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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衣 望烟 23622 字 12个月前

第71章

初春的野花, 开得内敛且朴素,小小的不张扬,不像真正暖天里开放的夺目艳丽花朵。

袁瑶衣认得这种花, 通常生在山间野外的石缝中,有时候也做药材来用。

花已经送到手边,她手指一张,随之握上花枝。

也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奇怪。眼前的人是詹铎,可又觉得有些不太像他。

她也说不明白到底为何,或许是发生了太多事情, 心中的纠结太多吧。

没再多想, 她拿着花枝进去了房间。

等雾气散去了些,船便继续往前,如詹铎所言,走了一段后拐进了运河。

袁瑶衣也算在运河上走过两趟,所以看去岸边时,会见着熟悉的景象。会想起去岁冬天,她和耿芷蝶在一起的时光。

原来人的经历一直在变,可运河两岸的山峦并不会变。

她坐在窗前,翻着自己记录药材的小册子, 已经很久没在上面记录过。

二月的风吹进来, 暖暖柔柔的。

也带进来船尾的说话声,是詹铎和那俩船工, 正在讲着如何钓鱼, 偶尔笑上两声。

若是以前, 他不会同人多说话,更遑论是船工。

袁瑶衣合起册子, 塞回到包袱中。

哒哒,窗边传来两声敲响。

她抬头去看,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詹铎。

“出来钓鱼,我要了赵大的鱼竿来。”他半弯着腰,手肘撑在窗沿上,另只手晃晃拿着的鱼竿。

外面阳光好,照耀着那张好看的脸。他身着粗布衣,挽着袖口,小臂上划着几道伤痕。

见她不说话,詹铎又道:“咱们商议下接下来的事情。”

“好。”袁瑶衣应下,然后将包袱放好,起身走向舱门。

詹铎不由一笑,看着女子的背影。

一些事情在想通以后,看什么都会简单。比如袁瑶衣对他的态度,其实就是奴婢对主子,低与高的存在,所以,这样哪会有真心?

哪怕她拼力将他从江堤工场带出,不过是因为他能救她的姨丈。

还好,她还在,而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袁瑶衣走到船板上,刺目的阳光使得她眯了眼睛。

果然一场风雨后,天如此干净与灿烂。呆在屋中,确实浪费这样的美好春光。

咚咚的脚步声渐近,她看见詹铎手持鱼竿而来。

“赵大说会将船停个好位置,就在那儿。”他站到她身边,手往水边一指。

袁瑶衣看过去,是一处平稳的水面:“要在这里休息?”

她知道已经晌午,船行了半日,两个摇橹的船工总要休息。

詹铎整理着鱼竿上的鱼线,一边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儿,能到垒州就行。”

他细长的手指缠着鱼线,点点捋顺,每一下动作,手背上的筋络便会清晰凸显。

袁瑶衣看他,觉得这话着实不像他说出的。以往,他总把公务放在心上,对那些玩乐休闲之事并不在意。

船儿缓缓靠边停下,运河是人工挖凿,所以水流平稳,并不像天然的江河那般,水流有急有缓,还有暗流。

詹铎拉着袁瑶衣在船头坐下,将鱼竿塞进她手里。

“晌午有没有饭吃,便全靠瑶衣你了。”他说着,捞起一旁的草帽,给她戴去了头上。

袁瑶衣头顶被压了下,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阳光,眼睛终于可以彻底睁开:“晌午饭?”

“对,”詹铎笑,舒适的双腿蜷起,盘坐着,“赵大说我吃了他的蜂蜜,便说不给干粮了。”

袁瑶衣蹙下眉,想到那蜂蜜其实是被她喝了。可这俩船工也真是够算计的,两口干粮也不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买口吃食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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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船尾看去,见着那俩船工已经躺在船板上休息,大大的草帽盖在脸上遮阳。

看看手里的鱼竿,她又不能给詹铎塞回去:“真的能钓到鱼?”

“能,”詹铎想也不想的道,“我还做了鱼饵。”

说着,他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面团一样的东西。

他揪下一点儿,指尖捏了捏,而后给挂去了鱼钩上。

袁瑶衣不太相信詹铎会做鱼饵,可是到了这时,也只能将鱼竿一甩,鱼钩送进水里去。

这处地方安静,河边一丛高大的芦苇,斜着压向水面。底下,已经发出新的笋芽儿,用不了多久,这些枯掉的芦苇就会被取代。

鱼竿一直没有动静,袁瑶衣余光往身旁看,詹铎还是盘腿坐在那儿,手里捞了一把旁边的苇草。

他说要商议后面的事情,怎的不开口?

“去垒州,还要做什么?”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詹铎手里理顺着苇草,闻言看去身旁女子:“你离着宁遮远点就行,剩下的我来做。”

袁瑶衣嗯了声,也便更加确定宁遮后面会来。可是,人来了又会怎样?她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一批兵器要往北面运

果然这些事情往深里想,只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到底是宁遮利用詹铎,还是詹铎将计就计的反利用,相信很快就是见分晓。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必有一个会

“上钩了。”詹铎道了声。

袁瑶衣回神,见着旁边的人已经靠过来,手握上她的,几乎是跟着他的力气提起了鱼竿。

“别急,先稳住。”詹铎道,适当的手里放松。

袁瑶衣的手被他的包裹住,眼一抬就能看见男子优越的脸,以及那高挺的鼻梁。

他单膝跪着,肩上的披发落下些许,被风吹着发尾飘起。

并不急于将鱼拉出水面,而是先让鱼在水里游,耗费它的体力,待到合适时候,便将鱼竿一提。

“好了,就是现在。”詹铎道声,然后手里用力一抬。

就见那鱼竿高高抬起,随之一尾肥硕的鱼跟着提出了水面。

而袁瑶衣确切是感觉到了鱼的重量,眼看那鱼竿都被压断:“快快。”

她焦急着,怕那扭动的鱼掉回到水中去,也不再管詹铎是否握着她的手,就这么蹭的在船头站起来,接着一个转身。

动作太急,船左右开始晃,她一吓,一时不知该顾鱼,还是该顾自己。

一条手臂过来揽住她的腰,终于才得以平稳。

她把鱼竿收回来,那勾住的鱼从半空掉下,甩在船板上。

的确是尾肥鱼,鱼身在扑通着,好似劲儿一大,它就能重新跳回水里去。

袁瑶衣一把扔掉鱼竿,几步跑过去,蹲下就去摁住那鱼。

只是这鱼实在滑溜,加之总是扑通,她只能摁住,做不了别的。

“怎么办?”她看向詹铎,问道。

詹铎的手臂还圈在那儿,闻言,嘴角浮出笑意:“抓住它。”

袁瑶衣一愣,这话用得着他教?她也知道要抓住,可是要怎么抓。

“让我来。”詹铎两步走过去,在她的身旁蹲下。

他的一只手摁上鱼头,另只手摁上鱼尾,可是鱼实在太滑,竟也不知道怎么提起来。

袁瑶衣抬眼看他:“我松手了?”

“你先别。”詹铎道,手里试了试,确实不好拿住。

袁瑶衣这厢明白上来,他也不会抓鱼。这是肯定的嘛,他一个世家子弟,怎么可能会这些?

可詹铎还在想办法,并勾着食指和中指,正尝试去抠鱼的鳃:“我听说可以这么提。”

“然后呢?”袁瑶衣问,就算他把鱼提起来,后面怎么做?

