70-80(2 / 2)

瑶衣 望烟 23622 字 12个月前

在垒州又呆了两日, 春意愈发明显。

街上的人大多换上轻薄的春衫,吹面而来的是轻柔杨柳风。

詹铎准备把药材运回厚山镇,所以在这期间与一艘货船谈妥运货事宜。

一艘中等的货船, 从垒州这边出发,是与另外三个商人一起租下,按货物多少,再摊开各自费用。

自然,从这里包船的都是布商,分别在运河沿途不同地方下船。宁遮也买了不少东西,说是回去给家里人的礼物。

袁瑶衣跟着去那船上看过, 虽然并不想过于明显, 怕被人看出什么,但总归会留意下。

她见到宁遮抬上船的只是几个箱子,装了些绸缎、茶叶之类,并看不出有武器。

货物搬上船的时候,官府的人来查验是否有违禁货物。并会让货商们签下货单做记录,然后收取一定的税钱。

詹铎并另外三个商人一一照办,将货物名称、起运地、送往地全部写得清楚。

如此一番下来,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好方便后面出了事追查。

袁瑶衣站在船板上, 和软的风吹着她。

南风, 她看见船上伙计正在将船帆挂起,借着顺风使船航行。同时也看见站在船桅杆下的宁遮, 正摇着扇子, 一副悠然自得。

一切准备就绪, 船从渡头离开,开始往北航行。

在运河上走了半日, 货船停靠在一个渡头,正是宁遮当日所说的有药材可买的小镇。

因为詹铎提前说过,要在这里上一批货,所以众人晚上会宿在这里,等明日再出发。差不多已经近傍晚,当也不算耽搁别人。

只是这样的话,詹铎这边就要忙活一些,去同卖药的商贾谈下事情。

袁瑶衣跟着一起去的,还有宁遮也跟着,说是小镇上也有可取的风景。

镇子的确不大,所谓的药材自然不能和安通那里相比,但是好在价格公道,质量也还不错,几番交谈下来,也就定了一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情办妥,天已经黑下来。

宁遮一定要拉着詹铎去找什么听曲儿的地方,袁瑶衣借口回船上算账,没有跟他们一起。

她回到船上的时候,宁遮的小厮正从船舱中出来,看着才睡醒的样子。

“你家宁公子去听曲儿了,晚些时候回来。”她冲对方道了声。

小厮惺忪着眼皮,然后嗯了声:“知道了。”

说完,就从她身旁走过,后面下了船去。

袁瑶衣站在原地,夜晚风凉,倒是天幕上的星辰格外明亮。

货船安稳停靠着,舱房里传出来说话声,是另外的三个商人在交谈,至于说什么,并听不清楚。

她往小镇方向看去,想着方才定下的那些药材,等药商准备好送过来,差不多会半夜吧。为了不耽误行程,会直接搬运到船上。

是不是就是选择的这个时机?夜深人静,偏僻小镇

她走进船舱,坐在桌边说话的几人俱是往她看过来。她冲人点头一笑,算是招呼,而后直接往自己房间走去。

心口处砰砰跳着,手下意识就想攥紧。

终于回到房间,她将房门一关,而后整个后背靠上了门板。

她大口喘着气,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她现在看到什么都觉得诡异,宁遮那个没什么精神的小厮,刚才说话的几个商人,乃至卖药材的商人

就这样一直在房中等,待到亥时,詹铎回来了。

确切的说,是被宁遮扶着回来的,似乎喝了不少酒。

袁瑶衣开了房门的时候,就看见詹铎单手摁着墙壁,脸色泛红。

“公子,你怎么喝这么多?”她过去扶上他,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一旁,宁遮懒懒打开折扇:“我也没想到詹兄酒量这么浅。”

袁瑶衣听着这略显风凉的话,只道了声:“有劳宁公子照顾我家公子,我扶他进房休息了。”

说罢,便扶着詹铎进了房间,没再去管外头的宁遮。

她把詹铎扶去床上躺下,轻轻拿手推了他一下,想知道他是不是装的。结果,他没有回应。

“真醉了?”袁瑶衣皱眉。

她想着出去打一盆水进来,然后走过去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宁遮还在站在外面,走道上昏暗,他不声不响的站着,颇为瘆人。

袁瑶衣就吓了一惊,抚上胸口:“宁公子怎么还在这儿?”

宁遮看着她挎在腰间的木盆,道了声:“要去打水?”

“人醉成那样,难道让他一身酒气睡着?”袁瑶衣道声,随之面不改色的关了房门。

背对着宁遮,她轻轻吸了口气。他一直站在外面,是不是想确定詹铎睡没睡?是还没有彻底放下戒心?

她端着盆往外走,眼睛看着地面,身后男人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跟她往前走着。

“宁公子不回去休息?”她在走道上转身,看着两步外的男人。

隔得这样近,他身上的香气格外明显,如今混杂上酒气,着实是熏鼻子。

只见宁遮后背往船壁上一靠,懒散的跟没有骨头似的:“袁二,你这两日不对劲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袁瑶衣心中一沉,抓着盆沿的手发紧。她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察觉到了吗?

“宁公子多想了,你和我家公子情同手足,我对你亦是敬重。”她淡淡道了声。

“瞧吧,”宁遮拿折扇指着她,笑了声,“就是这个眼神,很不对劲儿。”

袁瑶衣蹙眉,随即干脆到:“照宁公子这般说,莫不是唱曲儿娘子的眼神才对劲儿?”

说着,手里的木盆干脆往地上一搁,不轻不重的发出声响,恰似一个人不满的情绪。

宁遮挑了挑眉毛:“唱曲儿娘子?袁二,你在说什么?”

“宁公子何必明知故问?”袁瑶衣一张脸绷紧,“我是我家公子的侍妾,你不是看出来了?你带他去听曲儿,还指望我会欢喜?”

如今,她就是挑明说出来。他说她怪,那她就给他这个怪的理由。

然后,她看见他的神情僵了僵,那懒散的笑在嘴边慢慢消失。

“你真是女子?”宁遮道声。

袁瑶衣拿手指抹了下自己的脸:“离开安通的那晚,你不是都看到了?”

说的便是那个雨夜,她把詹铎从江堤工场带出来,雨水冲掉了脸上的药粉。其实当时天黑,宁遮还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如此,还不如她自己说出这份所谓的“不对劲儿”,倒也可以借此打消他心中的怀疑。毕竟,她这两日神经真的有些紧张。

忽的,宁遮噗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实在让袁瑶衣猜不出用意,干脆嘟哝一声:“明明说带着我南下游玩儿,谁知如今每天提心吊胆,搞不好后面他还带回去个唱曲儿娘子。”

话里尽是些酸溜溜的,有些埋怨,有些不安。

“难怪,你那样拼力救他出来。”宁遮道声。

这时,船上伙计走进来,站在几步外,说是詹铎买的那批药材送来了。

袁瑶衣看去房门:“他都醉倒了,我去看着装船吧。”

说着,她一转身,往船舱外走去。

走道上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她知道宁遮一直在看着她

等到了船板上,夜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

船下传来说话声,那是药商和船主在说话,商议着装货事宜。

袁瑶衣走去船栏边往下看,看到麻袋从马车上卸下,伙计们扛着上船来。

已过子夜,不远处的小镇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这处渡头还忙活着。

袁瑶衣知道今日都要了什么药材,哪怕没有账簿,心里也有数。

见着药商和船主走上船来,她便和两人一起进了船舱。詹铎已经醉的睡下,剩下的事只能她来。

包括药材数量对否,以及该付的银子

外面,伙计们忙碌着装船,将货物全都送去了后甲板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里面,三人就坐在桌前对账目。

“数目是对的,”袁瑶衣道,收下之前詹铎给药商的字据定条,“掌柜看看银子对不对?”

