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袁瑶衣看过去, 不大的窗口边,詹铎站在那儿。
明明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裳,可就是掩不住他身上的贵气。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是否那个需要装扮一下的是他?
“什么?”她走过去,问了声。
才过来,她的双肩便搭上一双手,带着她站到窗口处,是詹铎让开了原先的位置,站去了她身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岸边的乱草那儿。”他的手臂从她肩上穿过,指去岸边。
袁瑶衣顺着他指的看去, 然后发现在水边的芦苇丛里有两只白鹤, 再仔细看,它们的脚下筑了一个鸟巢。
“它们巢里有蛋。”她道了声,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不仔细看,并不会发现巢里有蛋,她是看见一只鹤细长的腿蜷着跪下,想要趴去巢上,才看出来的。
听说,白鹤忠贞,会一起经历风雨, 终生不离不弃。
詹铎颔首, 嘴边是温温的弧度:“或者,等我们回来的时候, 小鹤已经破壳而出。”
袁瑶衣眼睫扇了两下, 眼睛被风吹得眯着。
不知为何, 觉得这样的话不像詹铎所说。他向来对人和事都是冷冰冰的,大概心中想着的是宏大的报复, 所以一些细小的事儿从不会入他的眼。
可一些小事,明明很温馨。比如,两只白鹤齐心合力,哺育后代。
此次南下,他们扮做最普通的小商贾,所以房间也不大,屋中除了简单桌椅,便就是一张床。
因为是甲板下的第一层,这样的小房间有不少,中间拿木板隔着,甚至能听到隔壁的对话。
吃的、用的皆是最简单,想出去透口气,推开房门便是拥挤狭窄的走道,昏暗且气味混杂。
船在运河上行进了大半日,日头落了西。
袁瑶衣从包袱中取出干粮,送去嘴边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嚼了几口,腮帮子酸酸的。
出门在外不是享福,这些她都懂,心中并不抱怨。只想事情快些有眉目,姨丈得清白,早日回家。
昨日夜里,詹铎带她去了一趟地牢,真正与姨丈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她除了担忧姨丈的身体状况,还想知道些当初关于茶商的事,只是姨丈根本说不出什么,甚至还觉得那茶商没有问题。
“也不知道二表哥回家了没?”她低低喃语,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小房间。
晚霞的绚丽铺在水面上,风陡然凉了起来。
袁瑶衣过去关了窗户,找了一截蜡烛点上,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她往房门看了眼,詹铎还没有回来。他说出去走走,她却知道,他在找那些暗处人的痕迹。
在离开厚山镇的时候,几乎镇上的人都知道要开一间新药铺,是彭家小儿子和一位外地人合伙的。彭家在当地也算有点声名,所以就有人在传,是不是小儿子同家里生了矛盾,才想出来自立门户?
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越传越离谱。
总归,詹铎想要的结果是有了,便是全镇人知道新药铺要开张,东家启程南下采购药材。
若是有那有些心人,定然也会注意上。
这时,传来隔壁的那个粗嗓门汉子说话声,说是在甲板上,有人喝醉了被打。
“一脸白净,还学人家打架,没把他丢河里,算他命大”
这些话,袁瑶衣听得清楚,不免就会往詹铎身上联想,他出去好些时候还没回来。
这个船上的人看起来个个不好惹,都是走南闯北的,没有谁是好欺负的。而为了谨慎,詹铎并没有带自己的人上船来
她想了想,还是拉开了房门。
才站到过道上,鼻间便钻进各种味道,混杂着让人好生不适。
两个健硕的男子打对面过来,那身形几乎占满过道。
袁瑶衣忙将身形一侧,后背贴上船壁,给对方让出路。而两个大汉也不会在意一个干巴小子,下意识扫一眼而已,就过去了。
过道的气味实在难闻,她脚下步子加快,朝着出口走去。
出口是一条木梯,攀上去就能到甲板上。
她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从出口钻出,然后迎面而来一阵凉风,感觉到凉的同时,那股复杂的味道随之也被带走。
甲板上风很大,她看见前面围着一圈人,好似地上还躺着一个,身子像虫子一样扭动着。
没想太多,她朝着前面跑过去。风大,她身形单薄,这样跑着,像是随时会让风给吹走。
“麻烦让让。”她试图到人圈里头去看,伸手去扒着前面的人。
“挤什么挤?踩到老子的脚了!”
头顶的一声吼,让袁瑶衣愣在那儿,抬头看到一个高壮的男人。
她刚要开口,突然手臂被人攥住,继而往后一带,被揽进一个臂弯。她仰脸看去,见着一张熟悉的俊脸。
是詹铎。
他此时脸色疏冷,一双眼眸又冷又沉,薄唇抿平成直线,有几分睥睨的看着对面男人
袁瑶衣生怕他和多方起冲突,手里忙拽了拽他袖角:“我没事。”
詹铎感受到手腕小小的力气,垂眸去看身旁的人,小小的脸,细细的脖颈。
“对不住啊大哥,是我没看见。”袁瑶衣冲对面的男人笑笑。
本就是她踩了人家脚,该给一声道歉的。
那男人看是个干巴小子,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去,继续看自己的热闹。
这厢,袁瑶衣再看去詹铎的时候,就见他皱了眉。她从他身边移开,往船舱方向走。
詹铎看了,遂跟上她。
“公子,在外不比家里,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袁瑶衣小声道,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的那声道歉不该有?
他自然少有与人道歉的时候,不过现在他不是三品枢密使,也不是邺国公府世子,他现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商贾。
詹铎轻轻笑了声:“瑶衣,你说得对。”
有时候就该像她这样,看似是退了一步,实则避免了很多麻烦。
听他这样说,袁瑶衣莫名其妙的抿抿唇,没想过有一天,他还会认同她。
詹铎想起方才甲板上她跑着的身影,唇角弯起:“瑶衣,你是出来寻我的?”
“嗯。”袁瑶衣想也没想便应了,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眼看她先一步从舱口下去,詹铎无奈一笑。
到了夜里,同样也是麻烦。
一张床上,两人分别一个被子卷,一个靠墙,一个刮在床沿。
只是这样小的房间,床又能大到哪里去?不过是中间堪堪空出一点儿而已。
袁瑶衣觉得别扭,可又不好让詹铎去睡又冷又硬的地上,而且当日也是她自己说要跟着来的。
所幸,他不再像以前那般,会对她随意如何,只是安静躺在那里。
兴许是换了床睡觉,兴许是这船太晃,也兴许是睡在身旁的人让她不习惯,所以久久没有睡意。
她背对着他,面朝里,睁着眼睛。耳边有外面的水声,也有身后人平稳的呼吸。
可能是晚上正好顺风,船便没有停靠,在宽阔的运河上继续南行。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生出困意,眼皮亦跟着慢慢合上。
忽的,一声巨大的摔门响,让她瞬间又醒了过来。一寻思便知,是隔壁的那个粗嗓门男人回了他自己房间。
这人大概是太随性,回房后做什么都能弄出动静。椅子腿儿声、掉东西声、扔鞋子声
大半夜的,再好脾气的人听了也会烦躁。自己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打搅到别人。
袁瑶衣想等着对方睡下,就安静了。当然,她下一刻的确听见床板的咯吱声,是那人准备入睡。
她才心中庆幸,下一瞬耳边听见了巨大的呼噜声,简直像雷鸣般。
这下是彻底不让她睡了。
正在心中觉得无奈时,身后的人动了动,好像是翻了个身。后颈上感觉到轻微的呼吸,热热的、湿湿的。
床板微微吱嘎一声,像是人被挤到发出的呻.吟。
袁瑶衣身形僵住,脖子不由就想往被子里缩。她知道,他不仅是翻了个身朝着她这边,他还醒了,因为他的手指刚才缠到了她的一根头发。
身后窸窣着,偶尔他碰她一下被子,她便吓得屏住呼吸。
他真要是靠上她,她估计也逃不掉
然后,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手指擦过,立时,她瞪大眼睛。
“你”她嗓眼儿里挤出一个弱弱的音调,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是她自己说回来跟他的,一次两次的他没动她,并不表示每次都会放过她。
“别动。”他道声。
简单的两个字,有些略略的沙哑。
袁瑶衣当然不会动,她已经贴着墙了,还能去哪里?