詹铎看她,薄唇动了动:“就把它”

却不知这时手里一松,那鱼便猛的开始扑通身子。

“它要跑!”袁瑶衣惊呼出声,手下滑溜溜的,愣是将鱼摁住。

詹铎反应上来,赶紧将手摁下去,直接盖住整个鱼头。

如此,袁瑶衣两只手摁着鱼身,詹铎摁着鱼的头尾,两人就这么相对蹲在船头。

船工赵大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幅滑稽的画面,两个男子摁着一条鱼,在那里面面相觑。

“真能吵吵,不让人休息了?”赵大阔步走上去,身形这么一弯。

等他再次站直的时候,手里已经提起那条鱼,那鱼甩着身子,无力的挣扎。

袁瑶衣只觉手里一滑,反应上来,鱼已经被赵大提走,那动作麻利的很。

“就这么一条鱼,我不过来的话,你俩是不是能给它拖进河里去?”赵大看看手里鱼,还不忘出口埋怨一声。

袁瑶衣忙往詹铎脸上看,这位大人该不会被惹恼吧。

谁料,她正好对上他的眼,便见他忽的笑出声,然后干脆往后一坐,坐到船板上。

他没有气,反而直接笑出来。

赵大见他笑,没好气道:“别想我到时候会捞你俩,除非另付银子。”

詹铎双臂后撑,半仰着脸:“赵大,你怎知道我付不出银子?”

“那你拿出来让我看看?”赵大不吃他的那套,又道,“用了我的鱼竿,这鱼得分我半条。”

这条鱼的确不小,袁瑶衣觉得都快赶上自己的腿长了。要不然,刚才也不会那么费力抓它。这么大的鱼,她和詹铎两人自然吃不了,是可以

“半条?这不是明抢吗?”詹铎道。

赵大瞅他一眼:“不是我,你俩现在还摁着它呢。”

詹铎叹了一声气:“成,半条给你,但是你得负责把鱼做熟。”

明亮的阳光下,他身着粗衣,随意的坐着,身上完全没有了往昔的矜贵与傲气。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正与赵大讨价还价。

袁瑶衣看着,眼前的男子并不像詹铎,好像只是个普通人家的青年。

赵大走开了,去了船尾处理那条鱼。休息自然是没有了,还得忙活着做鱼。

轻风吹来,摇晃着那丛枯芦苇,沙沙作响。

袁瑶衣摘下草帽,开始收拾那条鱼竿,仔细在竿头缠着鱼线。

“瑶衣,你看我的手。”旁边,詹铎道了声。

袁瑶衣记得他小臂上有伤痕,是在安通江堤那里留下的,于是侧过脸去看。

谁知她刚一扭头,一只手就送到她眼前,那指肚直接碰上鼻尖。然后,不期然,强烈的鱼腥气钻进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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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腥了。”她抬手扫开面前的手。

啪的一声响,是她手拍开他的发出来的。

下一瞬,她怔住,反应上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拍了詹铎的手

接着,她看到他默默把手收回去,然后送到他自己的鼻下,轻轻一嗅。

“嗯,”詹铎眉间皱了下,随后道,“真的很腥。”

他嫌弃的拿开自己的手,随之身形往旁边一探,两只手伸进河水中冲洗着。

袁瑶衣舒了口气,以她刚才对他的行为,其实很不妥,虽说是没料到的事儿,可终究她打了他的手。而他,算是她的主子。

只是她没想到,他并没有怪责,反而会闻他自己的手。当然腥啊,那样大的一尾鱼呢。

心中的紧张转瞬即逝,她从船的另一边弯腰,洗着自己的手。说起鱼腥气,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洗好了手,她从船头回去了船舱,而詹铎还坐在船头那儿。

袁瑶衣进门前,看了一眼船头,见他又拽了一把干芦苇。

真的,船头的那个青年,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邺国公府世子。没有清冷疏离,反而有种平凡的傻气。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傻气怎能用在詹铎身上?他不过是换了身平民衣裳而已,内里还是那个清傲的世家才俊。

晌午的饭用得有些晚,但不得不说很好吃。

赵大在水上讨生活,练就了一副做鱼的好手艺。那尾大鱼在他手里是做出了花样,炖鱼头、野菜鱼骨汤、煎鱼肉,一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等用完了饭,袁瑶衣便回去房中休息,船尾处,三个男人还在那里说话。

她觉得从安通江堤出来后,詹铎的话多了不少,就连老是板着脸的赵大,也能凑上去说两句。以前,都是别人求着他说话的。

闭上眼睛,朦胧间,好似詹铎从窗前走过,拿着一把芦苇。

那赵大嗓门大,口气略带嫌弃的道:“你这么大的人,怎么什么都不会,还要我教”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没再听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船已经飘在运河上,往窗外看去,正见着一艘大的货船经过。

袁瑶衣从床上下来,披上衫子走到窗边。

她的视线从桌上掠过,接着很快看回去。桌上摆着一只旧酒瓶,是她洗好了的,瓶中插着黄色的花枝,是詹铎早上给她摘回来的。

可是又有些不对,那花枝上有东西。

袁瑶衣走去桌边,弯下腰去看,这才发现,在花枝上趴着一只蚂蚱。

是用苇草编织而成的蚂蚱,圆鼓鼓的肚皮,栩栩如生。

如此,她想起詹铎手里的那把苇草,以及赵大不耐烦的嫌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詹铎给她编的

“瑶衣,前面到了。”

窗外,男子站过来,手往窗沿上一搭,眼睛望着前方,一张侧脸丰神俊逸。

第72章

垒州, 大越朝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盛产丝绸与布料。

当初修建运河,便是连接这里与京城。虽然事情之初遇到不少阻隔, 但是从长远看,这条运河的确促进了沿岸的商贸。

南北的商品,从此也得到更方便的运输。

赵大的船从运河拐进一条河道,最后停在一处小渡头。

夜色中,詹铎和袁瑶衣便在这里下了船。

与赵大告别后,两人去寻了一间客栈住下,要了两间小客房。简单收拾一番后, 各自便睡下。

翌日, 街上的喧闹声将袁瑶衣吵醒。

因为银子已经不多,加之不知道宁遮什么时候会来,为了省银子,他们选了临街的客房。

她穿好衣服,摸去包袱的时候,发现涂脸的药粉快要用完。

哒哒,这时候房门敲响。

袁瑶衣放下包袱,走过去开了门,外面站着詹铎。

“水晶虾饺, 刚做出来的。”他手里端着个小碟, 往上一托。

袁瑶衣低头,见着几颗精致的虾饺躺在碟子上, 薄薄的饺皮, 透出来里面红色的虾肉。

行, 一看就很贵。

她又不好说什么,便抬手接过:“公子吃过了?”

