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但说无妨。”詹铎放下空盏, 道了声。
凉茶喝着并不舒服,在舌尖上留下苦涩,没有半点儿茶香。
重五抓抓脑袋, 知道是非说实话不行,在詹铎面前,他的心思是隐藏不了半点儿。就说方才他那句委婉的想糊弄过去,这不就根本不行?
这一点上,他倒是佩服袁瑶衣。谁成想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平日不声不响,最后闹出了个大动静,居然敢离开世子。关键, 现在看来世子还对人没有办法。
他偷偷往詹铎脸上看了眼, 小心道:“要是我的话,她想做什么就做”
嘭,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詹铎拍了桌子,细长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她想做什么,不会跟我说吗?”詹铎道了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与她说过,有事便找他,他又不会不理。
重五咽了口口水, 僵硬扯着嘴角笑笑:“反正瑶衣娘子应当是在生气, 恐怕不会跟你回去。”
这么明显的事,连他都看得出来。
他的这个主子爷, 是才华横溢、能文能武, 可对于情感上的事, 实在是不敢恭维。也不知是不是周夫人过世太早,詹铎总是一个人, 便少了那些与人之间的来往感情。
“她不会?”詹铎轻轻念着着三个字。
重五见人语气松了些,干脆深吸口气继续道:“就比如,我当初捡的一只小狗,被它主子差点儿打死,你说小狗会不会再回去?”
难道不是他伤了人家瑶衣娘子?如今还想带人回去,人家怎么可能对他有好脸。
詹铎听着,虽然事情说得不是他和袁瑶衣,可终是一个道理。
昨晚,他那样对她,她自然会躲他
“世子,”重五笑笑,想着先把人劝回京再说,“瑶衣娘子在这边有连婶照顾,出不了什么事儿,咱们”
“闭嘴,”詹铎道声,直接打断重五的话,“你知道什么?”
什么叫出不了事儿?将她带回去,那才是不会出事。
重五闭了嘴巴不再说话,只是偷偷叹了声气。感情世子问他只是问问,人家还是坚持自己的意思。
只是,这样一味的强硬,真的不会适得其反吗?。
这边,袁瑶衣回了家。
她不知道詹铎还会不会再来,便想着还是躲开的好。今日上元节,她不信他不回邺国公府。
待用了午膳,她干脆去了隔壁刘嫂家,一起帮着楚娘做嫁衣。
和头晌相比,过晌显然热闹了许多,鞭炮声多了。刘嫂去前街看了眼,回来说灯架上已经挂满了灯。
袁瑶衣在楚娘的西厢房,和对方一边说话一边做针线。
楚娘今日穿了件胭脂色的衣裙,发辫也梳的俏丽,时而会看见她抿着嘴儿笑,眼中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袁瑶衣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了句:“你晚上要出去看灯?”
“嗯,”楚娘点头,双颊上浮出少女羞涩的红晕,“全哥说要来看看厚山镇的灯。”
全哥,便是与楚娘定下亲事的那位华彩镇青年。
袁瑶衣跟着一笑:“两个镇子间有一段距离的,他路上应当辛苦。”
说什么来看厚山镇的灯,不过是想来看他这位未过门的娘子。也难怪,姑娘家如此打扮,便就是为了心上人。
闺阁女儿被家中管得严,平时根本不让抛头露面,更别说和男子单独一起。也就是上元节这日,才能将人放出去,让一对儿有情人一解相思。
眼看日头落了西,袁瑶衣从刘嫂家出来,往自己家走。
西面的半边天空染成橘黄,有那着急的人家,已经在大门两旁点了灯,迎接下面的上元节花灯夜。
袁瑶衣抬头,看着自己院门上方的两盏灯笼,虽然不是复杂的样式,但是上头画着娇艳的桃花。有些等着温暖春日到来的意思。
想来这个时候,詹铎已经离开厚山镇,回了京城。
有一整晚的时间留给她,让她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或者,干脆离开这里
一边想着,她一边进了院门。才过了门槛,就见到几步外站着一人。
“瑶衣娘子。”是重五,他见着袁瑶衣从外进来,欣喜的唤了声。
袁瑶衣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走过去:“重五,你怎么在”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什么,随之脸上的笑跟着淡下来。
重五有些尴尬的点头,道声:“世子在屋里。”
袁瑶衣往正屋看去,门开着半扇,并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自然也看不见詹铎。但是重五在这里,那詹铎肯定也在。
她没想到,他非但没走,还来了自己的家中。
不由,心中生出无力感,实在不想再去应付他。昨夜一宿没睡,今日一天也是没闲着,身心好生疲累。
“怎么没回京?”她看着重五问。
重五无奈笑笑:“世子还没发话。瑶衣娘子这边住的习惯吗?”
“挺好的。”袁瑶衣颔首,多日未见,见着重五似乎瘦了些。
两人说话还是像以前那般自在,各自说了自己的近况。
袁瑶衣并不想进屋去应付詹铎,她宁愿在外面吹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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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闳州,这个时候已经很暖了吧?”重五问,憋了一天,他现在终于找到人说话,尤其还是袁瑶衣。
袁瑶衣点头:“有那些暖的地方,迎春已经开了。”
“京城这边得是二月了,春天来得晚。”重五说着,叮嘱即便是春日也要多穿衣,北方的风大。
这时,正屋里传出一声轻咳。
这边说话的二人俱是看过去,谁都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詹铎。
“可能,”重五看去袁瑶衣,指着正屋,“世子是想叫娘子你进去。”
反正不是叫他,他若是进去,恐怕就是一脚被踢出来。
袁瑶衣眨了下眼睫,随即浅浅勾下唇角:“我记起有件事没做,出去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院门,连头都不回。
重五嘴巴张了张,终是没出声唤人。再往正屋看去的时候,发现詹铎已经走出来,就站在屋门外,同样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这边,袁瑶衣不好再去刘嫂家,便一直走去了前街。
在街口的地方,有人支了一个糖水摊子,两张桌子摆在那儿。
袁瑶衣走过去坐下,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眼睛往街上看去。
她从家里出来,一来是想躲着詹铎,二来是担心彭元悟会来找她。
虽说早上她算是拒绝了彭元悟,可是对方并没给她回应,还有他问过今晚一起赏灯的话。
坐在这里,若是彭元悟真的来,便拦住他,免得人去了家里那边,正好碰上詹铎。大过节的,不要闹出什么来才好。
街上人潮往来,有的是举家出动,耳边尽是些欢声笑语。
袁瑶衣看着街边支着的架子,已经有人在点灯。原本她也期待今晚的,想和连婶一起到处看看。
来了厚山镇十天,她喜欢这样简单安静的日子,可是詹铎的出现,将一切打破。明明还是这条街,偏偏再也静不下心思来看。
这时,身旁的位置有人坐下,她的面庞被微微的气流擦过,带着些清冷的感觉。
“就坐着吹冷风,不吃东西?”是詹铎。
他单手搭上桌边,侧着脸去看她。明明是熟悉的一张脸,娇美白皙,可这样看着,又觉得多了些陌生。
自然,他不会得到她的回应。
或许,正如重五所说,她在生气,因为昨晚的事。他顿觉无奈,以前就没发现,这小女子这么犟。
摊主走过来,问两人需要什么。
袁瑶衣想走,才站起来一点儿,便被身旁的男人给拉回到凳上。不禁,她拿眼去瞪他。
“我晌午没用饭,”詹铎看着她,手里没松开她的手腕,“一起喝碗糖水,好吗?你想喝什么?”
袁瑶衣不说话,只抽着自己的手,拉扯了两三个回合,没有挣开,最终选择放弃。
他晌午不是要去盛安楼吗?怎么会没用饭?
詹铎得不到回应,干脆看着她的眼睛问:“红枣桂圆银耳羹怎么样?”
女子的眼睛没有波动。
“姜糖红薯?芝麻糊?板栗绿豆沙?”他又问。
还是没有她的回答。
詹铎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开口了吗?
“全部都要了。”他冲摊主说道。
袁瑶衣不可置信的看他,随后一想,他愿意是他的事,她何必去管?乐得让摊主多卖几碗糖水。
摊主虽然疑惑,但还是转身去做,跟蹲在炉灶旁生火的妻子低语了几句。
天色慢慢开始发暗,热闹的气氛越发明显,一盏盏璀璨的灯火点亮。路上走过的人,俱是神情喜悦。
袁瑶衣疑惑,已经这样晚了,詹铎他不回京吗?