药商接过银票,在灯下仔细查看一番,然后点头:“对的,对的。”

眼见双方的买卖达成,船主也是跟着高兴,补充一句道:“你俩的买卖妥了,只等明日官府的人来查验,之后就可以出发北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货物装完后,三人各自喝了面前的水,便分开来。

袁瑶衣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的烛火已经熄灭。

她摸着黑到了床边,才站下,手腕便被攥上。

“去哪了?”詹铎沙哑的声音问道,听着似醒非醒。

袁瑶衣实被他吓了一跳:“货送来了,公子你”

“瑶衣,有事明日再说。”詹铎手臂撑起半边身子,手里一拉让她坐上床边。

袁瑶衣还想开口,想告诉他今晚的不对劲儿,却在这时,耳边一痒,是他的薄唇凑近轻擦了一下。

“别说话,他能听到。”詹铎小声道,手指指去对面的墙。

袁瑶衣抿紧唇,这才明白他根本没有醉,只是做给宁遮看。

詹铎移去了床里面,给袁瑶衣腾出一片地方。

奔忙到这个时候,人总要休息。袁瑶衣脱了鞋袜,躺上船来。

四下平静,她只觉得睡意很快袭来,眼皮只想赶紧闭上,意识更是越来越迷糊。

“瑶衣。”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极轻的声音唤着自己:“嗯。”

“我不会带什么唱曲儿娘子回去。”。

翌日,船离开渡头,继续往北。

官府的人来过,詹铎在货物运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堆在后甲板的药材,被一一送进下头的船舱中。药材娇贵,总不好在外面风吹雨淋的。

袁瑶衣站在船尾,看着船拖出的那条长长的水痕。

顺风,船总是走得快,也省了船底踩浆船工的力气。

“在看什么?”詹铎走过来,看去水中。

袁瑶衣回神,接着便往他身后看,见并没有人在,这才开口道:“船体吃水深了一些。”

她记得,昨日的时候,船在水上还算轻,可今日明显的变沉。那几麻袋药材自然没这么沉,必然是别的。

或者,就是那批朝廷丢失的兵器。

可问题是,她昨晚看得清楚,伙计们装上船的是那些药材。真要有兵器,是怎么上船的?又放在哪里?

“好了,不说这些,”詹铎笑笑,柔风吹着他好看的眉眼,“再走两个渡头,你在青竹县下船,那里去墨河书院最近。”

袁瑶衣看着她,嘴唇抿了抿:“你真的都布置好了?”

詹铎颔首,抬起手去理着她鬓间的碎发,声音轻和:“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接你。”

第77章

顺风顺水, 才几日,运河两岸的风景已经和南下时改变了很多。

春暖了,总是一天一个样子, 草木开始繁茂,白色的水鸟在离岸近的浅水区悠闲踱步。

货船慢慢靠上渡头,有那准备搭船的人,已经等在岸边。

袁瑶衣收拾好包袱,等船停稳,她就会下去,然后辗转去往墨河书院。

她从房间里出来, 走到前面船舱的时候, 看着詹铎和宁遮坐在那里说话,隐约听着是去岸上听曲儿。

她的出现,引得两人看过来。

“那么远,你一定要去吗?”詹铎看她,淡淡问了声。

袁瑶衣脚下一停,同样淡淡回道:“我与阿兄许久未见了,想去看看他。公子有宁公子互相照应,相信剩下的路也不会无聊。”

说完,便自行走了出去。

桌边, 宁遮摇着扇子, 身形往詹铎靠近了些:“这是怎么了?听袁二的语气怎么气呼呼的?”

“任性罢了,”詹铎看去舱门方向, 道声, “她想去便去吧。”

宁遮笑笑, 劝说般的道了声:“世道乱,詹兄还是去看看袁二吧。”

詹铎手往桌上一拍, 这才起身走出了船舱。

他才走出去,宁遮脸上的笑便消失了个干净。他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那个瘦弱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后者点头会意,而后也出了船舱。

这厢,詹铎走到甲板上的时候,看见袁瑶衣已下到渡头上。

他快走几步,追下船去,身形灵巧闪过扛着货物的船工。

“瑶衣。”他对着她的背影唤了声。

袁瑶衣在渡头的边缘停下,回头就看见追来的詹铎。他一身普通的衣裳,随着他跑动的每一步,衣袂随之翻飞。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张好看的面庞上,出奇的夺目。

她往货船看了眼,发现宁遮的小厮也跟了下来。

“公子回去吧,我知道怎么走。”她淡淡一声,眼神示意他的后方。

詹铎会意,但是并没有理会,而是上来与她正面相对。

她穿着宽大的男子上褂,乌黑的头发尽数束在后脑,露出饱满的额头。巴掌大的脸儿,仍旧涂着那黄色的药粉。

此去墨河,虽说路程不远,但是她独身一人到底让他放心不下。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袁瑶衣问了声:“是宁遮他察觉了?”

她便是就借着詹铎去听曲儿的事,不顺心的耍性子,如此借口顺理成章离船去墨河。这样,可以减轻宁遮的怀疑。

在性情上,她自认做不到詹铎那般沉稳应对,还是离开稳妥。

“没有,”詹铎摇头,嘴角勾出温和的弧度,“我觉得他不如你机灵。”

袁瑶衣眨了两眼眼睛,没想到这种紧张的时候,他还能这般轻松的说笑。再怎么着,她也比不过宁遮那厮心机深沉。

如此想着,便觉得詹铎与宁遮这两个,是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

宁遮在厚山镇时,就开始布局詹铎;而詹铎则更早,从正月初四离京,就已经开始谋划。

“那我走了,公子你小心。”她把包袱往肩膀上一挂,道声。

詹铎抬手,帮她整理着包袱:“要是能过这种平凡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嗯?”袁瑶衣疑惑的看他。

他管这种日子叫平凡?和一个偷运朝廷兵器的狐狸贼子同船而行,被抓去修江堤做苦力,没有银子去给幼童教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詹铎点头,轻易看到了她眼中的怀疑,“因为,这样的日子里有瑶衣。”

袁瑶衣一怔,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里那份说不清的微妙又在滋生。

脸颊微痒,那是他的手轻轻抚上,拇指指肚正擦在她的唇角处。

“平常的做个教书先生,娶你为妻,应当会让你衣食无忧。”詹铎继续道,声音轻,但是字字清晰。

袁瑶衣喉间咽了咽,眼帘微微垂下。

他怎么可能是个教书先生?又怎么可能娶自己为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公子莫要说笑,我该走了。”她道了声。

随之,她往后站开,然后转身。

她朝着前面走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样的明显,她知道詹铎站在原地,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胸口有种沉沉的东西压着,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觉得不舒服。

明明去书院见阿兄,应该觉得欢喜的。而她离开,正好也能更让詹铎放心发挥

直到走上了主街,袁瑶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可是这时已经看不到渡头,也看不见那艘货船。

此时已过晌午,她知道该做去墨河的打算,而不是去揣摩心里的那团微妙从何而来。

“路,总是要往前走的。”她小声嘀咕着跟自己说道。

以前,就是这句话,一直让她撑着往前走。那时候,她与詹铎的荒唐意外就像是天塌下一样,只能一点点的摸索着往前。

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似乎已经淡去。

走过了那一段,又会有重新的一段等着她。大抵,人生便是这样吧。

没再去多想,她买了些干粮,然后去租了辆马车,便启程往墨河去。

墨河,离着青竹县二百多里路,得走上近两日。可巧,那赶车的正好是带着妻女去老丈人家,袁瑶衣路上也算有了伴。

从船上下来后,她本以为那份紧张会消失,可是并没有。即使人已经离开,但心里仍旧想着。

马车走在郊外的官道上,车夫四岁的女儿开始无聊,吵着让母亲讲故事。

车厢不算宽敞,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也只算是稍稍宽裕。

看着那可爱的女娃,袁瑶衣想起了彭家的妞儿,也不知道厚山镇的那间药堂如何了?