“没有, 一起吃吧。”詹铎道,然后就迈步进了房中。

袁瑶衣下意识一让,回头就见着他已经走去窗边,然后手一推将窗户打开。

立时,外头的喧闹更为直接的传进来,甚至小贩的讨价还价声都听得十分清楚。

“太吵了,”詹铎重新把窗户合上,而后转过身,“换间房,去二层要两间靠河岸的。”

袁瑶衣端着碟子放去桌上,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这时,客栈伙计进来,端着一个托盘,利索的到了桌边,伸手就把盘儿、碟儿的往桌上搁。

有肉丝粥、清口小菜、腌牛肉片、油炸酥盒子

袁瑶衣瞪大眼睛看去詹铎,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他要的。

现在都落到什么境地了?他还这样花钱如流水,这一顿饭食,怕是荷包得下去一大半,今天一天都撑不过去。

而詹铎好像没事人般,撩袍坐下,伸手一拽,将她也拉到凳上坐好。

“吃吧。”他给她摆了一双筷子。

袁瑶衣僵硬坐着,只觉眼前发黑。然后看见面前小碟中多了一颗虾饺,是詹铎给她夹过来的。

“其实,吃不了这么多的。”她小声道。

“不多,你这么瘦,多吃些。”詹铎道,舀了一汤匙酱油,浇在虾饺上。

都已经端了上来,自然不可能退回去,袁瑶衣心中叹了一声,拿筷子夹起虾饺。

边上,詹铎拿湿帕擦擦手,对站在一旁的伙计道:“给我换两间二层的客房,不要临街的,要安静的。”

啪嗒,袁瑶衣夹起的虾饺重新掉回碟子里,眉心蹙起。

“公子”她嘴角蠕动,看到一旁应下的伙计,剩下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等一会儿出去后,她同伙计解释一下,不要二层的房间。实在是价钱相差一倍,而且晚上睡觉,街上也会安静下来,没什么大影响。

房门关上,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几天的忙碌奔波,此刻在这小小的客房内,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定的感觉,虽然外面街上实在吵闹。

袁瑶衣的小碟就没有空过,不时就会夹送过来吃食。

“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她开口道,“去药堂买点儿药粉,很快回来。”

在外行走,还是遮一下脸比较方便。之前也证明,黑乎乎的脸,别人把她当个瘦小的少年。

詹铎放下筷子,手里捏起汤匙:“没什么事,你可以在外面多转转。”

袁瑶衣微怔,不由向他看去。他的意思,她可以自己支配这次外出?

“其实,你可以继续学习医理。垒州府的书斋很大,想来不少医书典籍,你去看看吧。”詹铎道,舀了一勺粥送入嘴中。

“嗯。”袁瑶衣简单应了声,没再说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铎看她,眸光中闪过复杂,女子的脸上安静,似乎对他适才的话只是听听,并不往心里去。

“博古书斋,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就是,算是垒州比较大的书斋,里面的书也全。”他又道,这次他看到她的手顿了下。

袁瑶衣抬头,这才晓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外出,可以去书斋。

詹铎笑,唇角是温和的弧度:“你好学医理,这样好的本事不能浪费,需得精进。”

“可,女子不得行医。”袁瑶衣道,胸口微微发堵。

历来,行医郎中都是男子,可以著书立传,可以收徒授学。女子却不行,即便学了医术,充其量去富人家照顾贵妇贵女,最好的也是宫里的医女

闻言,詹铎身姿坐直:“世人多偏见,有时不必太在意。你学你的,与他们何干?”

就像他,之前也对她有偏见,认为她柔弱胆小,认为她识字少不懂得太多,认为她只能依附他

“像我,”他道,嘴角始终勾着笑,“自幼读书,后面参加殿试。那些人觉得我只会读书,带不了兵。”

可他不是做到了吗?

袁瑶衣眸中闪烁着光芒,唇角抿着,心底的最深处被轻轻的触动。

她当然想学,只是父亲不允许,她又识字不多。有时候也在迷茫,就算学会了很多医理,要用在哪里?

“可以学?”她说得小声,像是在问自己。

“可以,”詹铎颔首,“不说之前你帮了多少人,就说这次南下,在药材的事上,不全是靠你吗?”

袁瑶衣没再说话,手里握着茶碗,食指一下下的扣着碗壁。

何曾想到,第一个鼓励她学医的人居然是詹铎……

从客栈出来后,袁瑶衣先去了药堂,买了涂脸的药粉。

詹铎并没有跟来,他说留在客栈等宁遮。

袁瑶衣是不知道宁遮什么时候会来,其实根本就不确定人会不会来。要说真是那偷运兵器的人,说明他很不简单。

詹铎与宁遮碰上,是否算是棋逢对手?

只是仔细去想宁遮的话,她仍旧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他游手好闲,喜好享乐,打眼看上去就是油头粉面的浪荡子,一副走路没有筋骨的模样。

也或者,这才是最好的伪装吗?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多想,拿着药包出了药堂。

走到街上的时候,她往街的远处看,再走一个街口,就是詹铎所说的那间书斋。

“去看看,也不一定要买。”她喃喃自语,于是朝着前面走去。

到了书斋的时候,袁瑶衣才发现,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整整两层,里面全是书。

进出书斋的,几乎都是男子。而她穿着男装,模样瘦小,很像是一个书童,进去时,伙计便也客气的招呼。

高大的书架,墙上的字画,一走进来就感觉到浓浓的书墨气。

问了伙计,她在一个角落里找到摆医书的架子。

外头的光透过窗纸进来,浅淡的照着这一处,肉眼能看见飞舞的灰尘。

要说真正的医书,袁瑶衣也就看过一两本,是阿兄在家时,从同窗或者老师那里借来的。

后来父亲知道,便训了一顿,说是女子学这些无用,还不如多做女红。

不去想那些过往,袁瑶衣翻开一本书来看。书页厚实,字迹清晰,是一本关于普通病症的药籍,有发病时的特点,以及对症的用药。

若不是她本身知道一些,一定会觉得枯燥。

待看了两页之后,便越发津津有味。只是些普通的病症,没想到就有许多对应的办法,可以针灸、可以用药、可以推拿,甚至还有针刺放血

相比以前从祖父那里知道的,她发现有太多是自己不知道的,心里也就越发喜欢这本书。

这时,有人从身后经过,她方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好几页。

书斋里很安静,有人找到自己需要的书,或站着看,或将书带走买下。

袁瑶衣好像也感受到了那份安宁,不用去想别的,只是看一本书。大概是在安通总是神经紧张,这样自己呆着,反而浑身放松。

也就想起早上詹铎说的话,他说她可以学医理。

可以吗?他说了的话,定然是吧。

犹豫了一番,她还是决定将书买下。心里算计着荷包里的几枚铜板,要如何省着花,幸亏,在出客栈的时候,她跟伙计说过,不换客房,还住原先的地方。

从书斋里出来,已经是晌午。

袁瑶衣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客栈。

此时正是用饭的时候,几个住客在一层的厅堂用午食。

袁瑶衣绕到楼梯后,想通过那里的走道回客房去。

正好碰到楼上下来的伙计,唤了声道:“袁小哥,你的房间换到二层了。”

袁瑶衣正站在楼梯下,闻言仰着脸看去楼梯上:“二层?我说过不用了。”

“是你家大哥说的,我已经收拾好了,就在二层最里头的两间,饭食也给你送房里了。”伙计道,便利落的下来楼梯来,“你家大哥让我跟你说,他晚些时候回来,午食莫要等他。”

说完,客气一笑,便跑着去忙活其他事情了。

袁瑶衣往二层看去,想着这荷包里的几个铜板终是没能留住。住过这一晚,明天就是露宿街头吧。

事情都这般,她只能托着步子上了二层,然后在走道尽头找到了她的客房。

推门进去,就看见宽敞的屋子,干净的桌上摆了几样精致吃食,看起来就是贵的。

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柔风进来,摇晃着窗边垂下的轻帘。河水轻快流淌的声音进来,这处客房果然安静又舒适。

袁瑶衣坐下,她不知道詹铎去了哪儿。看着摆好的筷子,也不能浪费这些吃的。

亏她先前还觉得他像平常人家的儿郎,如今看他这般乱用钱,其实他根本还是那个不知疾苦的国公府世子。

既如此,就等他回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饭后,袁瑶衣坐在窗边看书,外头河边的柳树已经发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风中招展。

她一边看着,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若是詹铎回来,她就过去。

别说,这二层的客房是真的好,不用去忍受外头杂乱的声音,可以静下心来看书。

书上写的,有很多是袁瑶衣不知道,所以,偶尔会拿出自己小册子对比。

就这样,一直到日头落西,詹铎还是没有回来。

此时,袁瑶衣也看不下去书,直接出了客房,下到一层去。

她找到在水房烧水的伙计,打听詹铎到底去哪儿了?

