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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衣 望烟 30167 字 11个月前

第31章

袁瑶衣是被詹铎拽着出的正院, 脚步迈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她侧起脸看他,那张脸上清冷没有情绪,眼睛注视着前方, 就这样直接从纪氏面前离开,不愿多说一个字。

出了院门,詹铎脚下仍是不停,袁瑶衣的手腕被攥的发疼。

“公子,我自己走。”她开口,手往回抽着。

他走得实在快,而且这时候人多, 被看到再生出什么事来。

詹铎停下, 正站在刚才的那堆雪旁边,眼神冷冷的瞅着那儿:“她都怎么罚你的?”

“罚我?”袁瑶衣跟着停下,因为他并未松手,只好站在他身侧。

要说被纪氏叫来,对方的确不好对付。或许是想操控她,让她以后盯着詹铎的一举一动,还许下什么所谓的好处。

至于说罚她,其实更像是敲打、吓唬,让她低头, 然后为纪氏所用。

“别怕, 跟我说。”詹铎在看见雪堆上挖开的那处,眉间蹙紧。

正是最冷的时候, 纪氏居然想出这种恶毒办法, 让袁瑶衣挖雪找珍珠。

袁瑶衣轻扇两下眼睫, 轻声道:“我没事儿。”

“没事儿?”詹铎转过脸看她,面前女子巴掌大的脸儿, 双颊上浮着淡淡的粉色。

不知是不是方才冻的。

他知道她的手有多软,这样挖雪会冻坏。他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握上她的手,然后试到了属于女子的温热

她的手不是凉的。

袁瑶衣试到他握上自己的手,并且执起抬高,整个人一僵,猛的往回一抽。

詹铎只觉手掌心一抹柔腻划走,徒留下微微触感:“她让你挖雪是不是?”

只是去上了一趟朝,回来便听到袁瑶衣被纪氏叫了来,闻讯他便直接到了这边来。

这厢,袁瑶衣明白上来,他看她的手,当是以为她用手挖雪找珍珠,不由噗嗤笑出声,柔美的脸庞鲜活娇艳,恰似枝头俏丽红梅。

“用那个。”她指着雪堆边的小铲,晓得冻伤手何等厉害,总要注意的。

詹铎面上仍无表情,心中却是若有若无松了下:“以后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正院这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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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点头,见过往的人往他俩看,便小声道:“公子要回去?”

“走吧,回去。”詹铎道,现在看起来,这小女子确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两人往德琉院走,园中只清出了道路,两旁还残留着厚厚积雪。

“我用的热水,雪泡进去就溶了,这样便简单许多。”袁瑶衣简单说着方才在正院的事情,至于纪氏的有些话她给省略了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是詹家的家务事,她不想去牵扯,日后离开也简单。

詹铎刻意放缓了脚步,使得袁瑶衣能够跟上他:“这样吗?”

他嘴角浮出淡淡得笑意,她到底聪慧,在纪氏那样人手里都没吃到什么亏。

袁瑶衣点头,她是真的没有冻到,反倒是那个看着她的婆子冻得够呛,最后看着嘴边都冻得发青。而她若要觉得冷,便把双手往盆壁上捧着,很快就暖了。

“不过,正院水间里热水备的真多,也不知用来做什么。”她小声道。

“那些热水吗?”詹铎唇边的笑意更大,连着一双眼眸都染上软意。

这丫头居然把水间的热水用了,那现在的正院可就有趣了。

正如他所料,正院这边纪氏动了怒。

“不是烧好了吗?水呢?”她手里瓷盏往前一扔,啪得摔去地上。

顷刻间,瓷片四分五裂,散开在各处。

一屋子婆子婢子大气不敢出,个个低着头,如同一截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母亲莫气。”詹钥劝了声,然后抬手指去一个婆子,“没用的东西办事不利,拖出去打板子!”

那婆子正是之前跟着袁瑶衣的,闻言,双膝一软跪去地上:“夫人饶了奴婢”

话没说完,就被人给拖出了屋去。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詹钥弯下腰:“父亲快回了,母亲别这样了,他今日带你出门,你好好收拾。想要热水,咱们现在就烧。”

纪氏被气得脸色铁青,气息仍旧未顺过来:“哪还来得及?今日原本便打算好了的,乱成这样!”

那热水是准备给她跑药浴用的,滋肌养颜,现在好,没了。

正想着,手上传来明显的疼感。她抬手看,脸上瞬间又青了一分,是方才摔瓷盏太使力,竟将虎口处豁开一道口子。

钻心的疼加上往外渗着血,心口处开始更加憋闷。单单伤在这儿,得几日才能长好?

