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拿过自己的包袱,推门进了屋去。
屋中光线昏暗,西间却有灯火亮着,从门扇开着的地方洒落出来,铺在正间的一片地方。
袁瑶衣站在那儿,看着那束光线,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外面下雨了?”西间传出来男子的声音,清冷疏淡。
“嗯。”她低着声音回应了声。
接下来就是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静下来。
“极少会在这个时候下雨。”良久,西间传出来一声。
袁瑶衣抿紧唇,她站的这个地方,完全看不到詹铎。就像此时明明下雨,可她听不到雨声。
“世子先前说,”她唇角蠕动,送出几个轻柔的音调,“知道我姨母的事。”
这次,换作西间安静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了一会儿,西间的门被拉开,詹铎站在了门下。背光而站,看不清他的脸。
“对。”他道了声,随之缓步走出,一步步朝她而来。
袁瑶衣心中的那些猜想渐渐清晰:“我姨丈不会做那些事,他们一家经营的是正经行当。”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她的面前,淡淡的月麟香侵染进她的鼻息。
“关于简纣,是我这两日看卷宗后才知道的。”詹铎垂眸,淡淡说道,“至于上元节,是想告诉你,芙蓉织在华彩镇。”
视线里,少女纤纤弱弱的,半垂着脸,乌发上落了雨丝,染上一层湿润。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更让她多了几分楚楚柔美。
袁瑶衣没有抬头看,眼睫扇了两下问道:“姨丈他,人不会有事吧?”
果然,这桩案子在他手里。
“人还在。”詹铎直接告知。
看着面前如此轻声细语的她,他发现,其实想拿捏她真的容易。她心地太软和,本性良善,所以就算他撤走看着她的人,任她跑出厚山镇,可因为她在乎的人,她还是会乖乖的回来。
那么,之前她对他的排斥和冷淡,不过是强装而已。
袁瑶衣听清了詹铎的每个字,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些。
姨丈还活着。
“我去了趟姨母家,”她轻轻抬头,对上詹铎的目光,“我姨丈的那趟货,是同一个茶商一起租的船仓。”
詹铎听她说着,道了声:“对,但是货单上是你姨丈的名字。而他说的那个茶商,根本找不到。”
袁瑶衣无话可说,重新垂下头去。
是了,她知道的这点儿消息,詹铎怎么会不知道?恐怕他手中掌握的更多。她的这点儿解释,着实显得无力。
“大人来厚山镇,是为了这桩案子?”她问,其实心中已然明白。
“瑶衣,”詹铎并不回答她,声音放软了些,“我们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明明一步步的从生疏到熟悉,他觉得与她越来越走近。他让她住进正屋,允许她留在自己书房,他说什么,她会给他轻和的回应。
为什么,她离开了邺国公府,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躲着他,态度冷淡。
袁瑶衣攥紧包袱,手指根根收着:“世子是说,要我像以前那样对你说话吗?”
只能顺从,不得忤逆,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詹铎皱了下眉,心中生出些说不清的烦躁:“我若说是呢?”
他自然是要她回到身边,她也明知的。
袁瑶衣心中一叹,嘴角动了动:“希望大人秉公办理此案,我姨丈真的是无辜的。”
“无不无辜的,我只看事实,”詹铎道,语气很是认真,“并不管对方是谁。”
“好。”袁瑶衣小小的应了声。
不管如何,她知道詹铎在处理事情上是公正的,这一点不应怀疑。
詹铎看他,薄唇轻启:“就这些?没有别的话说?”
“有,”袁瑶衣颔首,“天这样冷,如今又下雨,我姨丈的腿曾经伤过,大人能不能发个话下去”
她不再说,觉得这些说了也没用,谁会去管一个犯人如何?
“你自己去看看他吧。”詹铎开口,然后看见她抬起头,一脸惊讶。
她还抱着那个包袱,像是抱着一块大海中的浮木,谁抢走了,她就会溺死。
袁瑶衣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般的问了声:“真的?”
詹铎颔首:“但是只能在一段距离外看,不得上前说话。不过可以让他写封信,届时送回你姨母家。”
“好,好。”袁瑶衣忙不迭点头应着。
外面还在下雨,天已经黑了。
当袁瑶衣跟着詹铎去了县衙,才知道原来姨丈一直关在厚山镇这里。
一路没有耽搁,詹铎带着她到了一间地牢,然后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了关在牢房中的姨丈。
人已经看不出样子,那送饭的狱卒喊了声简纣,才见人从地上爬起来。
只看了一眼,袁瑶衣便不忍再看,将脸别去一旁。
一旁,詹铎同狱卒说了两句,后者弯腰点头,遂拿着纸笔送去了简纣的牢房。
地牢中实在压抑,袁瑶衣快步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口,大口呼吸着潮冷的空气。
这时,身后有动静,她往旁边一让,见是两个狱卒出来,抬着一卷破席子。
等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发现席子里面包裹着一具尸体。
那俩狱卒似是干惯了这种事,面无表情的将席卷往板车上一扔,而后一前一后推着,消失在雨夜中。
“好了。”詹铎走出来,便看见有些失神的袁瑶衣。
袁瑶衣转头,看见詹铎手里的信,便抬手接过:“谢大人。”
詹铎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看着板车离去的方向:“在地牢这种地方,死个人很正常。”
袁瑶衣的手抖了下,差点儿将信掉落。遂看去雨里,板车已经看不见,只是留在地上的两道车辙清清楚楚。
从县衙出来,两人撑伞走在雨中。
雨簌簌下着,砸的伞面噼啪作响,仔细看,并不全是雨,还夹杂着细小的冰雹。
袁瑶衣将信放在腰间,已经拿手摸了两回。她不能说出姨丈关在厚山镇这边,但是一封信,却可以让姨母稍稍安心,知道姨丈还活着。
等后面查清案子,姨丈就可以回家团聚,简家又能够其乐融融,过安静顺遂的日子
“世子,”她轻轻开了口,垂在腰间的手攥起,“我跟你回去。”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只觉得脚下没了力气,根本再提不起往前走。干脆,她也就这样停下来。
身旁的男子同样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她这边。
詹铎手里握着伞柄,视线中女子在轻轻发抖:“你说什么?”
第56章
雨雾飘摇, 让这个夜晚看起来寒冷而漫长。
街边的铺子早已打烊,只留了悬挂在檐下的两盏灯笼散发着薄光,映照出小小的一处, 不算明亮。
袁瑶衣盯着自己的裙裾,一路走来,已经湿了些许,此时垂着脚背上,露出两截珠色的鞋尖儿。
“我会跟世子回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比方才还小,似乎能被雨声给吞没。
对, 跟他回去, 他找到她不就是为此吗?虽然她并不认为他多在意她,顶多是因为她忤逆了他的骄傲,他不允许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在哪里不是过活呢?不过是一堵高墙相隔,许多人都是这样,一天天的过罢了。
“因为简纣?”詹铎问,声音清淡,如此刻的冷雨。
他有什么看不出的?尤其是她的心思如此浅显,不用想就能料到。
袁瑶衣听着他直接说出, 便缓缓点了两下头:“但求世子开恩, 让姨丈在狱中少受些罪。”
她不能要求他真的徇私,但求姨丈别有意外。天知道, 她看到那卷草席的时候有多害怕, 人就是这样脆弱, 一个万一就没了。尤其是牢狱那种地方,什么事儿都说不好。
同时, 她也明白,这件案子怕是很麻烦,不然詹铎不会亲自出马。当初在国公府时,隐约听到些传言,说是与朝中的某些大臣有关
姨丈或许在这件案子死活都无所谓,可是家里呢?简家会塌的,姨母还病着。
“好。”詹铎唇间送出一个字。
单单这一个字,便将两人重新缔结回了以前,如此简单。
袁瑶衣没说话,心中静如止水,以至于手心不再掐起。
整座厚山镇飘摇在雨中,这里的春天也如此寒冷,竟比腊月落雪时更甚。
到了家中,袁瑶衣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灯下,将简纣写的那封信拿出来看。今晚是没办法送出去了,只能等明日,希望到时候雨停了,能让姨母早些收到。
“好歹知道人没事。”她喃喃着,只是看着信封,并没掏出信来看。
她知道,这信在拿出来之前,肯定有人验过了,不会有多余的话,想来姨丈只是写了报喜不报忧的话。
耳边能听见詹铎与重五的对话声,是从西间传来的。这间院子普通,正屋当然比不上德琉院的,也就堪堪的和那边的厢房差不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婶走进来,在墙角摆好浴桶,然后往里头倒了水。
哗啦啦,随着水的倒入,一片袅袅水汽腾空而起。
“也不知道这是下雨还是下雪,奇怪的天气。”连婶说着,将水桶往地上一搁,“才觉得可以穿薄袄,这厢又冷了,不知道明日会不会上冻,要是上了,那路可没法儿走。”
袁瑶衣将信收好,看去墙角处:“阿婶想家了?”