过了一会儿,摊主将几份糖水端了上来,并将汤匙摆去到两人面前。
“前头河边的扎了好大的花灯架子,两位吃完可以去看看。”摊主是个热心的,笑着指了指方向道。
詹铎瞅瞅袁瑶衣,而后对摊主道了声好。
两个人,桌上去却摆着四碗糖水,摊主娘子手艺好,糖水的卖相很好,让人看着便有食欲。
袁瑶衣知道这个摊子,以前是摆在离这儿稍远的地方,可能是那里搭建了花灯架,摊主今晚才摆到这里。
记得楚娘就爱吃这家的糖水。
正想着,她的面前推过来一只碗,男人细长的手指将汤匙放进去,顺着搅了搅。
随着他的动作,碗中的枣子、桂圆便转起了圈儿,煞是好看。自然,甜羹的香气也跟着钻进鼻间。
“给。”詹铎看着她,把汤匙往她手里送。
袁瑶衣回神,手移开,落去自己腿上。
才放下,就被他的手给抓上,然后牵着放回去桌边,硬把汤匙给她塞到手里。
“话也不说,东西也不吃,”他瞅着她,话音一顿,“难道,你想让我像摊主那样?”
袁瑶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往摊主看去。这一看,正瞧见摊主拿着汤匙喂她妻子吃了一颗元宵,然后两夫妻相视而笑。明明是老夫老妻的年纪,偏偏让人觉得那般温馨。
收回视线,詹铎还在看她,好像她放下汤匙,他真会拿起来亲自给她喂
见她捏住了汤匙,詹铎这才松开自己的手,然后自己端了一碗糖水到面前来。
昨晚,他说过将事情放在今天说,便是跟他回去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何,他这时并不想问,或者是知道她会如何回他,亦或者现在只想简单吃点儿东西。
他舀了一匙甜羹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带着板栗的清香。
他并不喜欢甜,也不曾这样坐在街边进食,就像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把她抓回去。
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会为了个小女子做到如此,可她还对他冷着一张脸。
“不吃?”他看她。
袁瑶衣不去看他,捏着汤匙开始吃甜羹。嘴唇已经结痂,但是碰到了还是有感觉的,还有舌尖也是。
她吃着,只是不愿再听他多言,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已经坐了这么些时候,证明彭元悟不会过来,倒是觉得轻松了些,她如今就怕事情复杂起来。再有一件事,便是关于身旁的詹铎。
他一口一个让她跟着回去,她是否得找个机会离开?离开厚山镇
边吃便想着,盛糖水的碗儿见了底。她才要放下汤匙,便见着面前的空碗被一只细长的手拿走,而后另一碗糖水放了过来。
她抬头看詹铎,他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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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了。”她放下汤匙。
詹铎颔首:“好,不吃了,我们去看灯。”
“我不去。”袁瑶衣想也没想的便拒绝道。
他这是没完没了吗?他愿意去做什么是他的事儿,她这里不想搭理。
詹铎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面上很是平静。他将自己碗中的汤羹舀了干净,送进嘴里吃尽,而后慢条斯理的放下汤匙。
“瑶衣,我可以让你在这里住些日子,”他道,手里一方帕子擦擦手,哪怕他的手还是干净的,“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姨母的。”
袁瑶衣蹙眉,手心里掐了下。
他的意思是暂时不会抓她回去?还是要以姨母的事来牵住她?
她的眼中清晰的写着疑惑,詹铎知道她终于肯听他的话了,道:“那么,一起走走,我说给你听。”
袁瑶衣微微垂下脸,视线里是那碗还未动过的姜糖红薯。只要他现在不带她回国公府,能在这里多留些时间,说不准就会想出别的应对办法。
至于他,就算今晚不回去,明日也一定回去,因为上元节后,各个衙门便会正常上值,包括五品以上官员,要每日清晨上殿早朝。
只要等到他回去
“你在想什么?”詹铎见她低头不语,问了声。
他并不急,而且吃定她会答应,因为他清楚,她想找到她的姨母。亲生父母放弃了她,她孤独无依,总会寻找内心最为依赖的亲人。
不觉,他竟觉得她有些像很久以前的自己。母亲去世,父亲对他的不理会,当然,他这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人是真的值得信赖。
人,最信赖的永远只有自己。
袁瑶衣眼睫颤了两颤,开口道:“糖水没吃完怪可惜的,给重五和连婶吧。”
“好。”詹铎应下,不知不觉的松软了口气。
不管她对他如何的冷脸,如何不搭不理,可她终究还是她,那个心里纯澈,会为别人着想的善良女子。
她呀,始终是心软的。
重五站在不远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分明的感觉袁瑶衣的排斥。
直到看着两人站起,平静往街上走去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同时看见糖水摊主向他走来,说是桌上两碗糖水给他和连婶的。
哪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话是袁瑶衣说的。他那位冷傲的世子爷,可没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这边,袁瑶衣跟在詹铎身后,融入了街上人潮中。
身边全是欢乐的人,笑着,喜悦着,只是她完全感受不到。
“方才摊主说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詹铎停下,回头看着袁瑶衣。
在他问出话的同时,她亦停下了脚步,好似不愿与他靠近哪怕一步。
袁瑶衣站在那儿,寻思着他问的地方应当是河边的花灯台。她当然知道,离着并不远,但是她不想跟他去。
正想着,突然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还不待她张口说什么,便被他抓上小臂往边上一带。
接着,几个笑闹的孩子举着花灯跑过去,要是她站在那儿,应该会被花灯的灯杆打到。
袁瑶衣看着自己的小臂,那只细长的手握得很紧
“那边。”她抽回手臂,稳住站好,眼睛示意着一个街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铎上下瞧了瞧她,道声:“走,去看看。”
两人在人潮中穿过街道,走进了更为拥挤的街口。
今晚必定热闹一宿,他们想去的地方,也是别人想去的,同样是那座巨大的灯台,说是还有京城摘花楼请来的美丽舞姬。
这样的环境中,自然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所以挤了一路,袁瑶衣也没听詹铎提起让她留在厚山镇,亦或是关于姨母的什么。
本来就累,她现在只觉得浑身无力,连那些美丽精致的彩灯都吸引不去目光。
不过,很快她和詹铎便走得顺畅很多,是几个男子在前面将拥挤的人群分开,给了他们一条专用的道路。
原来他是带着人来的,只是都隐藏在暗处。也是,他是何等身份。
“是那里?”詹铎道声,抬手指着前方。
另只手熟练的一勾,将身旁女子细腰揽住,轻松抱来身前。
第52章
袁瑶衣靠去詹铎的身边, 他身高腿长,这样被他圈着腰,脚跟便被带着离了地, 只靠两只脚尖垫着。
顺着看去他指的方向,便见着一座巨大的彩灯台,在夜色里好生璀璨。不过前头人太多,只能看见上半部分的灯台,下面如何并看不到。
“看不全?”詹铎低头看她,娇俏玲珑的女子才长到他胸口处。
袁瑶衣不说话,她又没有他那样的身高, 自然看不全。
下一刻, 她见他弯下要来,居然抱上她腿弯处,然后一使力将她给抱起。
就这么忽的一下,她直接上到了高处,视线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拿手摁上他的肩头
“先这样看看吧,”詹铎仰起脸看她,道了声,“一会儿领你去最前面坐着看。”
他将她竖着抱高, 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另只手臂箍着她的腿弯,使她坐稳。
袁瑶衣双颊一热, 察觉到很多目光看向她。其中还有旁边的一个女童, 三四岁的样子, 正被父亲已同样的姿势抱着看灯。
“放我下去。”她道,只觉好生难为情。
詹铎却不在意, 抱着她这般往前走着:“我一直想说,你很轻。”
又轻又柔,像冬日纯白的雪絮。
等到了不太挤的河边,他才将她放下来。
袁瑶衣才到地上站稳,便想与他拉开距离,被他察觉,一手给拽了回去。
“今日上元节,凡事无需那么拘谨。”詹铎抬手,帮她理着鬓边的发丝,“终于可以和你说话了,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早回京?”
袁瑶衣看看身旁,拥挤的人潮还在缓慢移动,她现在还真是进退不能,只能跟他这样站着。
莫不是,在糖水摊儿那里,他就是这么想的?果然是统领万军的将领,一件小事儿都能算计上。
“大人处理事务神速。”她淡淡回了声。
然后,耳边听到男子的轻笑,耳垂亦被他捏在指间揉了两下。
“瑶衣,你的话真敷衍。”詹铎摇下头,女子小巧的耳垂在指间有了烫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幸好是赶回来了,要是再延迟几日,她可就是彭元悟的妻子了。好笑,彭家小子连件事都办不成,能给她什么
妻子?