本身便是用来迷惑宁遮的,后面事情结束后,应该不会再继续吧?毕竟,詹铎也说了,那些药材会送去北面的边城。

看那女娃可爱,她想起自己包袱里有饴糖,于是伸手进去,想摸出两块。

在里面摩挲一通,手指碰上一块清凉温润的硬物。

心中微微疑惑,便就掏出来看,见是一枚圆润的玉佩。

由细腻的羊脂玉雕成,是一匹威武的麒麟,脚踩祥云,姿态雄壮。这是詹铎身上的那块,日常配在腰间。

她下船前收拾过包袱,确定没有这块玉佩。那么,是詹铎塞进来的?

袁瑶衣记起在渡头的时候,他帮她整过肩上的包袱,是那个时候吗?

那他给这块玉佩做什么?

而对面,那对母女正讲到故事中男女间的定情,母亲说,对心仪之人送出定情信物。那小女娃并不懂这些,只是忽闪着一双大眼镜,认真听着。

袁瑶衣看着手里玉佩,想起在邺国公府时,尤嬷嬷曾提过一句詹铎相看的事。

说是两相觉得合适,便取一随身之物交换相赠,算是表明心意

表明心意?

她手心一紧,而后迅速将那圆润之物给塞回包袱中。

就这样,路上走了两日,终于到了墨河。

袁瑶衣一番打听,找到了位于墨河边的墨河书院。

她抱着包袱等在院门外,守门的阿伯已经送了消息进去,只要阿兄下了学,就会出来见她。

心中满是期待,上回两人相见的时候,还是年前在邺国公府。

彼时的阿兄说要她跟着走,她有自己的打算,便没答应。她觉得自己可以离开国公府,可最终还是会回去。

日头偏西,院墙染成柔和的橘色,那墙头上探出一截杏枝,含苞待放。

“不知不觉的,已经快要三月了吗?”她盯着墙头,自言自语。

当初,跟着詹铎启程南下的时候,都还没出正月

“瑶衣?”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

袁瑶衣心头一颤,快速回身。

她看见一身儒袍的青年从大门走出,精神奕奕,俊朗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

“阿兄!”她抬起手朝对方挥舞着,软软的唇笑开。

袁安与快步跑到墙下,上下打量着自己妹妹:“你怎么穿成这样?脸怎么了?”

袁瑶衣笑得眯了眼睛,手指在脸颊上一抹,然后往阿兄面前一送:“你看。”

她的指肚上沾着黄色的药粉,袁安与一看便明白上来,跟着就笑出声。

“来了就好。”他长舒出一口气,去接过了妹妹手里的包袱。

袁瑶衣看着书院高大的院墙,感叹一声:“里面是不是很大?”

闻言,袁安与心中一酸,那些隐匿的愧疚情绪滋生蔓延:“等有空,我带你进去看看。”

袁瑶衣笑着摇头:“不用,我只是觉得阿兄能在这么有名的书院学习,真的了不起。”

她当然知道书院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进出,更何况她是女子。

“饿了吧?我们去吃些东西。”袁安与道,包袱往肩上一搭。

书院建在河边,选了一处幽静的地方,为了学子们能安下心读书,所以离着主街有一小段路程,中间穿过一片小竹林就行。

兄妹俩一起往前走,没几步就进了竹林。

“阿兄,我可能会在这边住几日。”袁瑶衣道,从青竹县下船的时候,就与詹铎说好的,等他来接。

至于是什么时候,她并不知道。

袁安与侧着脸看她:“好,住多久都行。”

袁瑶衣眯着眼睛一笑,心中有一份对兄长依赖感:“会打搅到你读书吗?”

“你人都来了,还说这些?”袁安与明朗的笑出声,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下妹妹的发顶,“不管什么时候,阿兄都会照顾你。”

闻言,袁瑶衣心中生出温暖,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到了主街上,两人进了一间食肆,袁安与点了几样吃食,小二哥利落应下,便去准备。

墙边一张桌子,兄妹俩隔桌而坐。

袁瑶衣倒着茶水,听阿兄说着家中的来信。时隔几个月,当再次听到父母的消息,她心中仍会觉得发堵,毕竟被亲生父母放弃,恐怕一生都无法介怀。

现在,她只是惦记小妹。

既然兄妹重逢,两人不约而同都捡着好消息来说,有些沉重的话题根本不提。

袁瑶衣知道再有两个月,阿兄就会回闳州,参加秋闱。如果顺利通过,那么就有了明年京城春闱的资格。

所以,自己的这点事儿便更不想拿出来说,怕分了阿兄的心。

等用完饭食,两人从食肆出来。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街上行人提着灯笼经过。

袁瑶衣朝前方看去:“天不早了,阿兄快些回书院,我自己去寻一处客栈住下。”

袁安与眼中泛着心疼,自己的妹妹才十六岁,就遭遇了太多。别的同龄姑娘,有几个是像她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前面有吗?”袁瑶衣问道,想着找一个离书院近的客栈。

“瑶衣娘子?”

正在她张望寻找的时候,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袁瑶衣蓦的回身,看到了几步外的一个身影,手里打着一盏灯笼。

“重五?”她瞪大眼睛,惊讶的唤了声。

不错,来人正是重五。

“他是前日来的墨河,”袁安与在一边道了声,“已经在这边住了两天。”

“是啊,瑶衣娘子,我在这边一直等着你呢。”重五笑着道,便更走近了几步。

袁瑶衣上下打量着重五,着实没想到人会出现在墨河。随之心中稍一思量,便知道是詹铎的安排。

所以,他从一早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让她来墨河

“天晚了,袁公子还是快些回书院吧,瑶衣娘子我会照顾好。”重五道了声。

书院有规定,入夜会将门关上,谁也不得进出,因此袁安与要赶紧回去。

袁安与颔首,有些不舍道:“明日我与老师告一天假,再去找你。”

“不可不可,”袁瑶衣连忙摆手,“还是读书要紧,你我说话后面有的是功夫。”

读书的事儿哪能耽误?尤其是秋闱前的这段关键时候。

袁安与简单话了两句,就与袁瑶衣分开,然后急匆匆的回了书院。

这边,重五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去往他说的住处。

并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也是一处临河的院子,站在院门外,能看见墨河书院的灯火。

宁静的镇子,有些像厚山镇,但是这里是一片平坦地儿,并没有起伏的山峦。

院子不大,一进出的,里面东西齐整。

“咱们在这边呆几日?”袁瑶衣问,伸手推开了面前的屋门。

门扇吱呀一声,里面的灯火照了出来。

重五站在一旁,闻言,抓了抓脑袋:“世子没交代,说是叫咱们在这边等着就行。”

袁瑶衣才将一只脚迈进门槛内,闻言脚下顿住:“是一直等着吗?”