来了京城已有一段日子,定然是想家里人了吧。
“我又没有孩子,就是怕男人在家里没人约束,只顾着喝酒。我嘛,在哪里都一样。”连婶笑了笑,便提着桶出了房间。
袁瑶衣看去空荡荡的房门。连婶的男人也在周家,平时跟着管事往乡下庄子走动,跑个腿儿、赶个车之类,全是凭主家的安排。
没一会儿,连婶又提着水桶进来,将水倒进浴桶。
“阿婶别忙了,回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袁瑶衣道声。
连婶道声好:“娘子快把衣裳换下来,别着凉。”
说完,便提着桶出了房间,并将门扇给关紧。
房中静下来,袁瑶衣褪下湿哒哒的裙子,然后去了浴桶旁,将剩下的衣裳也除去,这才整个人进了浴桶里。
刚才一路走回来,她都在抖,或许如连婶所说,今日着实比腊月的雪天还冷。
当她泡进温水中时,觉得会像以前一样,把那些寒冷和不适一起给泡走。
她靠在桶壁上,身子软软的,脸微扬起,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清澈的眼中多了些木楞。
不免,她会想起回来路上,她对詹铎说的那番话,她说会跟着他回去
“既说了就认。”她软软的唇蠕动着,清眸毫无波动。
反正许多人都是一日日的过,好的赖的,人不就是如此吗?
等她泡好了澡,从浴桶里出来,拿着浴巾将自己擦干,找了罩衫穿戴好。
而外面没有了说话声,证明重五已经出去。
袁瑶衣站在那儿,身子还在抖着,并没有因为温热的沐浴而消散,反倒是那份寒意沁到了骨子里。
她想着去外间倒盏水喝,于是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外面已经熄了灯,略显昏暗。
她走去桌边,提起水壶倒水,正捏上水盏的时候,听见西间的门开了。
转头看过去,是詹铎站在门边。
袁瑶衣捏水盏的手指紧了紧,轻轻开口:“世子要喝水吗?”
“不用。”詹铎道了声。
袁瑶衣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指一松,从瓷盏上离开,没了想喝水的心思。
“我,”她开口,轻飘飘的语调自唇边送出,“能不能过几日再回邺国公府?”
她是答应他回去,可是这边姨丈的事没弄清,她放心不下。
詹铎看着她,正间没有灯,她单单薄薄的站在桌边,被昏暗笼罩。
见他不说话,袁瑶衣又道:“我不会乱跑,只在院中呆着。”
詹铎不禁皱了下眉,女子轻柔的话语一字不落钻进耳中,分明回到了以前那样,顺从且乖巧,听从他的安排。
“你可以在这里留到这件案子结束。”他道声,给了她答案。
他答应过她让她在这边住些日子,况且她也不会碍事。
说出这句话后,他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从桌边转身,而后朝他走过来。
屋里很静,外面的雨不曾停歇,檐下水落的滴答声那般明显。
袁瑶衣趿着软鞋,柔软的罩衫裙裾在地砖上轻轻掠过,脚步又轻又软。
离着詹铎越来越近,她没有停下,更没有像以前那样想躲开。他答应了她,她亦应了他,都已经讲好了,什么也无所谓了。
说是交易,也算吧。
她已经走到他跟前,清雅的月麟香,男子高大的身姿,她没有别开视线,而是抬头看他。
“世子,奴婢侍奉你歇息。”她扯着唇角,想着或许能有一个笑。
背光,她并看不到男子的面色,所以无法得知他的喜怒。但是她知道,那句跟他回去到底代表着什么。
话是说出来,可她干巴巴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张妈曾经教过她,于房中时
她并没有得到认真思考的时间,一条手臂揽上她的腰,已经将她带过去。下一瞬,她被詹铎拥进怀中,她的下颌被挑起,然后迎接上对方落下来的唇,碾磨在一起。
最初的接触带着强硬,唇齿碰在一起,他的舌去挑开她的贝齿,彻底的进去纠缠。这一回,没有明显的排斥,也没有磋磨间迸发出的血腥,她只是随着他,除非是他力道太大,她的喉间才会小小呜呜出声,也有轻轻的吞咽。
袁瑶衣腰背后仰着,唇角是酸的,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以熬过眼前这桩。可是眼睛闭上,感官却更加明显。
忽的,她的身形被带着一旋,接着后背倚靠上墙壁。这边正好避开了西间出来的灯火,两方身影便彻底笼在昏暗中。他松开了她的唇,勾在她腰间的手挑起轻薄的罩衫,握上那把细腰。
“想好了?”他问,薄唇似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廓,那湿濡的气息喷洒去她的脖颈上。
她新将才沐浴过,缠在手指上的发丝湿湿的,那好闻且清爽的药香气更加明显,不由分说便钻入鼻间。
“嗯。”袁瑶衣微微喘着,软软的一声自唇边送出。
这一声回应送出的时候,握在腰间的手便顺着上移,她不禁僵着打了个战儿,垂在身侧的手想去制止,最终却只是抬起又落下,任由那只有力的手覆去了软团上。
屋外雨水骤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纸,年前才糊上的新纸,也不知能不能被水浸透。
袁瑶衣掉了脚上的软鞋,身子一轻被打横抱起,下意识,她抓起胸口处皱成一团的衣襟。
她被抱进了西间,自从这里收拾好住进了詹铎,是她第一次进来。只是她无暇去想别的,只将头垂得很低,像是要躲避那些光亮。
后面,她落上松软的被褥,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使她放平躺下。她将脸往旁边别去,只是身形一动不动。
“冷?”詹铎问,身形一探,扯了被子给她盖上。
这时,外头响起一声鸟鸣。詹铎往窗户看了眼,遂用手揉揉女子的额头,下一刻起身离开床边。
他吹熄了灯,手里拿着一封信笺出了房去。
袁瑶衣听过这声鸟鸣,是和詹铎一起出行的马车上,那次他也下了车。所以她知道,这是他的属下给他发暗号。
她听见了外间的开门响,那是他走了出去。
明明身上盖着被子,可就是觉得暖不过来。她盯着帐顶,心中想着他或许有事,不会再回来。胸口处发胀还很热,那是被他方才的揉捏造成,好似到现在还残留着那粗粝指肚的力度。
轻轻吸了口气,其实他回不回来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外面响起梆子响,咣咣两声,在雨夜中好生沉闷。
过了一会儿,外间门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詹铎回来了。
袁瑶衣听见他的脚步声进了房间,幔帐落着,她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但是凭借窸窸窣窣的声响,便知道他在脱衣服。
不由,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即使她咬着唇角,极力让自己平静,可是身体根本不听她的号令,犹如一片冷风中的瑟瑟枯叶。
帐子被挑起,一阵气流涌动进来,带着清淡的月麟香。她闭上眼睛,僵硬的躺着,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詹铎坐在床来,即便在昏暗中,他的视力也不错。被子下一方薄薄的凸起,那是她躺在那儿,就跟他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躲避,而是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回来。
越是这般没动静,对袁瑶衣来说越是一种折磨。她咬了咬后牙,始终闭着眼睛。
这时,她的额上落下一只微凉的手,然后抹过前额,像是给她扫开头发,又不像。她的呼吸凝住,双手抓紧,指甲陷进掌心。
接着,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掀,然后很快落下,同时腰间箍上一条手臂。她知道,应该按照当初张妈教的来,第一步如何、第二部如何可真到了这一步,她什么都忘了,也什么都做不出,只像一截僵硬的木头。
她只能更加闭紧眼睛,下一刻身上一沉,软枕的两边亦跟着陷下去,那是他双臂撑下来,鼻尖上感觉到喷洒而下的热灼气息。
当后腰被托高时,终是再也忍不住,抖若筛糠。
“瑶衣”詹铎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好像没听见,只是浑身发抖。哪怕他手指去摁她后脊的穴位,这次毫无作用。
可都这样了,她愣是没有躲开。他的手指摁上她的唇,是紧闭着的,齿关也是紧闭着的。所以,她抖成这样都不说,是想生生挨过去?
袁瑶衣迟迟等不到什么,好容易想起张妈说的一句话,抬起自己的手去攀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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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早些睡吧。”詹铎道声。
袁瑶衣的手并没有碰上他,反而身上一轻,是他翻身下去。她眼睛微微睁开,依旧是一片昏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是何意?
