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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衣 望烟 24399 字 12个月前

“不妥吧,”人群中响起一声冷淡的声音,“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他人财物,不怕官府追究?”

正是詹铎,迈步走到前面来。

春光下,他身形笔直, 一套素淡的灰色袍衫, 显得肩宽腰细。

他的话并没有让那些喽啰听进去,甚至响起两声讥笑。

“哟, 这是想跟我说王法?”孟削从马上下来, 肥硕的身躯很是笨重, 两个人才将他接下来。

詹铎冷淡的眸中浮出厌恶,道:“怎么, 难不成这里没有王法?”

“哈哈哈哈,王法!”孟削大笑道,好似听到多大的笑话,“甭管那些,在这儿,你就得听我的。”

他言语嚣张,说话的时候,脸上肥肉一颤一颤的,似乎能抖落下半斤油。

詹铎皱眉,眼中愈发冰冷:“好大的胆子。”

对面,孟削似乎没想到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脸色变得难看:“我看你才是大胆!”

一旁的岳四看得揪心,忙上来拉上詹铎的手臂,带着他往回站:“詹掌柜,咱们啊!”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得一声响,然后皮鞭子甩过来,直接抽在岳四的身上。伴随着的,是他的一声惨叫。

这一鞭子谁也没料到,以至于岳四差点儿扑到地上去。幸而詹铎伸手将人扶住。

那抽鞭子的喽啰丝毫不收敛,大跨步上来,手臂再次高高举起,眼见那鞭子又要抽下。

千钧一发间,詹铎两步上前去,手臂一伸便将那条鞭子夺了过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脚踹上那喽啰的肚子。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喽啰像个水蛙般扑在地上,嘴里痛苦的哼唧着。

眼前一幕发生在一瞬间,詹铎的一套行动下来,行云流水。他高挑而立,手里一扔,那鞭子便被抛去地上。

在场鸦雀无声,村民们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这,这还了得!”孟削大叫一声,指着詹铎。

詹铎薄唇平成直线,朝孟削一步步走近。

“你大胆!”孟削嘴里的话已经没了嚣张,并不自觉的往后退着,“你们给我把他拿下!”

他推着自己身边的喽啰。

可是这些喽啰欺负个普通百姓可以,在詹铎面前却不堪一击,几个人一起上去,也是被他打到在地,一样的抱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哼哼。

而孟削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肥胖的身体眼看就要瘫去地上。

詹铎扫了扫自己的袖子,面色阴沉。

“詹掌柜,且慢。”岳四跑上去,将詹铎拉住,冲他摇摇头,“你还是快走吧。”

詹铎脸一侧,看着岳四,对方眼中带着退却:“走?”

“快走快走,你惹不起他们!”岳四脸上焦急,那一鞭子抽得很,额上滚着汗珠。

正在这时,路上又跑来一队人,这次却看得分明,来的是一队衙差。

詹铎却发现岳四的脸色更不好看,连那些村民也都怯弱的往后退着。衙差来了,他们为何不上前去求助?

很快,他便知道了为什么。

只见孟削摇晃着球一样的身子,朝着衙差们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那群刁民想打我,差爷们快帮忙。”

詹铎皱眉,然后就见衙差走过来,那架势,好似随时会抽出佩刀对准百姓们。

原来,这些衙差是孟削叫来的。难怪从一开始,村民们便不反抗,任人宰割。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孟员外动手,都想去牢里呆着是吧!”为首的衙差大声呵斥,双手掐腰,一脸凶相。

没有人说话,村民们低着头,就像都被抽了魂魄。

“是他,”方才还狼狈不堪的孟削,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嚣张,指着詹铎,“他打了我的人,还想抢我的货。”

詹铎皱眉,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些渣滓们硬将黑白颠倒。

“抓回牢里去!”衙头瞪去詹铎。

“不问问事情缘由?”詹铎突然觉得好笑,这些人吃着官府的俸禄,却如此做事。

衙头冷哼出声:“有什么话,去衙门里说。”

说完,手一挥,示意衙差们将詹铎拿下。

詹铎手握成拳,手背上凸起有力的青筋,似乎谁一上前来,便将谁教训一顿。

“想动手?”衙头冷冷一笑,双臂抱起,“那就全村人都带回去!”

人群中,有小孩子吓得哭出声来。

詹铎回头看看这群无辜的村民,又看到了站在其中的袁瑶衣。她纤纤弱弱的,绷着一张小脸儿

他松开了拳头,立时,有衙差上去给他绑上了绳子。

有一瞬,他觉得要是自己不必隐藏身份,这些人绝不敢造次。可是,如今的他就是平民,没有任何权利。

他就像这些村民一样,被恶人拿捏却不能反抗。

孟削见到詹铎被绑起,脸上重新起了得意之色:“你一个外地来的穷酸药商,拿什么和我斗?”

他的两只手端在身前,正卡在他那肥大的肚子上。

詹铎被捆着往前推着走,脊背仍旧挺直。

经过孟削事,对方不忘讥嘲一声:“你们天生就是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还妄想反抗?后面有你受的。”

詹铎眯了眯眼,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正统的世家大族,从来都是他们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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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几个也带走!”孟削好似不解气,胖胖的手指来回点着。

那些喽啰也不含糊,从人堆里一个个拉出人来,其中就有岳四。是五个壮年男子,没有一个人反抗,任由绳索套到身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并不算完,那些装着药材的麻袋,也被装上了马车。原本是詹铎雇的人,如今只能听孟削的,谁叫那边有衙差,根本惹不得。

袁瑶衣站在人群中,一旁的岳阿伯拉着她,生怕她冲出去。

一边在耳边小声道:“孟大户惹不得,你听劝千万别出去。”

她当然很急,可是也知道岳阿伯说得没错,她出去了也没有用。那些人根本不讲理,仗势欺人。

她看见詹铎被捆着带走,看见他回头看她,并对她摇了摇头。是在说,让她不要出去

手心里掐得发疼,她没想到一趟石头村之行,会发生这种事。

而那些衙差好似是挑着时候来的一般,什么缘由都不问,便抓人带走。任谁,都能看出其中有蹊跷?

眼看着,人被带走了,那些药材也一样被拉走。

一通闹腾下来,村口处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群默默不语的村民。

孟削被手下扶上了马,高昂着一坨肉的下颌,扫了眼村民们,面上得意。

“孟员外,”岳阿伯走出去,站在马旁边,好声好气开口,“药您拿走了,人能不能放回来?”

他仔细的问着,脊背卑微的弯下去。

孟削看着前方,随意嘟哝了声:“等着江堤修好吧。”

“什么?那不是得要一个多月?而且那活计凶险”岳阿伯脸上发急,怎会料到这些人不但抢药,还强抓人?

村民们听了,亦是惊讶得相互低语,有那被带走男人的女人,直接哭出声来。

修江堤,那若是不小心,会被江水卷走的。

可是,孟削并不管这些,自己目的达到了,便操控着缰绳,骑马离开了村口。

那几个喽啰回头冲村民们晃晃拳头,恐吓的用意明显。

直到那些人走远,村民还呆愣的站在原地,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而村口处只剩下那辆可以乘坐人的马车。

岳阿伯将袁瑶衣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东家是真的被带去衙门了,你得想想办法让他出来,那修江堤可危险的很。”

袁瑶衣听着,秀眉一蹙:“阿伯,官衙为何随意抓人?”