这个案子当真如此难办吗?还是牵扯到别的?

她隐约知道,武器偷运会和朝中的一些官员有牵扯,那是不是还牵扯到别的?

脑海中映出詹铎的那张脸,她眉间一蹙,心中忽的想到了什么。

是这样吗?

第78章

“重五, 是不是那批丢失的兵器不少?”袁瑶衣问,好似只是闲聊。

重五将灯笼吹熄,支放在门边:“我只是从世子那里听说了一嘴, 这兵器并不是从去岁才开始丢的,可能一直就有。他进了枢密院后,对比过往记录,才发现了端倪。”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里,夜风柔柔的从窗口吹进来。

袁瑶衣把包袱往椅子上一丢,随之站去桌边倒水:“私藏官家的兵器,这可是掉脑袋的。”

“谁说不是?”重五回应着, 两只手叠着放在身前, “查出来就是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也不知哪个大胆的,居然盯上这个买卖?”

袁瑶衣听着他所说,便明白他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而她和詹铎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虽没有刻意过问,但是多少也能知道一点儿。

比如暗中纵容甚至参与此事的官员,比如偷盗走的兵器存放于何处?

她端起瓷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滑过喉咙进了肚中。

心中那个想法越发扩大, 詹铎并不是只想单纯抓住宁遮, 而是后面会顺藤摸瓜,将藏在暗处的统统扯出来。所以, 他面对的除了宁遮, 还有暗处的那些人。

这些兵器运到授州, 并不是最终的终点。

姨丈说过,坑害他的那个茶商, 应该是往北走了。再往北的话,是边城,过了边城就是北诏。

北诏地域辽阔,以游牧为主,所以并不像大越朝这般经贸繁荣,各项技术也比不上大越。

比如冶铁。

大越冶铁技术先进,尤其以官家的技术最好,自然是多用于兵器打造。所以,这么多年的边境纷争,虽然北诏军队强悍,但是大越的兵器却是锋利,并不会真的吃到亏。

那么,这些偷运的兵器,最后是去了北诏

“重五,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别忙了。”袁瑶衣回神,道了声。

可手心又不觉发凉,希望自己刚才只是乱想。如果牵扯到北诏,事情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重五不知道袁瑶衣在想什么,看着她脸色发白,便以为是长途劳累。

“瑶衣娘子,我明日去请一个婆子来家里吧?”他问道,“平日帮着打扫做饭。”

袁瑶衣一笑,嘴角浅浅勾着:“不用,一点点的事情,我自己就能做。”

“那可使不得,世子到时候定拿我试问。”重五连忙摆手,别人不知道詹铎的性子,他还不知道?

如今把袁瑶衣安排来墨河,不就是为了保护她。

“真的不用,”袁瑶衣道,放下了手里的水盏,“咱们住在这边,平平常常就好,做太多反而招人眼。”

重五一想也是,有什么事儿,他自己平常多跑跑腿儿就行。

袁瑶衣又问了连婶的事,得知厚山镇一切都好,甚至还有姨母家的消息,说是二表哥已经回家,布铺开始了营业。

等重五离开后,她回到了房间。

从窗户看出去,正是墨河书院的所在,可见寻到这处院子,重五是花了心思的。

“且就先住下吧。”她喃喃一声。

既然她能想到的事,那么詹铎肯定也能想到……

墨河镇地势平坦,且气候温和湿润。除了镇上的书院闻名天下,还有这里的瓷器。

大越朝的一座官窑就坐落在这里,每年往皇宫进贡各种瓷器用品。

身为平民,自是很难见到那些极精美的陶瓷器物,不过有些不错的还是能买到。

比如精美的瓷娃娃。

如今桌上就摆着一只,是袁安与送过来的。

袁瑶衣双手捧起来看,啧啧称赞:“真好看,胖乎乎的,像紫玉小的时候。”

她端详着瓷娃娃,笑眯了眼睛。

“住的可习惯?”袁安与问,今日书院中没有课,他便来了这边看望妹妹。

“一切都好。”袁瑶衣颔首,小心将瓷娃娃放下,然后给阿兄递了一盏茶。

兄妹俩隔着桌子坐,简单聊着话。

袁安与笑笑,眸中是柔和的光芒:“一会儿出去看看吧,你来之后,还没看过这个镇子吧?”

袁瑶衣手里摸着娃娃的圆脑袋,闻言摇摇头:“不出去了。”

她来了镇子已经七八天,并没有詹铎的消息送过来。她不知道那艘货船是否已经到达授州,也不知道宁遮是否拿住?

在船上的时候,她总觉得每件事儿都不对劲儿。万一那三个同行的商人也是宁遮一伙的,岂不是詹铎自己要应付好几个人?

在这里,好像与世隔绝了,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我看外面放了些花苗,我去给你栽上吧。”袁安与道,说着便站起身来。

袁瑶衣回神,看着往外走的阿兄:“你要去哪儿?”

袁安与在门边回身,眉间微不可觉得蹙了下:“花苗,我去给你栽上。”

“哦,好,”袁瑶衣手里松开瓷娃娃,跟着站起来,“我来浇水。”

两人到了院中,在墙边放了一把花苗,那是重五从花农手里买来的。

呆在这里没什么事做,便就找一些琐碎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袁安与蹲去墙边,拿着花铲在地上松了松土,而后挖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坑。一棵根部裹着泥土的花苗,栽进坑里去,而后用土埋好。

“过两个月就会开了,这种花儿易活好打理。”他说着,将袖子挽上两道,“届时,我可能已经回闳州了。你还要回京城吗?什么时候走?”

有些事情虽然会刻意避而不谈,可是终究要说,只在早晚而已。

袁瑶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水瓢:“不知道,他说会来接我。”

她手往水桶一伸,舀了半瓢水,然后浇到那棵栽好的花苗上。

袁安与嗯了声,继续拿花铲松着土。

见他不语,袁瑶衣笑了笑道:“姨母家大表嫂快要生了,我届时还要过去帮忙的。”

“你个姑娘家的,别去添乱就好。”袁安与笑了声,好看的眉眼全是温和。

袁瑶衣看他:“阿兄不用惦记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了,不是还有姨母吗?”

“嗯。”袁安与点头,手里活计不停。

袁瑶衣心里稍稍一松,其实她知道阿兄是想问詹铎的事,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可她这边,同样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不知为何,总是惦记着那艘商船的事。

心中也一再告诉自己,既然詹铎早早想到将她送到墨河来,那必然后面的事情也已打算好。可就是觉得心中不安。

忽的,一只手攥上她的手腕。

袁瑶衣回过神,对上阿兄布着询问的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水瓢一直在浇着那棵花苗。

“瑶衣,你到底怎么了?”袁安与问,手缓缓松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垂下眼帘,轻轻道:“在想一些事情,总是想不出答案。”

“詹铎?”袁安与唇间送出两个字。

虽然心中方才的确有想到詹铎,可乍然听到他的名字,袁瑶衣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此,袁安与只是一叹:“他对你好不好?”