詹铎薄唇一抿,嘴边的淡笑渐渐消失,盯着去看女子那双眼。她没有在看他,即便去看无聊的人潮,看黝黑的河水,目光也不会给他。
“我方才说的是真的,”他的手落上她的脸颊,带着她转回来看他,“你可以在这边住。”
袁瑶衣看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住到世子夫人进门后吗?”
詹铎皱眉,竟有些无言以对,只是手臂一揽,将她抱在身前:“反正我不许你跟别人,想也别想。”
她早就是他的,况且,她这样的柔弱女子,独自在外面过活,日后有她想不尽的艰难。
袁瑶衣呼吸一滞,脸贴上他胸前名贵的衣料,鼻间钻进清冷的月麟香。她没有觉得生气,也没有觉得失望,因为心中早已想到会如此。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在意,他只顾着他自己的意愿。瞧着这样亲密的拥在一起,或许他只是不甘,不甘她对他的忤逆,也不甘原本是他的东西,被给了别人。
她觉得疲累,甚至懒得挣开,左右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过,这样安静的她,倒让詹铎生出些许喜悦:“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袁瑶衣不语,两只眼睛此刻困得想阖上,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忍一忍吧,他肯定会回京。她这样跟自己说着。
夜色正浓,她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不言不语,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木偶。
那几个护卫,已经被詹铎遣走,剩下的一段路挤得并不厉害。
他走得悠闲,哪怕是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还保持着他士族的高雅气质。每走出一段,他会带着她停下休憩,就像别的有情人那样。
河岸边,总会站着相会的有情人,隐在夜色中诉说衷肠。
终于到了花灯台下,才发现近看更加绚丽,于水中倒映着,璀璨了上元夜。
詹铎带着袁瑶衣坐到最前面,看着台子上的歌舞。
袁瑶衣打了个哈欠,往旁边的詹铎看了眼。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他还不回京吗?
白日在采悦坊听曲儿,晚上在彩灯台看舞,两次都一样,根本看不进。
而身边的詹铎还在说着什么,说什么这个花灯台搭得不对,又说海上的船要想平稳该如何做
袁瑶衣累且困,并不去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尤其在吃了一碗酒酿圆子后,现在更是觉得头晕沉沉的。
这时,余光中看到一个身影,似乎在冲着她摆手。
她看过去,终于找回了些精神,是楚娘,正在站在灯台的那头,羞涩的对她摆手。
袁瑶衣站起来,才一动,就被座上的詹铎拉住,抬起一双深眸看她。
“我家隔壁的楚娘,她在叫我。”她着实无奈,哪怕自己走一步,他也要控制。
顺着她所指,詹铎看见了正往这边看的女子。想着袁瑶衣走不远,而且他的人也一直看着,便松了手。
“别乱走。”他道了声,而后重新倚回太师椅。
袁瑶衣揉揉自己的手腕,朝着楚娘走去。然后也发现了对方身旁站着个年轻男子,看对楚娘照顾的架势,便能猜到是那位从华彩镇赶过来的未婚夫,全哥。
“瑶衣,”楚娘小小的唤了声,一把拉上袁瑶衣,“你也来看灯啊?”
楚娘性情内敛,说话的时候脸庞红润润的。
袁瑶衣点头,便问了声:“刘嫂呢?”
“阿嫂在临街和人喝茶。”说话的是楚娘身旁的男子,并对她弯腰行礼,“楚娘说娘子帮着她绣嫁衣,我这厢谢过娘子。”
袁瑶衣忙说不客气,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楚娘的脸蛋儿更红,小声嗫嚅:“瑶衣,这是全哥。”
袁瑶衣朝男子回了一礼,两方彼此客套了两句。
“瑶衣,你怎么坐在那儿的?那些座位不是给达官贵人的吗?”楚娘问道,生怕是袁瑶衣走累了,见着有椅子便过去坐下,“还有,与你一起的人总在看你,你过去跟他说声,别让他坐错了。”
提到詹铎,袁瑶衣额角一疼:“没关系,有人说可以坐一会儿。”
别说区区一个彩灯台的座位,就是詹铎他现在坐去县衙大堂上,估计也没人敢出声儿。
这时的台上,妖娆的舞姬们已经下去,上了几个健壮男子,大冷的天儿赤着上身,正准备做角力比赛。
那台板上,被他们的脚踏得咚咚响。
袁瑶衣知道楚娘生性害羞,就算与自己认识,也不会这样多人的情况下朝自己摆手,定然是有事,于是便问道:“你找我是不是有话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楚娘点点头说是,指这彩灯台后面:“这里人多,我们去那边说吧。”
袁瑶衣应下,便和楚娘一起从这边走开。
“不用跟那人说说吗?”楚娘道,示意着正往这边看着的詹铎。
她不知道詹铎身份,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俊美贵气的男子,想着是不是袁瑶衣的情郎,也在上元夜过来相会。
袁瑶衣连看也不回头看,便拉着楚娘往彩灯台后面走。
那边,詹铎看着袁瑶衣走出了视线,随之目光收回来,看去台上。
两个壮汉已经开始推搡,都想要找机会想将对方摔倒。眼看着其中一个找到机会,将另一个抡起,狠狠来了个过肩摔。
只听砰的一声,那个被摔的壮汉趴去地上,几乎整个彩灯台都被震得发晃。
而这边,袁瑶衣和楚娘站在彩灯台的木柱旁,等前面的喝彩声过去,才开始说话,全哥则站在两丈之外。
“瑶衣,我听嫂子说,你的姨母开了一间布铺,”楚娘先开了口,“叫芙蓉织?”
袁瑶衣点头,这些话应该是连婶在隔壁提起的,便也道:“我姨母从南面来的京城,一家人一起。”
原想着出了上元节就打听姨母的消息,谁成想詹铎他不想放她
楚娘眼睛一亮,口气跟着有几分欢喜:“华彩镇有间布铺,就叫芙蓉织。”
“什么?”袁瑶衣愣住,嘴边轻轻送出一声,只拿眼睛看着楚娘。
不知是不是彩灯台下的喝彩声太杂了,她怀疑自己没听准实。
“对,”楚娘用坚定的点头作回应,并拉上袁瑶衣手明白说道,“适才听全哥说的,他给我带了块料子来,说是从芙蓉织买的新花样。”
袁瑶衣深吸一口气,反攥上楚娘的手:“真的?芙蓉织在华彩镇?”
华彩镇,北面靠近授州府的那个镇子,姨母她在那里吗?
“在的,在的,我问全哥问得清清楚楚,要不让他再亲口与你说说?”楚娘道,便转身对着几步外的青年羞涩唤了声。
全哥走过来,自然知道两个女子在说什么,也不过多赘述,确认华彩镇上的确有间芙蓉织。
“是,掌故是从南面来的,有个很能干的娘子,还有两个儿子。”全哥神情认真,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不过年前几天,铺子便没再开张,我娘说,可能是他家买卖好,将货物全卖光了。”
袁瑶衣听着,全哥口中说的这些,与姨母家完全对上,夫妻两人,还有两个表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年前几天没再营业吗?”她问。
全哥称是:“我也只进过一次,待明日我去看看,想来过了上元节他们定然会开门。”
袁瑶衣心中起伏着,从离开闳州开始,她一路打听着姨母的消息。如今虽然和姨母家的信息对上,但也不能过早确定,毕竟全哥知道的也只是一点儿。
或者,她亲自去一趟华彩镇看看,是不是的总要确定。
“瑶衣,”楚娘唤了声,大概是看出袁瑶衣的心思,便道,“是不是的你先别急,让全哥回去打听清楚再说。”
袁瑶衣颔首,心中认为楚娘说得对。再者,詹铎的事儿还没扯清
她长吸了口气,想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一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詹铎。顿时,那份对寻到姨母的兴奋期待便淡了下来。
“楚娘谢谢你,我知道了,回头我还帮你去绣花儿,你们去看灯吧。”她笑着道谢。
楚娘和全哥二人说了两句,便一同离开。
袁瑶衣看着一双有情人离开,她自己还站在台柱旁。也不知台上的角力有多精彩,那台板一直咚咚的响着。
余光中,是詹铎在走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中,他步态端方。
一想到还要应付他,身心一阵疲惫。
“瑶衣快走!”忽的,他朝着她大喊了声。
袁瑶衣朝他看去,见他拔步朝她跑来,那张俊脸变了色。
还不待她反应,就听见身后嘎嘎的响声,回头去看,就见那巨大的灯台斜塌下来,阴影瞬间便笼罩开。
她已经来不及跑开,只是下意识后挪着步子,然后耳边声响更大,木头的断裂声,人的尖叫声
一股巨大的冲力将她压倒,整个人像木桩般倒去地上,惊恐到来她闭上眼睛,身子想蜷缩起来。耳边是杂乱的坍塌声,扬起的尘土钻进鼻子,使人窒息。
预料中的巨疼没有感受到,袁瑶衣挡在身前的手推上一堵肉墙。
“咳咳咳。”尘土呛得她咳嗽,好容易眼睛睁开也是一片黑暗。
“你没事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詹铎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迟缓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映现,那是方才彩灯台倒下的那一刻,事出突然,她完全没有反应,然后身形被一股力量拉开,面前飞快闪过来一方阴影,而后她就这样倒在地上。
“袁瑶衣,你说话!”