“你大哥也没说去哪儿。”伙计抓抓头,表示不知道。

袁瑶衣蹙眉,詹铎是头晌就出去了,算起来这都快一整天了。他如今的身份是个南下的药商,没有事需要去做,为何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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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可能去找当地的官府吧?

她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对伙计道了声谢,便想出去。

正巧,厨子走进来:“你刚才问你大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你看见他了?”袁瑶衣眼睛一亮,连忙问。

厨子边擦手边道:“看见了,他去了张员外家。头晌,我去河边买鱼瞧着的。”

“张员外家?”袁瑶衣疑惑,詹铎在这边认识人?可他现在隐藏着身份,就算有熟人,也不可能去找。

厨子点头,手往窗外指着:“往前一直走,靠着明安桥那儿,一座大宅就是张家了。”

袁瑶衣道声好,便出了客栈。

她顺着厨子的指引,去往明安桥的方向。

就算詹铎有事,可他也出去太久了,不像他之前的作风。既等不到他,便过去找找看。

明安桥还是很容易找的,袁瑶衣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发黑。

张家的仆从在大门上方挂了灯笼,照着门口一对儿石狮子。

袁瑶衣不知道里面如何,便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什么动静,寻思着上去敲门。

恰在这时,大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赫然就是詹铎,他的手里攥着一本书。跟在一旁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张家的管事。

就听那管事道:“詹先生慢走,这些是你今天的报酬。先生当真本事,才一天功夫,就让我们小公子的字有了长进。”

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双手送上。

詹铎接过,道了声谢。

“还请先生明日也过来。”管事客气道。

如此,说了两句,詹铎便从张家大门前离开,走去了路上。

袁瑶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完整的听了刚才的话。

詹铎出来一整日,是来张家教小公子写字?

等他走出去一段,她便远远跟着,看着昏暗中男人的背影。

原来他知道银钱不够用,所以这样做吗?

第73章

天才黑, 路上不少行人往家赶。

袁瑶衣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前面的詹铎。

他并未察觉,颀长的身躯总是能让人第一眼看到。独自的走着, 看上去有些孤独。

忽的,他停下脚步。

袁瑶衣亦跟着停下,她看见他的脸往旁边一侧,好似下一瞬就会回过身来。也不知怎的,她步子一移,躲去了路边的房檐下。

但是詹铎没有回身,他只是看去街边, 然后抬步走过去。

街边有一个摊子, 卖炒栗子和花生。

“客官要点什么?”摊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笑着问道。

詹铎站在摊子前,细长的手捏起一颗栗子:“都要,摊主你帮我挑些好的。”

摊主道声好,便捧着栗子往秤盘上放:“这是要带回去给娘子的吧?”

“对,是给她的,”詹铎一笑,声音像此刻的柔风,“你如何猜到的?”

摊主跟着笑, 手里一提撑杆道:“这些都是女子家爱吃的, 放心,我的栗子又面又甜, 她定然喜欢。”

隔着一段儿距离, 那边的对话被袁瑶衣听了个大概。

她隐在黑暗中, 看着那个摊子。

应该是快收摊儿了,大铁锅被从火炉上取下来, 炉中的火已渐渐熄掉。

她看见詹铎捧着两个纸包,回到路上继续走着,就像这路上的大多数行人一样,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回家。

风凉了,夜空中的星斗陆续出来,闪烁着。

袁瑶衣继续不远不近的跟着,想着詹铎先回到客栈,而她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吧。毕竟,堂堂三品枢密使给人家幼子做教书先生,他应该不想让人知道。

如此想着,她干脆放慢脚步。等再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詹铎的身影。

她说不好自己心里什么感觉,有种错怪他的那种微妙感。

从朝食开始,她就觉得他乱花银钱,还觉得明日会露宿街头

“袁瑶衣。”

蓦的,不知哪里来的一声呼唤,将袁瑶衣的思绪打断。

她当即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见着旁边的巷口走出一个人,身姿修长。

“公子。”她唇角微微一动,唤了声。

她没想到詹铎会站在巷子里,定然是发现了她跟在后面。也对,他从军营里出来的,自有一份敏锐的警觉。

然后,她见他走到跟前来,手里托着两个纸包。

“冷不冷?”他问。

袁瑶衣摇头,心中寻思着该怎么说话,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

“真不冷?”詹铎语气中显然带着怀疑,然后手抬起,扶上她的一边脸颊。

她的肌肤细腻滑嫩,并不会因为涂了那层药粉而受到影响。手掌捧上她脸颊的时候,指尖能试到她抖了下。

随即,他把手收回来,把自己手里的纸包塞进她手里:“这个拿着。”

袁瑶衣手心落上轻微的重量,很快,一股温热便传到了掌心,那是纸包里栗子和花生的热度。

“走吧,咱们回家。”詹铎推了下她的肩头,带着她迈了步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嗯了声,低头看着纸包,栗子和花生的香气往鼻子里钻。然后,看见詹铎的手过来,从纸包里抓了一把。

她方才听见了,他说这是买给他娘子的。还真会扯谎,他都没定下亲事。

不过,要是没有这桩案子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娶妻了。还有离开安通时,他也说过,这次事情结束后,就会回去娶妻。

咔嚓,花生壳清脆的碎裂声。

詹铎的指尖捏着两颗花生仁,只轻轻一捻,那层红衣便被搓掉,露出里面圆滚滚的果仁儿。

“摊主说很香,你试试。”他捏着果仁,送去她的唇边。

袁瑶衣一怔,唇瓣试到了花生仁的温热,慌忙抬手从他的指尖拿来:“我自己来。”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手往嘴里一送,那颗花生仁儿便吃了进去。

牙齿咬碎的瞬间,花生的香气溢满口腔,酥酥脆脆的,当真好吃。

她才咽下,便见他的手又送了过来,这次手心里是栗子仁。

“你拿着纸包腾不出手来,我给你剥。”詹铎说道,干脆拉着她的手,给她放去手心里,“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一会儿咱们吃好的。”

原本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闻听他这样说,袁瑶衣眼睛瞪得圆圆的。

“公子,随便吃些就好了,不要太破费。”她小声道,一提到好吃的,不免就记起自己干瘪下去的荷包。

詹铎笑,低着头继续剥花生:“你想吃多好的都可以,我出去给你挣银子。”