“你们对我的事这般不上心,是不是打从心底就不认我这个夫人!”纪氏吼了声,那张看似端庄的脸再也维持不住,显出狰狞来。

底下人自是不敢回话,更不敢出声。

如此,却让纪氏更加恼火,抓起小几上的匣子扔出去。匣子摔在地上,里头的珍珠尽数滚落出来,散去了各处。

她气得胸口起伏,想起了过世的周氏,紧咬着后牙。

这么多年了,这国公府的人还是看不起她啊……

这厢,袁瑶衣跟着詹铎回了德琉院。

当一起进了正屋的时候,她心里生出些不自在来,昨晚她是怎么去的他床上?

这件事她不好意思问出口,只隐约记得,他昨日似乎心情不太好,回来时便沉着一张脸。

现在嘛,看着脸色正常。

仆从进来摆了朝食,圆桌上几样精致菜肴,软糯的香粥,松软的包子。

因为詹铎去上朝,所以这是时候才用朝食。

看着他换了便装出来,袁瑶衣肯定了昨晚睡的地方是他的床。

“坐下一起吃。”詹铎于桌前坐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袁瑶衣没动,站在离桌三步远的地方:“我吃过了。”

“你不用这样拘束,坐下吧。”詹铎笑了声,指着那盘包子,“回府路上买的,你吃一个。”

就是这张桌子,昨天晚上她趴在这儿等他等睡了。睡着的时候明明会靠着他,醒了偏生就站得那样远。

以后她都住在他房里了,不要那么不自在才好。

听他这般第二次说了,袁瑶衣只好走过去坐下。面前的小碟中,他给她夹了个包子。

两人开始用饭,房中一时只剩下筷子碰触盘碗的轻响。

“公子,”袁瑶衣吃下那个包子,这才开了口,“尤嬷嬷昨日与我说了些府中规矩。”

“嗯。”詹铎颔首,端起茶盏来。

袁瑶衣抿抿唇,又道:“她说我的事由公子来安排。”

这都第二日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房间是哪间?

詹铎端着茶盏看她,薄唇轻启:“昨日事忙,今日会给你安排,你想想有什么需要的,一并告知管事婆子,届时置办齐全。”

想来女子家的东西不少,还有衣裳,添几件鲜艳些的,她脸庞生得娇美,穿艳丽衣裳定然很夺目。

袁瑶衣听了,缓缓道:“我没什么需要的,就是不知我的房间在哪儿。”

有吃有穿,现在就是不知道自己住处。

听了她的话,詹铎放下茶盏,唇角勾出笑意:“便在西间吧。”

他指的这个西间,是正屋的西间,他的卧房是东间,西间收拾好便给她住。

规矩上,妾侍不可以住正屋,但是现在他还没给她名分,她住在正屋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左右,高门的未婚公子,房中有侍婢通房很正常。

她安分温顺懂分寸,单看着她,也有种心情清净的感觉。

“这里?”袁瑶衣眼睛稍微瞪圆,以为自己听错了,“西间?”

他怎么给她安排了西间,和他一个屋子。

詹铎没有回她,反问道:“你想住哪间?”

他是夫主,她跟着他住这不是正常?

这一问,袁瑶衣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自己挑房间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儿。只是,住在正房

“公子,”她抿抿唇,小声道,“我住别处也可,别在这里打搅着你。”

想了想,她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别处?”詹铎嘴边的笑容一淡,脑中又出现了延乐寺的那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在房中跟耿芷蝶说,她会离开。

袁瑶衣点头,要说来时的船上,是因为没有房间才住在一间,可如今的德琉院,的的确确很多间屋子。

“我有说过你会打搅到我?”詹铎开口,薄薄的唇平成一条线。

袁瑶衣不知如何回他,毕竟尤嬷嬷说过,在这德琉院,任何人都得由詹铎来安排。

“便是这屋的西间,”詹铎道,顿了顿道,“其他屋子没有收拾,腊月中,也不好大肆折腾。”

袁瑶衣听了,觉得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本来今日在纪氏那边闹了点动静,总归还是安静些好,毕竟她找到姨母便离开。

见她不说话,詹铎瞅她一眼,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烦:“那便说定了?”