都不问缘由,仅凭那孟大户的一句话。

“你有所不知,”岳阿伯叹了一声气,“那孟大户是县丞的小舅子,在安通这个地方,只要他想要的,你就得给。”

“所以,他说抓人,那些衙差就会照办?”袁瑶衣觉得这事着实荒唐,可又真真切切的发生。

岳阿伯点头,无奈道:“你也看到了,村里人什么都没说,他就抓人走。实则是春汛将来,找人修建江堤要花银两,可要是用牢里的犯人便就省了这笔银钱。”

袁瑶衣听得心里发惊:“那么朝廷播下的修堤银两,便就被私自吞下?”

“这个咱不敢说,”岳阿伯忙摆手,“你还是想办法把你东家弄出来,花些银子也使得。”

说着,就把方才詹铎付的银票塞回了袁瑶衣手中。

袁瑶衣知道这是对方不收,因为药材并没有到詹铎手里,如今人还被带走

“阿伯,这些是你们的,”她将银票塞了回去,“东家那里我会想办法,你这边也要给村里人交代不是?”

岳阿伯听了,摇头叹气:“没有办法,咱们平头百姓斗不过他们。”

事到如此,两厢都要想办法。袁瑶衣想救出詹铎,因为他的案子已有眉目,还有他的身份,要是被人知道可不得了;而村里人,他们也想要回自己的人。

岳阿伯的意思,是拿银子进去赎人。袁瑶衣说想先回去打听,因为县衙刚好在安通镇上。

不能耽搁,她同村里人告别后,便走向马车。

其实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想起这一路南下,大多数事情都是詹铎安排的,而她不过是帮着记记账,实在没做过什么。

乍然,他就被人这么带走了,剩她自己一个,心中生出些许的迷茫。

不管怎么说,先回到镇上打听情况,再想接下来的办法。

心中决定下,她便要抬脚上车。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不远处的坡上下来,一身锦衣,双手背后,颇有一番悠闲姿态。

“宁公子?”袁瑶衣唤了声。

宁遮?她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宁遮抬起手朝马车那儿挥了挥手,手里自然握着他那把折扇。

“袁二,这是怎么了?你家公子呢?”他走过来,看眼未散去的村民,又看到满地的狼藉。

“我家公子被官差带走了。”袁瑶衣实言道,然后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宁遮听了,难得神色严肃起来:“那还是尽快回镇上看看,把人接出来才行。有什么话,咱们路上再商议。”

说完,他倒是先一步上了马车。

袁瑶衣站在原地想了想,而后跟着进了马车。

马车离开了石头镇,行进在乡间的道路上。因为孟削那帮人就在前面,马车便远远跟着。

就这样,一直到了镇上,眼看着詹铎几人真被带进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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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站在街上,看着不远处的县衙。想起岳阿伯的话,说是这些男人会被送去修江堤,那么詹铎进去应该不会受罪,毕竟后面要他干活。

可是岳四的情况就不太妙,他背上有鞭伤,不及时处理伤口的话,容易恶化。

“也不知怎样能进去?”她自言自语,手心掐着,想找出一个办法来。

“使点儿银子不就行了?”边上,宁遮道了声。

袁瑶衣看去那个油头粉面的,事不关己的他,说话口气很风凉。

“真能进去?”她问。

“能,”宁遮坚定点头,随后往她站近了两步,一齐往衙门方向看,“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之前就没跟官衙打过交道?”

袁瑶衣当然不曾和官衙打过交道,她一个女子,以前在家里又不出门。

“宁公子请赐教。”她腰身一弯拱手作礼,头微微垂下去。

这个时候,她也顾上别的,先进去看一眼詹铎,知道他的打算,两厢商议才行。

宁遮拿折扇敲着自己的手心,说话不紧不慢:“说起来,我要是插手,会不会给我惹上麻烦?”

袁瑶衣蹙眉看他,跟她说能进去的是他,如今又说怕惹麻烦?

“宁公子不是想与我家公子结伴回去吗?他要是不出来,可怎么回去?”她说道。

宁遮刷得打开折扇,摁在身前扇了扇:“就给我这点儿好处?”

第67章

地牢中又潮又冷, 虽然是白天,但是光线极其昏暗,仅靠着墙壁最上方的一处透气孔进来些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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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杂乱的气味儿, 一间不大的牢房,挤了六个大男人,气氛低沉。

詹铎在牢门处站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个地牢关的人并不多,也就几个老弱病残。

果然,就如岳四方才所说,那些衙差抓他们进来, 应当就是为了修河堤。

他先前在水师营, 后来回京便进了枢密院,对这些地方上的官府知道不多。谁能想到这样的小地方,官府竟然这样明目张胆的抓百姓做工?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詹铎回头,看见倚在墙角处的岳四正小心的想躺下去,可能是扯到了背上的伤,只能又撑着倚回墙上。

“怎么样?”他走去人跟前蹲下。

岳四长喘两口粗气,声音弱弱道:“这后背疼得厉害,连动都不敢动。”

詹铎扶了对方一把,然后帮着拉下衣裳, 去看人背后的伤。

想来那挥鞭子的人下了狠劲儿, 如今岳四后背上躺着一条长长的伤痕,真真的皮开肉绽, 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怎么牢里连个狱卒都没有?”詹铎皱眉, 自从被关进来,就对他们不闻不问。

他在军营中见过太多的受伤者, 知道伤口最好及时处理,严重的恶化下去,甚至会要了人的命。

而岳四的情况就不太妙,虽说是鞭伤,可是伤很深,还是在阴冷的地牢,伤只会越来越重。

“他们知道咱们跑不了,”岳四强打着精神说道,嘴唇已经褪去血色,“不过就是等明日,带着去江边做工。”

詹铎薄唇一抿:“你有伤,他们好歹该给些药粉。”

大越朝律法,即便是牢中囚犯,也有看病的资格。当然,前提是付诊费。

岳四虚弱一笑:“哪有什么药粉?他们若是讲理,咱们怎会被抓进来?说到底,平头百姓的命都握在他们权贵手中。”

边上另一个村民听了,也是叹声气:“这就是命,咱们生来就给他们做牛做马。挖了最好的药,给了他们,咱们自己生病却没有药。”

詹铎胸口发堵,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村民们口中的那些人,是否也包括他?

他是贵族,天生便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利。他从街上打马经过,别人需得给他让路

似乎事情确实如此,他没了身份,现在什么都做不成,连一道不起眼的牢门都出不去。这便就是真的普通人吗?

他心中浮现出袁瑶衣的身影,想起了以前与她的诸般。

她的乖巧顺从,她的柔婉懂事,是不是就同这些村民一样,没有办法?

岳四疲惫的阖上眼睛,低低喃语道:“世道终究是没有公平。”

詹铎看着对方,若不是今天这种状况,他怕是听不到这样的话。以前人在高位,哪里能看到如此的真相?

公平。

大越朝阶级分明,想要公平,的确很难。

可是,百姓的命也是命,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有三情六欲。

一夜终于熬过去,清晨的风从窗口吹进来。

袁瑶衣趴在桌上,迷蒙间听见敲门声,当即惊醒过来。

她从桌边站起,连忙去开门。脚底发麻,差点儿跌去地上。

吱呀,房门拉开,外面正站着宁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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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又换了套新衣,一如既往地风流模样,手里折扇一敲门框,哒的一声。

“袁二,有水吗?”