他看她,趁她发懵,给她塞到嘴里一颗花生仁,然后就见那张小脸儿皱了皱,好生鲜活与可爱。

袁瑶衣含上花生,嘴唇上还残留着男子手指抹过的触感。

她没想到他会自己说出这件事,以他的性子,总喜欢把强大的一面展现出来,任何时候。

所以,她以为他并不想她知道这件事,毕竟他是骄傲的。

“以我的字来说,找到一份教书的差事不难。”詹铎道,说出这话时没有什么不自在。

他就是在意她,愿意去为她做一些事情,所以也不怕让她知道。或许真正的坦诚开,会让他与她走得更近些,消除那些隔阂。

袁瑶衣口中是栗子和花生的香气,本来发冷的身体,以为吃下这点儿东西,觉得暖了些。

“教书。”她轻轻开口,声音柔而软,只事说了两个字,后面不知该说什么。

詹铎颔首,从她手里的纸包中抓了两颗栗子:“一个七岁的小子,看着资质平庸,不过好在听话。”

他说着自己在张宅的事情,说那小公子听了几遍书,愣是听不懂。

袁瑶衣听着,偶尔接着他送过来的栗子肉。

要说那张家的小公子资质平庸,她是不太信的,只因身旁的这个男人资质太强。他是中过榜眼的人,所以天下能有几个人比得过他的学问?更何况对方是个七岁小童。

“明日还会去?”她问了声。

“去,”詹铎应下,随后仰起下颌一笑,“突然觉得做个平常人也不错。”

简简单单的,只操心三餐之事,和她在一起。一天劳作之后,回家时给她带上喜欢的零嘴儿。

袁瑶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知道这些话他只是说说,他有自己的责任,受官家器重,一身的才华需要施展。

可不由又想,要他真的是个平民家的儿郎,会是怎样的?

手里的纸包被詹铎拿走,她回神,然后又见着他送过来一个橘子。

她只见到他买栗子和花生,并未见到他买橘子,而且这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卖橘子的。

“从张家小子那里拿的,”詹铎道,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我尝过,很甜的。”

袁瑶衣攥上圆滚滚的橘子,手心接触上微凉的外皮。

他居然拿人家橘子?她实在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倒像是个随性的少年所为。

不知为何,心中那种微妙的怪异重新冒出,詹铎是不像之前的他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多想。

两人一路随意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回了客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天气越来越暖,河边的那棵柳树当真一天比一天绿,嫩芽儿已经伸展成叶片。

客栈里,有人入住,也有人离开。

已经在垒州府呆了四天,袁瑶衣买的那本医书,也已经看过三遍。

宁遮没有来,甚至没有一个信儿送来。至于詹铎,他每日都会去张员外那里,给他家七岁儿子教书。

袁瑶衣站在窗前往外看,河里几只鸭子在嬉戏,嘎嘎叫得欢畅。

先前的厚衣裳已经穿不住,她换了件春褂。

可是衣裳越薄,她的身姿便会越明显,一张脸可以拿药粉遮盖,身材倒是难办。尤其是过了年之后,她明显的感觉胸脯越来越鼓胀,以前内穿的胸衣已经很紧。

先不想这衣裳的事儿,她更急的是宁遮,这个人为何还不出现?

她也问过詹铎,宁遮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每每,他都说等着就好,神情自若。

就这几日,她甚至怀疑他喜欢如今这样,喜欢去张宅教书

一天又要过去,傍晚时候天上布了厚厚的云层。

袁瑶衣去后院打水的时候,碰到伙计给马喂草,说这天儿要下雨的样子。

“往后,雨水的确会多起来。”她回应了声,拿水桶往木盆里倒了些水。

“下雨?那我岂不是来的正是时候?”

一声懒散散的声音自院墙外传来,然后就见着后门推开,一个锦衣公子悠闲走进来。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娇艳的海棠花。待看见墙边的马棚,脸上闪过厌恶,忙拿扇子将自己的口鼻遮住。

袁瑶衣正蹲在地上,双手把着盆沿准备端起来。

“宁公子?”她看着走进来的人,嘴边喃喃唤了声。

不错,从后院门走进来的正是宁遮。脸白白的,头发梳的平整光滑,离着几步留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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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来了。

宁遮走到井边来,手里折扇刷得一收,便蹲去袁瑶衣对面。

“几日不见,袁二你可有想念本公子啊?”他笑着问。

袁瑶衣只觉得后背发冷,因为宁遮出现在这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詹铎是对的,面前这个看似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其实和朝廷的兵器丢失一案有关。

“宁公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道,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宁遮拿折扇敲着手心,道:“走吧,你家公子在等你。”

“等我?”袁瑶衣蹙眉,手心下意识攥紧。

詹铎现在明明在张家,宁遮为何说他在等她?

第74章

伙计喂完了马, 便回了客栈里,临进去前,将袁瑶衣的那只木盆给捎了进去。

如今后院这边, 只剩下袁瑶衣和宁遮。

天越发阴沉,恐怕真如伙计刚才所说,会落下雨来。

“宁公子自己来的?”袁瑶衣问,并往后院门那里张望了一眼,没见着别的人跟进来。

他这一来就让她跟着他走,什么用意?要说找到她和詹铎所在的客栈,倒是不难, 因为就离他们下船的那个渡头最近。

宁遮脚尖一勾, 将一根小凳勾到面前,然后撩袍坐下:“我那小厮不比你勤快机敏,正躲着偷懒呢。就像南下的船上,我被人打,他还蒙着头在房中睡大觉。”

袁瑶衣扯扯唇角:“我家公子在哪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跟着我走不就行了?”宁遮道,摇了下折扇。

他就坐在那儿,仰脸看着她。

袁瑶衣点头:“好。”

她当然要跟他去,且让他看不出她的怀疑。她和詹铎是他从安通救出来的,这么大的恩情, 自然该对他十分的信任。

宁遮懒懒从凳上起来, 嘴里还不忘抱怨一声:“你连盏茶都不给我,心里尽惦记你家公子吧?”

说着, 便转身朝院门走去。

袁瑶衣忙抬脚跟上, 道了声:“宁公子说笑, 这不是怕耽误你的功夫吗?你对我家公子有恩,往后想喝什么茶, 他定然会请你。”

闻言,宁遮回头看了眼她一眼,笑道:“说实在的,你说话真叫人爱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客栈后院出来,走了一段便是渡头,也就是原先赵大的船停靠的那个。

一条乌篷船停在那儿,船工见人来,拿船桨勾在岸上,让船平稳,方便人上去。

宁遮先跳上船去,船身一晃,他脚下差点儿没站稳,幸亏船工眼疾手快的将他扶住,否则,看那架势说不准能栽倒水里去。

“吓死我了。”那厮拍着胸口,一副后怕模样。

然后站好,随之往岸边转身,伸出自己的手去。

“袁二,我拉你上来。”他勾了勾自己的手,示意可以抓上。

袁瑶衣摆摆手,道声:“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着,脚下助跑两步,在空中迈开脚,身子轻盈的一跃而起,像一朵轻盈的雪花,下一瞬便稳稳落在船上。

才站好,就看见宁遮双臂抱着,正往她看。

“袁二,我刚才只是不小心脚下一滑,以往上船都很稳的。”他事后大半天,干巴巴的解释着。

“我知道,”袁瑶衣顺着给他台阶下,“宁公子不但身手好,做事更是运筹帷幄。”

“哈哈哈哈,我就说袁二的话让人爱听。”宁遮愉悦的笑声响起,在这河中飘了老远。

他拿手拍拍她的肩膀,一副熟络的样子。

袁瑶衣只觉肩头一重,手心攥紧,可脸上仍旧笑着。

看着宁遮喜笑颜开的脸,以及他刚才的一举一动,她还是不解,他真的就是做下朝廷大案的那个人?