接着,她试着自己的耳朵被塞上软软的一团,而詹铎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摁了摁。
原来他是想给她塞住耳朵,因为隔壁的呼噜声太大,让她睡不着。那么,他刚才在身后的动静,其实是从枕芯儿里扯出棉絮。
“这样是不是好些了?”詹铎问,手心中还有另一个棉絮球。
袁瑶衣是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是的确是弱了一些,便轻轻嗯了声。
“你转过来,那边也塞上。”詹铎道,手指点了下她的颈侧。
袁瑶衣缩了下脖子,才缓缓转了个身。如此,便与他侧躺着面对面。
昏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鼻尖,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冷感。
她看见他的手过来,将另一个棉絮球给她塞进耳中。
“我没想过会这样差,”詹铎轻道,细长的手指堵着女子的耳眼儿,“要不,待明日换间房,去上面的大房间。”
袁瑶衣还是能听见他话的,小声回了句:“普通人都是这样的,不必换房间,万一惹了人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着她轻轻柔柔地话语,詹铎能感觉到她的那份坚韧。她很懂事,又聪明,所以就会更加心疼她。
“睡吧。”他道了声,指尖点了两下她的颈侧。
袁瑶衣重新转回身,面朝墙里。
棉絮堵住的双耳,让隔壁的呼噜声小了很多,但多少还是能听见,尤其是那种有节奏的起伏,实在忽略不了。
正想着,忽的耳上落下什么,将整个耳朵罩住。
是詹铎的手,他给她覆在耳上,遮挡声响。掌心温热,不轻不重的。
运河一路南下,船在每个渡头都会停靠,卸下货物,当然也有新的货物上船。
人亦是。
原先,从授州上船的人,有不少中途下船。这几日的功夫,袁瑶衣倒是认识了几个人,因为她瘦小,很多人以为她是个半大小子,早早出来学本事,也就对她多少照顾些。
至于詹铎,他性情自来清傲,身上带着一股拒人的气质,反倒少有人和他走近。
“你那东家看起来话少,又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在船上做工的大叔说了声。
袁瑶衣正帮人收拾着绳子,闻言笑道:“这不分家了嘛,我家公子和人合伙将开了间药堂,此番是头一回出来跑营生,想去南面的安通镇进一批药材。”
船工大叔听了,道声难怪,不由叮嘱一声:“出门在外,你提醒他防着些,别的碰到骗子。这种事,我可见太多了。”
袁瑶衣感激一笑,道了声好。
她看去站在船栏边的詹铎,身姿笔直,好似在寻思着什么。
其实他这样,反倒真像一个初出门、没什么经验的人。
又过了几日,船停靠在安通镇的渡头。
袁瑶衣走下船的时候,心中涌出些许复杂。这里离着闳州并不远,继续沿江而下便是。
除了她和詹铎,还有几人下了船,有从授州一直过来的,也有中途上船的。
离开渡头,两人进了镇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比起去年冬,这时的街道热闹许多。仔细想想,中间也才过去三个月而已。
而这里,比京城更多了几分春意。二月伊始,草色泛绿,柔柳开始往外抽嫩芽。
“公子,接下来怎么安排?”袁瑶衣问,仰着一张小脸儿,上头涂着黄黄的药粉。
詹铎看她,总忍不住想拿帕子将她的脸擦干净,看看那个白皙娇美的她:“先不急,我们找地方用饭。”
说着,便往前走。
袁瑶衣跟上,轻轻嘟哝了一声:“你看着像来游山玩水的,而不像是来跑营生的。”
詹铎笑:“这样做,才能让人觉得我好骗不是?”
两人走着,前面有一座临江的三层楼阁,瞧着人进人出的很是热闹。
“到了,就是那儿。”詹铎停下,抬手指着前方楼阁。
袁瑶衣看过去:“那有什么好吃的吗?”
“有,此地特有的草鱼。”詹铎道。
去年冬,他带她一起回京时,曾听见耿芷蝶和她说好一起上岸吃鱼。上次没在意,便就这次带她去吃。
第62章
安通镇临江, 这里的人大都是靠江吃饭。
除了盛产药草,景色也不错,不少文人骚客会前来游赏, 留下来的赞美诗句自然不少。
袁瑶衣看着窗外的江水,她的房间在客栈二层,刚好能看见不错的风景。
看着奔腾的水,总让人感觉到一种春机勃勃。
已经来了这里三日,詹铎除了带她四下走动,并没有去采购药材。她跟着他将附近转了个遍,那座三层的敬江楼, 已经去了两次。
她惦记着事情进展, 也惦记还在牢中的姨丈,偶尔会问詹铎何时去看药材,詹铎会说再等等。
当然,她知道这件案子不一般,有时候不能冒进,需要稳妥着来。这方面,的确是詹铎更懂。
今日天不太好,阴沉沉的,就连江水都显得浑浊几分。
袁瑶衣去了对门的客房, 正是詹铎的住处。
因为现在的身份是南下的商贾, 所以客房也要了小的,屋里简单的桌椅, 一张板床。好歹是两人不用再挤一间房, 避免了不少尴尬。
詹铎正站在窗前, 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听见动静, 往房门处看来。
原本疏冷的脸缓和了些,顺手将信笺折起,塞进袖中:“桌上有萝卜糕,你尝尝。”
袁瑶衣将房门关上,闻言往桌上看了眼,果然摆着一碟萝卜糕。
“公子,今天要出去吗?”她现在并不饿,简单问了声。
詹铎走到桌边:“出去,去看看药材,合适的话咱们先定下。”
边说,他边用干净帕子包了两块萝卜糕。
袁瑶衣听了,来了精神:“公子其实可以先看看,不急于定下。”
“为何?”詹铎身形一侧看向她。
“所谓货比三家,药材要有质量,但是价格也得公道,”袁瑶衣道,神色认真,“先每家看下来,而后回来仔细对比再做决定。”
詹铎颔首,眼中带着赞赏:“的确该如此,便就依你说的办。”
袁瑶衣本还想说什么的,听着他这样直接应下,倒真是比以前好说话得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站在桌边,一套清素的袍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恍惚,真的是个平常人家儿郎。
“走了,”詹铎走过来,手往前面一伸,“拿着,路上吃吧。”
袁瑶衣下意识抬手,然后接过他送来的东西。正是用帕子包起来的两块萝卜糕,此时落在掌心上,带着温热。
两人从客栈出来,便沿着街道往前走。
袁瑶衣对附近已经熟悉,也知道药材街怎么走。
虽然惦记着姨丈,但是她从不会主动问詹铎这件事情的进展。她跟来,只想单纯想帮忙,而并不想添乱。
行人如织,来往推运货物的板车也不少,装着药材的麻袋捆得结实,车轮吱吱呀呀往前走。
“二月杨柳风,”詹铎薄唇微启,下颌习惯的微扬,“盘龙村的孩子们此时应该在读书吧,可惜不能去看他们。”
袁瑶衣半垂着脸,视线中是男子晃动的袍摆。
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摸,抓起绑在那儿的小布囊,里头除了装着几枚铜板,还有当初盘龙村孩子给她的平安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公子,”袁瑶衣看着身前男子的背影,轻声问道,“就是你定下的药材,后面会作何用?”