没得到她的回应,詹铎的语气明显急躁起来,他应该是动不了,所以只能出声唤她。
“嗯。”袁瑶衣小小的应了声,鼻间除了呛人的尘土,还有一缕清冷的月麟香。
所以,方才挡在她面前的阴影是他冲过来的身影吗?她躺在地上,他趴在她的身上,那砸下的灯台不就落在他身上
她听见他轻轻的松了口气。
“有没有哪里伤到?”他又问。
袁瑶衣动了动手和脚,俱是没有问题:“没有。”
很快,有人过来掀开了倒下的这片架子,伴随着又一阵的灰尘。
当架子移开的时候,袁瑶衣明显的试着身上一轻。而有了光亮,她也便看到了詹铎的脸。
“好了,没事了。”他道,然后身形一翻,从她身上下去,坐在那儿。
他的手伸过来,握上她的手臂,扶着她从地上坐起来。
“瑶衣、瑶衣,你没事吧?”楚娘急忙慌的跑过来,双手拉起袁瑶衣。
这里太乱,袁瑶衣被楚娘拉着走去平地上。
对方拉着她上下打量,见到只是脏了衣裳,人并没有伤到,这才放了心:“吓死我了。”
楚娘心有余悸,拍着自己的胸口,终于舒了口气。
“我没事儿。”袁瑶衣道了声,遂回头去看方才的地方。
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詹铎的目光。他还坐在那儿,周遭一片狼藉,规整华贵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板正。
他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轻轻掸着袖上的灰尘,姿态轻松。
袁瑶衣又看去那掀开在一旁的木架,看起来很重很沉,刚刚就砸在詹铎的身上。
她迈步走回去,在四五步外站下:“大人可还好?”
“没事,”詹铎看她,而后上前来两步,“早说过这架台搭得不对,没想到真塌了。”
经他一提,袁瑶衣想起坐在台下的时候,他说什么彩灯台搭得不好,船的平衡
这时,一名随从跑过来,在詹铎耳边低语几句,他听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走过来,牵上袁瑶衣的手,“我们上船去。”
袁瑶衣挣了下,没想到这次竟是轻易的将手抽了回来。而走出去的詹铎,则回头看她,并未像之前那样再次强硬抓上她。
“我要回去了,连婶会担心。”她轻道。
詹铎看着她:“就这样回去?”
袁瑶衣低头,看着身上衣裳,脏了不说,还被刮破了几处。这样回去,还不把连婶吓死?
“还有,你觉得自己现在能走出去吗?”詹铎又问。
这里的彩灯台一塌,原本看灯的人生出慌张,此时全都乱成一团,有人想赶紧离开,有人则想留下看热闹。
这种情况,要真的走回家,怕是得废好大功夫。
“走吧,叫上他们二人一起。”詹铎道,看去楚娘和全哥。
袁瑶衣见楚娘是吓到了,想着尽早让人回去,也免得刘嫂担心。如此,她朝詹铎点了头。
河边停着一艘画舫,因为是上元节,挂上了各式装饰的彩灯,着实好看。
几名高大男子守在岸边,见詹铎走近,便恭敬弯腰。
“去这里的衙门,将这件事情查清。”詹铎撂下一句话,自己先行踩着踏板上了船。
紧接着,是袁瑶衣和楚娘,两个女子相互搀扶着到了船上。
“瑶衣,前面的那位公子是谁?”楚娘好奇问道,心里惊讶着这般排场。
厚山镇上并没有画舫,这个她知道,倒听说京城中的高门中有,专门供那些贵人游湖赏水所用。
袁瑶衣抿抿唇,而后道:“他是京城来的。”
别的没再多说,怕楚娘知道前面那位的真正身份,再被下一跳。
楚娘听了,没再多问,回头去看上了船来的全哥。一个仆从上来,领着两人进了船尾的舱房。
袁瑶衣正也想跟上,便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瑶衣,你来这里。”前面几步处,詹铎站在一间舱房的门前。
显然,他是让她跟他走。
第53章
船慢慢驶离岸边, 也离开了那片混乱。
袁瑶衣站了一会儿,才朝詹铎走过去。
“她找你做什么?”他问,人正站在门边, 房中的灯光出来,映照着他半边出色的脸。
身上的那些尘土并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些许肃杀感。
袁瑶衣微低着头,视线中自己的衣裳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华彩镇有间芙蓉织。”
没什么可隐瞒,即便她不说,詹铎稍一查便会知道。
闻言,詹铎眸中闪过什么, 薄唇抿紧没说什么。
袁瑶衣没听见他说话, 便抬眼看他:“不过有可能只是一样的招牌。”
毕竟普通百姓的消息,比不过他枢密院的。
“进去洗洗吧。”詹铎手一伸,将门彻底推开。
袁瑶衣往房中看了眼,遂就迈步走了进去。
“我还有事,有什么需要便摇桌上的铃铛,会有人进去。”詹铎又道了声,然后将门给关好,离去。
舱房中只有袁瑶衣一人,她往四下看看, 单从摆设来看, 便知这画舫不是租来的。所以,詹铎来厚山镇还带上画舫?
她不去想太多, 走去桌边站下, 便看见詹铎所说的那个铃铛, 正安安静静躺在桌角,紫铜制成, 上头刻着繁琐的藤花纹路。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下门,说是来送水的。
接着门打开,两个婆子提着水桶进来,送进了屏风后。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那是将水倒进了浴桶中。
袅袅蒸汽从屏风后升腾起来,到达房顶前渐渐消散了。
“娘子,奴婢侍奉你沐浴吧?”一个婆子道。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们下去吧。”袁瑶衣道声。
两个婆子称是,便离开了房间。
等人出去后,袁瑶衣便走去了屏风后。她现在满身尘土,是要清洗一下的好。
方才彩灯台下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身子微微发抖。却又忍不住去想詹铎,那样重的木架砸下,他真的没有事吗?
虽然她不想理会他,可上船的时候,她又的确观察过他。他的步伐如以前一样平稳,看着不像有事儿
画舫平稳,慢悠悠飘在河面上。
之前彭元悟说过,这条河往前走便能连上运河。不过厚山镇地形不平坦,也无什么货物进出。
袁瑶衣褪去衣衫进了浴桶,将自己浸没进温热水中。
她想,自己现在是不是算悲喜交加?悲,是刚受过惊吓,要不是詹铎扑开她那一下,她是不是就被架子给
想想还是一阵后怕,难怪当时楚娘脸都变了色,话语更是不成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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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自然是有了姨母的消息,虽然还有待确定。想到这个,她心里轻松些许。
“或者,”她手里掬起一捧水,低低自喃,“第一件也不算悲。”
一整天的疲累,加上方才的情绪起伏,经这桶热水一泡,全部消散了去,汹涌而来的便是浓浓困意。
袁瑶衣看了眼桌上的紫铜铃铛,没有去拿,而是自己收拾穿戴好。
边上有一张软塌,她不知道画舫什么时候靠岸,便想着自己先躺着休憩一会儿。
等脑袋沾上软枕的时候,那股倦意再也压制不住,合上眼的一瞬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船头。
詹铎站在那儿,单手背后,天上落下的月霜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冷意。
“咳咳咳。”喉间送出几声轻咳,他蜷着手抬起挡在唇边。
重五担忧的问了声:“世子,你真的没事儿吗?要不,咱们去一趟彭郎中家看一看?”