她现在完全想不出什么,只觉得冷得厉害,怎么也停止不了颤抖。下一瞬,她被他揽着抱住,并将被角给掖了严实。
“要是还冷,我让人生炭盆。”詹铎道,将那纤薄的身躯纳入怀中。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冷,而是怕。上过战场,这些他怎么会不明白?
也在这一刻,他明白过来,并不是她变了,也不是因为彭元悟,她才对他冷淡和排斥。而是,她本来就如此。
是他自己强硬的自以为是,以为她应该顺从,并按着他的喜好来。
所以,她答应跟他回去,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在她眼中,她和他怕只是一场交易。她像以前那样乖顺跟着他,他护好她姨丈。
他嘴角勾出一抹苦笑,让自己内心静下来:“睡吧,明日让重五陪你去华彩镇。”
才说完这句话,他试到她怔了下,显然是能听进话去的。
或许,一味的强硬并不行,就如同战场上,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换一种会更为有效。
第57章
雨似乎是小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由落雨转做了下雪。
袁瑶衣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缓上来一些。后知后觉, 詹铎的那声“睡吧”是何意。
确实,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将她揽着抱住。那种属于男子的磅礴体温传递给她,想让她暖过来,不再发抖。
心中残余着些微诧异,他如此做,是她没有想到的
一宿过去, 天色蒙蒙发亮。
袁瑶衣睁开眼睛, 往旁边看了眼,位置空着,詹铎已经离开。
床帐垂着,光线昏暗朦胧。
只剩下自己,她可以认真的思考。姨丈的事情也好,和詹铎的事情也好,不过想了一通,仍旧是没有理清楚。
有些事情便是这样,单单用想的没有用, 得一步步走着来。
袁瑶衣其实睡得并不好, 詹铎抱着她,使她并不能随意转身或者动弹, 身形一个姿势不免会感到不适。
既然想不清, 她干脆从床上起来, 趁着天还没大亮,回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正间时, 她捡起昨晚掉的软鞋,重新套到脚上。眼神一瞟,看见一旁的墙壁,便是她昨夜靠得那处,那时的她已经做好决定,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躲开。
所以当他拥上她的时候,完全的感受到他释放的力道,以及他的一些变化,让她陌生又惧怕。
只是没想到,他最后没有要她
回到房中,才找了衣裳换好,连婶便进了屋来。
“娘子醒了?”连婶提着空桶,走去墙角的浴桶旁,“说也怪了,这昨晚一宿的雨,我原本以为今日会冷得要命。”
她清理着浴桶中的水,一边说着。
袁瑶衣正坐在菱花镜前,闻言回了句:“不冷吗?”
她昨晚在詹铎房中,全部精力都是对他,完全不知道别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外头的雨到何时。
“不冷,”连婶道声,“天放晴了,瞧着会暖和的样子。昨晚,我还寻思,要不要把厚袄给拿出来。”
房中响起连婶的笑声,她把桶往旁边一搁,走到袁瑶衣身后,将桃木梳接了过去,给帮着打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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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下意识拢了拢胸口的衣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一想自己是吓自己,颈前可能是有一点痕迹,不过领子高完全能遮住。
“是晴天就好,我正好还要去一趟华彩镇。”她道声,只想看着菱花镜。
镜面上映出女子娇美的面容,眉眼好生秀丽。
连婶手里梳子一停,问:“又要去?不是昨日才去?你这样来回跑,路上颠簸,身体可吃不消。”
这个,袁瑶衣自然知道。虽说是乘坐马车,但是得在路上整整半日功夫,有些地方路面又不平整,着实会觉得疲累。
“我表嫂有孕了,两个表哥又出了门,就想过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她简单道了声,其余的也不好多说。
不去简家看看,她始终不放心,而且也想知道姨母今天好些了没。
连婶手里勾起一把头发,指尖上挽了两下:“这样啊,那是喜事,娘子想带什么礼物?我这就出去准备。”
“我一会儿出门自己去买一些带上,要是来不及赶回来,我晚上就宿在”袁瑶衣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詹铎答应她今日去华彩镇,可是并没有说她可以留宿在姨母家。况且,她也对他说过,不会乱走,只呆在这个院子里。
连婶帮她梳完头发,便提着水桶出了房去。
袁瑶衣从凳上站起,走到窗边双手一推,两扇窗就这么被推开,扑面而来一股凉气,混着泥土湿润的腥气。
要说天是放晴了,可也没见得暖和多少。
“这边的冬天,真是又冷又长。”她低低喃语,往隔壁院子看了眼。
那棵柿子树,在经历了昨晚雨水的冲洗,树干似乎较之前光滑许多。
想早些赶往华彩镇,待连婶摆好朝食,袁瑶衣简单用了些,便开始准备。
昨天,詹铎说让重五和她一道去,等她收拾好走出屋门,正看见重五进了院门。
“瑶衣娘子,马车就在外面。”重五笑着跑过来,抬手指着院门处。
袁瑶衣道声好,便提着包袱往外走。
重五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下过雨泥泞,可能路上会比往常慢些。”
两人出了院门走上巷子,袁瑶衣一眼看见停在巷子口外的马车,崭新的车棚,健壮的马匹,比她昨日租的那台马车强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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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没看到詹铎,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而且,他虽然带着人,但是平常都以便装示人,并不穿官服。那么,这件案子,他到底要怎么查?
重五在袁瑶衣身后半步远,道:“世子说,路不好走,娘子可以明日再回来。”
闻言,袁瑶衣脚步顿住,转头去看重五:“明天?”
是说她晚上可以留在姨母家吗?
“对,”重五点头,接着又道,“公子还准备了些礼物,全都放在马车上。”
袁瑶衣微愣,一时间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觉。似乎在她看来,詹铎不会在这些小事儿上费心思,尤其是她的
“好。”她轻轻应了声,便继续往前走。
到了马车前,袁瑶衣踩上车前板,而后进了车厢。
此时,日头已经出来,照耀着这座安静的镇子。
走出去一段路,袁瑶衣去买了炸果子,想着路上和重五一起吃。
正给摊主付钱的时候,她见着从一处巷口走出一个人,看过去时,神情微微一怔,竟是彭元悟。
对方也看到了她,停步站在那儿,似乎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来。
从彭元悟的表现来看,便能猜到他知道了她与詹铎的事儿。
“彭公子要出诊?”她先开了口,客气的冲人笑笑。
毕竟相识,偶尔碰到打声招呼是正常。
彭元悟回以一笑,整了整肩上的药箱带子:“对,去镇东一趟。”
“镇东,”袁瑶衣颔首,手里接过摊主的炸果子,“不知徐阿婆的腰是否大好了?”
“好了,现在什么都能做。”彭元悟回道。
袁瑶衣道声那就好,遂指指停在一旁的马车:“我要去华彩镇一趟,彭公子去忙吧。”
说着,便转身往马车走去。
“瑶衣!”
她才刚迈出一步,便听见对方的唤声,遂回头去看他。
只见彭元悟往前了两步,神情中几分犹豫:“其实,我有件事想与你说。待你从华彩镇回来,可以吗?”
“好。”袁瑶衣应下,眼见对方脸上的神情松缓了些。
彭元悟几步外弯腰行礼,双手拱着往前一送:“路上小心。”
袁瑶衣回以一礼,便回到了马车上。
进去车厢前,她把一块炸果子塞进重五手里,而后一掀帘子进去了里面。
“我就说,瑶衣娘子总是惦记着我。”重五乐呵呵道,拿着炸果子就往嘴里送,“我早上还没吃东西,肚子正空着。”
袁瑶衣坐下,手里整理下裙裾:“我这里还有,你吃上便问我要。”
重五说好:“也不知道公子现在吃东西了没?”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压而过,发出辘辘的声响。
袁瑶衣知道詹铎是什么时候走的,那时天还没亮。他大概以为她还在睡,动作很轻的下了床。她还知道,出去前,他挑开幔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晃晃脑袋,不愿再去多想。
詹铎的事儿她不会去过问,他吃不吃朝食也不关她的事。如今,不过是她给了他承诺,跟他回去。
她说了的话,自然会做到。
路上有了重五,时光不再那么难熬,他总能找到话来说。哪怕路边跑过一只野兔,他都能说出一大串相关的来。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野兔的皮子也可以用来入药,”重五坐在车前板上,手里拿着车夫的长鞭,“还有獾子的骨头,甚至吸血水蛭,全都能用来做药。”
他往后转头,自然是透过门帘,和里面的袁瑶衣说话。
袁瑶衣称是,笑了笑道:“怎么你现在想学医理了?”