她知道,南下采购药材只是幌子,目的是查出军中兵器丢失一案,可是药材又是实实在在要买的,也是不小的一笔银钱。
詹铎停步,回身面对她而站:“送去北面边城。”
这四个字他嘴里咬的极重,面上的疏冷消散,而是面上浮出一抹沉重。
“边城?”袁瑶衣念着这两个字。
她从过了年节,就听说过不少北面边境不太平的事儿,所以是真的有可能打起来?
詹铎淡淡一笑,点下头:“对,那边环境严苛,一年中大半的时候都是冬天。我们在这里吹着春风,他们还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袁瑶衣听着,她生在闳州,后来去了京城,感觉那里的寒冷很是让人受不了。那么再北面的边城,定然是更冷。
而听詹铎的语气,他应该是去过。
“去年春的那场龙湖岛海战,我们是赢了,”詹铎继续道,喉间滚了滚,“只是那些以次充好的药,夺走了不少将士的命。谁能想到,这些守家卫国的人,最后被自己保护的奸人所害?”
有些事总也忘不掉,痛苦哀嚎的同袍,假药根本止不住他们伤口的血,最终失血而亡
随之,他唇角淡淡一勾:“吓到你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药材铺。”
两人继续往前走,袁瑶衣没再说话,可是心里微微起了波澜。
她小时候跟着祖父,也见过不少人的生老病死,可那些应该没办法和战场上相比。
将士们拼搏杀敌卫国,可因为次药、假药而丢了性命,都是有父母家人的,听了难免心中悲戚。
还有盘龙村,如今只剩了些老弱妇孺
她可能做不了别的,那就帮着找优良的药材,也算是帮到了那些守在苦寒边城的将士们。
半天走下来,两人转了好几间药铺,的确是药材质量有参差,价格亦是高低不一。尤其是开春,各处来的采购商不少,想谈低价格不容易。
袁瑶衣做事仔细,有时候怕自己记不准实,便用炭笔在纸上记两笔。
两人找了个茶摊儿坐下,茶还没上来,詹铎又起身说去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独自坐在桌前,拿出自己记得纸来看,秀巧的眉头偶尔一皱。
茶博士端了水上来,利落将茶碗摆好,手一提茶壶,那温热的茶便从壶嘴倒出来,离着老高准确无误的倒进碗里。
水汽氤氲,朦胧了眼前。
袁瑶衣抬头正看见回来的詹铎,他的身前抱着一束迎春花。
“算好了?”詹铎撩袍坐下,手里的花往身旁人送过去,“给你的。”
袁瑶衣本想回他话的,结果还没开口,便接到一大束迎春花。黄色的花儿娇娇嫩嫩,淡淡的清香往鼻子里钻。
美丽的花朵总会让人心情愉悦,她亦是,不禁便双眼发亮。
“算好了。”她冲他回应了声,然后注意力全去了迎春花上。
也就想起了在家时,春天摘了迎春花,和妹妹紫玉一起修剪插瓶,然后摆去兄长房中
詹铎喝了口茶,察觉到袁瑶衣的欢喜。没想到,一束简单的花会让她高兴,而之前所谓的锦衣玉食,却让她想逃。
“你觉得哪家可以,明日便去定下。”他道,想着早上她说的,要回去对比一番再定下。
袁瑶衣抱着花,脸色认真起来:“其实还有更好的药材。”
詹铎看她,那张小小的脸藏在花后面,还涂着那些黄色的药粉:“更好的药材?”
关于医理和药材方面,他当然比她知道的少。若是以前,他可能对她的话不在意,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他会愿意听她细讲。
“便是直接从采药人手里收。”袁瑶衣道,接着讲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祖父从采药人手里收药。
既能保证药材质量,价格也公道。
詹铎颔首,问道:“那是否要费些功夫?又该怎么找到采药人?”
“这些是要花些功夫。”袁瑶衣道了声。
有时候要考虑的不少,虽然她想买到最好的药材,等边城将士用上效果也好。但是,詹铎真正目的是来查案子,引出水面下的大鱼,浪费功夫在药材上,的确不妥。
“你说的也不错,我们后面看看情况。”詹铎道,并没有直接拒绝。
等回到客栈,已是傍晚。
袁瑶衣坐在房中修剪迎春花,问店家要了个粗瓷花瓶插花。
外面传来敲门声,那是伙计给詹铎送东西。
她往紧闭的门扇看去,这三日里,完全没有人来联系詹铎,莫不是他真的是一个人前来?。
翌日,天还是阴沉。
这里并不像京城那样风大,但是没有日头的话,会让人感觉到一种湿冷。
袁瑶衣出了客栈,想自己去药材街再看看。詹铎是同意了的,因为离着客栈不远,而且他自己这边有事要做。
他留在客栈里,是和上次同来此地的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商议各自事情办完,是否一起结伴回去。
要说南下的时候带着个先生或是随从,身上备好银票就行,那么往回走就是带着实打实的货物,要雇佣帮工往船上运货,要和货船主商议运送事宜,等等。
毕竟往回走千里远,路上出个什么事儿便是血本无归,所以有人提议合伙出银子,找镖师运送。自然,如此会花费更多
詹铎从窗户看出去,视线中,袁瑶衣的纤瘦身形沿着街边往前走,正是去往药材街的方向。
她身形柔柔弱弱,穿着一件肥大的短褂,让自己看起来灰扑扑的不起眼。可仔细看她那规矩的步子,明明乖巧。
他将窗扇关上,从窗边转身,屋里瞬间光线暗下来。
“公子,你的水送来了。”客栈伙计端着水盆,放在墙边的盆架上。
詹铎走过去,双手浸入水中:“都来了?有几人?”
“来了三人,还有一个未到。”那伙计的面色瞬间认真起来,并警觉的往门外看了眼,随之将门关好。
“怎么多了一人?”詹铎仰脸微垂,水中搓洗这双手。
伙计点头:“这位是前日来的安通,且不住在咱们店里。是个白面小子,听说是南下来游玩儿的,应该一会儿会过来。”
詹铎听着,抬手从盆架上抽下手巾,擦拭两下:“下去看看。”
“大人,”伙计皱下眉,试探问到,“要不要找些人”
“不用,对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咱们不能让他们察觉一点儿动静。”詹铎道了声,转而看看伙计,“你也小心。”
伙计点头:“大人放心。”
说完,人先端着水盆出了屋去。
这边,袁瑶衣经过昨日的茶摊儿,看着靠墙的桌子。在那儿,詹铎抱回了一大束迎春花给她。
也不知是他自己采的,还是从别人那儿买的。
回想与他南下这一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些复杂,很多时候竟是很平常的相处。他没再像以前那样想要抓住她、控制她,有时候还会听她意见
她收回目光,不知道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他怎么说怎么做,还不是一样?他是主,她是仆。
“袁二?”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袁瑶衣回身去看,见着街对面客栈中走出一年轻男子,面皮白皙,嘴边带笑,让人一眼看去觉得有些油头粉面。
“宁公子?”她认出来,这就是和他们一艘船上南下的宁遮,也就是当日在甲板上挨打的那个小白脸儿。
宁遮摇着折扇,施施然的穿过街道,也不管那正在前行的板车,直接走过,害得人家差点儿翻车。
“我就瞧着像你,”他走过来,刷得将扇子并拢,“像你这种身形,走在路上很容易就能认出。”
袁瑶衣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他看出什么
还没等她想出对应的话,便听宁遮继续道:“你这十三四岁,正是骨架最软的时候,再大的话骨头就硬了。你家公子也不好好拾掇拾掇你,这灰扑扑的样子,洗了出来水灵灵的多好?”
袁瑶衣听这话觉得不对劲儿,便道:“宁公子怎么来安通了?”