他也知道主子不喜彭元悟,但是身体是大事儿,方才那灯架倒下来,可是实实在在砸在背上,那么重的木头,怎么想都不可能一点事儿没有。
再说,詹家这些年对彭家的拉扯可不少,就算过去,也是理所应当。
“不去。”詹铎冷淡的送出两个字。
要不是彭元悟,他何至于来这厚山镇?自然也不会发生今晚这事儿。
重五叹了声,意料到詹铎会这么说:“要不,让瑶衣娘子给你看看?”
总不能这样干等着吧?上元夜,想找别的郎中也找不到啊。
詹铎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河水,试着挺了挺后背,不适感让他蹙了下眉:“她自己都吓到了。”
她根本都不理他,怎么可能帮他看伤?
“世子,”重五又道,“你怎么不跟瑶衣娘子说她姨母的事儿?她知道了,定然会感激你。”
詹铎抿紧唇,他是想说的,可是没想到她竟是先从别人那里知道了。
不错,芙蓉织的确在华彩镇。而且,也当真是她要找的姨母一家
“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他道了声。
重五有些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来到厚山镇,不就是为了袁瑶衣?
“瑶衣娘子一直在寻找姨母,给她消息,中间就省去很多麻烦。”
詹铎扫了重五一眼:“就你最懂?”
他从船头转身,夜风拽着他的袍角,仿佛要甩掉那一身月霜。
看去那间亮着灯火的房间,她应当在里面已经收拾好。他是知道她姨母的一些事,只是并未来得及对她说。
也好,他且看看她能怎么做?
她一个没怎么经历过事情的小女子,根本没真正见识到世道的险恶。或者等她吃一些苦头,就会明白,就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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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着,他已经到了房间外,抬手敲了两下门板,里面并没有回应。
一直守在外面的婆子说,袁瑶衣在里面,一直没有让她们进去伺候。
闻言,詹铎挥手将人遣退,自己轻着动作开了门。
迈步进了房中,他一眼看见躺在榻上的女子,姿态轻轻柔柔的,眼见是已经睡沉。
他关了房门,轻着步子走去榻旁,然后腰身一落,坐在榻前的脚踏上。
屋中安静,耳边清晰听着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女子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因为睡着,她不知道身旁有人坐着,软软的身子微侧枕着软枕,好似稍再一动便会半趴着去榻上。半湿的发丝散着,在柔软的中衣上晕开些水渍。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詹铎跟着心里也变得宁静,这般静静的看着她,在她的脸上看到几分无辜。
不禁,他想将她抱来自己怀里,醒着的时候满身是刺儿的排斥着,如今是真的很想亲近。
只是又不忍心,怕将她弄醒,便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发顶。
手才将抬起一点儿,肩膀上传来不适的疼痛,手肘不上不下的擎在那儿。
终是,他又把手垂了下去。那倒下的架子,他当时用肩膀硬接的,连带着整个背脊都被砸到
袁瑶衣还在沉睡,一缕青丝从榻上垂下,几乎落到脚踏上。
詹铎手臂抬不起,便就捞起了手边的发丝。他掏出自己的帕子,然后擦着那缕发丝。
“你没事就好。”他低声说着,指尖捻着她的发。
这一觉,袁瑶衣睡到了第二日。
醒过来的时候,詹铎已经回了京城,而画舫平平稳稳的靠在河边。
连婶已经上了船来,帮她一起收拾着,嘴里说着昨晚彩灯台塌了的事情。
“楚娘呢?”袁瑶衣从房中出来,看了眼船尾的房间。
连婶帮她披上一件斗篷:“早早就回去了,你在睡着,便没叫醒。”
袁瑶衣点点头,不愿去想昨晚的惊险,但詹铎的的确确的救了她
“世子他,”她抿抿唇,语音一顿,“没说什么吗?”
连婶摇头,扶着袁瑶衣我那个船尾走:“天没亮便走了,毕竟今儿正月十六,群臣需得进宫早朝。”
袁瑶衣嗯了声,他既能赶回京上朝,应当说明他没伤到吧?
清晨的河面,上面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又冷又凉。
而岸边,昨晚的混乱已经过去,望向那彩灯台的方向,那高高的台子自是再见不到。
袁瑶衣从画舫上下来,同连婶一起往回走。
走出一段回头,见那画舫重新驶入河中,朝着运河的方向去。
上元节过了,人潮散去,街上略显狼藉。空荡的灯架,杂乱的路面。
除了早起卖朝食的摊子,根本不见其他人。
袁瑶衣脚下踩过纸屑,瞧眼四下并无什么人,道声:“楚娘说,华彩镇有间芙蓉织。”
“真的?”连婶不禁声音一大,“可算是有点儿眉目了,接下来娘子想怎么做?”
袁瑶衣看去前路:“先回去再打算。”
昨晚,楚娘说这件事还不确定,让她不要贸然去华彩镇,先让全哥打听一番。她当时觉得很有道理,想着事情确定下来。
还有一件事,就是和詹铎。
若姨母真在华彩镇,还是不要让他们一家牵扯上邺国公府才好。
仔细算算,去华彩镇只需半日功夫,是不是的过去看看也好。而且,詹铎回京了,她趁这功夫可以做些什么。
心里定下这件事,等回家后便着手准备。
连婶听了她的决定,见劝了几句没用,便也决定跟着她一起去看看。
袁瑶衣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这厢便准备出门。正月十六,所有买卖正常开市,租一辆马车去华彩镇,会很方便。
只是才出院门,她便察觉不对劲儿。
巷口处站着两个男人,听见她开院门的声音,便不约而同的看过来。
她认得,是昨晚跟在詹铎身旁的,是他的侍卫。
她没想到,他离开了厚山镇,却留下人来看着她,是觉得她会偷偷跑掉?
那么她去华彩镇,这两个人是否也会跟着?
她轻轻叹了声,退回到院中去,将院门重新关好。
“怎么了?”连婶从厢房中出来,手里拽了拽衣裳。
袁瑶衣扯着唇笑笑:“今日便不去了,等改日。”
詹铎的人跟着,让她怎么去?
连婶不知道外面情况,只道声好:“那就改日,娘子这样过去是有些急。先不说是否确定,就说今日十六,大多数铺子正式开张营业,想来人家也怪忙活的。”
袁瑶衣觉得连婶说得对,不过就是因为她得到消息,心里急着确定,其实事情还是稳着来比较好。
就这样过了一天,华彩镇那边没有消息来。
袁瑶衣大多时候呆在刘嫂家,一来帮着楚娘缝嫁衣,二来也能尽快得到全哥送来的消息。
“听说北昭国又准备南下,”刘嫂坐在一旁,守着两个女子说话,“每每天一暖,他们就开始有动静,真是好战的一群人。”
袁瑶衣听着,记起了去年的龙湖岛海战,便是那一役,詹铎大败对方。
“全哥也这样说,说是他们时常侵扰咱们大越的边境。”楚娘接了句,又担忧道,“可别再每家出男丁送去边城参军,最好派个大将军去,将北昭人吓退。”
女子家的不太懂这些行兵战争,只想着自己又安稳日子,别让自己男人送去边城打仗。
闻言,刘嫂冷哼一声:“还大将军?放眼满朝,全是文官,哪有会打仗的?”