其实,重五性情机灵,要说学一些东西,是很快。
“不是,”重五甩了下鞭子,看着不见头的官道,“是在安通镇的时候,闲着没事儿翻了翻医书。”
安通镇,袁瑶衣当然记得,那里盛产药材,又正好临江,一处码头将药材上船运至各处。还有盘龙村,那些水泽中成长着一种叫蛇尾根的药草。
记忆点点滴滴在脑海中聚拢,她想到了送她平安符的小孩子,现在已经出了上元节,是否已经有了先生教他们读书?
似乎,当初的她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惆怅,一心只想找到姨母。
现在倒是找到了,然而事情终归没有往她想的那条路上走。她,如今根本已经把控不了
“怎么会想到看医书?”她不愿多想,随意问了声。
因为觉得闷,干脆将门帘卷起,一来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二来同重五说话也方便。
重五将长鞭还给车夫,自己在车前板转了个身,盘腿坐着正对车厢:“不是我的,是公子给瑶衣娘子你的。”
袁瑶衣才将坐好,闻言去看对方。
“这不到了安通镇的时候,根本没有铺子开门,那时候我便到处去打听寻找,”重五说着,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第一次是一间道观,存着一本前朝的孤本药集;第二次,一个郎中亲自撰写的医药志”
袁瑶衣听着,这些事她并不知道,詹铎也并未提及。
重五抓抓脑袋:“还有些我不懂的,反正是不少,足足一小箱子。”
边说,他边比划着那箱子的大小。他当然知道自己主子不会讲这些事说出来,那就他来讲,反正他跑了那许多的路,不能白忙活。
那些医书药集的,交到袁瑶衣手里才有用处。
有时候,他看着主子那股别扭今儿都觉得着急。
“箱子就放在德琉院正屋,”他继续道,“有些孤本,人家并不想出手,世子便就利用晚上,将整本抄下。”
袁瑶衣抿抿唇,心中思忖几番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抬手掀开窗帘看出去:“瞧着,应该走了大半路程了。”
当日,詹铎启程南下前,曾问她想要什么,她什么也没要,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遂
过了晌午后,马车进了华彩镇。
在经过芙蓉织时,袁瑶衣特意让马车停下。看着铺子紧闭着门,再看看别的铺子生意正常,明明大好时候却没营业。
简家靠着这间铺子过活,要是姨丈的事迟迟不解决,家里怎么办?
等到了五水巷的时候,重五将礼物送进了简家,自己并没有留下,只对袁瑶衣说,明日早上过来接她。
“你不用留下来吗?”袁瑶衣微微诧异,她以为詹铎让重五跟着,是为了看着她的。
重五摆手,随后离开了简家。
“瑶衣,快进屋坐。”胡玉娘道了声,面上有了淡淡的笑,“你与相公多年未见,可得好好说说话。”
她的淡笑,自然是因为自己男人回来。
袁瑶衣看着站在院中的男人,多年过去,大表哥的模样早就变了。
伍氏看了简纣的信,眼眶发红,最终一遍遍念叨着什么,旁边,胡玉娘劝说着。
“表妹,你从哪里得来父亲的信?”简尧问,当然确定笔迹是自己父亲的。
“大表哥不要问了,只需记得姨丈他目前没事儿就行。”袁瑶衣道。
一路上,她也想过,若是问起这封信的来历,她该如何回答。只是终究找不到好的理由,便也干脆直说。
伍氏听了,接话道:“阿尧,就听瑶衣的,别多问,也不许往外说。这件事定是官府一直压着,才没有一点儿风声的。”
简尧点头,看去袁瑶衣:“表妹别介意。”
说起这件事,全家人一阵沉默。
“二表哥也别在外面跑了,赶紧回来才行。”袁瑶衣道。
因为这件事情,简家是全乱了,就连过活的买卖都不再经营。
说起小儿子,伍氏皱皱眉:“二郎就是脾气犟,去找那个茶商,无疑就是大海捞针。”
“娘你别担心,二郎有自己的主意,相信他很快会回家来。”简尧安慰道,生怕母亲病气加重。
伍氏叹了声,眼中带着担忧:“怎么能不担心?他若莽撞点儿,跑去北面边境怎么办?那儿可是随时会打起来。”
简尧忙道:“他跑不去那么远。倒是表妹来了,娘你和她好好说说话。”
“对,”伍氏看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眼中光芒软和下来,“瑶衣晚上留在这边,你们好好做些吃的。”
胡玉娘听了,从凳上站起来:“我去街口杀条鱼回来,娘和相公同表妹说说话。”
说完,人就慢着步子出了屋去。
如今知道了简纣的消息,笼罩着简家的那些阴霾散去不少。
晚饭的时候,伍氏明显多吃了一些,人也有了精神。每个人心里也都有数,不再拿着这件事问袁瑶衣打听。
饭后,胡玉娘早早回房睡下,剩下的三人在正屋坐着说话。
“姨母,”袁瑶衣提着水壶倒茶,找了话来说,“今日来的时候,我见家里的铺子位置选得不错,人流旺,门头也敞亮。”
伍氏端着水盏:“是不错,当初你姨丈跑了一个月才定下的。”
袁瑶衣点头:“那想必租金不少吧?如今这样闲着,是不是有些可惜?”
“这不是爹出事后,没有心思去打理吗?”简尧接过话去说道。
“现在知道姨丈没事儿,不如把铺子打理起来吧,”袁瑶衣道,“一年之计在于春,还没出正月,一切准备的及。”
伍氏母子相互对看一眼,脸上俱是带着认同。
“瑶衣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精神起来,老这么低沉着也不是办法。家里有开销,玉娘还有孕在身,”伍氏叹了口气,有些自责,“也是我这段日子慌了,没了主意,亏着你的这声提醒。”
简尧也赞同道:“那我明日便去铺中查点一下,缺什么货,便跑一趟垒州。”
这厢,三人坐在一起,开始商讨布铺的事。
“我倒是知道垒州一位布商女掌柜,表哥若是去的话,可以找她看看。”袁瑶衣道,说的便是当初帮助过她的女掌柜。
简尧笑道:“表妹看起来柔弱,实则真不一般。好,你且把她的铺子说与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声笑,代表了人心中的松快,以及对之后的期待。
“我就说,瑶衣来了后,什么都顺当了。”伍氏的话语也轻快了,“以后,你就帮着姨母打理账本。”
只是前后两日而已,简家的气氛便已转变。
翌日。
袁瑶衣离开前,跟着简尧去看了芙蓉织。
看着墙边高大的货架,柜台上的长尺和剪刀,她想到自己刚到厚山镇时。那时的她也想过自己以后做什么营生,或许是一件小小的药铺
天气依旧不错,还是昨日的那辆马车,一路顺利回了厚山镇。
日头西斜,袁瑶衣走过巷子,回到自己的院子。
连婶没有迎出来,估计是去了隔壁刘嫂家。
她走到天井中,见着正屋门开着,耳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当即停下脚步,抬眼看去屋中,然后见着詹铎坐在正中主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水,神情清淡。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正微低着头回话,赫然就是彭元悟。
不禁,她额角突突一跳,詹铎他要做什么?
屋里的詹铎同样看见了她,手里茶碗往桌上一放:“进来吧。”
袁瑶衣蹙下眉,遂走进了正屋去,随着她站定,一旁彭元悟的视线也落了过来。
第58章
袁瑶衣手里提着包袱, 里头有胡玉娘给她的点心,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彭元悟为何会在这里,是不是和之前詹老夫人的指婚有关
往正座上看了眼, 詹铎面色平淡,单手搭在桌沿上,食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路上走得可顺?”詹铎问了声。
“嗯。”袁瑶衣点头应道。
詹铎颔首:“我叫彭二公子过来,是有件事商量,你回房去休息吧。”
袁瑶衣一怔,随即看向他道:“世子与彭公子继续,我去伙房煮茶。”
说完, 她将包袱往墙边橱架上一放, 转身离开了正屋。
走到外面,一路进了伙房。
看来她是猜错了,詹铎叫彭元悟过来,不是因为指婚的事儿。以她对詹铎的了解,她既答应回去,他便不会再去做多余之事,他有自己的骄傲和气度。
那又是为了什么?一个堂堂三品枢密使,一个小镇的郎中,在一起能商议什么?