“嗯,好。”袁瑶衣点头。

桌上的饭食并没有吃多少,詹铎静静的用着一碗粥,余光里,女子不时往他这边看。

“你还有话说?”他手里捏着调羹,问。

袁瑶衣坐得端正,两只手规矩搭在腿上:“公子,有件事我想问你,就是那份纳妾文书。”

哒,一声瓷器相碰的轻响,是詹铎松了手,调羹落去了碗沿上。

他转头看她,瞧见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能告诉我,”袁瑶衣抿抿唇,小小的吸了口气,“我爹他收了你多少聘银吗?”

那张文书她曾经看过,但是上头具体的数字着实吃不准。她想要知道明确的,总也好提前打算,等筹够了数目便还给詹铎。

然而,詹铎并未回她,只是眼神幽深的盯着她看。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那是婆子询问是否用完饭食,好进来收拾碗碟。

詹铎从桌旁起身,随之离开往屋门走去,动作一派利落。

袁瑶衣跟着站起来,视线跟随着他的身影,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出去。

“我不记得了。”詹铎道,随之撩开门帘出了屋去。

他的确不记得,当初去办这件事的是周家人。与其说那是聘银,倒不如直接说是将人买下。

等在外面的婆子见他出来,恭敬弯腰退到一旁,他视线平视前方,穿过院中,出了德琉院。

日光渐盛,白雪开始缓慢的消融。

詹铎的书房在前院儿的湖畔,他要去那边,也不是多急的事儿,本来他想在自己屋里待会儿的

“离开?”他齿间磨着这两个字。

那她为何还跟着他回来?她的家里人已经放弃她,一个弱女子她能去哪里?

虽然事实如此,可是心中就是隐隐觉得,她或许真的想走。

重五跟在后面,双手拢在袖中,不时看去两旁。

“重五,”詹铎脚步一慢,正站在一株梅树下,“袁瑶衣的家人亲戚,是否都在闳州府?”

重五走到旁边,认真想了想:“没听袁娘子提过,再说这些事儿她也不会对我说。”

詹铎扫他一眼,没再多问,抬步继续往前。

原来,他连她有何亲戚都不知道……

袁瑶衣住进了正屋的西间,这里被布置收拾的很舒适。

不过詹铎这两日很忙,很晚才回来,那时她都已经睡下。而早上起来,他又已经出门。

不知不觉,竟是进府已有六日。

她认全了德琉院的每个人,也知道了不少府中的事情。比如除了邺国公詹韶康,詹铎的其余叔父皆为庶出,将来这偌大的家业,自然是给詹铎的。

当然,也有人不这样认为,毕竟现在纪氏是国公夫人,虽是后来扶的正,但的确是正妻,还有个和詹铎差不多大的儿子

每每听到这些,袁瑶衣总是不说话。祸从口出,她晓得严重性。

她日常与人说话,只是想打听些关于布庄的消息。

“姓简的布庄掌柜?”婢子玉莲念叨着,然后认真的思考,“好像没有这家来过府里。”

袁瑶衣知道公府这样的门第,那些顶好的布庄才能进来门儿。她是听说昨日纪氏见了几家布庄的掌柜,才与玉莲来打听。

天不算冷,两人就坐在朝南的回廊美人靠上,正好可以晒着日头。

“能送进府里的,必然是市面上最新花样的料子咯?”她问。

玉莲点头,圆乎乎的脸笑着:“自然,花样好,材料精制。”

袁瑶衣听着,想起姨母给自己的那块料子,定然当初也是选好的来买。但若细细琢磨,可能姨母经营的布庄更偏向普通百姓,毕竟在京城做买卖,稳妥来才是上策。

“普通百姓做衣,便是那些平常的布庄吧?”她又问。

“是了,”玉莲应着,“常宁坊那边就不错,价格公道布料结实。我听说几月前开了间新的布铺,全是新花样。”

几个月前?新开?

袁瑶衣心中微动,忙问:“却不知铺主人是哪儿的?”

玉莲摇头说不知,便又说起常宁坊其他有趣的地方。因为袁瑶衣不是京城人,又没办法出去,玉莲便会和她多说话。

“大喜啊大喜!”