袁瑶衣才想开口问他进衙门的事儿,外头那厮倒先开了口。

“有,宁公子请进。”她往旁边一站,让开房门。

然后,就见宁遮施施然进了房,并且不客气的坐去桌边。

袁瑶衣鼻间嗅到脂粉气,一猜便知是来自宁遮身上。他昨日还说去打听詹铎的事儿,可瞧着,莫不是晚上宿在花街

“袁二,你那是什么眼神?”宁遮像没有骨头似的靠着桌子,张嘴打了个哈欠。

袁瑶衣走过去,提着水壶到了一盏水,给送去了宁遮手边:“宁公子打听到什么了?”

“咦,你的脸?”宁遮的折扇抬起,正指着袁瑶衣的脸。

两人仅隔了一张桌面,袁瑶衣没想到他突然如此一问,心中不免发虚。经过一夜,是否脸上的药粉已经抹了干净?

正当她想着如何回答的时候,宁遮扇子放下,去端了水盏。

“你的脸颊上全是睡印子,趴桌上睡的?”他收回目光,端起水来喝。

袁瑶衣下意识摸了下脸颊,道了声是,又问:“宁公子打听到了吗?能不能进去?”

宁遮懒散的拿帕子擦唇:“袁二,我还没用朝食。”

袁瑶衣顿觉额角发疼,心道是否找宁遮去办这件事是错的?

“好,我去叫店家准备。”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好声好气的去做。

闻言,宁遮手里转着扇子:“水晶虾饺,鱼仔粥,芹菜鸡丝,水牛肉包子”

袁瑶衣好着脾气一一记下,等人全部说完,这才出了房间下楼。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已经辰时过半,日头升了老高的一截。

袁瑶衣和宁遮一起往衙门的方向走,可是后者脚步悠闲,没有半丝事情紧急的样子,倒让她催促了两声快些走。

若是赶不上,詹铎被送去江边做工,后面还得再找机会。

“袁二,要是你家公子真出事,出不来,你怎么办?”宁遮问,神情闲适。

袁瑶衣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问:“他一定得出来。”

詹铎一定要出来,他得办完这桩案子,案子查清了,姨丈就可以回家。至于她,已经答应跟他回去。

宁遮哦了声,瞟了眼身旁的小身板:“明白了,你的卖身契在他家,主子出事,你也跑不了。”

听他说出这些,袁瑶衣也懒得再想借口,便就顺着点头,算是承认。

等到了衙门,他们并不是从正门进去,而是等在衙门后的那条偏僻窄巷中。

才站了一会儿,便听见门板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几声不客气的呵斥。

“都快走,老实点儿!”

县衙的后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个壮实的衙差,腰间悬着一柄佩刀。

紧跟着,后头走出几个男人,手上俱是拴着铁链,正是昨日从石头村带走的几人。

走在最后面的,赫然就是詹铎。

这时,宁遮整了整衣裳,朝着那衙差走去,将人拉到一旁耳语两声。

衙差点头,遂叫住了詹铎。

宁遮拉着衙差去了墙边说话,前面的村民麻木的继续往前走着。

见此,袁瑶衣快步跑过去,两边的墙壁回响着她的脚步声。

“公子。”她到了人前停下脚步,唤了他一声后,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才一天的功夫,就仿佛过了很久。

他手上带了铁链,衣裳皱着,连头发都乱了

“我没事,”詹铎嘴角淡淡扯了下,眼角跟着温润起来,“你呢,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他想,现在的他一定很狼狈,零乱而邋遢。而她,依旧美好,虽然脸上涂着药粉,却根本掩饰不住她的清灵气。

袁瑶衣摇摇头,心中想了几想,道:“要不要,去跟官府说你的身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声音很轻,只能两人听见。

说出身份,他是贵族,是三品枢密使,这样便能轻易出囹圄。只是这样做,案子也算是无法再查了。

“不必。”詹铎道了声。

袁瑶衣看他,他神色坚定,似乎现在的处境并不会影响他,他一如既往地情绪稳定。

“那我下面怎么做?”她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客栈里安静呆着,”詹铎摇头,接着又道,“岳四的背伤厉害,你帮着找些药粉。”

“有的,在这儿。”袁瑶衣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药包,“我自己配的,对愈合伤口很管用,你叮嘱他千万别沾水。”

詹铎一笑,眸光中带着赞赏,将药包拿来,而后装好:“瑶衣,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周全。”

袁瑶衣不明白,都这步田地了,他还能笑得出来:“有没有我能做的?”

“去跟岳四嫂子说一声平安吧,岳四会回家的。”詹铎道。

这时,衙差往这边走:“走了走了!”

詹铎好像没听见,就站在原地。直到官差过来,一把推上他,将他带离。

“袁二,”詹铎看似踉跄了两步,声音大了几分,“快回去找我爹,让他带银子来赎我”

话音在窄巷中回荡,竟带着些悲戚感。

人已经离开,县衙后门已经关上,一条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袁瑶衣转身往后走,旁边是高大的院墙,显得她身形越发单薄娇小。

“你家公子说什么了?”宁遮跟上,手里摇着折扇。

袁瑶衣低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看来我只能自己先回去,找老爷想办法。”

宁遮听了,撇撇嘴:“谁叫你们就两人南下,不会再带几个人?”

“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花销,再说我家公子刚分家出来,哪有那么多人用?”袁瑶衣小声道,不由便叹了声,“如今公子被衙门抓去,药材也没了。”

“如此,你回去岂不是会被打死?”宁遮懒散道,话中毫无怜悯。

袁瑶衣脚步一停:“那也没办法,我在这边又不认识人。”

宁遮瞅着她,然后没说什么,抬步往前走去……

江边。

今日风大,所以浪也大,一遍遍的冲击着江岸。

一群人在这里劳作着,加固江堤。细看,这些劳作的人戴着手镣,四下又有官衙的人看守,不难猜出,是些犯人。

用犯人劳作修建朝廷工事,这种事情常有,只要得到上峰批准就可。

但是,就安通这样的小地方来说,这劳作的犯人委实有些多。

好容易到了晌午开饭时间,犯人们总算捞着休憩一会儿,被赶到一个棚子里,每人分了些杂粮饼和稀粥,

棚子的角落,詹铎正帮岳四掀开衣裳,给对方后背上药。

经过半天的劳作,伤口再次渗出血水,动一下便疼得要命。

“詹掌柜,你让你的伙计给我娘子捎信儿了?”岳四问,嘴角疼得直吸气。

詹铎撒完药粉,塞好了药瓶:“说了,你放心。”

岳四松了口气,盘腿坐着:“你不知道,我那娘子胆气小,心里头也没个主意,真叫人担心。”

他口中满满的,全是对妻子的挂念。

詹铎本就话少,咬了口饼子嚼着。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初娶她可费了好些事,”岳四笑着,“她父兄都不同意,说我父母双亡,她跟着我会吃苦。也是,我当初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穷小子。”

“可你还是娶到她了。”詹铎开口,结果是想要的便好。

大概是说到了妻子,岳四脸色温和:“可是仍让她跟着我受苦,觉得亏欠她很多。这么个好女人,怎么就选了我呢?”

“成亲娶妻,会有这么复杂吗?”詹铎没什么胃口,便放下饼子。

如果愿意,一个女人娶回家来,以后过日子便是。

边上,岳四还在继续说着,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他背上的痛疼:“因为,夫妻俩是要一生一世的。你以后娶妻,就明白了。”

夫妻?一生一世?