她也就是简单想了下, 没再去深寻思。舀了水进水壶, 然后栽去炉子上。
走去木架上取茶罐的时候,不经意看见了墙角的一个竹篮。那是正月十四那日, 她去彭家回来, 采的那篮子梅花。而那天夜里, 詹铎来了厚山镇找到她
原来,这篮子梅花放在这里忘了, 里头的花儿早已经干枯,倒是可惜了。
袁瑶衣坐在炉子旁,等到水开的时候,正好院中也有了动静,是彭元悟从正屋里出来。
看过去,他走出来的一瞬,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就见他穿过院子,走出了院门。
袁瑶衣记起那个竹篮,提起来追了出去。
黄昏时分,光芒斜斜照进巷子,彭元悟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彭公子。”袁瑶衣唤了声,人站在院门处,一只手把在门框上。
彭元悟停下步子,回过头来:“袁娘子叫我?”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丈远,袁瑶衣从门台上下来,听着彭元悟这声客气的称呼,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篮子,公子捎回去吧。”她朝他走过去,手往前一送。
彭元悟伸手接过,看见了压在篮子底的一包点心:“这是”
袁瑶衣笑笑,垂眸看去篮中:“给妞儿的。”
“好。”彭元悟应下,既是给小侄女儿的,他也不好擅自推脱掉。
视线从篮子移开,看去对面的女子。她沐浴在黄昏的柔光中,低垂着仰脸,浓密的眼睫落在一片阴影
“彭公子慢走。”袁瑶衣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等。”彭元悟手下意识抬了下,而后缓缓垂下。
袁瑶衣回身:“你还有事?”
彭元悟嘴角弯了个弧度,清润的嗓音道:“昨日早上,我说有件事同你讲。”
昨日早上,便是出发去华彩镇,袁瑶衣在路边买炸果子,偶然碰到彭元悟,他当时的确说有件事说。
“嗯,前街有间茶肆,去那边可好?”袁瑶衣问。
詹铎在家中,她不好让彭元悟再回去,又不能就站在巷子里说话,便就提了这个建议。
彭元悟颔首:“好。”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去了那间小茶肆。
这个时候,茶肆中没什么生意,里头的四五张桌子都空着。袁瑶衣挑了张靠窗的桌子,两人先后坐下。
茶博士手里利索,很快将泡好的清茶端上来,并着还有一碟炒花生。
“公子想说何事?”袁瑶衣先开了口,纤细的手指勾上粗瓷茶碗。
其实心中明白,她和彭元悟之间能说的事儿只有一件,便是先前指下的亲事。
桌对面,彭元悟微低着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和:“先前的事是我冒昧了,如今已知道袁娘子和世子的事,请你不要介意以前诸般。”
闻言,袁瑶衣淡淡一笑:“也请彭公子不要介意。”
一件事情不成,并不是单方面的原因,总是牵扯到很多。
彭元悟双手捧着茶碗,仍旧没有抬头:“袁娘子不必这样说,若没有我那次求亲,事情不会像今日这般复杂,是我做得不妥。”
袁瑶衣看去桌对面,察觉到彭元悟话中情绪的起伏。
若细想的话,她那时候已经得了詹老夫人的允诺,会离开邺国公府。恰巧,这个时候就出现了彭元悟
“我当初是有私心的,”彭元悟声音轻了许多,继续道,“因为我想和邺国公府继续这种连系。”
袁瑶衣捏着茶碗的手一紧,眉间亦是跟着蹙了下:“连系?”
彭元悟点头,终于抬眼起来:“想必娘子知道,以后彭家的药堂由大哥继承,顺理成章,以后也是他去国公府为老夫人看诊。去岁,他腿伤了,我这才替着跑了几趟国公府。”
听着这些话,袁瑶衣想起刘嫂打听来的,和彭元悟此时说得完全一样。她没有多言,继续听他说着。
“后来,詹老夫人见我这般年纪,就说给我指个妻子,”彭元悟话语一顿,嘴角浮出一抹自嘲,“大概便是那时,我心里有了想法。既是以后要分家,我势必会另做一份营生,那么老夫人给我的这个妻子,是否是与国公府最好的连系?若是这个妻子深得老夫人喜爱,那便更好”
袁瑶衣看清了彭元悟眼中的纠结,轻道了声:“你觉得老夫人喜爱我?”
“有,”彭元悟直接承认下,又道,“而且你还会医理,给她治好了头疾”
袁瑶衣听着,心情很平静。说起来,这些都正常,彭元悟想要一个妻子,自然会多方面考虑,虽然这里头带着点儿盘算的意味儿。
“所以你也知道,我是德琉院的人?”她静静开口,心知他必然是知道的。
果然,彭元悟点点头:“我知道当时世子准备议亲,听有人说要把你送去庄子上,那些高门中的事儿很复杂,于是我想着这事儿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既可以与邺国公府有着连系,又可以让袁瑶衣避免去庄子受苦,于是便去求了这门亲。
袁瑶衣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小口,茶水温中带凉,已经失了最好的味道。
“那,”她看去对面,问了声,“你所说的在大户家的表姐,是真的?”
“是真的。”彭元悟点头。
他是想靠着邺国公府这棵大树,但是也的确是想将袁瑶衣带出来。那些借口送去庄子的人,又有谁能保证不出事呢?
后来在厚山镇的相处,他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子,知道的道理很多。本来只是简单娶个妻,以后平淡过日子,可是后来心中到底生出了情愫。
袁瑶衣唇角勾起,脸上漾出一个明媚笑容:“以前的事,公子与瑶衣都不必再介怀,都过去可好?”
虽说,彭元悟最开始起意是为了他自己,可如今他磊落的和盘托出,倒可见一番人品。男儿郎,早早为以后打算,到也无过错。
谁人没有自私的时候呢?她自己也有过。
彭元悟怔住,似是没想到如此纤弱的女子,竟有这般豁达的性情。原本复杂的心中,对她生出一丝敬佩。
“就依袁娘子所言。”他颔首,手一举,将茶水喝尽。
有时候,事情说开了就是这么容易,原本的那份尴尬已经荡然无存,反而有了另一种的走近。
袁瑶衣亦是将茶喝尽,心中松快不少。如此,她和彭元悟之间的事,便是解决了:“天不早了,彭公子早些回去吧。”
“嗯,”彭元悟站起,冲她一笑,“可惜你后面会离开厚山镇,要是留下,你治头疾的方法,倒是能帮到不少人。”
“只是些土方子,还得是彭公子正规的医理才行。”袁瑶衣道。
消除了中间那层隔阂,两人间的说话自在了许多。
待两人前后走出茶肆时,日头已经落了西,天边留下一片晕开的晚霞,绚丽夺目。
分开后,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着。事情如今说开,连脚步都变得轻松。
袁瑶衣往前走了一段,发现了站在巷子口的詹铎,隔着并不算远,可看清不他的脸色。
他站在那儿,必然是看到了她和彭元悟,也不知道有多久了,是她追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吗?
这时,她看见他转身,走回了巷子里。
袁瑶衣轻轻叹了一气,莫不是他心里发了火?
只是她终是要回去,于是提起步子往前走,待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见着詹铎站在墙下。
“怎么这么慢?”他道。
袁瑶衣停步,听着他的语气很是平常,并没有那种冰冷,他没生气?
“我去把竹篮还给彭公子。”她小声解释了句。
“我又没拦着你和他说话,”詹铎道,干脆回走几步,到了她面前:“简家那边都好?”
乍然听他问起简家,袁瑶衣微一愣怔:“还好,信给了姨母,关于姨丈的事儿,我什么都没说,世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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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詹铎道了声,抬手去理着她鬓间碎发,“这件事复杂,中间可能要费些周折。”
袁瑶衣听他这样平静说话,恍惚回到了乘船往京城来的路上,那时候,她与他有着适当的距离,并不是眼下这般纠结的关系
“知道了。”她简单回应着。
詹铎笑了声,而后手收回垂下:“若我是上回南下的事没办好,被官家赶出京城的呢?”
袁瑶衣看他,所以他这么早回京,是事情没办好?
不可能。
“河道,我来厚山镇,是官家让我来治理河道,避免河中的淤积汛期时冲到运河中去。”詹铎道。
袁瑶衣垂眸,心中略一思忖:“明面上,世子来此治理河道,实则是查军中兵器丢失一案?”
所谓南下办事不利,不过是个借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离京来此。而且这里离着华彩镇和授州都不远,不易被人察觉,做什么也方便。
“果然,你一点就透。”詹铎眼中带着赞赏。
或许,她要是生成男儿身,会有一番大作为。毕竟,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在盘算,没让他发现一点儿就跑了。
袁瑶衣不知道詹铎心里想什么,只想能让案子尽早结束,姨丈可以回家。
她见詹铎站着不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又不想多问,干脆站着不说话。这种感觉和以前一样,便是不得不相处,当然也是他想要的。
“你不问彭元悟为何过来?”詹铎问。
袁瑶衣面色平静:“世子不是说了吗?与他有事商议。”
“是,”詹铎点头,“我找他,是想让他开间药堂。”
听闻这话,袁瑶衣有些猜不透何意:“药堂?”