她记得他是在前面下的船。
“这里好玩儿,”宁遮笑道,手里敲着折扇,“只是出来这么久,想家了。”
袁瑶衣没再问,她有自己的事做,也不想和这人再说话:“我家公子交代了事情要我去做,宁公子你请便。”
宁遮道声好,遂摆摆手:“去吧。”
袁瑶衣从茶摊儿前离开,然后去了药材街。
这回,她倒是没直接进去药铺,因为昨日已经打听得差不多。她去了后巷,这里通常有采药人经过,去给药铺送药草。
她看见一个老者,手里提着带子经过,秀巧的鼻子很是灵敏,轻轻嗅了嗅便知道袋里装的是三七参。
“阿伯留步。”她唤了声。
老者停下步子,见着是个半大小子,便问了声有什么事。
袁瑶衣走过去,看着老者手中布袋:“阿伯可否让我看看袋中药材?我们是从京城来的药商,想采购些药材,阿伯的三七参若好的话,我们便直接要了。”
一开始,老者还半信半疑,但一听到三七参,便知道对方是懂药材的。想着自己手里只是一点儿样品,看看也无妨,便就打开了袋子。
两人站在墙下,袁瑶衣掏出三七参来看,色泽好,药味儿浓郁,形状饱满,当真不错。
三七粉,能治疗各种出血症,外伤的话止血效果极佳,所以军营中一般这种药材需求最大。
“阿伯,你手里有多少?”她问。
记得回京城经过这里的时候,詹铎就买了一些三七参。倒是可以回去与他说说,是否可以定下这些。
老者想了想:“我们村靠采药为生,每家每户手里应该都有些,小兄弟不若去村里看看,想要便定下,我也免得再一家家药铺的跑。”
袁瑶衣眨眨眼,心中思忖着。若是说回去跟詹铎商量好再去村子,这位阿伯说不准以为她不想买,而进去与别的药铺定下;可要是去了村子,她又没办法跟詹铎说
“村子不远的。”老者道了声。
“好。”袁瑶衣应下……
天越发暗沉,没一会儿竟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初春的雨清寒,被风带着斜斜飘下,也就急了路人的脚步,没一会儿,街上便没了先前的热闹。
詹铎从楼上下来,几步到了客栈门外,屋檐落下的雨滴已经形成了一道珠帘。
“她怎么还没回来?”他看去药材街的方向。
适才,他和那几个商人一起说话,商议回程事宜,后面那个叫宁遮的来了,非要拉着几人再留几日,说是看看这边景色。
伙计过来,往詹铎手里塞了一把油纸伞:“兴许是下雨,她在药铺里躲雨吧。”
詹铎接过伞,抬头看着乌沉沉的天空,随后走出门去,双手一拉撑开了油纸伞。
雨洗石板路,他脚步匆匆,视线穿过水雾,看去前方。
现在已经是傍晚,她早该回来的。
等到了药材街,他一间间的药铺进去找,没有袁瑶衣的影子,问了铺中的人,说是她根本没有来。
一直到最后一间出来,药铺的掌柜吩咐伙计们关门打烊。
詹铎撑伞站在雨中,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他想找的人。
她去哪儿了?要是他现在带着人,只要吩咐一声,便会很快找到她的行踪。可他现在只有他自己,突然生出一种难以掌控的感觉来
“公子,你找的是昨日和你一起的小伙计?”身后的药铺跑出来一个伙计,站在屋檐下问道。
“是她。”詹铎忙回转过身。
伙计指指后巷道:“今日我看见那小哥和石头村的采药老汉说话,后来便没在意。”
药铺的掌柜吆喝了声,那伙计赶忙就跑了进去。
詹铎也不停留,快着脚步去了后巷。
雨中的后巷幽长阴暗,他从头走到另一端,没有袁瑶衣的影子。
“石头村?采药老汉?”他低声自语,握着伞柄的手收紧。
心中生出担忧,却也想起袁瑶衣昨日说的话,她说好的药材要直接从采药人手里收
莫不是她真的去了石头村?她怎的如此轻信别人?
詹铎眉头越发紧皱,他只知道人心隔肚皮。万一不是采药人,而是歹人呢?
他不再耽搁,撑伞出了安通镇。
雨天没有马车给他租,他也不能太明显而被暗处的人发现,所以只能踩着泥泞的路,往石头村寻去。
第63章
旷野雨急, 一把油纸伞并不能完全遮挡,詹铎的衣袍湿了大半。
衣料浸透了雨水,黏在小腿上, 又湿又凉。
他沿着路往前走,乡下道路泥泞不平,一脚踩进水坑,便溅起黄泥水,袍摆处简直不成样子。
来前他打听过往石头村走的路,确实是这条,那人也说不算远, 一个时辰内就能到。可一路走来, 两边尽是荒凉,连户人家都没有。
如此,越走也觉得心生不安,这种感觉恰似当初在芦苇荡中,他怎么都寻不到袁瑶衣。
詹铎停下脚步,看着水雾昏暗的前路,又回头去看泥泞坑洼的道路,有一瞬觉得是不是走错了?
这周遭一片,只有他一个人。
想了想, 便继续往前走, 脚下步子更是加快几分。
脑海中想起在客栈时,宁遮无意间说的话。他说, 安通这边有拐子, 诱骗孩童和女子, 然后装船卖去外地
那种人的话,他原本不去在意, 可现在不由不多想。
他当然知道袁瑶衣聪慧,可是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再者她心软,万一有人以此诱骗她?。
天黑了,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袁瑶衣站在门边,抬头看看天空,只瞧见乌黑一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只有明日雨停回去了。”她低低自喃,手伸出去接着屋檐上落下的水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里是石头村后的一间小屋,夏秋时候用来看管果园所用。她前面跟着采药阿伯来了村里看药材,谁想要回去的时候下起了雨,村里人便让她住在这里,还给了被子和吃食。
出镇子之前,她让巷口处茶摊儿的伙计给客栈送了信儿,估计詹铎已经知道。
小屋不大,只有简单的一间,靠墙处搭了一张简易的板床,地上两把小矮凳。
因为天气冷,阿伯给她生了火。乡下地方自然没有炭那种东西,只是在火盆里烧些木头之类,起先烟着实大,后面烧透也就没那么厉害了。
袁瑶衣站了一会儿,便关了门,拖了小凳在火盆前坐下。
她手里拿着一块三七参来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砰砰”,门板被敲了两下。
接着,有人在外面唤道:“袁二兄弟,开开门。”
袁瑶衣抬头看过去,随之站起来去开了门。
外头,一个村民站在那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袁二兄弟,村里来了个人,你看看是不是来寻你的?”
袁瑶衣看去村子的方向,烟雨中点点灯火:“找我?”
说着,接过村民递上的雨伞,手里一撑打开,便往村里走去。
乡间小路窄,她走得仔细,头顶上的伞面被雨水砸的噼里啪啦响。
走了一段儿便到了村里,耳边闻听几声犬吠,夹杂着风雨中送来的说话声。
她循声而去,见到一户人家的院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笔直。
他站在那儿,手里比划着,声音染了几分沙哑。
“她这么高,”詹铎抬手比在自己胸前,对站在门内的妇人道,“很瘦,说话声音好听,眼睛明亮。”
那妇人听了,问道:“你找的是个女子?”