詹铎心中琢磨着这几个字。他从小到大,没看到什么一生一世的夫妻,譬如他的父母,整个詹家都没有。他看到的是高门中的冰冷,亲情的淡漠,无休止的争斗。

那么,其实自己根本也是冰冷的、淡漠的

“起来,都起来!”衙差吆喝着,手里敲了两下铜锣。

所有人从地上起来,麻木的走出棚子,拿起自己的工具继续去劳作。

詹铎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个背影。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阶级差别。其实,没了手中的权利,他同这些人一样……

袁瑶衣回到客栈,一趟衙门之行不算全无收获。

詹铎说让她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用做。可是在衙差走近的时候,他又说让她回去找老爷拿银子赎他。

自然,后一句话是假的。他不可能让她回京,找詹韶康要银子。

是他故意那么说的。

“袁二,你真要回去?”宁遮倚在门边,双臂懒懒抱在胸前。

袁瑶衣收拾着包袱,轻轻应了声:“走之前,我去一趟石头村,让他们帮着照顾下我们公子,后面老爷来了,自会报答他们。”

“你倒是想得周全,”宁遮笑了声,“行,相识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便再去帮你问问。”

说完,他出了门去。

袁瑶衣听见脚步声渐远,视线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她想起在县衙后巷时,詹铎曾与她说的一句话。

他说,小心宁遮。

第68章

又是一天过去, 袁瑶衣去了一趟石头村,见了岳四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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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善良的女人,担心男人安危, 两只眼睛哭的通红,却仍坚强着撑着家,照顾孩子。

她做不了别的,只能说些安慰话。

往回走的路上,袁瑶衣有些事情想不通。

在她印象中,詹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就算这次的案子谨慎, 可他真的就没有想过中间出岔子?因为像孟削这种人, 在詹铎眼中,差不多抬抬手指就能除掉。

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会出现孟削这样的泼皮?所以,有些事终究做不多万全的准备。

等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两旁的屋里点起了灯火。

袁瑶衣听岳阿伯说过,但凡送去江堤做工的犯人,便会吃住在那儿,等完工才能回来。当然, 能出得起银钱, 也能把人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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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詹铎那日得罪了孟削,应该是很难。

她停下脚步, 看见一个身影自前面跑过, 去了那座雄伟的敬江楼。

她软唇抿了抿, 随即也朝那座三层楼阁走去。

之前,来安通的第一天, 詹铎就带她来过这里,要了特色草鱼。自然,她知道最好的包厢在三层,不但吃喝最好,还有美丽的江景。

她沿着楼阶一步步往上走,才上到三层,耳边便听见美妙的琵琶声,如珠翠相碰。

“劳驾,”她叫住一个送菜的伙计,问道,“宁遮公子在哪间?”

能准确喊出客人的名字,伙计便指着前面一间包厢,说人在那儿。

袁瑶衣走过去,站在门外,琵琶声果然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之所以确定宁遮在这儿,是因为刚才看见跑进来的人,是宁遮身边的小厮。

她手指蜷起,抬起来准备敲上门板。

詹铎跟她说过,小心宁遮。那么,宁遮真的和兵器丢失案有关?还有姨丈的事,是否和他有关连?他是否就是那个茶商?

如果是的话,证明他一直就在授州府附近,寻找合适的人选加以利用。可怜二表哥还一直往北寻去,也不知现在回到家了没?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缠绕,她抬起的手发僵,脚底更是觉得发冷。

吱呀,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袁瑶衣回神,惊讶抬头,然后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是宁遮,懒懒的双臂一抱,斜倚去门框上。

“袁二,怎么站在外面?”他问道,神情慵懒。

“我去了一趟石头村,”袁瑶衣手放下去,语气顿了下,“想着宁公子你昨日说帮着打听我家公子的事,我等得着急,就过来问问是否有眉目?”

宁遮眉尾一挑:“进来说吧。”

说着,他从门边离开,去了桌边坐下。

袁瑶衣迈步进了包厢,看见了坐在墙边弹琵琶的娘子,还有站在角落的小厮。

这间包厢不小,连通外头平座的门敞着,江风呼呼的刮进来,又冷又凉。

“你们出去吧。”宁遮朝琴娘和小厮挥挥手。

两人弯腰做了礼,随后相继离开了包厢,并将门给关上。

门板一关,包厢中的风小了些,而没了琵琶声,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的江水声。

袁瑶衣走过去,为宁遮斟了一盏酒:“宁公子打听到什么了?我家公子怎么样才能出来?”

“你倒真是个实诚的,就没想过干脆跑了算完?”宁遮仰脸看她,手里握上酒盏。

袁瑶衣苦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奴籍又能跑到哪里去?都这个时候了,宁公子就莫要说笑了。”

这话不完全算假,因为詹铎手里有一张纳妾文书,便和卖身契也没什么两样。

宁遮抿了口酒,叹了一声:“你们也真够倒霉,第一次出门就碰上这事儿。”

“宁公子帮帮忙,我是真怕自己走了,我家公子有个什么闪失,”袁瑶衣又道,“只要宁公子帮忙,以后我家老爷肯定重谢。”

宁遮听了一笑,手肘往桌面上一撑,托上自己的下颌:“我还缺你们的那点儿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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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看着,一时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

按理说,他若真是要偷运兵器的人,定是想利用詹铎的。还是,他其实还有另外的人选

“行了,你看你小小年纪苦着一张脸,”宁遮笑出声,手指对着袁瑶衣点划两下,“帮你问了。”

袁瑶衣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什么感受,便就赶紧问:“怎么样?”

“花些银子而已。”宁遮道,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眼尾晕着一抹红。

袁瑶衣小声试探问道:“那得多少?”

“多少,你现在也拿不出。还好我手头上有些,帮你给了。”宁遮道。

闻言,袁瑶衣连忙作揖,并道:“我与宁公子写一张借债契书吧?我家公子的药堂就在厚山镇,是和镇上彭家药堂的二公子合作开的。”

她一五一十将信息告知。

宁遮说好,便去墙边的桌几上拿笔写着什么,等回来后手里就多了张借债契书。

袁瑶衣上下看了几遍,而后摁了自己的手印。

“宁公子,有没有办法把药材要回来?”她擦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问道。

既然宁遮会帮忙,那么那批三七是不是也能拿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没有货物,那些兵器往哪里藏?

宁遮重新坐回凳上,闻言笑声:“袁二,你这小子还挺贪心。”

“行,只要公子能出来就行。”袁瑶衣道声,不再提药材的事儿。

这时,隔壁包厢传来琵琶声,恰就是刚才在这边弹的那首曲调儿。

“岂有此理,”宁遮一拍桌子,气道,“这弹琵琶的小娘子明明收了我的赏,怎么跑去给别人弹了?”