这时,院外传来欢喜的笑声。

袁瑶衣从美人靠上站起,看去院门的时候,见到尤嬷嬷满脸喜色的进来,嘴边的笑压也压不住。

“尤嬷嬷。”她笑着迎了上去。

“瑶衣娘子大喜,”尤嬷嬷眉飞色舞,拉上袁瑶衣的手,“适才传回消息来,大公子官阶升至正三品枢密使,如今已入了枢密院。”

袁瑶衣听着:“老夫人一定很高兴。”

“自然、自然,”尤嬷嬷连道两声,好容易缓了口气,“老夫人说了,不好直接叫你过去,便让我过来告知你。”

“总让老夫人挂记着瑶衣。”袁瑶衣浅浅一笑,道了声谢。

说起来,詹老夫人是对她不错,平时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就是上次纪氏的那件事,听说老夫人将人叫了去,好一顿数落。

“嬷嬷来的正好,我这几日塞了个干菊花枕芯儿,你带回去给老夫人枕着歇晌用。”她道,便让玉莲去房中取。

尤嬷嬷眼中闪过赞赏:“你也真有心。”

有时候,送的物品不在贵重,而在于心意。

正说着话,墙外面传来两声鞭炮响。

袁瑶衣看去高高的墙头,道声:“如今倒是快过年了,想必街上热闹的很。”

“那便找一日出去走走,”尤嬷嬷笑道,“你进府来还没出去过。”

袁瑶衣本也是无意直言,不想尤嬷嬷竟说可以:“真的能出去?”

尤嬷嬷点头:“能,年前出去置买点儿东西,人之常情。你与公子问问,他应下就行。”

一般进出府,都得是纪氏答应,但是德琉院不同。詹铎是嫡长子,且又功名官职在身,他发了话便使得……

晚上,亥时。

詹铎回到了德琉院,一进院门便见着院儿里人站在那儿等着。见他进来,齐齐道贺。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整整一日,一群人围着,耳边嗡嗡的响。

他视线看出人群中的女子,她终是显得那般恬静,明明纤弱,偏就一眼能找到。

挥挥手让众人散去,他往正屋中走。

袁瑶衣见此,便抬步小跑着,先他一步掀了门帘。

她也不多说话,用最简单的举动表明着她的意思。

詹铎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屋,而是看着袁瑶衣。一如既往,她还是那样,此时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出去?”他问。

他就站在门前,身高体长,说出的话语带着清冷气儿。

袁瑶衣看他,猜想大概是尤嬷嬷跟他提过出府的事,便点了下头:“可以吗?”

“可以,”詹铎道,然后抓住了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让他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32章

这日, 便是袁瑶衣可以出府的日子。

腊月里的天气也算多变,明明昨日还是个晴天,今儿反倒阴霾起来, 云层低低的,给人一种憋闷感。

离着德琉院不远的一面府墙,上头开了一道边门,那是为了方便詹铎进出。

袁瑶衣收拾好,便就去了边门旁等候。詹铎说要带她一起,此时他应该还在书房做他自己的事。

自从詹铎进了枢密院,她明显感觉到去德琉院走动的人多了, 是他那几个叔父的家眷。后来, 詹铎发话,有什么事去他书房,德琉院才算重回安静。

这里背阴,所以冷,她搓着双手取暖。

再抬头的时候,便看见詹铎往这边走来。

“公子。”她从阴影中走出,朝他迎上去。

詹铎脚步一缓,看着女子到了自己跟前:“走吧。”

也只是一缓,而后迈步继续向前, 从她的身侧经过。

袁瑶衣感受到擦身而过的气流, 随之转身跟上他。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几日詹铎情绪有些不对劲儿, 不知是不是入了新衙门事务太多, 总归就是日常淡着一张脸, 恰如他在闳州时。

见到詹铎来,那守门的家仆便打开了边门, 然后恭敬退至一旁。

詹铎穿过边门,出去外面,袁瑶衣后面快步跟上。

跨过门去,外面是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她走出来不禁舒了口气,跟着嘴角习惯的弯起。

“出来便这样开心?”詹铎问。

袁瑶衣看他,见他正盯着她看:“嗯。”

虽然不太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她还是应了声。

詹铎视线移开,跟着迈开脚步:“走这边。”

袁瑶衣跟上他,没走几步便是巷口,外头是宽街,正停着一辆马车。

马夫见主子来了,忙将马凳摆好。

两人先后上了车,待坐好后,马车便缓缓前行,而后上了主街。

袁瑶衣抱着小包袱,贴着靠门的地方坐,耳边是车轮辘辘滚动的声响。

“你坐那里不冷吗?”安静的车内,詹铎清淡的声音响起。

袁瑶衣摇头:“不冷。”

虽然这马车从外面看起来朴质简单,但是里面是真真的舒适。车壁上贴了保暖的绒毯,座上有软垫,中间几上还摆了个供暖的熏香炉,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身心好生舒缓。