刘嫂说的这番话,袁瑶衣听很多人说过。本朝重文轻武,文臣几乎把持了整个朝政,就连读书的阿兄也感叹过,文臣掌握兵权,并不是好事儿。
其实,文臣不止握着兵权,还打压武将。如此情况下,北昭国有野心南下也就不奇怪。
“我听说,关外的冶炼手艺不行,武器比咱们大越相差太多。”她跟着说了声,这些是重五告知她的。
大越朝冶铁技术成熟,打制的武器锋利耐用,是北诏没办法比的。
说起这些,不免让她想起一件事,是詹铎从去年就开始查的,那件兵器丢失的案件。
这种官家锻造的兵器,上头都会打上标记,普通人根本不敢动。要说找铁匠融掉重铸,也有风险,万一被官府知道,免不了一顿牢狱,更甚者掉了脑袋。
“瑶衣,你知道的真多。”楚娘道了声。
袁瑶衣笑笑,没再多说。
正月十八,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寒冬中冻硬的土地,慢慢有了松缓的迹象。
袁瑶衣在院中晒被褥。
自从上元节那日之后,彭元悟没再来找过她,不知道是不是詹铎从中做了什么。
这时,院门敲响,她过去开了门。待看到外面的人,心中轻轻一叹。
外面站的正是詹铎,他轻易察觉到袁瑶衣面上变化,也没多说,跨步进了门槛。
他才进来,手拉上她的手臂,带着往门台旁边一站。
“大人又来作甚?”袁瑶衣问,便抽着自己的手臂。
话音才落,又有人从大门进来。这次是许多人,前后整齐的进来院门,有的搬着东西,有的提着东西。
“送去屋里。”詹铎抬手指指正屋,那些仆人会意,手脚利落的将东西送去正屋。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又忙碌,仆人进了出,出了进。连婶站在一旁,也不敢多问什么。
正好来串门的刘嫂,更是惊讶的张大嘴巴,有心想问连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袁瑶衣看着送进去的那些东西,有公文信笺,有文房四宝,还有各式平常日用器具,都是詹铎他本人的
“大人,你”如今,她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詹铎看向她,淡淡开口:“我来厚山镇查一桩案子,可能需要呆在这边一些时日。”
“大人查案,来我家是为何?”袁瑶衣问。
詹铎抬脚踩着下门台的阶梯:“这次的事情太急,我还没找到住处,在你这儿借住几日。”
袁瑶衣嘴唇抿紧,胸口发闷:“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瑶衣。”
这时,楚娘走到院门外,朝门内唤了声。
袁瑶衣不想理会詹铎,迎出院门去。
楚娘拉上袁瑶衣的手,说道:“全哥打听清楚了,华彩镇的那间芙蓉织就是你姨母家的。”
第54章
身后的院子还是一片忙碌, 袁瑶衣的脸微微一侧,余光中,詹铎还站在院门内。她并不知道他是否在看她, 是否听到了她与楚娘的话。
“咱们去那边说话。”她反拉上楚娘的手,带着人离开院门前。
楚娘也察觉到好多人进出袁瑶衣家,并且,还见着上元夜的那个男子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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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了一段儿,站到一处院墙下。
袁瑶衣这才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
心中因为这个消息而显得激动,以至于声音都跟着发颤。这么久了,终于有了姨母的消息。
“嗯, ”楚娘点头, “全哥亲自去你姨母家了,所以确定。”
袁瑶衣止不住弯起嘴角:“那我得去华彩镇看看,全哥能把住址告诉我吗?”
华彩镇并不远,半日就能过去。她心中想着,要带上什么礼物好
“简家在五水巷。瑶衣,全哥说可能那边出了点事儿”楚娘小声说,看着袁瑶衣欲言又止。
闻言,袁瑶衣心里咯噔一沉,原本喜悦的情绪冷凝下来:“什么?”
她问的小心翼翼, 手心习惯的攥起。
楚娘道:“便是正月十六那日, 全哥特意去了芙蓉织,想着会和别的铺子一样开门营业, 可到了后, 发现门关着, 和年前一样,甚至连对联都没贴。”
袁瑶衣听着, 脸上的笑完全消失,清澈眼睛布上一层忧虑。
“全哥觉得不对劲儿,这才问人打听着,找到了简家,”楚娘继续道,“只有你姨母和大表嫂在家。”
“姨丈和表哥们呢?”袁瑶衣问,心中越来越不安。
楚娘摇摇头:“全哥也没问出来,但是瞧见你表嫂偷偷抹泪儿。见家里这样,全哥便就没说你的事儿。这两日他没来,便就是去打听简家的事了。”
袁瑶衣觉得头有些晕,胸口亦是开始发闷:“打听到了吗?”
其实,她知道自己问这一句是多余,从楚娘犹豫的脸色已经能猜到一些。
“全哥也是听人偷偷提了那么一句,”楚娘声音更小,“说有人看见年前时,你姨丈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袁瑶衣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身形晃了两晃,好像力气全从脚底抽走了。
“为什么带走他?他现在在哪儿?”她有气无力问了声。
楚娘摇摇头:“全哥没打听到。”
袁瑶衣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头太盛,眼前一阵阵的发花。
“好了,我知道了。”她努力冲楚娘扯唇笑了笑,“你快回家吧,这边乱糟糟的。”
见她这样,楚娘哪还能安心回家,便道:“瑶衣,你是不是要去华彩镇?别去,让全哥回去打听消息,毕竟牵扯着官府,你一个女子家的不好与他们打交道。”
她从全哥的口中能听出,事情不好办。年前人被带走,出了上元节都没有消息,简家人根本不知道简纣是死是活。如此情况,只两种可能,一是人已经没了,二是事情太大,官府将风声全部压住。
当然,这些她不敢说出来,怕袁瑶衣更加心焦。
袁瑶衣冲对方点点头,浅浅道了声:“我省的。你别担心我,快回去吧。”
“你跟我去家里,一起说说话吧?”楚娘仍是不放心,道了声。
“你看,我家里有些忙,”袁瑶衣示意不远处自己家的院门,“就不去你那儿了,替我跟全哥道声谢。”
楚娘点头,这才离开墙下,往自己家回去。
眼见人离开,袁瑶衣冲对方摆摆手,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事的样子。
然而,心里无法平静,得到了姨母的下落,可是不想家中出了事情。难怪年前就关了铺子,这是惹上什么官司了吗?
两个表哥定然是在外面奔走,才留姨母和表嫂在家
“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一道疏淡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视线中走来男子颀长的身影,步伐端方,投在地上的影子先一步到了她面前。
袁瑶衣抬起脸,便对上男人好看的眉眼。她唇角闭着,并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见此,詹铎在离她一步外的地方站下:“我只住几日,等找到住处便搬出去。”
袁瑶衣还是不说话,她现在没心思管他住哪里、住几日,她心中全是姨母家,姨丈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衣,”詹铎开口,“我有件事与你说,你听了要”
“大人,”袁瑶衣打断他的话,不欲听他说什么,“你想住就住,不必与我商议。”
难道她说不行,他会照做吗?这院子本就是詹老夫人给的,她怎么拦他?况且,她现在着实没心思应付他。
话说完,她从他身旁走过,径直回了自己院中。
她要去华彩镇,知道姨母家出了事,她怎么可能安静在家里呆着?
心中打定主意,她便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跟连婶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就想出门。
“娘子,我同你一道去吧。”连婶将袁瑶衣拉住。
“不用,你留在家就好,”袁瑶衣道,拍拍对方的手让人放心,“华彩镇不远,我就过去看看,你留下照看家。”
连婶见劝不动,只好作罢,嘴里一遍遍叮嘱着。
“好,知道,”袁瑶衣一一应下,“我去一趟姨母家,没什么好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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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知道姨母家发生了什么,也就没对连婶说出全部的话。
而此时,院子已经安静下来,方才搬进搬出的那些人已经离开。正间添置了不少东西,眼见詹铎是真的要住进来。
袁瑶衣往对面的西间看了眼,房门半开着,瞧着里头应该也已收拾好。
她没工夫去管詹铎的事,见他现在也不在,正好赶紧出发去华彩镇。
同连婶又说了几句,她便出了家门。
外头巷子口,那两个男人还站在那儿。可能路过的人不会在意,只当是街边闲聊的两个人,可袁瑶衣知道,这些人的身手了得,单看那笔直的站姿便不是一般人。
她径直从巷子出来,朝前街走去,想着租一辆马车,尽早赶去华彩镇。
没费什么事儿,她便找到一辆马车,也不耽搁,坐上马车,便催促车夫往华彩镇赶。
马车晃着,沿着官道一直往北,出了镇子,便是毫无生机的荒野。
掀开窗帘往外看,能瞧见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及若隐若现的小村庄。
袁瑶衣心里记着姨母家的住址,或许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但是可以陪着姨母。而且,听楚娘说,表嫂好像有了身孕。
等到了华彩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给车夫付了车费,自己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朝五水巷走去。
走出几步,她不禁看去来的方向,并未发现詹铎安排的那二人跟来。
进了巷子之后,她往前走,在第三家的院门外停下。
心里抑制不住的开始急跳,随之,她抬手抓上门环,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哒哒,这两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等了一会儿,门内有了动静,一个女子的声音谨慎问道:“谁啊?”
时隔多年,袁瑶衣已经记不清姨母的声音,不过听着声音更轻快,应当是表嫂。
“我是袁瑶衣。”她隔着院门回了句。
她知道,表嫂就在门后,也不知对方知不知道还有自己这么个表妹。
吱嘎,下一瞬,两扇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形中等的女子站在那儿。
“袁瑶衣?”女子打量着站在门外的袁瑶衣,念叨了声,“可是闳州府袁家的表妹?”