袁瑶衣看着他那副生气的样子,一点小事儿都这般计较,着实像极一个狂气的纨绔。

从表面上看,他真的完全不像一个大胆包天之人。

“宁公子,你是用什么办法?”她小声问道。

她自然知道,欠债契书得事成之后签,但对一个乱了方寸的小厮来说,没有办法之下当然会签。以此,也可让对方以为握住了把柄,放松警惕。

闻言,宁遮看了眼契书,叠起收入袖中:“我手里有县丞的把柄。”

“把柄?”袁瑶衣念叨着这俩字。

“自然,”宁遮点头,随后一笑,“县丞喜好美人,可偏偏又惧内。前日晚上,我正好撞见他在红柳巷子,相谈甚欢之下,给他叫了个美人儿”

“咳咳”袁瑶衣不欲听下去,轻咳了两声。

前日晚上?难怪昨早上,她闻到他身上有脂粉气,想来便是和那县丞一起去玩乐。

“好了,说出来你这个小子也不懂。”宁遮道,“回去吧,这事儿我尽力,办不成这张契书便还给你,不会趁机欺负你。”

袁瑶衣两声道谢,而后离开了包厢。

等她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包厢那边传来争执声。

是宁遮的声音,听着好像是想叫那弹琵琶的女子回去,整个三层都能听得清楚。

她没再回去掺和,离开了敬江楼。

二月的夜晚带着清凉,夜空中挂着半轮上弦月,淡淡月光洒下。

她往客栈走着,回想着刚才在包厢中与宁遮的对话。

他说手里有县丞的把柄,可她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又是一日,瓶中插的迎春花陆续掉落,桌面上躺着几枚黄色的花儿。

袁瑶衣虽然在客栈等着,但是仍会各种打听。如今,她不知道詹铎的情况,而詹铎同样不知道她的。

分明都在安通镇,这样一个小地方,偏偏就是不能见面。

不过,她也打听到一些事情,便是那修建江堤的工场在镇子东侧五里地处。那里正好是弯处,江水冲击厉害,年年都要修固。

若是没猜错,詹铎和石头村的村民应该就在那儿。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孟削抢走的那批药材,居然并未出手。不知道是想囤积,亦或是有别的打算。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从窗户往外看,江面上水雾茫茫。

袁瑶衣匆匆关上窗户,随后出了自己房间,然后一路下了楼。

客栈门外,宁遮站在那儿,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摇着折扇,自以为倜傥的朝着过路女子微笑。

“宁公子。”袁瑶衣跑去人身旁。

宁遮收回目光,嘴角仍挂着笑:“袁二,今晚就去把你家公子接出来吧。”

袁瑶衣微怔:“今晚?”

她头上戴着这斗笠,将她的脸儿遮的严严实实,雨水沿着笠沿嘀嗒而下。

“对,”宁遮慢悠悠颔首,“最好直接离开安通。”

明明是一件紧张的事,可在他口中说出来云淡风轻的,就像在谈论这场雨能下到何时。

袁瑶衣皱眉,她自是想让詹铎出来,可是这什么都没打算,就听宁遮的吗?

“宁公子,先不说我家公子能否顺利找到,就说离开,这晚上的还下雨,怎么走?”她说出心中疑惑。

宁遮倒也不急,说道:“所以说事情哪有万全的?单看你做不做。真能把人接出来,我自然想办法送你们离开。”

袁瑶衣看着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不靠谱的家伙。

事情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你看,你叫我帮忙,你又不信我,”宁遮叹息一声,语气颇为无奈,“我不是说过嘛,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买通看守的衙差了?”袁瑶衣问,知道多一些,心里总会有些底气。

宁遮手指一挑,将面前那张大斗笠抬高了些,也就看到下面的那双眼睛:“这么说吧,你记好了。我会送你进去江堤工场,我自己不会进去,你去找到詹兄,将他带出来,我在外面等着接应。”

他说的每个字袁瑶衣都能听懂,可偏偏就觉得离谱。

“宁公子可否细说?”现在不是提出怀疑的时候,她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安排的。

见她如此安静,宁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而后道:“现在是酉时,等到了那边差不多戌时,正好是用晚食的时候。届时,你当做送饭的进去,然后找到詹兄,那只装饭的木桶很大,容得下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袁瑶衣心中有了数,便又问道:“那些衙差会不会拦?”

“使了银子的,这种事他们都知道,不会拦。”宁遮笑,一副胸有成竹模样。

见此,袁瑶衣提在手里的蓑衣往身上一披:“好。”

做事情,稳妥着来是不错,可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来了就要及时抓住。

厚重的蓑衣披上,掩盖住她原本纤巧的体格,她抬脚走到街上。

一辆马车停下来,宁遮先一步进了车内,而袁瑶衣则披着蓑衣坐在车前板上。

雨夜漆黑,马车就这样出了镇子,沿着江边一条道路一直往东。

等到了一处水湾边,马车停下。

袁瑶衣从车上跳下,走去水边看去前方。黑夜的雨雾中,远处有隐约的灯火,那里便是修建江堤的工场。

而此时,有人推着板车走来,雨天速度并不快。

袁瑶衣转头看去,见着板车上有一个装吃食的大桶:“就是跟着这个板车?”

“对。”宁遮撑伞走过来,瞟了眼身旁的小身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袁瑶衣后牙咬紧,软唇一抿:“我去。”

正好,板车到了跟前,她从宁遮伞下出来,双手去扶上那只大桶,推着往前走。

推车的男人只是看了眼,并不做声,收回视线继续麻木的推车前行。

“袁二,”宁遮站在原地,看着那披着蓑衣的小背影,“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到时候我可不会再等。”

袁瑶衣脚下一拌,不禁眉头一皱,这话为何不早说?

她脚底稳了稳,想着一会儿分发饭食时,她总会将人找到的,下雨天无法干活,无非都是呆在工棚中。

就这样,扶着板车走了一段,便就进了修固江堤的工场。

如她所料,不管是衙差还是做工的犯人,此刻都在各自的地方避雨。

送饭的男人打开桶盖,开始分发吃食。衙差们先,吃食自然比犯人们好很多。

袁瑶衣站在一旁,看着围上来的犯人们,其中并没有詹铎的身影。因为他太好辨认,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总会一眼看见。

她捂着肚子问衙差茅厕在哪儿,对方指了个方向,她便从板车处跑开。

她在工场上偷偷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詹铎的影子,心里开始发急。因为,她只有半个时辰。

风雨交加,蓑衣嘀嗒着水滴。

袁瑶衣瞅去湍急的江水,岳阿伯曾经说过,修江堤是个冒险活计,有不少人就被江水给卷走了

江水?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朝江边跑去。

第69章

江边风大, 下落的雨丝被吹得发斜。

江堤工场的四周一片漆黑,也就是这片劳作的地方挂了几盏灯,风雨中, 光亮也没那么明显。

犯人们领了吃食,回到简易的棚子下吃着,每个人身上脏乱得不成样子,神情中更是麻木茫然。

袁瑶衣回头看了眼,那台板车还停在原处,推车的男人正在重新捆绑绳子。

半个时辰,她不能浪费一丁点儿功夫, 需得尽快找到詹铎。

那些衙差正忙着吃晚食, 可能知道这些犯人跑不了,态度上有些散漫。毕竟,犯人带着手镣,跑出去也会被人一眼认出,继而重新抓回,到时候受罪更厉害。

她跑到了江边,江浪一层层的往岸边扑着。

脚下小心站好,望了眼面前的江水,黑夜中显得无边无际, 深水无底一般。莫名有一种让人发瘆的感觉, 想要尽快逃离。

袁瑶衣伸手一掀,头顶的斗笠滑去后背上, 系绳勾在脖间。

如此, 她的视线更为明了。

雨水洗着她的面庞, 将那层涂在脸上的药粉冲洗了去。她抹了一把脸,沿着江堤继续往前走。

江堤正在修固, 所以并不平坦,黑暗中,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终于,她看见前方水里有一个木质的牢笼,心中猛然被揪了下。

“公子?”她轻着唤了声,踩着不平继续往前走。

“瑶衣?”