只要妹妹说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他也会把人给要回来,哪怕赌上今年的秋闱。

袁瑶衣抿抿唇:“他没有对我不好。”

袁安与听到妹妹给的答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没有不好,是好的意思吗?

“知道了,”他去揉着她的发顶,给出一个温和的笑,“你长大了,有些事想自己处理也是应该的。你只需记得,阿兄永远会帮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他怎么会不了解?

这般失了魂儿似的,必然是和那个人有关。

袁瑶衣点头,唇角软软笑开:“记住了。”。

三月,书院的杏花开了。

听说镇子南面的官窑烧了一批上好的瓷器,不日就将送进京城里去。

这个宁静的小镇,因为京城里来的人,而听到了一些关于那边的消息。

说是这批瓷器运回去,就会用于一场盛大的皇宫宴席。因为北诏国会来一个使团,好像是要和亲的意思。

百姓自然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谁都想过安稳日子。也有说是因为去年春的那场海战,让北诏元气大伤,这才选择如此。

袁瑶衣当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是重五听回来的。

“从去岁冬天就一直听北诏国有南下的打算,年节后更是不时滋扰边城,怎么这厢就派了使团来?”重五抓抓脑袋,想不通。

袁瑶衣正蹲在墙边浇花,那些花苗全部成活,如今生长的很好。

“没有厚山镇的消息吗?”她问,手里水瓢放回桶里。

重五摇头:“没有,都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事情办妥了没有?”

袁瑶衣拿起花铲,在花苗周围松着土:“也许已经办完了,消息正在路上。”

“那也说不准,”重五笑道,边提上水桶往井边走去,“说起来,真要和北诏和亲,怕是要送一个公主过去吧?”

袁瑶衣手里一顿,看着娇嫩的花苗:“送一个公主过去?”

心中微微触动,原来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也会身不由己吗?设身处地,哪个女子愿意背井离乡,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此,嫁过去的公主,一辈子再也回不到故土了吧。

日子平静而简单,几日后,官窑的那批瓷器已经运走,马车驮着箱子,在官军的护送下北上京城。

也就是这日的头晌,重五带了封信回来。

袁瑶衣拿到手里的时候,看着封皮上是自己的名字,瑶衣。

是詹铎的字迹。

来送信的人喝了几口水,简单说了几句,便不停歇的往回赶,回去交差。

这个人袁瑶衣认得,是当初跟着詹铎去厚山镇的侍卫之一。可能派他来,也是让她放心。

侍卫也是个仔细的,穿着普通人的衣裳。

重五将人送走后,快步跑回院中,见着袁瑶衣站在檐下,正在看信。

“我倒忘了问问案子的事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脚下一跳,便到了檐下。

袁瑶衣看着他一笑:“他自然不会跟你说,这是枢密院的案子。”

“那倒是。”重五靠着墙站。

袁瑶衣仔细将信看完,上头的字她都认识,也不知是不是詹铎故意为之,怕她看不懂。

“续恩亭,”她看着信纸上的三个字,“世子说,他在这个地方等着咱们。”

重五思索一番,而后道:“我知道续恩亭,从这里走一日便能到,我来时曾经过那里。”

信上还写了许多,只是袁瑶衣没有说出。

至于,詹铎没有来墨河镇,估计是谨慎,不想让人知道行踪。

袁瑶衣觉得,这样两边行动,倒是更省功夫。心里也不由轻松,詹铎既然能抽出身来,说明案子很顺利吧?

那么,姨丈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想到这里,总觉得立刻去华彩镇看看才好。

她与重五商议好,明日出发去续恩亭。在这之前,做些准备,她也好和阿兄道别。

又是傍晚下学的时候,墨河书院外的竹林边。

袁瑶衣等到了袁安与,说明了自己要回京城。

相对于以前的纠结,现在的袁安与平静很多,他知道妹妹有她自己的打算,只说了些叮嘱的话。

“阿兄,明年春来京城看我。”袁瑶衣笑着,心中有着对兄长的美好期许。

想着那春光明媚之时,十年寒窗的阿兄可以金榜高中,从此施展胸中抱负……

翌日,一辆青帷马车离开了墨河镇。

天阴霾着,完全不像前几日的好春光。

马车一路往北,在官道上行进,路两旁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但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巨大的雷声滚滚而来。

如此,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下来,车夫怕马儿受惊,提议找个地方躲避。

好歹在路旁避风的地方躲过了雷雨,便开始重新准备赶路。

此时天已经开始下黑,四周一片寂静。最急的雨势过去了,但是天空仍旧飘着细细的雨丝。

等到了续恩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袁瑶衣从马车上下来,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小山包的半腰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六角亭子。

车夫收了银钱,便赶着马车沿原路回去,临走前不忘提醒了声,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两人小心。

袁瑶衣走进续恩亭,并没有看见詹铎,四周只有杂乱生长的黑松。

按理说,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他此时应该到了才是。

山野的凉风吹来,她不禁扶了扶领口。

“瑶衣娘子,我去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回来。”重五道,然后将点好的羊角灯递到她手里。

袁瑶衣道声好,便看着对方往前面走去,很快身影消失在几颗松树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等在亭中,发现雨又下的急了。

这时,她听见有声响,便看过去,见着有一人自坡下面走来,隐隐的,似乎脚步有些慢。

“瑶衣。”

第79章

雨丝蒙蒙, 又密又冷。

袁瑶衣看着那个人影,快步跑出续恩亭,朝着他过去。

是詹铎, 他独自一人从杂乱的坡下走上来。

“你怎么了?”她手里提着裙子,顾不上下落的雨丝,伸手去扶着他。

他不在亭子里等,去了下面做什么?

到了他身旁,她才发现他衣裳湿了,手里提着一柄剑。

詹铎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剑尖便进了土里, 剑柄来回晃了两下。

他双手捧上女子的脸颊, 唇边微微喘息:“你来了?没事吧?”

袁瑶衣摇头,脸庞擦着他的掌心:“我没事,路上躲雨,来晚了些。你怎么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没带手下吗?

“瑶衣,我被人跟上了,”詹铎道,语气出奇的镇静,“你去找个地方藏着,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他一早就到了, 想见到她, 然后一起回去。可是竟有人尾随了他的侍卫,继而跟到了续恩亭。

想来那件兵器案子后面的人坐不住了, 准备除掉他, 又有什么是比他离京更好的机会呢?

他不想让那些人发现袁瑶衣, 便就只当做经过续恩亭,然后未做停留, 直接离开。硬是将那些尾随的杀手带出去很远,才真正交了手。

显然,杀手是奔着治他于死地来的,人多且下手狠辣。几番厮杀下来,他终于摆脱那些杀手。

可是也明白,很快他们会继续跟上来。

他惦记着袁瑶衣,因为与她约好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约,哪怕腿上的伤口很深

袁瑶衣心中一惊,连忙往詹铎的身后看。黑暗中,一棵棵黑松杂乱的生长着,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怎么办?”她皱着眉。

“我有办法,”詹铎拇指揩着她的腮颊,“他们只是找我,只要你藏好了就不会有事。”

袁瑶衣抿唇,心中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若真的有人要对付詹铎,她在旁边反而是个拖累,不如依他所言,找个地方躲好。

然而,脚下就像是黏住了,并动不了一点儿。

“那个,”她喉咙发涩,弱弱的挤出一个音调,“重五他去了前面”

詹铎帮她擦着脸上的雨滴,轻声道:“他很机灵的,不用担心他。”

不知道是不是雨水进了眼睛,袁瑶衣觉得酸涩得厉害,抬起袖子拭了拭.