詹铎拉上她的手,与自己的手指根根扣上:“确切来说,是厚山镇要有一间新药堂,然后东家需南下去购买各种药材。”
袁瑶衣跟在他身旁,被他牵着往前走。巷子幽长,昏暗中好像通去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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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便是那个东家?”她问。
她的心中有一条线,慢慢清晰起来。詹铎就是那个东家,他会借着采买药材南下,新铺子到处是花销,买的货又多,就像去年的姨丈。
他这是准备用同样的办法,去查出这件事?
所以,他已经开始布局,并找来了彭元悟
“这你都能看出来?”詹铎看去前方,淡淡一笑。
他终于知道,以前并未真的看透她。或者,他太自负,觉得她不可能离开他,所以很多时候不会去在意她。哪怕口口声声的,是他忽略她,可他并没有改,到底是嘴上说说罢了。
袁瑶衣唇角一抿:“我懂药材,可以帮世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停下脚步,抬头去看他。
詹铎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同样停步看向她:“你说什么?”
“既是药铺东家去采购药材,定然要分辨好赖,”袁瑶衣开口道,脸上全是认真,“做戏做全,才能引人入瓮。况且,我也想让姨丈早些洗清冤屈。”
詹铎薄唇抿平:“可你是女子。”
“我可以扮做男儿。”袁瑶衣道,眼中带着几分坚定。
她当然可以做,查出事实也罢,早日救出姨丈也罢。而且,她并不认为一些事情女子不能做,那些只是世人骨子里的偏见。
天暗下来,不远处就是院门,两人站在墙下,耳边是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
“这件事,我再想想,”詹铎语调一顿,“虽说是采购药材,可事情总存在风险。”
袁瑶衣半仰着脸,声音轻柔:“我能做好。”
下了风,从巷子中穿过,呼呼的奔向前方,扯拽着两人的衣袂。
“好。”詹铎颔首,终是应下。
她想的话,他便让她做,不再一味的束缚她。
第59章
詹铎送袁瑶衣回了院子, 自己则沿着巷子,朝另一端走去。
巷子很长,一端通往前街, 另一端到头则是河道。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一条小船已经等在那儿,船篷前挂着一盏灯,在黑黢黢的河面上映出光亮。
再看船头,一位身姿修长的男子负手而立,仰着头看夜空,口中吟诵着初春夜的诗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颇有几份文人雅士的意味。
詹铎见着那人背影, 眉头一皱, 眼中闪过淡淡烦气:“你怎么来了?”
听到有人说话,船头的男子转过身来:“阿铎,你这口气好像很不欢迎我啊?来来来,先上船。”
男子正是杜明孝,他手一挥,示意船工往岸边靠上,自己伸出手臂,想去将詹铎拉上船。
詹铎瞅了眼,没去理会杜明孝的手, 自己双腿一个用力, 便就轻松跃上了船去,而后双脚平稳落于船板上, 动作利落, 一气呵成。
船不大, 单篷的,因为詹铎的上来, 而在河面上荡出圈圈涟漪。
这样面对面站着,清楚了杜明孝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再瞧他一身华贵锦衣,哪还有岸上看时的文雅?
“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詹铎问,面色淡淡。
“阿铎你这张冷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银子。”杜明孝笑笑,毫不在意詹铎的冷淡,“我找你,自然是想把酒言欢,欣赏这美好月色”
说着,他抬手就去指像夜空,然后看到了漆黑的云层,没有月,也没有星。
詹铎眼神奇怪的看他,也不说话,就等着看这厮怎么胡说八道。
谁知,杜明孝面上没有一丝尴尬,手改为往船篷中一指:“阿铎,咱们进去饮酒。”
“我没空,还有许多事要做。”詹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此时,船已经到了河心,正往前面宽阔的河面摇去。
杜明孝笑笑,拍拍詹铎的肩膀:“枢密使大人,晚上又不用治理河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两日京城里什么状况?”
说着,干脆双手拉着,将人给推进了船篷中。
这是最简单的单篷船,飘在水面上毫不起眼。船篷中,置了一张矮脚方几,上头摆着酒菜。
两人分别坐于方几的两端。
“你怕是从京里跑出来的吧?”詹铎开口,语气仍是淡淡,“逃婚?”
杜明孝正在往瓷盏里倒酒,闻言差点倒去桌上:“此言差矣,我又没定亲,何来逃婚?哪像你,千里追妻。”
他朝对面看了眼,见詹铎脸上毫无表情,便就知道事情不顺利,顿时心中觉得好笑。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最终折在一个小娘子手里。
“说吧,京里什么情况?”詹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里倒是想着方才杜明孝的话,千里追妻。
对,他追到厚山镇,就是想将她带回去。一开始,他想用最直接的办法,强硬带她回去,可是那晚见她明明排斥惧怕,却僵硬的顺从他时,他明白,带回一个变得麻木的她,又有什么意思?
他想用别的办法,想要好好地待她,可是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杜明孝手里捏着酒盏,灯光中的一张脸煞是好看:“你被官家派来厚山镇治理河道,朝里的那群老头子可算解气了,还说这只是开始,以后有你受的。我就不明白,你当初在外面领兵打仗卫国,他们只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心情好了,还拿莫须有的罪名告你一状,他们不想想,没有你,他们会有好日子过?”
詹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确实只是开始。”
他当然能猜到,自己来了厚山镇,那帮人会是如何嘴脸,自然,落井下石更是。
“其实我就一直奇怪,他们一帮文臣,根本不懂打仗,却硬要掌握着兵权,朝堂上更是压制武将。”杜明孝啧啧两声,“人啊,就是贪心不足。”
詹铎瞅了对面一眼,酒盏往几上一搁:“不用岔开话题,你来此做什么?京城的曲儿不好听了?以前出门总是前呼后应,怎么现在就这条小小单篷船?”
一连几问,让杜明孝脸上没了笑:“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多年好友,你还如此冷言冷语。”
詹铎并不信对面人的话,便不再多言。
“得,”杜明孝长叹一声,身形略微坐正,“我这不是觉得家里烦,才跑出来的。话说,你我算不算是同病相怜?”
“和你?”詹铎不置可否。
杜明孝点头,然后身形往前一探:“都不想成亲。”
闻言,詹铎一愣。
不想成亲?他之前并未想过,这种事情向来是家中长辈安排,若是给他定下人选,他便会依着约定日子,将人娶回门。不过,心中却从未在意过此事,也未去细想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妻子
“被我说对了吧?”杜明孝一脸果然如此,又道,“你还是在意这个跑出来的小奴婢,不然现在早已经同别的女子相看、定下。”
陡然说到袁瑶衣身上,詹铎眉头一蹙:“她不是奴婢。”
其实心底里,他也知道自己在意她。
杜明孝单臂支在几上,手侧拖着自己头侧:“瞧你这样子,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被对方一语戳中,詹铎薄唇抿平,端起酒壶倒酒。
“我教你,”杜明孝手掌拍拍几面,笑着道,“讨女子欢心,要讲究方法。”
“你?”詹铎嗤笑一声,“你要是会,就不会被耿芷眉当成仇敌一样。”
杜明孝脸色一变,连忙道:“她能算女子?凶巴巴的,就是个母老虎!”
詹铎听了一笑,不再多说。表面上嫌弃杜明孝,其实也想听听对方怎么说。毕竟他现在和袁瑶衣的关系还是僵硬,而他左思右想,找不到好办法。
“阿铎,不是我说你,”杜明孝兀自开了口,一派的语重心长,“你这个人就是太高高在上,身上没有温暖气儿,叫人不好接近,也就是我不嫌弃你。”
不期然,他接到了詹铎送来的一记眼刀。
杜明孝咳了咳,正经了脸色:“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要学会真心相待,这样她自然能感受到,继而两厢走近,一切水到渠成。”
詹铎听着,每一个字动能听懂,偏偏连成一句话显得深奥。
若对她真心相待,她真能感受到?