风雨中送来一声回应,声音带着不确定。

是詹铎的声音,袁瑶衣能听得出,然后就看到那木笼中似有什么动了动,便更确定他关在里面。

来之前,她曾听岳阿伯说过,江堤这边要是有人出了岔子,就会被关进水牢接受惩罚,不给吃也不给喝。

她知道詹铎行事稳重,必然不会故意闹出动静,所以只能说明是孟削的故意针对。

毕竟对方抢了药材,而詹铎又是外地人,最好来个死无对证

她没工夫去细想,快步跑过去。

那木笼悬在水中,离着岸边有一丈远,江浪的冲击下来回摇晃。有一半是没在水下的,因此詹铎只有腰以上在水面之上。

“你怎么来了?”詹铎双手抓着笼子,整个人早就湿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袁瑶衣站在岸边,那笼子离得远,她根本够不着:“你等等,我拉你上来。”

这时候,她没工夫去多说什么,赶紧将他带出去才行。因为,宁遮只给她半个时辰,或者更短,那台板车并不会为她停留,收拾好就会离开。

若是赶不及,那么她和詹铎都会困在这里。

她在岸边寻找着,找到一条藤蔓,人的两根手指般粗细。是修江堤的时候,被人砍下来的。

想来砍断没几日,藤子并未干透,还带着韧性。

“你接着,然后绑在笼子上。”袁瑶衣将藤子往木笼的方向送。

江水飘摇,力道并不好掌控,那藤子时常会被冲歪掉。

詹铎皱眉,目光中,岸边的小身影努力着,手里的藤子一点点给他这边送。她那样纤弱,被风雨冲刷着

明明像是随时被风刮走的样子,可就是能感觉到她不退却的坚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了,抓到了。”他道了声,嗓音略略沙哑。

手里攥上藤子,照着她所说的,绑在了笼子上。

浪头打来,没过了他的胸口,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视线,他看见她跑向另一端,解着拴在木桩上的绳索。

是了,这个笼子可以升降,就凭着那条绳索,笼子可以升到江水上空,亦可完全放置到水下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如此简单的就看了出来。

下一瞬,绳索解开,笼子上方的滑轮发出声音,笼子开始往水底沉。

眨眼间,水边漫过了他的胸口。

詹铎抿着薄唇,视线没有离开过岸边的身影,哪怕越来越模糊。他看着她重新跑回去捡起藤子,然后用力拽着,想将笼子拉去岸边

袁瑶衣的头发已经湿透,雨水甚至沿着脖颈滑进后背。

她攥着藤子,手里一点点的收着。虽然她力气不大,但是水里的东西通常会比地上的东西拉着轻松。

幸好是顺风,江浪给了笼子一些推力,竟是离着岸边越来越近。

每每这个时候,心中的焦急便会无限放大,怕赶不及那送饭的板车,怕这藤子突然断开。

她咬着牙,眼看着木笼接近岸边

“咔嚓”。

雨夜中响起断裂的得声音。

袁瑶衣动作一顿,不可思议的看去水里。

是詹铎,他竟是一脚踹断了一根木头,然后身形一侧,便从里面闪出来。

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他一个翻身跃到笼顶,随之脚尖借力轻点一点,与空中一个轻踏,便就上了岸来。

一切发生在瞬间,脑中甚至能没跟上反应。

袁瑶衣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半仰起脸:“你”

话未说完,她被一双手臂揽住,然后带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不是让你在客栈呆着吗?”詹铎抱紧她,下颌落在女子湿漉漉的发顶。

她不听他的叮嘱,居然冒险来了这里?可是,心中竟没有对她的一丝责怪,而是一种莫名生出的情绪。

是心疼,心疼她。

明明她才是要被好好保护的那个。

“咳咳,”袁瑶衣别勒得紧了,有些喘不上气,“你松开,咱们快离开。”

她现在不想管别的,赶紧出去才是正事。

闻言,詹铎手臂松开,但是没有完全放开,而是轻轻揽着她:“好。”

他不问别的,直接应下她,并抬手去给她带好了大斗笠。

袁瑶衣看着他,想到了那个装吃食的大桶。面前的这位是世家骄子,性情傲气,是否会愿意待进那个桶中?

“是这样,”她决定与他好好说,压下心里着急慢慢道,“咱们需安稳的离开这里,最好不要闹出动静。”

詹铎颔首:“好,你说说看。”

袁瑶衣扇着眼睫,觉得他答应的很快,若是以前,他会直接按他自己的想法来,然后她听从安排

“有个送吃食的板车,上面是一只大桶。要是咱们往外走,你需要藏一下。”

“藏到桶里?”詹铎自己先一步问出来。

袁瑶衣嘴唇抿上,轻轻点了下头。

“好,就按你说的做。”詹铎直接应下。

袁瑶衣愣住,没想到他答应如此爽快,面上甚至都没有犹豫。

见她不语,詹铎拍拍她的肩头,手掌擦上粗糙的蓑衣:“我信你。”

见此,袁瑶衣也不再犹豫,道声好。

她跑回水边,将那系在笼子上的藤子解下,然后扔进江中。

“这样,是不是别人就以为我掉进江里,被水卷走了?”詹铎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见他猜到,也就干脆明说:“风雨急,他们定然不会寻找,依着那荒唐德行,必然只当你是落水了了事。”

做完这些,她便准备带着他出去。

那台板车就停在边缘的昏暗处,借着夜色和风雨,詹铎钻进桶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手里扯了扯绳子,确认已经系紧。

咚咚,桶壁上两声轻敲,接着是詹铎的声音:“等回去后,你想做什么?”

“我?”袁瑶衣没想到他有如此一问,便就简单道,“希望姨丈早日得到清白。”

她千里迢迢的南下,不就是想姨丈早日出狱吗?到时候,简家会重新过上安定日子。

“我也有事要做。”詹铎在桶内说道,似乎是低低的笑了声,“回去娶妻生子。”

袁瑶衣听了,没有做声。

他娶的妻子,也就是她以后的女主人。德琉院,她最后还是要回去那里

推车男人听完衙差的交代,这时正好走过来。他看了眼站在车边的袁瑶衣,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还是和进来时一样,男人推着车,袁瑶衣在后面扶着大桶。

到了出口大门,那守着的衙差只是看了看,随即便开门放了行。

板车慢悠悠走在土路上,眼看离着那处修堤工场越来越远。

袁瑶衣一直不曾回头,耳边却时刻听着,走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时间的漫长。

终于,又走到了那处水湾,她瞧见了遮挡在芦苇丛中的马车,然后水边的大石头上,宁遮就那么大喇喇的站在那儿。

“我寻思你再不回来,我就走了。”宁遮施施然从石头上下来,手里撑着那把油纸伞。

他走到板车前,那推车男人亦停了车,他往对方手里塞了块银子,后者便掀开了大桶的盖子。

接着,便见詹铎轻跃而出,而后稳稳落去地上,站好。

推车的男人重新收拾好,推着车一声不吭的走了,对于今晚发生的事像是习惯了,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是个哑巴,放心吧。”宁遮道了声,继而对着詹铎拱拱手,“詹兄在里面受苦了。”

詹铎站在雨中,衣裳湿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身姿依旧笔直,像高山上迎风而立的青松。

袁瑶衣站去他身旁,小声道:“公子,今日能接你出来,是宁公子寻的门路。”

适才在江边,她没有功夫与詹铎细说。现在见他不说话,心中怕他对宁遮不客气

“是宁兄帮了我?”詹铎道,随后回了个拱手礼,“詹某这厢谢过了。”

宁遮笑着摆手,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俩快些离开安通为妙。我给你们找了船,赶紧走吧。”

袁瑶衣在一旁听着,心中有说不出的古怪。

要是她没猜错,当初詹铎提醒她小心宁遮,那便是认为宁遮就是一直在等的暗处之人。可是,既是想利用詹铎,宁遮为何不一起跟着走?