詹铎唇角动了动:“她是”
“公子。”
雨夜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詹铎身形微僵,而后缓缓转身,便看见了站在昏暗雨中的纤瘦身影。
“瑶衣!”他唤着她的名字,而后大步朝她而去。
袁瑶衣吃了一惊,没想到现在的詹铎如此狼狈。他没有撑伞,衣衫湿透,步子走起来完全再无端方可言。
待走进来,借着院子出来的光,看见他浓黑的眉毛都滴着水:“公子你,呃”
她想说什么的,可还没说出,便被他给整个抱住,剩下的话断在了嗓眼儿。
“瑶衣,你乱跑什么?”詹铎将人紧紧抱住,咬着后牙说道。
天知道他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并不是路不好走,而是那种心中煎熬的担忧。他怕她出事,怕她碰到歹人,怕他再次失去她
袁瑶衣被勒着,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出,想说话也说不出,只觉得他能把自己的骨头给勒断。
“袁二兄弟,你们这是?”那跟上来的村民看着拥在一起的两人,结巴着问了声。
“没,没有,”袁瑶衣开始挣扎,一只手擎着伞,一只手去推詹铎的腰,“公子,你松开啊。”
耳边听见细柔的祈求声,詹铎手臂松缓开:“还好找到你了。”
袁瑶衣听见了他小声的轻叹,那温热的气息正喷洒在她的颈侧,使得她缩了下脖子。
她从他身前离开,往旁边站了站,对那村民道:“这是我们东家。”
村民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詹铎,眼神中几分怀疑:“怎么这么晚来村里?我还以为是孟大户又遣了人来捣乱。”
捣乱?
袁瑶衣听了这两个字,莫名觉得好笑。可不是嘛,就詹铎现在被雨淋得狼狈模样,哪能让人看出是个采购药材的东家?
这也难怪,他走到村子中间才有个妇人出来应话,怕是前面敲门,根本就没人给开。
堂堂的枢密使大人,恐怕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她看着詹铎一张冷冰冰的脸,担心与人不好交道,就笑着对村民道:“真是”
“是我见她一直不回去,担心有事,便寻了过来。”不等袁瑶衣说,却是詹铎接过了话来,声音轻缓。
袁瑶衣微怔,抬头回来看他,见到他面色缓和,嘴角勾着浅淡的笑,已经不见方才的冰冷。
村民听了,也客气笑笑,道:“别在雨里淋着了,你们快回去烤烤火,我回去给你找件衣裳。”
这厢说完,三人便就此分开,朝着各自的方向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手臂伸直到最长,擎着伞给詹铎遮去头顶:“公子怎么来了?我让茶摊儿伙计给你捎信儿了。”
两人走着上坡路,雨水沙沙的冲洗着一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铎瞧着女子努力的撑伞,手里直接握上伞柄:“可能是正好走岔了吧。”
原本复杂的心里,因她的这声“捎信儿”全部烟消云散。她并没有盲目的就跑出来,她找人告诉他了,只是他刚好错过没收到。
“我不会轻易就跟人走的,”袁瑶衣道,想起刚才他焦急的样子,也就解释了句,“在药材街后巷,我是确定了阿伯是真的采药人,才来的石头村。”
詹铎看着她:“怎么确定的?”
闻言,袁瑶衣抬起自己的手,认真道:“采药人的手粗糙,尤其是虎口处,常年拿着药锄、工具,肯定磨出了茧子。再者,人身上多少会带点儿药草味儿的。”
其实很简单,因为以前接触过,一些事情自然而然便知道。
“原来如此。”詹铎颔首,便也想起了她身上的淡淡药香气儿。
她那种似乎不是衣裳上带的,而是自肌理散发出来的,清淡又好闻。
“公子,这里产的三七参极好,你要不要看看?”袁瑶衣道,这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詹铎笑,爽朗的小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好,一会儿你仔细与我说说。”
伞到了他手里,但是大半的伞面却遮到了她的头顶。他说自己已经湿透了,撑着伞也是浪费,别让她淋湿了才好。
就这样,两人一起到了村后果园中的小屋。
火还在烧着,上头栽着的水壶已经开了,正往外冒着热气。
袁瑶衣把外头屋檐下的木盆端进来,想让詹铎换下湿衣,用热水冲洗一下。
“雨水凉,别染了风寒。”她只是简单道了声,没再说别的。
她当然不好留在屋里,编借口去给他拿衣裳,出了屋子,并把门给关了上。
弯腰捡起支在门外的那把伞,她撑了开,便再次往村子里走去。
这次,她倒是没走多远,就看见刚才的村民走来。
“袁二兄弟,你把这套衣裳给你东家,是干净的,让他先凑和着穿穿。”村民姓岳,是那采药阿伯的侄子。
袁瑶衣接过,道了声谢:“大哥快些回去吧,下这么大雨还让你忙活。”
男人憨厚一笑:“应该的。”
袁瑶衣拿到了衣裳,便往回走,这样的几趟来回,她的裤脚也沾了些雨水。
重新回到小屋外,她想抬手敲门,隐约听见屋里有哗啦啦的水声,想着詹铎可能正在清洗,便就等在外面。
她抱着衣裳站在墙边,突出的屋檐刚好帮着遮挡雨水。
黑夜里,看不清果树的情况,只听说这是一片桃园。如今是二月,待再过一个月,桃花就会开放,这一场雨倒是来得及时。
等差不多的时候,她敲了下门:“公子,岳家大哥给你的衣裳。”
话才说完,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袁瑶衣没想到这么快,吓得忙背过身去,手里攥着衣裳一送。待手里一轻,便知道衣裳被詹铎给拿走了。
她不由舒了口气,回来往门看了眼,发现门敞着一条缝,并没有关紧,里面的光透出来一些,落在门前那儿。
“瑶衣,你看这”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来詹铎的声音,似乎语气中还带着笑。
袁瑶衣手往门上一推,门上便朝里面开了,于是也就看见站在屋中的男子。
待看到他身上的那套衣裳,她明白上来,为何方才他的话中带笑。着实是他身形太高,岳大哥的衣裳穿在身上,袖子短、裤腿儿短,显得好生滑稽。
“行吧,先凑合着吧。”詹铎一笑,然后像故意似的,伸开自己的双臂。
然后,那件上衣袖子直接到了他臂弯处。如此,倒像是当初在盆龙村口,那些在水泽里摸蛇尾根的孩子们,短袖短裤的。
袁瑶衣何曾见过这样的詹铎?不但一身乡下粗衣,还极为不合体,让人看了不由想发笑。
“瑶衣,”詹铎看着她,细长的眼睛眯了下,“你是不是想笑?”
袁瑶衣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神情是很认真的问,偏偏身上衣裳穿得又滑稽
“你就是想笑。”詹铎眼神中带着笃定。
“那个,”袁瑶衣别开视线,让自己的唇角压下去,“我烤了红薯,应该已经熟了。”
她蹲去火盆旁,拿铁钩将上头的木炭拨开,下面是燃尽的炭灰,再将炭灰拨开,便看见躺在那儿的红薯。
因为以前在家里烤过,她熟练的拿铁钩一挑,那圆滚滚的红薯便被勾了出来,掉在铺好的稻草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去碰了下红薯的外皮,指尖立时感受到烫意,倏地收了回来。
“我来吧。”詹铎弯腰,从稻草上捡起一个红薯。
他坐去小凳上,开始给红薯剥皮。身上是不合体的粗布衣,明明红薯是烫的,他偏偏就能面不改色。
第64章
雨下不停, 淅淅沥沥的不急不慢,虽然带着寒凉之气,却也有些许春雨的柔和。
门扇开着一些, 可以清晰听见外头的雨声。
“公子要不要看看三七?”袁瑶衣从旁边拿起药材,手往前一送。
詹铎正剥着红薯,闻言往她手里一看:“你觉得好便行,我对这些到底不懂。”
不懂药材,但懂得药材的重要,那真是关乎着人命。
“那会想收吗?”袁瑶衣又问,声音中带着试探。
她当然觉得村里的药材不错, 难得的是量也大, 而且村民实在,给的价格比镇上药铺公道。
当然,除了这些,其实还要看詹铎的意思,毕竟需要他开口定下,这件事才能成。
詹铎剥好一个红薯,手臂从火盆一侧伸过来:“剥好了。”
袁瑶衣放下药材,接过了红薯。
红薯烤得火候刚好,软软香香的, 外皮去了后, 里面是橙红的薯芯,只看那冒出的汁水儿, 便知道有多好吃。
她看去詹铎的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沾了柴灰, 指肚上抹成黑色
“还有一个,你吃吧。”她示意稻草上的那个红薯。
詹铎应下, 伸手捡起剩下的那个:“都收下吧,边城那边缺少药材。”
之前在水师营,他只知道自己营中的情况。直到进了枢密院,掌管了全国所有军机,才知道各地军营的情况,朝里播发的物资,能送去军营中的还不知才剩多点儿?