“你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让我信你说得是对的?”他扫了杜明孝一眼,“你这么懂,就不会大晚上跑来厚山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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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孝摆手,缓缓开口道:“就算我不懂,我平日看不到我爹娘如何吗?我爹娘,想当初身份也是天差地别,我爹不就是一片真心对我娘,中间经历了好些磨难才修成正果,最后有了我这么个优秀的儿子。”
说完,又是长叹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就是惹我娘生气,被我爹给赶出来的”
詹铎垂眸,寻思着杜明孝的话。
摇安郡主出身皇家,杜明孝的父亲当初则是个不起眼的军营士兵,两人阴差阳错相识,后来杜父一路建功立业,能最终结合到一起实属艰难。
至于杜明孝,随了摇安郡主的美貌,生得一副好皮囊,完全没有杜父那般的粗犷。
杜明孝不知道詹铎心中寻思什么,见他不语,只当是听进自己的话,便继续说着:“有时候,你收收身上的傲气,我都受不了你,更何况人家娇娇小娘子?把人吓跑了,那是你应得的。”
詹铎抬眼看过去,结果,杜明孝同样抬眼瞪他,眼睛还大了一圈,丝毫不退让。
“别瞪我,我可不怕你,”杜明孝道,“她想跑,证明她过得不舒心,就跟我一样。”
詹铎无奈,杜明孝这个厚脸皮的,总是两句话就扯回到他自己身上。
可是转念一想,这话何尝没有几分道理?人要是过得舒心,何至于会离开?。
晚饭后,袁瑶衣帮连婶收拾完,便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找出自己的小册子,翻看着上面的记录。自从来到厚山镇,她还是第一次拿出来。
正好翻到了一页,那上头有几个端正的字体,与她拿笔软软的字格格不入,是当初詹铎为她修改的。
没去想太多,她翻到最后面的几张,那是一些最常用的药材,是开药堂必备的。
她坐在桌前,想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那时候祖父还在。虽说没有像彭家那样的大药堂,但也有一间小小门面,有专门的药橱,用来存放各种药材。
一直到亥时,她已经记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材。
这时,院中有了动静,是詹铎回来,接着,正间有了开门响。
袁瑶衣看着手里的纸,想着若是詹铎不唤她出去,便明天再交给他。或者他用不上,因为他很多时候有他自己的打算。
不过,他既说了让她参与这件事,她便做好自己的,于药材这种事,她更懂一些。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哒哒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袁瑶衣往房门看去,上头的糊纸上映出一方影子。她从桌前站起,遂走过去将房门拉开。
外头站着的正是詹铎,身形颀长,头顶几乎够到了上门框。
她的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来自于他身上。不由,脚跟就想往后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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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衣,”詹铎抓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退意,嘴角勾了个弧度,“有红豆甜薯汤,出来吃吧。”
他的身形在门外一让,示意去外间的桌子。
袁瑶衣顺着看过去,看见了桌上一个手提竹筒,然后还有两只瓷碗。
见她不说话,詹铎又道:“是上元节在前面街口摆过摊的那对夫妻,他们摆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我回来正好看见,便捎了些。”
袁瑶衣听着,她知道那个糖水摊儿在镇中那儿,离家这边有些距离。再者,詹铎明明去了巷子的另一头,怎么看这路都是反的。
“我帮你盛出来。”詹铎道,然后从门前离开,去了桌边坐好。
袁瑶衣还站在门内,而后抬步走了出来。
她才走到桌边,便闻到了甜汤的香气,红豆香、甜薯香,正软软糯糯的盛在碗中。
“世子,我写了一份药材单子,是我家以前的药堂都会备下的。”她道声,将写好的纸往前一送。
詹铎放下手中勺子,接过那张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其实,不用严格的眼光来看,她的字进步了不少。
“坐下说,”他眼神示意旁边的凳子,随后看着手里的纸,“这些就够了吗?”
纸上墨迹尤带湿润,残留着淡淡墨香,单看那排列整齐的药名,便知她是用了心的。
袁瑶衣拖了凳子坐下,那张药单在詹铎手里,他是在认真的看:“这些只是常用的,若说是更大的药堂,自然会备有更加名贵的药材。”
她说着的时候,手边送来一碗甜汤,是詹铎给她推过来的。
詹铎颔首,看着药单:“太名贵的并不需要。一间初开的药堂,还是在小镇上,自然是准备这些常用药材。”
余光中,女子正安静的拿汤匙搅着甜汤,脸微垂,一副乖巧模样。
“因为是普通的药堂,没有背景,所以会引着那些人注意,是吧?”袁瑶衣小声问,正如当初,那个所谓的茶商盯上姨丈。
像那种大商人,他们是不会打主意的,容易出事,所以这些小商贾便成了他们最好的目标。左右,碰上那种无能官府,正好也能做个替罪羊。
詹铎看她,她说的正是他所想的:“对。”
袁瑶衣点点头没再说话,安静的吃着甜汤。
这家的甜汤真的好吃,又软又甜还很香,难怪楚娘一直惦记。喝下之后,整个人觉得暖暖的
暖的?
袁瑶衣看着自己快空了的碗,又看去桌边的竹筒。
从糖水摊儿回来,路上需要一些功夫,而且现在天冷,既是糖水装在竹筒中,也会很快凉透。现在糖水还热着,难道
她看向搭在椅背上的斗篷,他将竹筒裹在斗篷下带回来的?
“除了药材,你觉得还需要什么?”詹铎问。
袁瑶衣回神,对上他的目光:“有一个坐诊的郎中,有跑腿儿的学徒,一间官府批准的门面。”
“好。”詹铎颔首应下,嘴角淡淡带笑。
终于,他和她可以这样坐着安静说话,哪怕是说些枯燥的药材名。也因为这种最平常的说话,让他更看到她的好多优点。
她其实知道的很多,有的甚至连他都不懂。
“瑶衣,”他开口,将自己面前的甜汤推去了她手边,“三日后南下采购药材,我们一起。”
或者,如杜明孝所说,他放下他的高高在上,会更容易与她走近。
第60章
人都说, 过了上元节是年节的结束,也是新一年正式忙碌的开始。
这一点,在厚山镇这个小地方同样体现的淋漓尽致。开始新一年的忙碌生计, 人的交往走动变多,听到的新消息自然也就多了。
比如,京里来到镇上的一名三品大员,任职枢密院的枢密使,詹铎。
要说这样一个人物来此,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并不是,是官家让他来修建河道, 除淤固堤。原因是, 他办砸了官家交代的差事,并且擅自回京,既如此,参他的本子必然不少。
甭管之前他有多了不起的战功,即有过错,一道旨意下来,他只能遵从。
“估计这件事办好了,就能回去吧?毕竟堂堂三品大员,还是邺国公府世子。”茶肆中, 客人讨论着。
同伴接话:“说不好, 指不定他京中的事务已经被他人接手,等回去正好降职。咱们这个朝廷, 权利还在那几个老臣手中。”
来送水的茶博士听了, 笑着插了一嘴:“听说来了两日了, 这位大人就是不露面,只住在私宅中。”
茶摊儿在河边, 搭得简易,两三张旧方桌,一个烧水炉子,一盆碗。
在这儿喝茶的人,多是来此修理河道的劳工,此时正聚在一起等着上面安排活计,所以也就议论起枢密使詹铎。
“你们看,那船上站着的,便就是枢密使大人吧?”有人指去河面上。
众人望去,便见着一条船在河面上慢慢飘着,船头站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并看不清他的脸。
“官老爷果然都高高在上,明明来此做事,却像是游山玩水一般,咱们连给谁干活儿都不知道。”有人开口讥嘲一声。
立时,四下响起一片笑声。
还是茶博士道了声:“哥儿几个小心说话,安安分分干活才是正经,别的咱也管不着。”
众人称是,正听见不远处工头在喊人,便就陆续走出了茶肆。
船上,詹铎往前方看去,再往前走一段,便就会到运河上。
“大人,竹竿来了。”重五跑到船头,手里一根细长的竹竿。
詹铎接过,而后在船沿边蹲下去,将竹竿插到水里,用这种方法除了能测出水深,也能探到水底的淤泥。
“现在起到三月底,是一年中雨水最少的时候,用来清淤固堤正好。”他道。
重五往两边河岸看了看,的确能看得出水位下降很大:“大人,你不去岸上看看?”
詹铎站起,看着手里的竹竿:“去岸上做什么?不是都说我摆官架子吗,还有什么心灰意冷。”
“大人你别信这些。”重五干笑一声。
自从主子来到厚山镇,的确只是私下与县丞见了面,后面几乎没露面。所以外面传言也多,说主子被众臣排挤,被官家赶出京城,受不了打击关门不出;还有说,主子只是来走个过场,很快就会回去,所以河道的事根本不上心
詹铎手指尖抹了下竹竿的顶端,沾到了一点儿稀软的淤泥:“无所谓,他们越觉得我颓废,我做我的事就越方便。”
“官家也是的,案子和修理河道两件大事同时让你做。”重五嘟哝一声,心中知道还有一件主子要做的事,便是想袁瑶衣回心转意。
三件事一起办,还要都办成,怎么看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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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铎手一松,竹竿落到船板上,看去岸边:“从这里上去,就是主街吧?”