“好。”她小小的回了声。

然后,捧着她脸的手离开,他在她面前退后了两步,脚下踩着新出的青草,发出轻微声响。

他手一攥,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给拔了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抹寒光。

詹铎俊秀的眉峰一皱,提剑转身,看向坡下的黑松林,遂迈开步子。

眼见他走了出去,袁瑶衣手心攥紧:“世子。”

已经走出一段的詹铎闻声站住,回过身去看,然后见着女子朝他跑过来。在不平的下坡草丛中,她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渐渐就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你带上吧,”袁瑶衣的手摸进腰间,等抬起来的时候,就见手指间捏着一枚三角的物什,“我出墨河的时候,阿兄给我求的平安符,能消灾挡祸。”

说着,她把平安符塞进詹铎的手里。

詹铎手一收,试着女子柔软的手指从掌心抽走,然后留下那枚符纸折成的平安符。

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她转身跑开,纤瘦的身影朝着续恩亭去了。

“瑶衣,”他冲着她的背影唤了声,然后见着她回头看向他,“万一,要是碰到什么人,记得别说与我相识。”

“嗯?”袁瑶衣唇间送出一声。

接着,她看见詹铎转身,朝坡下走去,这次他没有再回头。直到身形消失在一棵黑松下,便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碰上那些人,不要承认她和他相识

她后牙一咬,转身朝续恩亭跑去。进到亭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熄了那盏羊角灯。

现在这个状况,她不敢往前再去寻重五,反而两个人分开更好隐藏。就像詹铎所说,重五性子激灵,即便遇到什么事,定会有好的办法。

心里打定主意,她便朝山顶走去。包袱搭在肩上,手里提着那盏熄了的羊角灯。

雨还在下,尤其在黑夜林子里走,着实困难。那些尖锐的松针时而会扎到脸颊上,刺痛得很;时而,树枝上积聚的水滴落下,掉在后颈上,然后沿着下滑进后背里,冰凉的让人打颤儿

袁瑶衣摸着黑,就这样一直走着。

山不高,像是平地上凸起的土包,就这样绵延着几座。要找藏身的地方,说起来也不易。

好在,她自小跟着祖父山上采药,熟悉如何辨认山间的小道儿,也就找到了一条。随后沿着小道,找到了一处石洞。

她跑进了洞里,身上的衣裳也湿的差不多了。

这个洞里很干净,洞壁旁还摆了几块方整的石头,看起来是上山的人,经常在这边休息。

袁瑶衣站在洞口往外张望,除了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她知道,那些人是冲着詹铎去的,所以一般不会找到她这里。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解着湿透的外衫。心里想着什么人要对詹铎不利,其实很容易就会知道。

詹铎在查的兵器案子,必然是牵扯到了某些人,所以便动手对付他。要说,他不离开京城,那些人应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而她回京,其实不必他亲自过来接的。

每每,洞外有丁点儿动静,她都会看出去。然后只是风雨声,詹铎并未寻过来。

她搓着手,身上发冷,从包袱拿出干衣披上,仍是不行。可又不能点灯,也无法生火

洞口滴滴答答的,这雨似乎无穷无尽,这夜也是无比漫长。

山里的夜是真的冷,袁瑶衣抱紧双臂趴在膝上,就这么侧着脸看着洞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头有些疼,微微阖上了眼睛。

耳边又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睁开眼往外看,下一瞬便瞪大眼睛,倏地站起身来。

“世子!”她看见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树枝,然后男人颀长的身姿便出现在视野中。

男人脚步略显踉跄,甚至有些跌撞,就这么进了洞口来。

下一瞬,男人冰冷的双手扶上她的双肩,能试到他收紧的指力。肩上受到微微疼感的时候,也便真的让她确定,詹铎找到她了。

“瑶衣,你没事吧?”詹铎问,语气中带着不稳喘息。

袁瑶衣摇头:“我没事。”

她只是躲着而已,怎么可能有事?反而是他,能那么明显的感受到他的疲惫,还有来自他身上的淡淡血腥气。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问,然后去扶上他的手,“快坐下。”

詹铎随着她,坐到一块石头上,这一动作,便扯到了大腿上的伤口,不禁拧紧了眉。

袁瑶衣神经紧张起来,先去洞口处往外看,别是那些坏人跟过来才好。

“没事,他们找不到这边。”詹铎倚在墙边,道了声。

袁瑶衣却不放心,手扶在冰凉的石壁上:“你都能找过来,他们也有可能。”

身后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而后他道:“那是因为我能看懂你留下的记号,他们却不知道。”

闻言,袁瑶衣回头,看着黑暗中坐在那儿的男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倒不是她刻意给他留下记号,更确切的说是给她自己留的。等后面,她往回走也不至于迷路,毕竟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像和芦苇荡那次差不多,”詹铎道,手里挽起自己的裤管,“这次你是折断的树枝,对吧?”

袁瑶衣嗯了声,这才稍稍安心,走回去他身前蹲下。

鼻间立时嗅到了血腥气,也便知道他的伤口在膝盖处稍往上一点儿。这个地方的伤口可不好愈合,因为人的腿总要活动,会扯到伤口。

“我来。”她道了声,然后从外衫上撕下一根布条。

只听嗤的一声,那布条已被她拿在手中。没有灯,只能在黑暗中极力看着,然后缠着包上他腿上的伤处。

詹铎低着头,额前的发丝上还滴着水。

看着女子小心的样子,他不愿再回想方才的凶险:“只是擦破点儿皮,不碍事。”

袁瑶衣手里仔细将布条打了个结,虽然看不清伤口,但是这血腥气可不是擦破点儿皮能如此的。再者,能让他头疼的,对方肯定不是一般人。

“被雨水淋了,伤口恐怕会恶化,得用药才行。”她道声,随后身子往旁边一移,就近坐上一块石头。

詹铎将腿缓缓伸直:“之前上过药粉了,无碍。”

受点儿伤,在他看来是家常便饭,往常里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因为沾了点儿水就哼哼唧唧,只是担心会影响身手的敏捷度。

好在,他已经将那些人暂时引往运河的方向,并不会折返回来。

袁瑶衣嗯了声,想到他一身湿衣便问道:“要不要生火?”