这些事,可能有人追究过,只是上不到京城便会被人摁下,久而久之,那些人也就失望和麻木了。
至于这些三七,他的确是想多收。所谓有备无患,和北诏的仗迟早要打,总好过到时候手忙脚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听了,道:“那明日跟他们定下?”
她心中高兴,一双眼睛便格外清亮。
“好。”詹铎颔首,火光中的面庞柔和。
袁瑶衣嗯了声,便低下头,安静的咬了一口红薯。
红薯温热,咬在嘴中软乎乎的,甜蜜在口中蔓延开,整个人感觉到暖暖的。
她往对面看了眼,詹铎同样在吃着红薯。
他的头发没有了昔日的规整,落下几缕在额侧,眉眼柔和的低垂着,脸庞的疏冷褪去,那模样竟是出奇的夺目。确实,单看他的外貌,并不像是征战过沙场的武将,实在的是芝兰玉树的世家子弟。
当然,身上极不合适的粗衣,着实有些滑稽。
露出的两条小臂,肌理分明,薄而有力,右臂处有淡淡的伤疤,那是在闳州时留下的。
袁瑶衣收回视线,继续咬着红薯吃。
从最开始的那场意外,到现在,她到底和他绑在了一起。
夜里,袁瑶衣睡在床板上,詹铎在墙边铺了些稻草,打算睡在那儿。
蜡烛熄灭,屋里陷入黑暗。火盆中残余的炭忽明忽暗,边上用木头搭了个架子,上头晾着詹铎的湿衣,经过炭火的烘烤,衣裳表面起了一层水气。
外面雨声依旧,屋檐上落下的滴答声很有节奏。
两人躺在各自的地方,却又离得很近。
袁瑶衣面朝里躺着,手指从被子下探出,然后去刮着粗糙的墙面。
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便是有些事和她想的不一样。
比如,她答应詹铎回去,可他并未像她想像中的那般对她。没有那种窒息的禁锢,没有强迫的压抑
有事与他商量事情,他真的会仔细思量,并给与她回应。就像今日,他会让她自己去药材街,虽然后面岔了信儿,可他冒着风雨打听到了这里,来寻她。
还有现在,明明他是主子,却让她睡在床板上。
其实,他若是硬要与她有什么,她知道自己只能顺从
这时,她听见地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手便悄悄缩回被中,而后闭上眼睛假寐。明明背对着躺,他也看不到她闭没闭眼,反而就是她掩耳盗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詹铎从稻草上起来,而后走到床板边上。
立时,袁瑶衣双手攥起,然后试到颈后的被子掖了掖。
詹铎并没有在床板处久站,而是走去了小屋的角落。
袁瑶衣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动作很轻,应当是怕吵醒她。后面,又听见铁钩碰触火盆的轻响
等他在回到稻草上躺下时,屋中重新变得安静。
袁瑶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黑黢黢的墙壁,想着人睡在草堆上应当不舒服吧?尤其还是那样的一位天之骄子。
雨越来越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
风雨停歇,空气中满是清新。
袁瑶衣走出屋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石头村景致。
她昨日来的时候并没仔细看,后来下雨又天黑,就直接来了这小屋。
如今站在门外,才知道自己置身的桃园有多大。
而下面的村落安静,就躺在大山的脚底下,灰色的屋顶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轻烟,那是在准备朝食。
雨后雾气迷蒙,看那山色更多了青绿。
果然,春天真的来了。
詹铎穿上了自己的衣裳,终于能够完整的包裹住手和腿,虽然衣裳皱皱巴巴的。
“走吧,”他走上前来,低头整理着袖口,“去找你说的岳阿伯,将药材的事定下。”
袁瑶衣脸一侧去看他:“公子不用仔细想想?这也是不少银子。”
既然是往边城送的药,又是案子中的支出,那应当是朝廷的银子,怎么说都该谨慎些的。
“你昨日说这批三七数量不少?”詹铎问,注视上女子明亮的眼。
要说她生得真是娇美,尤其是眼睛,里面清澈澄净。整个人站在这桃园里,周身沐浴在淡淡雾气里,真好似是这美好山水养育出的仙子。
闻言,袁瑶衣点头:“对,阿伯说是去岁价格低没舍得买,便留到了今春。是村里家家户户,算在一起的量。”
詹铎听着,遂道:“定下吧,左右也就三四日,咱们便要往回启程了。”
“回去?”袁瑶衣念叨着这两个字。
是说他一直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是那暗处的人上钩了?这样的话,是不是一切查清楚,姨丈就可以洗清冤屈了?
当然,这些话她只是心中想想,并不会真的问出来。
和村里的人做交易很简单,他们性情实诚,只要价格谈妥了,便就直接定下。
詹铎留下了定金,商议好明日来村里拉货物。一天,也够村里人准备。
如此商定好,二人便离开了石头村,村里人找了一辆骡车送他们回镇上。
骡车也是真的简易,连个遮挡的车棚也没有,两人就直接坐在车板上。不过好歹不用走那泥泞的路,比昨日来时好要多。
等出了村子,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懒洋洋的照耀着大地。
袁瑶衣看着逐渐远离的村子,视线再往远看,那是一片山峦。
人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石头村的人便是靠着那一片山过活。山上有草药,有野菜野果,等到了夏季,还有各式美味的蘑菇。
“给。”
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时候,手背上碰上一方温热。
她低头看,是一颗烤红薯,被男人细长的手抓着。
“你从哪儿弄的?”她抬头去看他。
詹铎就坐在她旁边,两条长腿耷拉在车板下,那脚几乎都能够到地面:“我烤的。”
袁瑶衣眨下眼睛,突然就明白上来。昨晚他从稻草堆上起来,后来有铁钩的轻响,原是他把红薯埋去了炭灰里吗?
早上尽顾着去和村民商议三七的事,完全忘了朝食,如今看着这个红薯,倒真觉得肚子有些饿。
红薯已经被詹铎剥了一半的皮,露出里面软乎乎的芯儿,很是甜软的样子。
“谢谢公子。”她伸手轻轻接过,而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詹铎笑笑,回去处理自己的那个红薯。
骡车吱吱呀呀的往前走,碰上颠簸的路面实在是晃。好容易到了一条河边,骡车停下来做休息。
袁瑶衣去了河边洗手,而詹铎则和车夫说着话。
一夜的雨,河水涨了些许,但是仍然清澈。河边尽是些圆溜溜的鹅卵石,石缝中偶尔藏着小鱼小虾。
袁瑶衣回去的时候,车夫继续赶车前行,而她和詹铎重又坐回车板上。
“公子,擦擦手吧。”她把湿了的帕子往旁边一送。
詹铎似是没想到,看着那枚湿帕愣了一瞬。
“好。”他笑着应下,细长的手指收走了帕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手心握上冰凉的时候,他心中却生出一缕暖意,轻柔而舒服,就像适才钻破云层的那线阳光。
原来杜明孝那厮的话,有时候也是能信一些的。
所谓的世家清傲,根本比不上她的一丝回应。
回了安通镇,骡车停在客栈外。
詹铎先进了客栈,袁瑶衣则在路边摊子买了些糕饼,让车夫带着路上吃。人家不收车费,总不能白白让人费大半天功夫。
来回推辞几番,车夫才收下糕饼离开。
袁瑶衣自己也买了块糕饼,用纸抱着拿在手里。
待走进客栈时,正碰见站在楼梯口的宁遮。
他就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扶栏上,手里玩着那把绘有美人图的折扇,嘴里似乎还哼着曲儿。
袁瑶衣要上楼,必须打楼梯上经过。她还未走过去,对方倒是先发现了她。
“袁二,”宁遮懒洋洋的开了口,嗓音带着刻意的沙哑,“我怎么瞧着你今天白净了?”