“对,”重五点头,“我瞧着,应该离新药铺不远。”
这几天,他也是把厚山镇跑了个遍,熟悉了各条道路。
“这个时候,瑶衣娘子应该在铺子里吧?彭二公子应该也在。”他继续道,在河上吹冷风,还不如去找袁瑶衣,至少能有零嘴儿吃。
正想着,他发现主子的似乎蹙了下眉。
“让船靠岸。”詹铎道声。
重五指着前方,道:“大人,不是要去和运河连接的河口看看吗?”
话才问出,心中才转念过来自己多了嘴。说什么袁瑶衣和彭元悟在一起,当然会惹到面前这位了。
“我是说,”他连忙改口,“大人你身上还穿着官服。”。
厚山镇,一条东西贯穿的主街。
中段的地方,一间铺面正在打扫收拾,一看便知是有了新东家租下,准备做买卖。
袁瑶衣没想到彭元悟办事如此迅速,中间才隔了一日的功夫,便将木工、泥工全都找齐。此时,整个一层叮叮当当的忙活着,好生热闹。
俗话说,做事做全,虽然目的是詹铎的案子,但是有些地方不能糊弄。
比如,开药堂要有官府的批准文书,所以,铺面、帮工都得有。当然,那些暗处之人也不是无知酒囊,下套前定然会仔细打听。
亦或者,那些人一开始便就在这边寻找目标,然后一步步加以利用。
二层没什么要改的,一间账房,一间休憩用的隔间,另外都是些木质货架。彭元悟说不用改,能用上,也就都留了下来。
一层的活儿,袁瑶衣插不上手,便就在二层的账房,记着方才彭元悟说得账目。
买卖伊始,银钱总是流水一般往外花,人工、材料、茶水点心
此时,她也就明白,姨丈为什么会被人轻易骗了,因为花销实在太大,在此期间完全没有进项,而且对以后的买卖好坏也是未知。对方就是抓住这一点,引人入陷阱。
楼梯处传来咚咚的踩踏声,袁瑶衣透过门看去,见是彭元悟抱着一盆水仙上来。
“摆到桌上吧。”他走进来,将水仙往桌角上一摆,神情满意。
袁瑶衣看着娇嫩的白色小花,鼻间嗅到清雅的花香:“这样小的花,花香却如此浓郁。”
自从彭元悟将话说开,两人间没有了不自在,反而更多话说。有时候,她觉得对方像个懂分寸的兄长。
“也就开这几日了,后面换盆别的。”彭元悟道,捡起桌上的账簿。
都是他说过的支出数目,如今清清楚楚的记在上面。
袁瑶衣自知字丑,也怕有错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简单记一下,彭公子后面正式记账再写一遍吧。”
詹铎让彭元悟来做这药堂的事,定然不会真实说出是为查案。而彭家,对于詹家吩咐的事也只需照办,并不多问。
对外,只说彭元悟和一个外地来此的朋友合伙开药堂。
“你记得很好,不用另写,”彭元悟道,随后把账簿正着摆去袁瑶衣面前,“只是这个字少写了一道横。”
他身体前倾,手臂穿过桌面,手指点着账簿上的一个字。
袁瑶衣瞧了一眼,果然是如彭元悟所说,赧然一笑:“果然还是粗心。”
说着,就拿起支在砚台上的毛笔,落回纸上,添了那一道横。
彭元悟点头,面色温和:“这会对了”
“咳。”一声轻咳,此时突兀的传来。
账房中的两人俱是朝外看去,就见詹铎站在楼梯口处,也不知来了多久?
原本平和的气氛,在这一瞬微微凝固,没人再说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詹铎薄唇抿平,他是知道袁瑶衣和彭元悟都在这儿,也知道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可看着他俩的变化,好像他就不该出现。
“世子来了,”彭元悟先开了口,身形站直,离开了桌边,“我去楼下看看,做橱的板子够不够用。”
说完,他走出账房,准备去一层。
正当彭元悟要经过詹铎的时候,詹铎扫了他一眼。
“彭公子。”
彭元悟立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詹铎,等着接下来的话。
詹、彭两家,虽有些牵扯的亲戚关系,可终究已经离得很远,况且门第摆在那里,很容易就能让人分辨出两人的地位。
而袁瑶衣此时心中生出紧张,不知道詹铎是想做什么。
詹铎当然看到了袁瑶衣眼中的变化,心中无奈一叹。怎么他只是叫一声彭元悟,她看他的样子,好像他要害了彭元悟一样。
“之前跟你说过,在厚山镇这边,你无需称呼我世子。”他淡淡道。
“是,”彭元悟应着,连忙改了口,“詹兄。”
詹铎颔首,隧道:“有劳彭兄了。”
彭元悟这才下了楼梯,去到一层。
袁瑶衣心里松了口气,往门边一站,迎了詹铎进来:“世子不是去查看河道了吗?”
说出之后,才发觉这话不对劲儿,好似在说他不该来。
而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时,又说不好自己的感觉对不对。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盆水仙不错。”詹铎手抬起,点了下细嫩的花茎。
一盆简单的花,便让这粗糙不起眼的账房有了意境,有笔有墨,有红袖添香。
袁瑶衣也觉得水仙好看,道:“彭公子摆上的。”
才说完,便见詹铎收回了手,不再看那盆花:“一起回家吧。”
“回家?”袁瑶衣疑惑,她才来没多久,也就帮着记了几笔支出账目。
她本还想和彭元悟说一下那张药单,看看需要再加些什么药材
“晌午了,”詹铎道,“回家用膳。”
说完,自己先行走出去,下了楼梯。
袁瑶衣站在原处,缓上神来,忙把桌子收拾好,这才跟着走下楼去。
从铺子出去,她看见了等在街边的詹铎。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但是难掩优越的身姿与容貌。
可这样简单的衣裳,反而让她觉得比他的官府和锦衣顺眼。
“瑶衣,你要不要吃这个?”詹铎看向她,手里指着街边的一个摊子。
袁瑶衣看过去,那是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几个刚刚烤出的红薯被摊主摆在盘中,看上去又软又甜
“不要。”她摇摇头,随后往家得方向走。
其实烤红薯很好吃,不过估计拿回家的话就已经凉透,最好吃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时候,虽然吃起来,会满嘴满手的汁水。
两人一起往回走,和街上的许多人一样。
后知后觉,袁瑶衣发现詹铎没再安排人跟着她。
“这边没什么事,你不用总往这边跑。”詹铎见她不说话,自己找了来说。
刚才在铺子,她和彭元悟可是说得不少,轮到和他一起,就跟嘴封住了一样。想起这般,心中莫名生出些烦躁。
果然,他有些事做得伤到了她吧。
袁瑶衣点头:“知道了。”
最简单的回答,并不多说一个字。
见此,詹铎心里搜刮着,想继续找一句话与她说。可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人,尤其不擅长与人细细交谈。
“后日出发,你准备下。”终于,他还是说了一句她知他也知的废话。
自然,也换来了袁瑶衣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詹铎看去前路,还好,她现在至少会回他的话……
正月二十八,一艘大船从授州的渡头离开,在运河上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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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装了不少货物,是运往南方的,其中有关外的各式皮子、山货等。
也有那随船南下的商人,正是一年的开始,他们要去买进货物,然后再运回来销售。
大越朝南北商贸繁盛,这条运河功不可没。
一间舱房内,袁瑶衣拽了拽自己的短褂,对于自己这身男子打扮还是不习惯。
“这样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来。”她嘟哝着,心里并不确定自己的女扮男装能掩人耳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子在外行走办事,别人天生带着偏见,不如直接装扮来的方便,而且也会免去不少麻烦。
“瞧着,像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书童。”詹铎走到她面前,帮她整了整头顶上的发巾。
袁瑶衣一听,眼睛眨了眨,而后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些黄色的齑粉。她手指沾了些,边往脸上抹。
詹铎皱眉:“这是什么?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往脸上乱涂?”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从她手里抢过来,然后将东西扔掉。那时候,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只是单纯的想掌控她。
所以,她跟着他并不舒心。
“是我磨得药粉,让脸看起来不那么白,不会伤到皮肤。”袁瑶衣道了声,然后兀自去了桌边,对着小镜抹脸。
詹铎没再说什么,走去了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风轻拂而过,乍暖还寒。
他再次回头看的时候,便见着袁瑶衣的一张小脸涂成蜡黄色,将那张娇美的容颜遮盖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澄澈的山泉。
这一趟南下,他和她会继续走近吗?
“瑶衣,你过来看。”他站在窗边唤她。
春阳的光芒落在他半边脸上,薄薄的嘴唇漾着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