“好,”倒是詹铎一口应下,好似巴不得快些离开这里,“等回到京城,我一定好好感谢宁兄。”

如此,袁瑶衣更是觉得迷糊了。

詹铎不该拉上宁遮一起走吗?就这么分开了,后面这案子怎么查?

可这些疑问,她不能说出,便就安静站着,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宁遮说船停在一个稳妥的野渡,马车会送他们过去。

对此,詹铎又是一番感谢:“此番经历大难,幸得宁兄拼力相助,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詹某一定在所不辞。”

宁遮笑着道以后再说,便催促詹铎快些上车,别耽误功夫。

等詹铎上车后,袁瑶衣站在马车前,解开了蓑衣,卸下斗笠,然后猫着身子准备进车里去。

“袁二。”宁遮唤了声。

袁瑶衣一只脚已经踩上车前板,闻声回过头来:“宁公子。”

只见宁遮撑伞走进几步,手点着他自己的脸颊:“你的脸”

袁瑶衣恍然,在江堤那里时她掀了斗笠,定然是雨水将脸上药粉冲洗了去。

“谢宁公子帮忙,保重。”她没再说什么,便一撩帘子钻进车厢内。

车帘一落,隔绝了外面。

接着,马车便缓缓向前,离开了这处水湾。

车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袁瑶衣看去正中的位置,知道詹铎坐在那儿:“公子,我们”

才开口,一只手臂过来勾上她的腰,带着她离开了坐的地方。

她赶紧抿住唇,才避免自己惊呼出声。

她的双膝跪在那儿,后腰上扣着宽大的手掌,带着她与他贴近,柔细的身躯嵌在他的双膝间。

“瑶衣。”詹铎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微凉的唇瓣擦着她的耳廓。

她不禁身子一抖,脸贴着他胸前的湿衣,耳边能听见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她又被倏地松开,他两只手扶着她推开一些。这一紧一松的,让她不由迷惑。

“别给你湿了衣裳,我身上冷。”詹铎道。

袁瑶衣微怔,而后便明白过来,他一身湿衣裳,她靠上他,自然会被沾湿。

她移着身子从他身前离开,明显感觉到勾在后腰处的手掌僵了下,最后仍是收了回去。

“你没事吧?”她问,边坐回原处。

方才他被关在水牢中,因为什么,又关了多久?

“没事,你知道我以前在水师营,又不是没见过水?”詹铎道,轻描淡写。

袁瑶衣摸到一旁的小包袱,那是她放在这里的。于是,手伸进去一探,捏上了火折子。

马车已经走出来一段,离开了江堤的范围。

她口中轻吹一口气,然后火折子燃了,瞬间将黑暗的车内照亮。

乍然的光亮,使得詹铎眼睛一眯。很快得以适应,他便看清了女子美丽的脸。

她束着男子的发髻,发上染着湿润。一张脸儿冲喜干净,露出原本的白皙细腻。再简单不过的男子衣裳,却难掩她本身的天生丽质。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湿透、狼狈不堪,凌乱的发随意黏在耳畔

如此两相对比,她好似夜空中的皎皎明月,而他,是那个离着很远的仰望者。

第70章

风雨不息, 马车到了那处野渡,水边靠着一艘船。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才走进船舱, 船便离了岸,往江上摇去。

船并不大,只有一个船舱,简易的桌椅、简易的床。

如此的雨夜,如此不平稳的江面,这飘飘摇摇的船总好似随时会被掀翻。船身的来回摇摆,人的身形亦跟着不稳。

床边放着干衣, 显然是给两人准备的。

“公子先洗洗, 换身衣裳吧。”袁瑶衣道声,又看向墙边的一只木桶,一把水壶。

这样的船上自然没什么条件,一套简单衣裳,一桶冲洗的凉水,拿一壶热水兑一下,如此已经很不错。

她将桌上灯火调亮了些,因为船晃,忙双手摁上桌面, 让自己稳住平衡。

一只手过来, 托上她的手肘。

是詹铎,大概是泡在水中久了, 他的手是没了血色的冷白, 凸起着有力的筋络。

自与他相识起, 这是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完全不敢信面前这个湿透的凌乱男人是詹铎, 那个邺国公府世子、官家器重的三品枢密使。

“我看一壶热水不够,去问问船工,能不能再烧一些?”她道,随之往后站开。

詹铎手里一空,掌心还托在原处:“不必,能用就行,以前在军营也用凉水洗过。”

他淡淡一笑,发丝上仍滴着水,眼睛中却盛着软和的光。

袁瑶衣道声好,遂主动走出舱房,站去外面的檐下。

她往前探探身子,想看看离了岸边多远,可是雨中无法看清。置身的这条船,孤零零在江面上起伏。

船尾两个摇橹的船工,披着厚厚的蓑衣,也不知道如此的天气下,他们是怎么辨别方向的。

“应该是已经离了安通镇吧?”袁瑶衣喃喃自语,而后身子靠着舱壁缓缓下滑,最后坐去地上。

就这样一通下来,她身上早没了力气,手脚都是虚的,加上这船摇晃,实在是不舒服。

她看着茫茫雨夜,心中到底有些丧气。

詹铎是出来了,可是案子也断了。那么姨丈的事,也还是麻烦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詹铎站来了门边。

他一低头,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小身影。雨水噼里啪啦的落着,她好像也不在乎,就那么安静坐着。

再次想起了在江堤时的一幕幕,她在风雨中来回奔跑,想着办法,为了将他拉上岸去。

“瑶衣,你冷不冷?”他问了声。

然后他看着她轻轻摇了下头,于是,他干脆也弯下膝去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后背倚上舱壁,挨在她的旁边。

袁瑶衣侧过脸看了眼,见着已经收拾好的詹铎。

屋里的光线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粗衣,头发洗干净梳理好,整齐的铺在脑后。

也就是稍微看了看,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对不起。”詹铎薄唇微动,音调不轻不重的送出三个字。

袁瑶衣眼睫扇了下,不明白这一声道歉从何而来?要说她把他带出江堤,也该是说感谢。

似乎是知道她的疑惑,詹铎侧过脸看她,眼帘微垂,注视上她的半面脸颊:“以前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造成的。”

有时候,人必须得经历些什么,才能想通一些事情。

就比如他的这次,被泼皮抢走药材,被抓进牢中,被送去江堤做工,被恶意报复关进水牢

看似是磨难,可实则理顺了一些东西。

他知道了和袁瑶衣之间真正的隔阂是什么,也知道了她为何会躲避逃走。

因为阶级,他和她天然横亘着的差别。

他出身贵族,天生有可以掌控平民的权利。平民需得尊重服从贵族,而贵族,真的能轻易左右平民的人生。

也许,在闳州的时候,他已经改变了袁瑶衣的人生,而她一直用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力气改变,试图走上她自己路。可是,只要他一句话,便会断掉她的路,然后让她按照他的意愿做。

当初杜明孝的那些话,他现在全明白了。

说什么对她好,在意她,尊重她,其实说到底,他和她没有过平等的相处,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

当然,这两天与岳四在一块,他也实实在在看到了自己冰冷。

“什么?”袁瑶衣眸中带着疑惑。

他这是又要提周家的那桩意外吗?好似过去好久了,她现在都不怎么在意了。

詹铎看进女子明眸中,在里头居然察觉到一丝麻木。不由想起石头村的村民,他们的脸上眼中全是麻木,遇到孟削的压迫,甚至不会有一点儿想反抗的念头。

他的胸口骤然一堵,不敢去想这样美好的她,后面会成为那种麻木的样子

“别担心,你姨丈会没事的。”他喉间发涩,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笑。

果然,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亮。

袁瑶衣吸了口气,手心攥了攥:“宁遮是公子要找的人,是不是?”