袁瑶衣一听这话,不免心中一惊。她昨晚在石头村住了一宿,今早并没有涂药粉,加上下雨潮湿,是不是已经盖不住脸了?
“咳咳,”她抬手挡在嘴边,连咳了几声,“怕是染了风寒,脸色不好吧?”
果然,这话一说出,宁遮连忙打开折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生怕病气传染给他。
“怎么你们主仆俩一夜未归?我想找你家公子商议事,都跑来两回了。”他道,语气中没了那份懒意。
袁瑶衣看他,故意咳了一声,眼见对方不自觉皱眉,才缓缓一叹:“宁公子有所不知,我昨日去了一个村子收药。你也知道,这镇上药材铺的药贵的要命,去村里收便宜。”
“去村里?”宁遮上下打量她,“有必要吗?差几个钱儿啊?”
袁瑶衣也不急:“出门在外,一枚铜板都要掰开花。”
说完,她不打算再和这人多说,便就踩着楼梯上。当她咳嗽的时候,那宁遮便立刻躲避一样的收了腿。
宁遮后腰靠着扶栏,只觉面前一阵轻风,接着灰色的身影轻盈而过
他看去上楼的袁瑶衣,折扇一把收起,抬步便跟着上楼:“袁二,你等等。”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层,袁瑶衣不欲停下来,因为没有药粉,很容易被人识破身份。
而后面的宁遮非要跟上,眼看在走道上,他就要追上。
“宁兄有何事?”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走道上响起。
袁瑶衣看去前面,是詹铎走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而后从她身边擦过,然后脚步站定,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
第65章
詹铎已经换了一套衣裳, 收拾得规规整整。
他身形高挑,将走道给堵住,挡了宁遮前行的路。
“詹兄, 我这不有些话想问问袁二,”宁遮身形一斜,手里折扇指去詹铎身后的袁瑶衣,“谁知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相比于詹铎,宁遮的身材矮了些,得踮起些脚尖才能看见挡在詹铎身后的袁瑶衣。
詹铎脸色淡淡,道了声:“宁兄有话便问我, 去房中坐吧。”
说完, 身形一侧,在过道上让开一些,并伸手作请。
随着他的动作,袁瑶衣跟着往旁边站,还是被挡在他的身后。
宁遮道声好,手里敲着折扇,打过道上走过去。
“你没事吧?”詹铎看着袁瑶衣问。
袁瑶衣摇头:“没事。”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了房间去。
一关上房门,袁瑶衣便找出小镜来看, 里头照着她的面庞。经过一天一夜, 涂在脸上的药粉是淡了,整张脸看上去颜色很不均匀, 确实像生病了。
她走到盆架前, 双手掬起一捧水, 开始清洗脸庞。
只听着哗啦啦的轻响,便见盆里水上飘了一层黄色。
袁瑶衣擦干净脸, 然后坐在床边,手里拿小镜子照着。如今的镜面上,映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被水浸润过,越发水嫩娇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着镜中的脸,她想起回来前詹铎的话。
他说顶多三四天,就会起程往回走。他自然是为办案子而来,想钓出藏在暗处的人。既然他如此决定,那么就是事情有了眉目。
或者说,那人露面了?
她眼睛眨了两下,镜中的人也跟着眨了两下,神情好生清灵。
“难道是宁遮?”她低低自喃,秀巧的眉头皱了皱,眉目中几分疑惑。
自从来了安通镇,她差不多一直跟在詹铎身旁,他做什么,跟什么人交道,她都知道。
可是,宁遮并不是商贾,南下来纯是游玩儿,一看便是纨绔,处处卖弄惹事。要真是那些偷运官府兵器的人,会这样明目张胆?
这些事她想不通,也怕自己胡乱猜测冤枉别人,便就没再多想。
重新从包袱中拿出药盒,她对着镜子重新将脸抹上黄色药粉,白净的脸蛋儿便被完全遮住。
从自己房里出来,听见对面房中詹铎和宁遮在说话,尤其是宁遮的声音,格外明显。
正巧,客栈伙计来送茶,她顺手接过,推门送去了对面房中。
此时的詹铎房中,他与宁遮正坐在桌前,手里像模像样的翻看着账册。
“宁兄说得哪里话,我若是能帮到你,岂会不帮?”他摇着头,一脸无奈,“只是我这边回去,带着不少货物,不容出半点差池。你也知道,我同人合伙做买卖的。”
“知道,知道,”宁遮靠着椅子坐,翘着二郎腿,“我这不觉得与詹兄投缘,寻思着一起回去,路上有个伴儿,省得发闷。”
袁瑶衣进来,正好听见他们的对话。
瞧着,宁遮是想和詹铎一同回去。刚才的那个猜想,此时在心中扩大一些。
可是也不对,那些人给无辜的商贾下套,便是借着他们运送兵器。可宁遮前日才来安通,他手上有没有货物要运
“公子,茶来了。”她安静走去桌边,将托盘放去桌上,然后倒茶进碗里。
桌边的两个男子停止了对话,齐齐看着她。
客栈里的茶普通,冲泡出的茶水色很深,鼻间更是闻不到茶香气。
她把两只茶碗分别送去两人面前,而后收了托盘站去一旁。
“詹兄,你的这个小厮倒是能干。”宁遮先开了口,视线往袁瑶衣身上一扫。
詹铎正端起茶水,闻言看向袁瑶衣:“是,她的确很好。”
他这话说出来,便看见她唇角抿了下,似乎是不习惯这样直接被夸奖。有些局促,有些可爱。
宁遮手里玩着折扇,身子往桌面上一靠,拿臂肘撑着:“我觉得袁二的底子不错,拾掇出来必然好看。”
詹铎垂着眼帘,眸中冷意泛起:“宁兄莫要胡说。”
“没有胡说,”宁遮没看见詹铎发冷的脸,只看着袁瑶衣拿着托盘的手,“你看她手长得多好,白白细细的,就是这脸可能成日在外跑,晒黑了些,要是涂些”
“咳咳咳。”袁瑶衣咳出几声,做出胸口憋气的样子。
这姓宁的说话毫没遮拦,越来越不像话。
宁遮打开扇子,挡住半边脸,并往詹铎方向看去:“詹兄想不想去临江阁?”
“不去,”詹铎想也没想便回绝,“我明日要去石头村,那些药得运回来,其他的差不多定下,过两日就启程回去。”
说着,他又低头看着账本。
见此,宁遮也不好继续留下,从椅上站起:“那行,詹兄忙,我自己去走走。”
说罢,便走出了房间。
袁瑶衣随后跟上,算是送客。
走道上,宁遮走在前面,一边敲着折扇,最里一边哼着曲儿。
这个曲调袁瑶衣听着有点儿熟悉,她近几年听得曲儿不多,仔细一想便记了起来。是在厚山镇的采悦坊,上元节那日,詹铎带着她在二层的包厢,底下台子上正是唱的这一曲
“袁二,你这样整日东奔西跑不累吗?”宁遮在楼梯口处停步,蓦的回头问道。
袁瑶衣正想着那首曲子,闻言停下脚步:“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宁遮懒洋洋颔首,自以为倜傥的勾唇一笑:“不是你自己跑去石头村搞药材吗?你家公子和我们在楼下喝茶。”
“东家吩咐,我自该去办,”袁瑶衣无所谓的一笑,“事情没成之前,也不好让东家白跑腿儿,做伙计的都这样。”
对于宁遮打探的眼神,她总觉得不自在,便仔细找了话来应付。
“那倒是。我就没个对我上心的小厮,要不然也不会在船上无缘无故被人打。”宁遮叹了一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好似现在还觉得疼。
袁瑶衣没说话,只是笑笑。
她觉得,当日在船上,宁遮挨打说不准就是自找的。
她见对方似乎还要说话的意思,便抬手挡在唇边,一副要咳嗽的样子。
果然,宁遮没再上前,而是转身下了楼梯。
“也不知道安通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他迈着懒散的步子,自言自语道。
袁瑶衣见人离开了客栈,便回了詹铎的房间。
一进门,她看见詹铎站在窗边,正看着街上。
“公子,明日去石头村,要不要我出去雇几个伙计?”她问了声,走去桌边收拾茶碗。
詹铎回身,从窗边走开:“你昨日也跑累了,剩下的事我来做。”
袁瑶衣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将茶碗收拾会托盘上,便准备出去。
“瑶衣。”詹铎唤了声。
“公子还有事?”袁瑶衣在房门处回头。
詹铎单手背在身后,几根手指动了动:“他没说什么吗?”