她往詹铎瞅了眼,他端正坐着,面无情绪。这样的他,那双眼睛便添了分冷感,分明笑的时候像桃花眼。

因为休沐,他身着便装,却习惯那种利落款式,修饰出宽肩窄腰的好身姿。

她这两日多少听了些风声,是关于詹铎的婚事。他如今风头正盛,官家尤其器重,不少家中有适龄千金的人家,把目光投给了他

“我脸上有东西?”詹铎抓住了袁瑶衣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以及她眼中浅浅的思绪。

“没有,”袁瑶衣笑着摇头,眼帘垂下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没想到公子也要去常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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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说想出府,他说他带她一起。当时还吓了一惊,她如何敢叫他跟着去一家家布铺中打听?他是三品大员,多少事等着他处理。

詹铎听了,唇角微动:“与同僚约好,正好在那边。”

原来是正好有事,袁瑶衣点点头没再说话。

詹铎皱眉,右手食指在膝处一下一下敲着:“一会儿到了,没人跟着你,你自己能不能行?”

“我不会乱走。”袁瑶衣赶紧道。

詹铎看她,薄唇一抿:“一个时辰,你便要回来找我。”

一个时辰?

袁瑶衣双手攥了下,那不是很快就会过去?她往他看了眼,想问届时自己回府可不可以?

见到他别开视线,捞起书来看,便就没有问出口。

常宁坊到了,马车停在一处气派的三层酒楼前。

袁瑶衣跟在詹铎身后下的车,一下来便看见熙熙攘攘的人潮,川流繁忙的街道。

酒楼宽阔的门庭,热情活络的伙计

她往街的两头看,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常宁坊有多大,她不知道,也不知道玉莲所说的那条满是布铺的街怎么走。

“公子先忙,我去了。”不去多想其他,她对面前的詹铎道了声。

詹铎站在酒楼前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女子,她嘴角印着淡淡的笑,眼底卧着一抹期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期望?她在期望什么?

“好。”他下颌一点,是给她的回应。

袁瑶衣笑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对上方的男人弯腰一福,而后便转身走开。

“袁瑶衣。”

她才走出几步,便被身后的唤声叫住,随之回过头去。

男子还站在那节阶子上,玉树而立,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她。

“记住,”他道,“一个时辰。”

她对他点头,而后转身,这回彻底融入进人群中。

眼见那抹纤瘦的身影再看不见,詹铎仍旧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些与她的点点画面,在脑海中映现。

他收回视线,走进酒楼中,伙计殷勤的在前头领路。

她要离开?她当然走不了。

哪怕他这样放她独自出去,可是他若想要她回来,实在易如反掌。

他薄唇抿平,踩上楼梯,一直去了第三层的包厢……

袁瑶衣通过打听,找到了一条街,这里有几家布庄,也就是玉莲说的那里。

直接走进一家去,便看见掌柜在算账。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客人多,卖货快,所以掌柜或者东家一般都会在。

如此,进来稍一站,便能知道是不是姨母家的铺子。

再者,姨母一家并不是京城人,说话有地方口音。这样,即便是多年没见的表兄或表嫂,也可以通过口音辨认。

有了这个办法,倒是快了许多,只是连着几家都不是。

于是,她会问一些掌柜,知不知道有叫简纣的布铺东家,便是她姨丈的名字,并说出是从何处来京。

果然,这样有了效果,一个伙计说他的堂兄也在一间布铺帮忙,正是来自姨丈的故里。不过,那间布铺并不在常宁坊,而是在两条街外。

袁瑶衣从布铺里出来,抬头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她不知道现在离一个时辰还有多久,能不能来得及去那间布铺。

心中念着布铺的名字,她手心一攥走去街上,她要去。

登庆楼,常宁坊最大的酒楼,正值中午,来此吃酒用饭的客人着实不少。

一层的中央设了个台子,一个伶人正站在上头,咿咿呀呀的唱着。

这唱腔传到了三层,包厢中的人跟着哼唱了两声。

是个年轻公子,一身靛蓝锦袍,手里折扇敲着掌心:“你听这嗓儿,真是不错。”

一张偌大的酒桌,只坐了两个人,桌上的菜肴明明美味,却不见两人动筷。

詹铎往对面瞅了眼,看着杜明孝吊儿郎当的样子,冷哼一声:“我没空,以后少叫我出来。”

“别啊,”杜明孝不再哼曲儿,身子一挪坐到詹铎旁边,“就算你现在贵为枢密使,可咱俩是打小儿的情谊,我叫你出来吃盏酒,别不赏脸啊。”

詹铎瞅人一眼,便别开脸不语。

“谁惹咱们詹大人了?”杜明孝笑着,边往詹铎酒盏里斟满,“说起来,你怎么选在常宁坊?这边偏得很,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去处。”

詹铎看着酒盏,淡淡开口:“不是你让我选的?”