“是我。”袁瑶衣赶紧应道,眼角跟着酸涩起来。
找到了,她找到姨母家了。
从离开周家开始,她一路打听,终于把找到姨母家了。
门内的女子先是一愣,而后回上神来,将院门整个打开来:“妹妹快进来。”
袁瑶衣道声好,迈步进了门槛。随之身后一响,是院门重新被关上。
“瑶衣见过表嫂。”她对女子作了一揖,视线正好落在对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果然,表嫂是有孕了。
胡玉娘这才正经打量面前女子,十五六岁,模样生得好生美丽,杏眼桃腮,眉目如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似是没想到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表妹,如此这般出现在眼前,眼中还带有几分疑惑:“表妹怎么来华彩镇了?”
袁瑶衣站好:“此事说来话长,家中生了些变故。”
站在院门这儿,正好能看全整个院子,是间常见的两进出院子,很是安静。进来也有一会儿,没见旁人出来,可见如全哥所说,家里真的出了事。
再看胡玉娘面上散不去的愁云,便可完全确定。
“来家里就好,快进屋歇歇。”胡玉娘走去前面引路,因为有孕,所以脚下走得仔细。
日头即将落下,余晖洒满院中,屋顶上落着几只家雀儿,正叽叽喳喳叫着。
袁瑶衣安静跟在人后面,然后进了正屋。
屋里头光线略显昏暗,自里间卧房传出来两声咳嗽。
“玉娘,是谁回来了?”
袁瑶衣一怔,看去里间的房门,鼻尖发酸,眼角更是忍不住的滑下清泪。连忙抬起手来拭去,顺着深吸了口气。
原来,她是记得姨母声音的,虽然掺杂了很多疲倦无力。
“娘,”胡玉娘冲里面回了声,“是袁家的表妹来了。”
“谁?”里面的人显然没听清,咳着问了声。
袁瑶衣鼻间嗅到了药味儿,眉间皱了皱,抬步往里间走去。
见状,胡玉娘忙拦了下:“表妹,娘病了,别的将病气过给你。”
“不碍事,我去看看姨母。”袁瑶衣道。
说完,便就直接进去了里间。
里间的药味儿更浓,关门堵窗的,光线很暗,只看着床边坐着个夫人,正撑着手臂想站起来。
“姨母!”袁瑶衣唤了声,再也抑制不住的掉下泪来。
手上的包袱滑落去地上,她并作三两步到了床边,扶上妇人。
伍氏愣住,看着靠过来的少女,眯着眼打量:“你是”
“瑶衣,我是瑶衣啊!”袁瑶衣吸吸鼻子,手指指着自己。
“瑶衣?”伍氏念着这个名字,随即两只手握上袁瑶衣的手,“你真是小瑶衣啊!”
谁能想到,在这京城北面华彩镇,会看见自己的外甥女儿,一时竟是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
同样激动的还有袁瑶衣,心中曾想着见到姨母会说什么做什么,如今见到了,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处,怎么也说不出。
一些过往的画面,也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有小时候姨母对自己的好,有一路找来的艰辛。
她像小时候那样被姨母揽着抱住,只是她现在已经长大,已经不好再撒娇般的坐去对方腿上。
“你怎么,咳咳咳”伍氏想问话,不想引出一串咳嗽。
袁瑶衣忙扶着人坐下,一只手去帮着顺背:“姨母慢慢说,我在呢。”
胡玉娘端着一盏水送过来,伍氏接过喝下,这才将咳嗽压下。
“娘和袁家表妹说说话,我去准备晚上的吃食。”胡玉娘接过空盏送去桌上,顺着点了灯。
屋里有了亮光,伍氏更清楚的看清了身旁的少女,确实是自己小妹的那个女儿,不禁心中百感交集。
“玉娘,多准备些,瑶衣她爱吃甜的。”她叮嘱了儿媳一声。
胡玉娘道声知道,便就出了房间。
屋中只剩下袁瑶衣和伍氏,两人一起坐在床边,彼此的手握在一起。
“怎么就跟做梦似的,”伍氏抬手揉揉眼睛,道了声,“你怎么会来到这儿?”
袁瑶衣努力平复着心中情绪,轻轻道:“我发生了些事情,离开了家。”
闻言,伍氏皱眉,手里拍拍袁瑶衣的手:“不怕,以后你就跟着姨母,在这个家里住下。”
袁瑶衣听着这些话,原本压下的眼泪,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姨母并不问她缘由,而是直接说让她留下。而姨母的手暖暖的,握着她的,给了她一种安定。
“好。”她点头,然后眼角滑下一串泪珠。
“瞧瞧,怎么还哭了?”伍氏笑了声,拿手去抹过少女的脸颊,“我们家瑶衣真是长大了,多好看的姑娘家。”
袁瑶衣听着,想回给姨母一个笑,可是嘴角怎么都翘不起来:“姨母”
她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明明和母亲有几分相似,可是性子完全不同。母亲优柔寡断,所有事情俱是听父亲的,姨母不同,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哪怕现在病了,可眼神中的坚定仍在那儿。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心绪终于平静些许。
袁瑶衣帮着伍氏倒了水喝,见人头发乱了,便用梳子帮着梳理。
“别忙了,”伍氏扯唇笑笑,“跟我说说,怎么来的华彩镇?我之前给你娘的信里,好像没提及住址。那时候刚来,想等安定下来后,再给你们去信,后面就”
话音断在这里,她没有往下说,只是看着桌上的灯火,若有所思。
袁瑶衣应了声,手里仔细握着一把发丝:“我现在住在厚山镇,从邻居那里知道了芙蓉织,便就寻过来了。”
她挑着简单的来说,要真是细讲她那些事,怕是得用上一整天。
伍氏当然知道袁瑶衣突然出现不对劲儿,也知道这个女娃从小懂事,这厢千里迢迢寻到她,怕是家中生了变故。
尤其她也知道小妹懦弱,要是袁僖做主了什么,小妹定然不会吱声。
“等饭后咱们慢慢说。”她不急着问,或者外甥女儿愿意说了,会主动告诉她。
袁瑶衣说好,手里利索的挽好了发:“我去帮表嫂做饭,姨母你先躺下。”
她放下手里梳子,扶着伍氏躺去床上,给人拉了被子盖上。
“瑶衣,”伍氏拉上袁瑶衣的手,无力的眼神闪烁两下,“以后跟着姨母,你两个表哥也会护着你。”
只这一句话,就让袁瑶衣心中生出暖意,冲着姨母点头说好。
从正屋里出来,袁瑶衣去了伙房,胡玉娘正坐在案板上切菜。
“表嫂,我来吧。”她走过去,从人手中拿过菜刀。
胡玉娘忙道:“表妹是客,这可使不得。”
说着,便想拿回菜刀。
袁瑶衣哪好让有孕的胡玉娘忙活,便说让人去烧火,对方这才罢休。
灶膛里生了火,伙房里热乎起来。
袁瑶衣拖了凳子在胡玉娘身旁坐下,弯腰洗着盆里的萝卜:“表嫂,我来之前,听说家里出事了。”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姨母病着,且不一定对她明说,倒不如问胡玉娘来得快。
胡玉娘转过来看她,轻轻叹了声:“瑶衣,你大表哥都出去几日了,还没回来,我好担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大表哥去了哪儿?”袁瑶衣问。
全哥说的,姨丈被官军带走,两个表哥并没有。
胡玉娘往灶里添了块柴,这才开口:“阿尧去京城了,看能不能找人帮忙。因为公公他年前被官军带走,现在还没回来,甚至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袁瑶衣低头听着,这些和全哥说得一样:“为什么?咱家做的可是正经行当。”
“不关咱家铺子的事儿,是件会掉脑袋的事。”胡玉娘说出来,两只眼眶开始发红,“那官军带走公公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了句,公公偷盗军中兵器。”
“什么?”袁瑶衣吃了一惊,知道家里出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
胡玉娘道:“去年咱家有些货从垒州运来,那批兵器就藏在货物里。”
“兵器?”袁瑶衣手一松,那节萝卜掉回盆里。
是之前詹铎所说的那件事吗?军中兵器船运途中丢失,这件事怎么扯上姨丈了?
所以,詹铎他知道吗?
第55章
大概是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说出来, 胡玉娘抽泣出声,拿袖角拭着眼眶。
她去年有的身孕,一家人都很高兴, 谁知就牵扯上这件事。公公被带走,下落不明,丈夫已经出去两日至今未归,叫她怎么能不担心?