可他要那么多兵器做什么?还大费周章的再运去北方,最后那些兵器做了什么?

或许,这些只能等最后水落石出的时候才知道。

还记得小时候,姨母给她讲外面的事,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买卖挣良心钱;也有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但赔本的买卖无人做

这个宁遮,到底是什么人?

小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袁瑶衣记得这条路,和她进垒州府的时候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一直走下去就会上到运河,离开垒州。

心中不由生出忐忑,她不知道宁遮想要带她去哪儿,更不知道詹铎是否知道这事儿。而多问宁遮一句,便可能让他生出怀疑。

“宁公子,你要回京了吗?”心里想了很多,她嘴里简单问了句。

两人坐在船篷中,正间摆了张小几,宁遮正坐在那儿喝茶。

闻言,他放下茶盏:“想回去,又不想。”

天下黑,几角上摆了一羊角灯,即便有风吹进来也不怕,为船篷里照出一方光亮。

“你总爱说笑。”袁瑶衣道声,便不再多说。

按理来讲,宁遮在外很多时日子,有道是夜长梦多,相比詹铎,是不是宁遮更想早些将事情办完?

宁遮喝茶,瞅了眼袁瑶衣:“在袁二眼里,我就是个爱说笑且不正经的吧。”

袁瑶衣干干笑了笑,没再说话。

的确,最开始对于宁遮的印象,就是个不着调的家伙,说话行事很没分寸,一身的不良习气

船继续往前,雨终是落了下来,砸的船篷啪啪响,整个河面亦是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袁瑶衣看见了宽阔的运河,一片雨雾朦胧。

然而乌篷船并没有上到运河,而是停在原先这条河的河边,也是一个小渡头。

船工利落的跳上岸,拉着绳索将船靠上去,然后系好绳子。

袁瑶衣和宁遮先后下了船。

“跟我走吧。”宁遮撑着伞,手里拍掉袍摆上的水滴。

他抬步往前走,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此刻别在腰后。

袁瑶衣从船工手里接过油纸伞,而后跟了上去。

这里还是垒州的地界儿,虽然天黑下雨看不清多少,但是袁瑶衣知道,这里离着垒州府的运河渡头应该不远。

雨夜的巷子阴冷幽长,除了雨滴声,就是两人的脚步声。

“袁二,你什么都不问就跟我走,不怕我卖了你?”前面,宁遮倏地笑了声。

这一声笑来得突然,尤其在这幽暗的窄巷中,总让人觉得有些发瘆。

“有什么怕的?”袁瑶衣跟着笑了声,“宁公子可是救了我和公子,再者说,你用不着卖我那么费周章,我本就是奴籍。”

她的笑即便是刻意掩藏,也有几分明朗的清脆。

宁遮往后回头,看了眼道:“你看上去不像奴籍。”

袁瑶衣心里一惊,担忧他看出什么,便问道:“那宁公子觉得,奴籍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一问,前头那个一向聒噪的男子沉默了,久久不语,只是往前走着。

“你说得对,一个人是不是奴,从外表怎么看得出?”良久,宁遮道了声。

不知为何,袁瑶衣总觉得这声话语略显悲凉。

在巷子里转了几转,宁遮终于停在一间院子外,抬手去敲了湿漉漉的院门。

很快,有人过来开了门,对他恭敬弯腰作请。

宁遮站去门台上,将伞交给那人,转头看着还站在巷中的细巧身影:“袁二,进去吧。”

袁瑶衣手里攥紧伞柄,问道:“我家公子在里面?”

门台上,男人并不说话,而是重新下了阶来,折步朝她走过来。

眼看他走近,袁瑶衣不禁皱了下眉,心口跟着提了老高。

“雨下大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宁遮从她手里接过伞,垂眸道。

两盏灯笼挂在院门外,烛火发红,于黑暗中多出一份诡异。

袁瑶衣看过去,那个迎出门的人还等在那儿。而身后,她已经走过来长长的一段。

“好。”她点头。

然后见着宁遮转身,朝院门走去。

虽然一把伞下,可是袁瑶衣慢了半步,算是与他隔开一小段儿。这样离着近,她更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气。

确切的说,并不全是脂粉气,还掺杂了些别的。她对香料之类只是一知半解,所以辨别不出。

脚下一踏进院门,身后的人便将门给重新关上。

一间普通的院子,除了刚才开门的人,一直跟着宁遮的小厮从屋里迎出来。

宁遮将伞收了,交给身旁的小厮,然后走进了正屋。

袁瑶衣站在正屋外,看见里面并没有詹铎。而她从下船开始,就一路留意,因为她对詹铎的了解,他要是来了这里,一定会沿途留下记号。

可是没有记号,这个院子里也没有见到人,所以詹铎不在这儿。

“詹兄他一会儿就来。”仿佛是知道了她的疑惑,宁遮开口道。

袁瑶衣迈步进了正屋,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去安通前,我来过这儿,前街有间戏坊,为了听戏方便,便叫人租了这个院子。”宁遮坐去桌前,放下手里折扇,在盘中挑着点心。

那个家丁和小厮在正屋对面的廊檐下说话,隔着雨帘,袁瑶衣仔细听着。不是很清楚,但是口音是她没听过的。

“说起安通,”袁瑶衣往前走了两步,有些丧气道,“我家公子恐怕以后都不会去那儿了。”

宁遮笑了声,抬起头看她:“好药材,又不是只有安通有。”

他手指点点盘子,示意袁瑶衣可以拿着吃。

袁瑶衣看着那盘点心,想来是出自极好的点心铺子,那花样儿做得实在精致。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胃口,因为不知道宁遮到底想做什么?还是他已经看出来詹铎的布局

“谢宁公子。”她笑了笑,上去拿了一块点心,然后送到嘴边小小的咬了一口。

宁遮手臂撑上桌边,饶有兴趣的看她:“你倒是心大,叫你跟着走你就走,叫你吃你就吃。”

“这点心真好吃啊。”袁瑶衣眼睛瞪大,发出赞叹。

天越发黑了,雨一直未停,阳春二月,却生出一股寒气来,让人发冷。

袁瑶衣吃下一块点心,瞅去墙边的高脚几,上头摆着一只石榴形状的香炉,正有丝丝的烟气从里头冒出。

她走过去,端上那香炉送去了屋外。

“怎么了?”宁遮问,人懒洋洋的,几乎要趴到桌面上。

袁瑶衣走进屋来:“宁公子你带的香囊,里头的香料和草药与方才的香相斥,久了会头晕。”

宁遮颔首,道:“难怪,我现在就觉得累。”

袁瑶衣没再说话,就站在屋门处看着院子,像是等着詹铎的到来。

“安通的石头村,那边的三七参果然不错,”宁遮开了口,并从桌后站起,“难怪孟削那厮想占下,因为今年开始,药材价格有上涨。”

袁瑶衣回头看他:“安通现在怎么样了?岳四哥他们回去了吗?”