“啊,是是是。”杜明孝连连点头,又道,“那吃完了,咱们换个地方听曲儿?锦绣阁最近来了几个小娘子,唱腔儿”

“不去,”詹铎抬手打住,心中隐隐烦躁,“你不怕我去告诉郡主?”

杜明孝神情一蔫儿:“又拿我娘来压我是吧?”

“你的事我没兴趣。”詹铎不再去理旁边的人,兀自端起酒盏饮尽。

然而,杜明孝并未安静,刷得打开折扇在胸前扇了两下:“听说你家准备给你议亲了?你心里怎么想的?”

詹铎皱眉:“没怎么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才入枢密院,接手的事情每一件都要理顺,哪来功夫去寻思什么亲事?

杜明孝有一张好看的脸,尤其笑起来的眼睛,给人一种着实深情的感觉。如今,他就拿这双眼瞅着詹铎笑。

“我知道是谁,”他故意一顿,卖关子般看着好友,“我从我娘那里知道个人选。”

詹铎只觉得耳边十分聒噪,手一落将酒盏搁回桌上:“娶妻娶贤,便是这样。”

总归,成亲是早晚之事,能将家宅打理好,脾气性子温婉,还要能容得下人

脑海中出现了袁瑶衣的影子,人俏生生的安安静静,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

娶了妻,他便也可顺理成章给她名分。只是那样,她便要搬出正屋。可万一,将来的妻容不得她呢?

他想到了母亲和纪氏,不禁皱了下眉。

边上,杜明孝还在那儿哪家的女子人选,詹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他看去墙边的计时滴漏,想着自己说出的一个时辰。

这样看着就要到了。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

“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杜明孝不满道,拿扇子敲着桌沿当做抗议,“就你这脾气,我看人家女子还不一定能受得了。”

詹铎没理他,拉开面前的拉门,迈步去了外头的平座。

立时,外头的寒冷扑面而来,也吹走了些许燥意。

站在这样的高度,可以俯瞰整条街,路上行人各异,可就是没有他要找的那个身影。

他立在柱旁,单手背后,视线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包厢内,杜明孝正在问那伙计打听那唱曲儿的伶人,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

“现在什么时辰?”詹铎问。

“嗯?”杜明孝往平座上瞅去,只见着好友的背影,便就看了看滴漏,“午时三刻。”

詹铎听了,薄薄的唇抿平。他往前一步,站到栏杆边,手扶上去,这样将街上的情景看得更清楚。

他定下的时辰到了,她并没有回来。

真的走了?她跟他出来,不过是因为她当时无路可走,如今到了京城,她便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眼睛眯了眯,转身从平座上离开,大跨步回到包厢。

不明所以的杜明孝站起来,正准备伸手拉詹铎:“要不咱俩去听”

他话未说完,就被詹铎一手给推开,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阿铎,你去哪儿?”杜明孝冲着人的背影喊了声。

可是并没得到回应,詹铎径直拉开门出了包厢,只留下晃荡的门板。

杜明孝再次站起来,追到门边往外看,这下直接连人影也不见了。

“你,不吃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走道说了声,随之摇着扇了关了门。

詹铎从三楼下来,便直接出了酒楼。

当整个人站到大街上的时候,他才停下,不明白自己冲出来做什么?

去找她回来?他又不知她跑去了哪里;再者,只要他吩咐一声,自有人将她带回来,何用他这般跑到大街上。

就像杜明孝所说,找一处地方听琴听曲儿

“公子?”

耳畔飘来一声柔柔的唤声,詹铎当即转身,然后看见了几步外的女子。

她纤瘦的身形站在人流中,素色的衣裳并不显眼,手肘上挂这个小包袱,正在看着他。

“瑶衣,你回来了。”他的嘴角勾出笑容,冷淡的眉眼跟着柔和起来。

她没走,她回来了。

他朝她走去,在她面前停下,也就看清了她额头沁出的细汗,一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耳畔,嘴角微微的喘息。

袁瑶衣半仰起脸看他,胸脯因喘息而起伏着:“我没耽误吧?”