“不必,再有一会儿天就亮了,”詹铎道,后背靠到洞壁,“届时,我的人来了,会发信号,咱们就出去。”

“跟上你的是什么人?”袁瑶衣问。

詹铎看着她,有心与她亲近些,但是身上全湿了,腿上也有伤。

“宁遮关起来了,在厚山镇,”他轻轻道,手搭在前腰上,那里掖着她给的平安符,“朝中有人坐不住了,便派人来动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说的,和袁瑶衣心中想得差不多。

也便是那些人肯定会想尽办法要詹铎的命,都如此凶险了,他还来续恩亭做什么?她自己可以回京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见她不说话,詹铎道:“没事的,我会带你回去。”

袁瑶衣抱上包袱,手里正好碰上里面的一枚硬物,是那块麒麟玉佩。

是想问他怎么回事的,可是看到他伸直的腿,便将话又给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林子彻底只剩下静谧。

“我去上面看看,一会儿下来。”詹铎手扶着洞壁站起,一手握着自己的剑。

袁瑶衣嗯了声,想他应该是去看看属下有无发联络讯号。

不得不说,她觉得詹铎的性格很坚毅,明明腿上有伤,可从说话上完全听不出一点儿影响。

眼看着他走出洞口,她这边弯下腰,头枕着膝上的包袱。

“真冷。”她喃喃了声,而后阖上了眼睛。

这厢,詹铎走出洞口,周遭一片湿漉漉的。

他沿着洞口的一边往上爬,然后到了洞顶。洞顶是一整片的石头,这样看着竟是小山包的顶端。

看一眼东方,雨过云散,能看着天边开始泛青,应该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天亮。

心中又盘算了那几个刺客,要是他的人来了,倒也成不了气候。所以回程路上,他一定会让她安安稳稳,不再受惊吓。

现在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等。

从洞顶上下来,詹铎回到洞里。他的视力很好,哪怕是漆黑的山洞里,所以一进去就看见蜷着身子抱成一团的袁瑶衣。

她睡着了。

他轻着步子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许多日不见,没想到会在这种凶险的环境中相逢。

他小心伸出手,手指勾上她微湿的发丝,想给她抿去耳后。耳边能听见她的呼吸,较以前粗了些,可能是她睡着的姿势不舒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铎看着这个洞,想着能不能有个地方给她好好躺下。

却在这时,手指尖轻碰上她的额头,随之指肚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眉宇间蹙起,将手背贴上她的前额,果然,试到了更明显的发烫。

“瑶衣?”他轻唤了声,意识到她这是发烧了。

可不是吗?淋着雨在山林里跑,又是这么冷的山洞,一个娇弱女子怎么受得了?

不能这样等下去,那样她只会烧得更厉害。而这个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又冷又潮。

詹铎稍一思索,把袁瑶衣的包袱挂来自己手臂上,而后将她背起。

他动作很轻,或者是她烧得厉害晕沉着,竟是都没有反应,到了他背上之后,便软软的趴着,双臂无力的耷拉着。

可越是这样,詹铎越觉得担忧。

事不宜迟,他背着她离开了山洞,踩着湿滑往山下走。他选着与运河相反的方向,这样也可以避免与那些刺客再碰上。

但是如此一来,他的手下若是发讯号,他不一定能看到。

雨后的山路并不好走,更何况是夜里。

忽的,他一脚踩上湿滑,身形差点儿朝一边栽倒,幸而及时稳住。可是大腿上传来痛疼,那是伤口被扯得更大。

他愣是咬牙站稳,没让背上的人受一点儿颠簸。

“不怕,我会带你回去。”

第80章

或许远远看着的话, 这样鼓起的小山包不算什么,不算高,不算陡, 长了一山的黑松树。

可当真的置身其中,才发现人的渺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铎走到两山中间的山沟,因为下过雨,沟底淌着水。

他趟水过去,辨识着脚下的小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山林实在静谧,树木的枝丫伸展着,黑暗中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这个时候, 看不到一点儿灯火, 自然也寻不到村落,只能继续沿着路往前走。

詹铎能感觉到腿上伤口的变化,那包着的布条已经不管用,血流出来,沿着腿杆往下淌着,进了靴子,最后黏在脚底

他颠了颠背上的重量,眼睛看着前方:“瑶衣,你怎么样?”

自然, 她不会回应他, 依旧软软的趴在后背上,呼吸又浅又弱。不禁, 他加快了脚步。

等走出山沟时, 詹铎看到了前面山坡上有一间小屋。

没有想太多, 他赶紧背着人朝着过去。

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一间旧屋, 窗扇坏了,门板也倒在一旁。应该是守林人走了,留下的小屋。

房子虽小且破旧,但是可以遮风挡雨。

詹铎背着袁瑶衣进去,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她放下。下蹲的时候,受伤的左腿没有吃住力,竟是直接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地上。

他不禁吸了口气,疼痛让他皱眉,只是扶着袁瑶衣的手臂仍旧安稳。

便是用这受伤的腿做支撑,他把她小心放下,拿包袱给她垫在身后,斜倚在墙角边。

詹铎手扶着墙壁站起,因为走了太多路,加上本来的伤,左腿又冷又木。

但是,眼下没有给他休息的功夫,袁瑶衣病了,需要好好照顾。

他看着屋里的杂乱,眉头皱着。随之,拖着左腿去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找着。

好歹找到了几块板子,他在地上平整的摆好,不算宽,但是够袁瑶衣躺着了。

他来不及喘口气休息,便抱着袁瑶衣,让她躺在摆好的板子上。她正在发热,不能再继续躺在地上。

做完这些,詹铎又把那些碎木板和树枝之类的归拢在一起,生了火。

立时,屋里有了光亮,也有了暖意。

此时,外面的天开始蒙蒙发亮,清冷的风从窗口吹进来。

詹铎直接坐去地上,一夜的奔忙,已经浑身凌乱。他的额头上湿着,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伸手再次探上袁瑶衣的额头,烫意不减。

“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再一起出去。”他嘴里说着,手指扶着她额上的发。

火光中,女子闭着眼睛,眉间小小的蹙着一团,可能因为呼吸不顺,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进出的气息,都带着烫意。

詹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如果没伤到的话,他一定会走得更快,然后带她出去,找到郎中医治。

可是,现在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几时能走出去?功夫全浪费在路上,耽搁了她的病情怎么办?

忽的,他感觉到她似乎抖了下,便赶紧抽回自己的手。

“瑶衣,是不是觉得冷?”他单膝跪着,紧张的看着女子的脸。

依旧没有回应,仿佛那一下的发抖是他的错觉。

詹铎想起袁瑶衣的包袱中应该有衣裳,便拿过来打开。果然,里面整齐的叠放着衣衫。

如今也顾不上别的,他拿出来给她搭去身上盖好,想着别让她继续发冷才好。

等回头想收拾包袱的时候,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一本册子,是袁瑶衣平时记录药材和医理的那本。

詹铎手指一夹,捡了起来,书页正打开在一处上,上头记载着一种草药,可以治疗伤寒

“伤寒?”他蓦的想到什么,然后从册子的最后一页开始看。

他知道,她偶尔会记一些药方在后面,而他更知道,伤寒症若是及早治疗,会将病症压下去。

这些,都是他以前听她说的。

柴火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间或还有翻着书页的声响。

詹铎自小读书好,领悟能力强。他看着这本小册子,心中有了个想法。

既然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也不知何时能走出去,不想袁瑶衣的病症越来越厉害,那么他按照她的记录的方子,去挖草药回来,给她喂下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揣,随后起身来,走去门去。

天还没有大亮,山中升起雾气,弥漫着,让人觉得像置身在一片轻烟中。

詹铎先是将窗扇从地上捡起,堵回了窗框上,能多少挡点儿风也好;然后就是门板,扶起来安上,好歹能够挂得住。

做完这些,他回去袁瑶衣的身边,手握上她发烫的手。

“我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不远,就在屋后。”他轻声说着,就像是她能听到一般。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捡起地上的剑,随后站起离开了小屋。

就在他蹲过的地方,地上染了些许的血迹。

清晨山中寂静,弥漫的雾气又湿又冷。

詹铎回头看眼小屋,便继续往山坡走,左腿已经开始吃力,有时想抬起来都觉得困难。

他拿出册子来看,依着后头记得方子,再翻回前面来看药草的记录,脑海中记下信息来,然后在地上寻找着。

三月的草木已经丰茂,尤其一场雨后,草叶更为伸展细嫩,草丛中开着朴素的小花,

詹铎盯上不远处的淡紫色小花,然后走过去蹲下,看着册子上对比,来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药草。