宁遮走到门边来,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他们的事我可不管,我只知道你对于药材还真是有一手,那么好的药都能找到。”

雨哗啦啦下着,在檐下落成一道帘子。

“开药堂,识别药材是最基本的功夫。”袁瑶衣笑笑,心中却是一惊。

所以,她和詹铎离开安通后,宁遮是专门去查了吗?查那些三七,查石头村,查她和詹铎。

其实他很谨慎,故意将她和詹铎送走,然后暗地里做这些事。也就是说,他要动手前,势必保证万无一失。

那么,他到底是信没信?

“不止啊,”宁遮身子一斜,靠在门框上,“如今看,你不止懂药材医理,还懂得香料。”

袁瑶衣权当是赞赏的话,不好意思般的挠挠头:“香料并不太懂,只是知道一些东西相克,在一起的话会伤人。”

这时,院门被敲响的声音传来。

单调而沉闷的咚咚声将两人的话打断,宁遮离开门框,走出屋门。

也恰在此时,小厮去开了院门。

袁瑶衣看过去,见着一个高挑身影走进来,在门台上稍稍一站。

哪怕隔着一个院子,隔着一层层雨幕,她也能认出他,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疏冷。

是詹铎来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却看不清彼此模糊的脸。

一个身影横亘着出现,将两人的视线切断。

“詹兄,别来无恙?”宁遮站在门前,朝着詹铎弯腰作礼。

詹铎撑伞穿过院中,然后停在正屋外的阶下:“宁兄,你终于来了。”

他弯腰拱手回礼。

宁遮忙伸手过去扶住,顺势将人拉到檐下:“有些事要处理,来晚了些,叫詹兄受罪了。”

“宁兄哪里话?要不是你,我这条命都折在安通了。”詹铎叹了一声。

袁瑶衣就站在门边,看着这两个男人来回客套,演着虚情假意的真挚。

好歹两人没继续吹冷风,一起往屋里走。

经过袁瑶衣时,詹铎脚下稍停:“进去吧。”

屋里,小厮忙活着上茶,詹铎和宁遮隔着圆桌相对而坐。

“宁兄是要回授州了?”詹铎想开了口。

宁遮颔首:“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我倒不知该怎么回去?”詹铎垂下脸去,摇头苦笑,“这一趟什么都没了,沦落到去教幼童读书,回去后要怎么交代?”

袁瑶衣站在门边,低着头,他们的话她全听得清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也在想,要是宁遮真的出于利用,后面会怎么做?是让詹铎失去所有,然后直接的铤而走险帮他做事,还是别的?

宁遮斟了一盏茶,往詹铎手边一推:“詹兄不必丧气,你那些药,我给你带回来了。”

药带过来了?

袁瑶衣倏地抬头,看去圆桌那边。

第75章

“宁兄可别说笑了, ”詹铎摇头,语气中尽是无奈,“能出来安通已是万幸, 那批药”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

再看宁遮,他倒是不急,悠哉的喝了口茶:“詹兄怎么就不信呢?你我相识一场,那日我亲眼看着你被抓走,心中也是气愤,想着这帮地头蛇真是欺人太甚。”

詹铎看似试探的问道:“那批药后来如何了?”

“那孟削是想留在手里, 等高价卖出, ”宁遮道,慢慢解释着,“可巧,说是京城要来一位官员,督察江堤的事。你也知道,那些修建江堤的大都是乱抓的百姓,当地官员哪敢再继续?便把人放了。”

“放了?”詹铎语气中带着疑惑。

“别说詹兄你不信,连我知道的时候也不信。我是和那安通县丞一起听曲儿,无意中得知的。”宁遮说着, 便看向袁瑶衣, “袁二知道,我和那县丞是相识的。”

袁瑶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便冲詹铎点了下头:“对, 宁公子和县丞一起去柳巷吃过酒。”

她话音才落, 就瞧见宁遮被呛了一口,含进去的茶水差点儿喷出来。

“咳咳, ”宁遮故作优雅的拿起折扇,在身前摇了两下,“事情就是这样,那批药留着,说不定就成了把柄,我便干脆低价给收了过来。”

詹铎颔首,看似在心里捋着这件事情:“那药材现在在哪里?”

“詹兄若是不放心,便随我去看看吧,瞧瞧是不是你原来的那批药材。”宁遮道。

如此,才坐下没一会儿,两人就决定去看看那批药材。

雨还在下,天彻底黑透。

走出那条长巷,两辆马车停在那儿,詹铎和袁瑶衣上了第二辆。

宁遮的马车走在前头,然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是这第二辆马车。

袁瑶衣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拖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点心,是刚才出来时,宁遮给的。

“这点心当真那么好吃?”坐在中间的詹铎问了声,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纸包。

袁瑶衣点头:“好吃,样子做得精致,味道又酥又香。”

心中一想,詹铎这厢一路过来,铁定是没用晚食,便将纸包放置腿上,然后打开来,从里面捏出一块点心,递过去给他。

詹铎皱眉,鼻子轻易嗅到了点心的香气,但并没有伸手去接。

“真的好吃,不算很甜,公子试试。”袁瑶衣又道。

“我不吃。”詹铎别开视线。

袁瑶衣眨巴下眼睛,有些不解。他既不想吃,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想着既然已经拿出来,干脆自己吃了。肚子有些饿,而后面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吃些东西维持体力也好。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自己咬了口点心。

立时,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齿间又香又酥的感觉,很让人满足

詹铎皱眉,看着吃点心的女子,胸口略略的发闷:“真就那么好吃?”

袁瑶衣看他,不明白他这话为何问两遍?她适才给他,他又不要。

“他给的东西,你别乱吃。”詹铎道,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递过去。

“不吃的话,会被他怀疑。”袁瑶衣小声道,怕被外头的车夫听到。

“那也别吃。”詹铎道声,随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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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他这般,袁瑶衣便知他是不想再说话的意思。她攥上他的帕子,随后低头看着那包点心。

不就是吃了块点心吗?他这是生气了?

明明这几天看着他挺温和的,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她也没再继续吃,将纸包包起来放在一边。

马车在街道上前行,马蹄声在雨夜里踢踢踏踏。

过了些时候,车棚顶的那盏羊角灯停止了晃动,跟着马车稳稳停下。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车壁,说是可以下车了。

詹铎手指挑开窗帘,往外面看了眼,随后手一松收了回来。

“一会儿,你跟紧我。”他看着准备的下车女子,道了声。

袁瑶衣点头,而后拾起脚边的油纸伞,身子往外一探,那伞刷的打开来。

她从车上下来,陡然觉得风雨急了很多,往前看过去,黑夜中,前方竟是一片宽广的河面。

是运河。

风雨中,河面起伏着,仿佛下一瞬河水就会漫上来,将他们的所在之处给淹没。

“走吧。”詹铎下了车,从她手里接过雨伞,身形挡着风来的方向。

袁瑶衣视线被阻,抬头看着男子的脸:“运河?”