袁瑶衣摇头:“没有。”
那宁遮十句有九句是废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随之,她从房里出来,并关了房门。
走道上安静,她端着托盘走着。心里便有些不明白,若宁遮便是詹铎一直在等的鱼,那他为何拒绝?
只有与对方一同启程回去,他们才会把要运的兵器搬上船,就像去年对姨丈做的那样。
或者,这个宁遮并不是要找的那个?那么又是谁?在哪里?
不禁,袁瑶衣打了个哆嗦,明明客栈中没有风,偏偏就让她生出一股寒意。
之前她并未感受到什么,现在,她是不是也处于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中?。
新的一天,风和日暖。
四辆马车从安通镇出发,前往石头村。
郊外的路上,最前头的青帷马车给人乘坐,后头的三辆便是用来拉货的。除此,还跟着几个装卸货的伙计。
此行,正是詹铎去运回那批药材。
才走出不到一半的路程,有人在路上拦了马车。
袁瑶衣掀开门帘看,见着宁遮挡在路中,穿着贵气的衣裳,手里悠哉摇着折扇。
“是宁遮?”车内,詹铎问了声。
袁瑶衣放下帘子:“是他。”
果然,下一瞬外头传来宁遮的声音:“詹兄,我正欲前往那石头庵一游,不若同行?”
袁瑶衣心中觉得好笑,这个宁遮把车都拦了,还故意相问。
再看詹铎,他面不改色,盘腿坐在那儿,食指一下下的敲着膝处。
“宁兄上车吧。”他冲外面道了声。
闻言,袁瑶衣出了车厢,随后下到地上。
才站稳,便见那油头粉面的家伙走过来,眼神腻腻的瞅着她。
“袁二,咳嗽好了?”宁遮在车前站下。
袁瑶衣笑着点下头:“劳宁公子惦记,已经好了。我们做药铺的,只需自己配副药喝下就成。”
“连你都会配药?”宁遮摇着扇子,悠闲抬脚踩上车前板。
袁瑶衣故意往后退开一步,道:“在老爷身边跑的时候学了点简单的,蒲公英、麻黄、荆芥、干草之类的下狠点儿,一宿就好了。”
宁遮道声原来如此,便就进了车去。
很快,马车便继续前行。
袁瑶衣舒了口气,她不知道刚才是否是宁遮的试探,或者是随便问问。不过她懂些药的,倒不至于说错。
她坐上车前板,偶尔和车夫说两句。
而车内,詹铎和宁遮也在说着什么。她隐约听着,还是宁遮想一起回去,而詹铎语气中是明显的不想。
她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空,詹铎这般一再的拒绝宁遮,莫不是宁遮不是要等的那人?
也对,宁遮这人看上去很不稳当,万一真的一起上路,保不准只会添乱坏事儿。
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石头村。
想来村民们也很在意这件事,早早的将药材装了麻袋,摆放在村口的路旁。
詹铎下了车,过去和岳阿伯说话,坐在树下喝茶。
而袁瑶衣则跟着伙计们给药材过称,然后将数目记在账册上。
至于宁遮,一个人不知道走去了那儿,大概是去了他所说的那间石头庵。
买货,自然还是要验一验的。
村民们实诚,自己将麻袋打开,一把把的翻着里面的三七。岳阿伯更是,指着麻袋说,可以倒出来看。
袁瑶衣选了几个麻袋查看,均没有发现问题。
这样做,是给詹铎一个放心,也给村民们一个安心。
“詹掌柜,晌午可一定要用了饭再回去。”岳阿伯客气的挽留,苍老的脸上带着喜悦。
他没想到,这一次把村里的药材全部卖出,而且价格公道。就在之前,他跑过几间药铺,对方都已各种借口压价,更有的还说他手里的是陈年药。
着实将他气得不轻。
现在可好了,他心中去了一桩心事。而且这位年轻东家说了,要是药好,以后村里的三七他全部订下
众人将麻袋口捆紧,准备装上马车。
正在这时,有匹马往村子这边走来。
村民看见后,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方才热闹的话语亦跟着消失,整个场面安静下来。
袁瑶衣看去,见着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很是臃肿,后面还跟随着几个人,看走路姿势便带着一股嚣张气。
“大哥,那是谁?”她问站在旁边的岳阿伯的侄子,岳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岳四皱着眉,压低声音道:“孟大户,孟削,他怎么来了?”
孟大户?
袁瑶衣记得这个名字,是前晚上,从岳四口中听到的。
只一会儿的功夫,孟削已经骑马到了跟前。他端坐马上,肥硕的脸上挤着一双小眼儿,瞅着那摞在路边的麻袋。
“这装的什么啊?”他抬起手,指着麻袋。
一个喽啰上去,一把抽开绑麻袋的系绳,往里面捞了一把:“员外,是三七。”
说着,手里抓了一块,送去了孟削手里。
孟削嘴角两边耷拉下去,捏着那块三七:“我去年要买你们的药材,你们说没有。怎么,这一个冬天过了,山里头长出来了?”
闻言,岳阿伯走出人群,站到马跟前,双手抱拳作揖。
“孟员外高抬贵手,这些药是每家每户凑的,指着换些银钱度日。等天暖了,我们采了新药,定然给您。”说着,老人家腰身深深弯下。
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去马上的孟削,那个胖成一团的男人。
孟削送出一声冷哼,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好似他就是掌握他人生死的神祗。
“老岳头,这些药我要了。”他手里的三七往地上一扔,随即对自己的喽啰们使了眼色。
几个喽啰捋起袖子就往前走上去,气势汹汹。
见状,岳阿伯顾不上别的,上去想拦住那些人:“不可啊,我们已经收了这位公子的银子,你们怎能抢?”
可一个老人家,哪里是强壮家丁的对手?才上前去,就被对方伸手狠狠一推。
对方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岳阿伯挨了这一推,身形踉跄着,眼看就要摔去地上。
袁瑶衣眼疾手快,忙伸手去将老人家扶住。
第66章
场面混乱起来, 孟削任由自己带来的人胡作非为,脸上甚至带着得意。
岳阿伯苍老的手狠狠拍着大腿,唇间送出一声悲鸣:“不可啊”
可是没人理会, 那些喽啰做惯了这种事,上去便是明抢。而村民们想来被欺负惯了,竟无一人敢上前。
他们站在一起,眼中有恨和无助,更有自认倒霉的麻木。
是羊遇到狼的那种无奈宰割。
一个强壮的喽啰走到人群前,抬起握着鞭子的手,啪得甩了下:“都给我把货搬去车上。”
他的声音嚣张, 不仅明抢药材, 还要村民主动搬上车。
就这么区区几个人,控制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原本跟着詹铎来的伙计和车夫也都傻了眼,如今是想走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