这些事,她知道自己不该过问,毕竟是官家的案子,可是目前怎么看,案子已经断了。

看她柔柔说话的样子,詹铎心中一软:“是不是的,后面咱们会得到答案。你累了,收拾下早些睡吧。”

说着,他的手落上她的发顶,轻着揉了一把。

袁瑶衣看他,心中琢磨着这话的意思,是说这案子没断吗?

她的头顶一轻,是他的手收回去。而后,就见他起身回了房中。

雨还在继续,船还在飘摇。

袁瑶衣从地上站起来,她完全不知道这船是往哪里走,什么时候会靠岸。不过,疲累是真的,甚至头已经开始发晕。

她走回舱房,看见詹铎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水。

“瑶衣,喝口水。”他走过来,把水盏塞进她手里。

袁瑶衣手里感觉到温热,同时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低头往水盏里看。

“是蜜,”詹铎道了声,指着墙角处的一个小挂厨,“我在那里找到的。”

袁瑶衣想有可能是船工的,便也没多想,将瓷盏送至唇边,而后慢慢喝了干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去找船工问几句,你睡吧。”詹铎接走空盏,随后放至桌边。

他给她找了一条干净的手巾,然后便离开了舱房。

房门一关,只剩下袁瑶衣自己一人。身上本就没了力气,此刻的疲倦席卷而来。

她看了眼手巾,随后去了盆架旁,想简单擦洗一下。

待手浸入盆里的时候,她发觉水是温热的。

她看去墙边的水桶,随后走过去,拿手去试了试,里头的水是凉的,没有一丝热乎儿。

不禁,她眉头蹙了下,看着脚边空了的水壶。

所以,詹铎刚才是用凉水擦洗的,把热水全留给了她

船身不稳的摇晃着,听得见外面的浪声、雨声,却听不见船尾处人的说话声。

袁瑶衣擦洗了脸,头发,而后躺去了床板上。

不知为何,困意就像外头的浪水,一层层的翻滚而来,眼皮更是再也撑不住,慢慢阖上。

在睡过去之前,她还在心中自问,原以为这样颠簸的船上,入睡是会困难的。

等詹铎回到房里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女子已经睡熟过去,小小的身子盖在被子底下,勾出缓缓的轮廓。

他关好门,走去床边坐下。

“好好睡,后面的事不用担心。有些话,你现在听不进去没关系,后面会让你知道的。”他的唇间动着,送出轻轻地话语。

他看着她,手过去拂开她脸边的碎发。

见她睡得安稳,小小舒了口气。是他在水盏里放了点儿安神草粉,从她包袱里拿的,希望她这一觉能睡得舒服,恢复精神。

或者,潜意识中,他只想要那个真正的袁瑶衣。

桌上的灯烛熄了,灯芯儿一缕残烟,整个屋中陷入黑暗。

詹铎重新回去床边坐下,耳边是女子清浅的呼吸。

有些事情,他自以为可以控制住,可终有意外。他没想到她会在今晚去江堤救他,更没想到那样狼狈的自己会被她看到。

其实他要脱困并不难,只是在等而已。

这时,床上的人身子蜷了蜷。

詹铎拿手试了试搭盖的被子,并不厚实。然后又探身过去,手去攥上袁瑶衣的,竟还是凉的。

他轻着动作上了床,而后躺下,合着毯子一起,将袁瑶衣抱住。

怕将她扰醒,他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慢慢从她的颈下穿过,一点点的,终于将自己的手臂给她枕上。

他抱上了她,额头一抵,蹭着她的后脑,那熟悉的清淡药香便钻进鼻间。

忽的,怀中的人动了下,他整个僵住了,然后再不敢动一点儿。木头一样。

嘴角勾出一抹无奈的笑,遂给她掖了掖被角。

“大概,我被关在牢中,无法给岳四找到一点儿药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像是跟睡着的女子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有些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

那种焦急的无能无力感。

他轻轻抱着她,怕勒着太紧使她呼吸不畅。可是手又不禁想收紧,那是发自本性的喜爱和渴望。

最终,他只是这样简单的抱着,给她温暖,再不做别的。

黑暗中,他的眼中是心疼和珍惜……

清晨,袁瑶衣醒来,收拾好便从舱房中出来。

此时船靠在江边的一处平缓地方,风雨已经停歇,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柔的纱。

她并不知道船是何时停靠的,夜里睡得实在沉。

这时,船身一晃,伴随的咚的一声响。

她看过去,见是詹铎从岸上跳到了船尾,手里托着个油纸包。

昨晚,她把他从江堤工场带出来时,完全看不出他本来模样。这一宿过去,他收拾好,那出色的样貌便又重新露出来。

不同的是,他今天的发简单在后脑处绑起一些,其余便自然的披下,整个人多了份自然的洒脱。

以前,他大都是全束发,给人一种傲气与疏冷,很难靠近。

“那边有个村子,我去买了些包子回来。”他说着,嘴角自然而然弯出一个笑。

几步,他便从船尾到了她身旁。

“热的,你试试。”他把纸包往她手背上一碰,而后又快速拿开。

袁瑶衣往岸上看了眼,这里并不是渡头,只是水流比较缓的岸边而已。而且,看着岸上荒凉,他是怎么找到村子的?

“这是哪里?”她问。

詹铎把纸包打开,遂往袁瑶衣手边一送:“再往前一段儿,估计这船会拐进运河。”

袁瑶衣拿起一个包子,看着坐在船头说话的两个船工:“他们说的?”

“对,”詹铎应着,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他们说宁遮付的银子,只够送咱们到垒州。”

他自己并没急着吃,而是去看着她的脸。因为湿湿的雾气,她的眼睫沾上一层微小的水珠,煞是可爱。

下一瞬,她眨了下眼睛,那眼睫上的湿润晕开,让一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

“垒州?到了后怎么办?”袁瑶衣问,手心里捧着个软呼呼的包子。

詹铎一笑,很想拿手去抹上她的眼角:“等着。”

“等着?”袁瑶衣是越发想不通了。

她知道,詹铎南下带的银钱全都落在了安通,案子也没查完。若是就这样回去京城,他那边无法向官家交代。

可是等着,又能等到什么?

看到了她脸上的疑惑,詹铎笑笑:“对,既然只能送到垒州,那就去垒州等着。届时,你可以去那里的布铺看看,有什么新的布料花样,后面告诉你姨母。”

袁瑶衣看着他,那双深眸褪去冰冷,里头盛着几丝温和。

忽的,她眼睛瞪大:“是不是,他也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话说到一半,她将剩下的咽了回去。再看詹铎,他冲她点了下头,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压在心口的疑惑终于散去,她弯了弯唇角,而后低头咬了口包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原来是这样,詹铎的案子还在掌控之中,根本就没有断。亦或是,当日他被衙差带走,也是故意为之。

因为,只有那么做,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商贾。

“可能岳四他们得过两日才能回家,”詹铎道,视线看去安通的方向,“不过你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后面有人会将江堤之事查清。”

袁瑶衣点头,不再多问,毕竟关乎案子。

能知道这些,她明白是詹铎刻意的透漏,有让她安心。

她吃完一个包子,拿出手帕擦擦手,而后想回屋去。

“瑶衣。”

她才转身,就听他唤了声,于是回头看他。

詹铎站在船边,身后是茫茫江水,他的手背去身后,再放回身前的时候,手里攥了一截开着黄色花儿的枝子。

“这是回来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给你折回来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