“对。”詹铎点头,从她的声音中能听到一丝丝的发颤。

袁瑶衣默默垂下眼帘,此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种凶险感。要说以前遇到危险,都是突发的,没有预料到的,只能被迫着去迎击反抗。

那么,这次就是明知前面是凶险,却主动的去探进

这里没有宁遮的身影,只有他那个单薄的小厮在前面领路。

这处地方既然在运河边上,那么定然是离渡头不远。很多商人为了方便,会把货物就近找个地方存放,久而久之,在渡头附近便建了不少仓库,或用于短租、或用于长租。

果然,小厮最后领着他们进了一间仓库。

仓库有门没窗,走进来后,将厚重的门一关,甚至听不见外头的雨声。

宁遮正坐在一个麻袋上,手里摇着扇子,见詹铎进来,便拍了拍身下的麻袋。

“詹兄过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那批药材。”他脚下一跳,整个人站直身来。

詹铎快走几步上去,看着面前的十几个麻袋,然后手里解开系绳,掏出里面的药材来看。

袁瑶衣也跟着过去,她并不需要上手,只看着詹铎手里的便能判断出,这些就是当初从石头村收购的那批三七参。

她冲着詹铎轻颔了下首,暗示这批药材没有问题。

“的确是,詹某多谢宁兄一再相助。” 詹铎抱拳做谢礼。

宁遮笑着摆手说举手之劳,接着问:“我是奇怪,詹兄为何一下买了这么多三七参?话说,只开药堂的话,可用不了这么些。”

詹铎站直身子,笑着道:“宁兄也不是外人,如今我便实言相告。”

“哦?愿闻其详。”宁遮扇子一收,神情认真起来。

詹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今年的药材价格上涨,皆是因为北面要打仗了。北诏意欲南下,你想,到时候打起来,最缺的可不就是药材?尤其是这三七参,可是做止血伤药的必需药材。”

闻言,宁遮笑出声:“打仗?詹兄莫不是在说笑?”

“自然是真的,”詹铎神情笃定,又道,“我敢这么说,自然是有得到消息的地方。只希望,这批药出手时能赚一笔。”

“那倒是,最终挣银子才是正事儿。”宁遮点头。

一旁,袁瑶衣就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回的说话。看詹铎怎么说将来还银子给宁遮,说要不是出事,还要再收一批药材,如此云云。

她以前只看到他如何高冷,如何处事果断,却不想他诓起人来,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再反观宁遮,她与他相识太短,实在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既然詹兄如此说,我倒是知道沿运河往北走,有一个小镇也出药材,比不得安通有名,却也公道。”宁遮道,脸上自始至终笑着。

詹铎看似寻思着,而后头一点:“去看看,开药堂只一味三七可不行,还好当初藏了些银子。”

“瞧吧,我就知道,”宁遮拿手拍拍詹铎的肩头,“以詹兄的机智,定然有后手。”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像是推心置腹的知己。

袁瑶衣却越发觉的冷,她知道,事情是真的开始了,后面会有更大的凶险。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在这边紧张,那边,詹铎竟是答应跟宁遮去什么曲坊听曲儿

从仓库里出来,两辆马车先后离开,只是这次是袁瑶衣单独坐了一辆。

她回到了客栈,已经是深夜,伙计帮她开了门。

等回到了房间,她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从跟着宁遮出去的时候,她的每一步都走得仔细。

将窗户关上,上了床去盖上被子,好一会儿过去,身上仍觉得冷。

上来前,她问过伙计,垒州府的曲坊是不是彻夜营业?伙计的回答令她心情复杂。

伙计说,那些夜间营业的曲坊,多半是花楼之类,台上伶人表演,台下有花娘陪酒

她倚在床头,耳边是外头的雨声。

所以,宁遮是带着詹铎去了花楼?

她不再让自己多想,躺进被中。只是并没有睡意,脑中纠缠着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和宁遮有交集。詹铎这边有他自己的盘算,而宁遮也不会真的就此放下戒心。

不知怎么,就是有那种你死我活的感觉。

“下着雨,他应当不会回来了吧?”她喃喃一声,在床上来回辗转,最后终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风雨不息,整座垒州府被黑暗所笼罩,从旁经过的运河,就像一条游蛇。

睡了不知道多久,隐约的,袁瑶衣听见敲门声。

她向来睡得浅,一下便睁开眼,脑中缓慢的还未反应上什么,披着衫子走去了门边。

“谁?”她问了声,软软的声音略染了些轻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瑶衣。”外面传来回应的声音。

袁瑶衣手握上门把,听出是詹铎的声音,不由回头看了眼窗户。还是一片漆黑,并没有天亮。

他不是跟宁遮去听曲儿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也没想太多,她迷蒙着眼睛开了门:“公子你”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身子被往前一带,然后抱去了一个怀抱中。她的额头撞上一片硬实的胸膛,瞬间便清醒了几分。

“瑶衣,等到了下一个地方,你就离开。”詹铎道,双手揽住女子纤薄的身躯,脸颊贴上她的发顶。

“离开?”袁瑶衣问了声,鼻间嗅到了酒气。

他喝酒了。

她被勒着,胸口挤得发闷,耳边感觉得到他呼吸的不稳。

“嗯,”詹铎回应了声,手掌扣着她的后背,“后面的事我来做,你去墨河书院看看你阿兄。”

这个时候,袁瑶衣脑中已经清明了大半,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自从离开安通,他没再与她有过亲昵的接触,如今这般抱着,是因为喝了酒吗?

“是出了什么事吗?”她问,手去推上他的腰,那是下意识的想挣开。

“没有,”詹铎笑了声,而后道,“剩下的事儿能把握住,我是记得墨河书院离得不远,你应该想你阿兄了。”

袁瑶衣的手一僵,指尖正碰上他的腰封。

“真的?”她轻轻的问了声。

“真的,”他回答道,“一切都布置好了,跑不了他。”

袁瑶衣喉间发堵,不知为何,觉得眼角涩涩的发酸。

布置好了?他分明是一个人南下

所以,他知道再往下走会很凶险,故意让她去墨河书院?

不对,不是这样。一定是更加了不得的大事,大到他都觉得难办。

真的会是你死我亡吗?

“好。”她的唇动了下,送出微微一声回应。

既如此,她便听他的安排。她除了药材,别的什么也不会,不会筹谋、不会拳脚功夫、没有气力,离开也好。

跟着的话,或许只会拖累他。

当她应下他的时候,她感觉到拥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给嵌进他身体中。

接着,头顶上落下他的吻,很轻。她没有动,任他抱着。

明显的,她感觉到他怔了下,而后一只手臂松开她。

当她得以喘息的时候,下颌被他的手指捏住,带着抬起。

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脸的大约轮廓,然后渐渐放大,最终她的唇瓣上压下他的,带着酒香与微凉。

轻轻地碰触,犹如试探。他吻上她上唇的唇珠,柔软如花瓣。

“嗯”袁瑶衣的唇角不禁溢出一声轻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下一瞬,他的唇从她的上面离去。

“我,”詹铎沙哑的送出一声,喉间滚动,“喝了点酒才你别生气。”

尽管心中是那样的喜欢,那样的想占有,可他还是慢慢松了自己的力气。

既喜欢,便不要强迫。

袁瑶衣下颌上的手离开,扣在后背上的手亦是缓缓落下。

她记得正月初三晚上,同样是他喝了酒,同样是他抱着她,那次是害怕和无助。其实,她与他有了约定,他要做什么,她不会拒绝。

可为什么?他松开了她?

“穿得这么单薄就下床来,不冷吗?”詹铎问着。

他帮她拢了拢外衫,动作轻缓。

袁瑶衣低头看着为自己整理的手,又仰脸看向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第7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