“你跑回来的?”詹铎问,见她这样子,心中猜了个差不离。

大冷的天,她跑得发了汗,是怕他定下的一个时辰回来晚,耽误他吗?

就说她怎么可能会走?早在闳州周家的时候已经定下,他是她的夫主。

他的手臂伸出去,手掌张开握在她的肩侧,带着往自己近些。

袁瑶衣本想回他的话,不想他握上她的肩,不由被带着靠近他,几乎要贴去他身前。鼻间瞬间涌进属于男子的气息,使她倏地瞪大眼睛。

还不待她再说什么,忽的额头一软,却是落下一方柔软的布料

是詹铎在给她拭汗,用他那华贵的袖子,手掌攥着,一点点的拭着。

“出汗不能吹风,”他道,垂眸瞅她一眼,“小心头疼。”

袁瑶衣一瞬的愣怔,而后赶紧道:“我自己来。”

说着,自己抬起手去抹上额头,可是由于太急,竟是一手摁在了詹铎的手上,又慌忙的缩回来。

耳边传来男人的低笑:“已经好了。”

额头上和肩侧的手同时松开,只是隔着还是这般近,袁瑶衣先行往后退开一步,终于重新呼吸到冰凉的空气。

“事情做成了?”詹铎问,其实看她的样子,结果很容易猜到。

果然,袁瑶衣轻轻摇了下头:“没有。”

没有找到,她是去了伙计说的那间布铺,可是掌柜并不是姨丈。虽然跑了这么多路,可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姨母一家不在常宁坊这边。

“走吧,”詹铎道,语气轻和了些,“你先上车。”

袁瑶衣点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往马车走去。这一个时辰都在忙,腿脚因为累而走得略慢。

进车之前,她回头看了眼,詹铎正跟酒楼的伙计吩咐着什么。她没想太多,便掀了车帘进去里面。

她习惯的坐在靠门边的地方,后背倚着车壁。晌午没有用饭,现在整个身子都觉得发虚。

这厢等了好一会儿,詹铎才上了车来。

袁瑶衣赶紧端正坐好,双脚往回收着,担心给他挡了路。眼睛不禁去看他的袖口,那是他今日出门才换的新袍,有绣娘留下的精致绣纹。

适才街上,他竟用袖子给她擦额头,他平时可是极为爱干净,自己用的东西都不许人碰

“坐过来些。”詹铎开口,示意着靠近自己的地方。

袁瑶衣看过去,见他把三四个油纸包放在几上,正在打开第一个。

“嗯,我来。”她坐了过去,以为他是要她做事,便也拿过一个油纸包。不想,纸包竟然是温热的。

这时,詹铎手里的那个已经打开,露出包在里面的肉酥饼。

食物的香味儿立时钻进鼻间,袁瑶衣空荡荡的肚子越发难受。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这包,里面是切好的烧鸭腿。

“跑了那么多路,还没用午食,”詹铎道,把剩下的纸包也打开,尽数往袁瑶衣面前一推,“吃吧。”

袁瑶衣看看食物,又看看边上的男人,所以他上车前跟那伙计说话,是在买吃的。

“我吃不上这么多。”她道。

詹铎捏起一枚酥饼:“一起吃吧,我也没吃饱。”

说着,便送去嘴边咬了一口。

见此,袁瑶衣也不再扭捏,轻着动作吃了起来。心中却有个小疑惑,头晌来常宁坊的时候,詹铎看起来情绪略差,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心情看着是好起来了。

想着刚才在酒楼外,里面传来优美的唱腔,必然是他听了好曲儿,心情畅快了吧。

回去后,马车还停在那个巷口。

詹铎先从车上下来,一个守门的仆从早等在这儿,忙对着他恭谨弯腰。

“公子,大门那边有人找,”仆从声音很小,“说是找袁娘子的。”

声音恰恰就只有两人能听见,詹铎回身看眼马车,见袁瑶衣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小包袱。

“瑶衣,你先回去。”他对她道了声。

然后见女子点头应下,跟着出来迎接的婆子走进巷子。

“找她?”詹铎往大门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见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偌大门台下,身形清隽。

第33章

家仆称是, 道:“他说是袁娘子的兄长。”

袁瑶衣的兄长?

府门外的男子衣着朴质,立在石狮子旁边,衬得身形高挑瘦削。正是傍晚, 暮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清隽,束发的系带搭落在肩上。

詹铎眼眸深了几分:“何时来的?”