要说这开了花的药草,更容易被找到,再来对比叶片,基本与册子上的记录吻合。

他将册子收好,拿着剑开始掘土,因为药草只要是根部有药用,所以他挖得仔细。

待成功挖出,他又将药草拿来鼻下嗅味道,再来掐下一小段,放进嘴里品尝,以确保挖到的是真药草。

如此确认下来,他才将药放进身旁的破篮子里。

有开花的药草,当然也有不开的,那种就比较难辨认。好在,以前什么书都会看,以他的记忆力,也能大概也知道一些药草的样子。

最开始蹲着,腿还稍微能受得了,可一直蹲着,那伤处自然不好受。

他便就单腿蹲着,有伤的左腿伸直,姿势怪异的半卧在草丛中。

雾气仍旧不散,抬头看眼卧在半山腰的小屋,詹铎继续挖着药草。

他不会想到,有一日他瘸着腿在乱林里,仔细寻找着小小的药草,更不会想到,他那把用来指挥万军的宝剑,会用来掘土

早起的鸟儿落上树梢,叽叽喳喳唱着,林中终于有了点儿动静,不再静得可怕。

詹铎只觉得自己的动作很慢,又担心独自在屋中的袁瑶衣。

以往,他做什么事,心中都是有数的,包括南下诱捕宁遮。可现在,他心中发急,已经算不出自己出来多少时候,只想着手里动作更快些。

终于,他按照册子上的药方,挖齐了草药,便提上篮子往回走。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被扯一下。渗出的血,滴滴答答,沿途洒落在草丛上。

等回到屋中,詹铎立即去了袁瑶衣身旁,想伸手去试探她的额头,看到自己满手泥后,收了回来。

他的手臂落下,撑在她头顶上方,然后慢慢俯下身去,薄唇贴上她饱满的额头。立时,那股烫意便感受到了。

再看她的脸,双颊是不正常的红,显然是已经要烧起来。

詹铎不敢耽搁,在屋里找了一个旧瓦罐,然后并着采到的药草,一起拿着朝山沟下去。

那里有水,可以将瓦罐和药草洗干净。

从昨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一刻是停下的,双眼中布满血丝,薄唇抿平。

至于受伤的左腿,也不知是不是疼的麻木了,竟是没了什么感觉。他便借着如此,让自己动作快了些。

洗干净药草,他便装进瓦罐中,然后盛满水,爬山坡来,回到屋中。

火堆已经弱了,没了火焰,剩下些烧透的红炭忽明忽暗。

詹铎加了些木柴进去,随后把瓦罐栽去摆好的石块上。

做完这些后,他的额头上已满是汗。

他用还湿着的袖口擦了擦额头,接下来就是等着水开,药熬好。眼睛盯着瓦罐,总希望下一瞬就冒出热气

一个见惯生死,踏着累累白骨而来的人,现在居然在心中卑微祈祷。

祈祷药快些熬好,祈祷她不要再继续发热,及时喝下药,将病症压回去。

他一边看着袁瑶衣,一边盯着瓦罐,耳边还要警惕外面的动静,全身紧绷着,没有一刻放松过。

终于,水开了,瓦罐中冒起氤氲的水汽,咕嘟咕嘟的发出轻响,不大的小屋中弥漫开药味儿。

詹铎用两根枝子,将药罐挑下来放在地上,但是要用什么来盛药,又是一件难事儿。

正在这时,他看到了放在一旁的袁瑶衣的包袱

袁瑶衣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被人轻轻扶起,然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着。

身体很不好受,骨头又酸又疼的,眼皮更是沉得睁不开。至于谁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只想重新躺下去,这样虚虚浮浮的不舒服,说不定是在梦中吧。

脑中并不清醒,全是乱糟糟的混乱。

然后有什么东西送到了嘴边,正试图给她喂,口舌正好干渴,便就下意识吮了一口。

下一瞬,口腔中涌进热乎的汤汁,麻木的舌头一时没品尝出味道,习惯性的就咽了下去。后知后觉,口中很是不适,苦涩的很。

所以当唇边再次送来东西的时候,她咬上牙,闭紧了嘴巴。那不是水,她才不要喝。

“喝就好衣。”

耳边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是哄她张开口。她不张,头一歪枕上一处硬邦邦的地方,想继续睡。

可她并没有如愿,似有什么捏上她的双颊,然后一使力,嘴巴便张开了,方才那种汤汁给喂了进来。

她没有力气去摇头,也挣不开,便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咽着。

她用力想睁开眼睛,黏住的眼皮松开了一点儿,朦朦胧胧的,面前是一张模糊的脸

外头的雾气渐渐淡去,清晰了山中的风景,一棵棵黑松奇形怪状的生长着。

詹铎没想到,喂人吃药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

他看看自己手上的药汁,再看看倚在自己身前的袁瑶衣,想着她方才是怎么拒绝吃药的。明明是睡着了,喂进嘴里的药,她倒还会用舌尖往外推。

没办法,他只能用手捏着她的脸,使她张嘴。

好歹是一碗药喂进去,他这厢也松了口气。便就这般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她平顺的呼吸声,而她的手不知何时,抓上了他的袖子,五根手指收着攥起。

詹铎倚着冰冷的墙壁,不禁手臂收了收,将人抱紧。

她喝了药,他安了心。只是自己嘴唇的麻感越来越厉害,感觉是要肿起来的意思。

给袁瑶衣的药,他事先自己喝了一碗,确保不会有事。至于现在嘴麻,他在采药回来时就已经察觉到,想来是尝到了毒草。

幸而没有咽到肚子里,倒是万幸。

就这样,他抱着她一动不动,生怕扰了她的睡眠。而他自己同样疲累,却不能闭一下眼,时刻保持着清醒……

袁瑶衣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处破小的屋子内。

身子稍微动了下,可力气仿佛被人给抽走了,虚脱无力,并且身上还酸疼着。

她懂医理,自然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染了风寒。

头还有些晕,便就回忆起之前的事。她和詹铎躲在山顶的石洞里,后来太冷了,她抱着包袱好像睡了过去

她转了转脖子,观察着这间屋子。一个火堆,上头栽着一个瓦罐,似乎是里头的水开了,正咕嘟嘟的响着。

嘴里还残余着苦涩的味道,她的舌尖舔过贝齿,确定了是药味儿。

模模糊糊的,她有着一点儿印象,有人给她喂过药。

这时,屋外走了动静,她看过去,见是詹铎回来。

他并没有进屋,而是在门外处理着一只山鸡。他的剑夹在臂下,衣袍凌乱的掖在腰间,发丝随意的披在肩上

山鸡显然是洗过了,他确认着是否干净,然后用那那柄铮亮的剑穿过鸡身。

做妥了这些,他转身走进屋来。

也就是这时,袁瑶衣看到他那只瘸着的左腿,裤子上晕出大片的血红。以至于过抬脚过门槛的时候,他都得用手扶住门框。

大概是没料到她已经醒来,詹铎抬眸时,便对上了女子的双眼。

“你的腿”袁瑶衣发干的唇瓣蠕动着,送出几个发哑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