婆婆病了,她有些话憋着不能说,带着身子料理着这个家,就怕一个晴天霹雳下来, 这个家散了。
“瑶衣, 你知道的,咱家是正经买卖,怎么可能碰那些军中的东西?还偷运?”胡玉娘一边哭一边说着。
袁瑶衣轻轻抚着对方的后脊,劝说着:“表嫂莫急,这件事官府定然会查清的。”
胡玉娘红着一双眼:“说是这么说,可这么多天了,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叫人不担心?”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袁瑶衣站起来, 拿舀子将锅里的水舀进盆里,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心中确定,姨丈是不可能打军中物资主意的, 那是掉脑袋的大事儿。再者, 家中虽不是大富户, 可也吃穿不愁,实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那些兵器是在咱家货物中发现的?”她站在灶台旁, 手里握着水瓢,“有多少货,姨丈应该清楚的啊,兵器那种东西可不好藏。”
这边,胡玉娘擦干眼泪:“这不咱家去年铺子新开,去垒州进的布料有些多,公公为了省些银子,便和别人一起租了商船的一间货仓。因为咱家货多,当时在货单上便留了公公的名字。”
袁瑶衣仔细听着:“那一起租的人是谁?”
“不知道,”胡玉娘摇头,“当时公公回来说过,那人运的是茶叶。也是去年才开布铺,什么地方都要用钱,公公才怕就是那个人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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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抿唇,不管是不是那人搞的鬼,怕是人已经找不到,不然姨丈早已经有消息。
“若是从运河运货,那咱家的货是从授州码头卸下,”她说着,将洗好的米倒进锅中,“再往北走只是些小河道,商船并不好通行。”
那就是说,那批兵器或许也是在授州卸下船的。
只是有一点儿她不明白,兵器是往南运,既然到手了,为何又要冒险往北运回来?不找个稳妥的地方,溶了重铸吗?
胡玉娘现在情绪稍稍稳定下,拿火钩子在灶膛中挑了挑:“表妹说得没错,授州渡头是运河的最北端了,往北的小河道,便只能容一些小的船只通行。北方比不得南方的水充裕,到了干旱的冬日,有的河甚至会断流。”
袁瑶衣点头,往锅里添了水,随后盖好锅盖。
不由,她想起头晌时,詹铎说过他来厚山镇办一桩案子。什么案子,值得他这个枢密使亲自出马?
枢密院掌管军中事务,所以他的案子,定然也和军中有关。而初四那日,他离京南下,查的正是兵器丢失一事。她以为他这么快回京,是将事情查清楚了。
可若不是查清了呢?他手头里查的事儿,和姨丈的事儿是牵连在一起的?
上元节那晚,他曾对她说,有关于姨母的事情,只是后来彩灯台塌了
事情太乱,缠缠绕绕的好生复杂,袁瑶衣似能猜到点儿什么,可再往深想,又是一团模糊。
夜幕落下,用过晚饭之后。
袁瑶衣看了伍氏用的药,是些补身体和气血的,便知姨母其实没什么大病,只是忧思过虑造成的身体虚弱。
这种事情不能怠慢,一旦人的身子弱下来,总会伴随着别的病症产生,早晚而已。
所以,让人的精神好起来才是当务之急。那无非还是姨丈的事儿,若能解决,姨母自然好起来。
“你说要回去?”伍氏撑着精神,坐在桌边,“不是让你留在家里吗?你的两个表哥很快会回来。”
袁瑶衣笑笑,往姨母手里塞了盏清水:“我那边不是还有东西要收拾吗?等处理好了,我就过来。”
看着瘦了许多的姨母,她心里发酸,记忆中的人可是利落又能干,如今凹陷着一双眼,精神很差。有时候,人再能干,有些事情就是力不能及。
伍氏点点头,喝了口水:“你一个姑娘家,来回路上小心些,虽说是京城地界儿,到底是没有真正的太平。”
说完,就是一声叹。
“省的,”袁瑶衣应下,又道,“明日我去药堂给姨母配两副药,再走。”
伍氏晚饭用了半碗饭,稍稍有了些气力:“要是我中用,肯定和你一起去。”
袁瑶衣笑:“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你说得是,”伍氏颔首,暗淡的眼中有了些光彩,“我们没做过的事儿,定然会真相大白,你也别担心。你表嫂是个胆小的,她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真往心里去。凡事有姨母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着,她还拍拍自己胸口,像以前哄小姑娘的时候一样。
袁瑶衣原想着安慰姨母,没想到却得到了对方的安抚。
在这一刻,好像找到了属于那种亲人间的温暖。很久了,她被父母亲放弃,漂泊了这段日子,现在又找回了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给她依靠和温暖。
“我,”她喉间咽了咽,仿佛这样可以理顺她要说出的话,“去年去了一趟周家找阿素,结果出了一件事”
来回的想,她还是决定说一说自己的事,免得姨母嘴上不问,心中乱想。
“家里容不得我,我便离开了。”她道,头慢慢垂下去。
并没有太详细的说,因为过程牵扯太多。想着,姨母若是问她,她再回答。
屋里安静了,垂下的视线中,是她略朴素的裙子,在摇曳的烛火中时明时暗。
“离开是对的。”
良久,耳边传来姨母的话语,虽然虚弱,但是坚定。
袁瑶衣抬头,喃喃唤了声:“姨母”
“没人规定女子不能离开家,”伍氏笑道,手伸过来握上袁瑶衣的,“有些事就当过去了,以后安生留在姨母身边。”
袁瑶衣手里感受到对上的暖意,心灵亦是。
“嗯。”她嘴唇勾起缓缓的弧度,眼睛清澈明亮。
姨母说留下她,以后一起过活。哪怕只是一说,也让她感觉到,有亲人会帮她,会让她依靠。
那么,她也要为家里做点什么。
翌日。
袁瑶衣去了药堂,她自己为伍氏配了一副药。又让坐堂郎中配了一副安胎药,是给胡玉娘的。
一个有身孕的娘子,要料理家里,要照顾婆婆,还日日担心,这样很容易熬出病。
大表哥去了京城找人打听,二表哥听说往北走,去找那个当初一起租货仓的茶商。
所以,关键还是在姨丈身上,只要姨丈没事出来,全家人都好了。
把药送回五水巷,袁瑶衣租了辆回程的马车。
相比于昨日,今天的天气发阴,云层压得极低。
袁瑶衣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眼。她不知道北方的天气如何变化,会否还会下雪?
赶车的车夫年近五十,甩了两下马鞭,路途不短,他时而会说上两句话,打发途中的无聊。
袁瑶衣听着,会回上两句。
从对方那里,她听着北方边境真的有了动静,北昭再次侵扰。
“若是这般继续下去,朝廷不发兵怎么行?”车夫兀自说着,不忘恨恨的骂了声,“一帮只会窝里斗的文臣,到了这个时候没一个能顶上的。可莫要真做出那种割地上供的事儿。”
袁瑶衣说了声是,算是给对方的回应。
说到底,大越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既是富足,自然引得外邦觊觎。
她把一旁的包袱提了下,手里试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掏出来看,竟是两个圆圆的苹果,想来是出门的时候,姨母给她塞进来的。
光滑滑的表皮,用一方干净帕子包着,显然是洗好了的,让她在路上吃
等回到厚山镇时,天色已经很是阴沉。
袁瑶衣从车上下来,有点点的冰凉落在脸上,竟是飘下了细细的雨丝。不算大,但是很凉。
车夫眼见这个天气,赶忙驾车往回赶。
巷子口那儿,两个男子已经不在。
袁瑶衣走进巷子,往自己家院门看去。不知道是不是天快黑了,总觉得巷子幽暗且深长。
脚下的石板被打湿些许,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静寂。
吱呀,她推开了院门,面前出现熟悉的场景。哪怕在这边才住了十几日,可每一处都已经被她记下。
可能是听见了动静,连婶从厢房中走出来:“娘子回来了?怎么不打把伞?”
她跑过院子,到了门台下,从袁瑶衣手里接过包袱。
“他,在屋里?”袁瑶衣问道,视线看去正屋。
“世子,他在里面。”连婶点头应着,“晌午后回来的,然后再没出来,听重五说是在看公文。”
袁瑶衣从院门下走出,重新淋在细细的雨丝中,朝着正屋走去。
见状,连婶跟上:“娘子找到姨母了?”
她略有担忧的看着袁瑶衣,去找亲人是好事儿,为什么脸色有些差?
“找着了。我坐了一路车有些累,想先回去歇歇。”袁瑶衣看出了连婶的担忧,笑着道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