“也有半个时辰了,”家仆回道,“小的不知如何处理,便就在这儿等着公子你。”

詹铎听了,随之迈步往前走去。他才出现, 那边的男子便转头看过来, 眉间不觉皱了下。

“这是我们府里大公子。”家仆先一步上去介绍道。

这时,在大门处守着的家丁们见是詹铎过来,齐齐有了动作,准备到门台下来迎接。

詹铎抬手过肩,算是免了这些人的迎接,家丁们见了,便就知趣的退开来。

如今走得近了,他也就看清楚男子的样貌。别处单不说,只说那双眼, 与袁瑶衣的确有相似, 不过并不柔美,更加阳刚。

“见过詹大人。”男子先行弯腰, 双手拱起作礼, “我是瑶衣的兄长, 袁安与。”

两人间相隔三四步,詹铎道声:“我知道。她说过, 你在墨河书院读书。”

墨河书院离着京城不算近,中间路途也得走上几日。

袁安与身形站直,着一身灰色冬袍,打扮与一般的读书人无二:“与老师告了几天假,来京城接妹妹。”

没有多余的赘述,他直接说明来意。

詹铎面上不变,只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既然闳州的事你知道了,便知我为何带她回来。”

袁安与当然已经知道,是家乡的一个昔日同窗给他写了信,才晓得妹妹出了事。而古板的父亲,非但不守护妹妹,反而将她许给了别人做妾。

妾,说到底还是奴婢,并且一辈子被人掌控。

到底离家太远,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便直接来了京城。

“知道,”袁安与应了声,眼底闪过痛意,“大人允许,让我带她走。”

那么好的妹妹,才十五岁,他怎么忍心她以后无依无靠,被关在高门厚厚的墙内,连见她一面都难。更何况这样的世家,她定然会受到许多磋磨。

詹铎平静的听着,心里反倒想起适才在常宁坊。他放袁瑶衣出去,不问她找什么,后面她自己回来找他。

“恐怕不行,”他淡淡开口,然后看见袁安与脸上闪过失望,“人人都知道我带她入了府,这厢她突然走了,你知道会生出什么流言?”

这些,袁安与也知道。如今詹铎官阶连升两级,直接进了枢密院,可见官家的栽培之意。这个节骨眼儿,人家自然不想出任何纰漏,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子。

“我与大人亲写一封手书,证明是我自愿领她回去。我如今身上也算有点儿功名,并可让我老师作证,”他说着,字字清晰,“求大人高抬贵手。”

说着,便又对着詹铎行了一礼。

“阿兄?”

一声清凌凌的女子嗓音传来,在阴霾的冬日里,打破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两人同时转头,然后见到墙下阴影中走出的少女。她身姿纤巧,袅袅挪步,脸上带着不确定。

是袁瑶衣,她进了边门时,忽然记起那包肉酥饼还在马车上,便想着回来拿。却看到詹铎正同一男子在说话,遥遥瞧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便就近了几步来看

“瑶衣,是我!”袁安与笑着唤了声,随后便朝着少女大步迎过去。

詹铎面前人影一闪,再看过去时,就见到袁家兄妹俩相认。

和他独自一人站着不同,此时的袁瑶衣和袁安与是百感交集,谁能想到两年不见的兄妹,竟在京城的邺国公府外相见。

“阿兄,你怎么来了?”袁瑶衣笑着,感觉眼角酸酸的。

与上次阿兄离家求学时相比,他似乎更高了,身材也宽了些。

眼看妹妹见着自己笑得开心,袁安与心中更不是滋味,抬手摸上妹妹的脑袋:“来接你走。”

他不想妹妹受苦,自从知道她出了事,他在书院根本静不下心读书。

袁瑶衣一愣,眼睛越过阿兄身侧,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詹铎。他正也看着她这边,面无表情。他肯让她跟着阿兄走吗?

“小丫头,”袁安与喉间发涩,男儿郎又不好如女子般的掉眼泪儿,便道,“离家时你干巴巴瘦的,如今都长大了。”

甚至,她的及笄礼他都没参加,小时候,她背着个小竹篓说采药换钱,给他买书

他充满对妹妹的心疼,再相见,好多事情都已改变。

“瑶衣。”那边,詹铎唤了声。

当即,袁安与回身,将袁瑶衣挡在身后,一副相护的模样。

詹铎也没管,踱步过来,眼睛看去袁瑶衣:“天冷,带你兄长去我书房说话吧。”

说完,他自己转身走进府门。

一个家丁过来,给袁家兄妹俩引路,领着从大门旁的侧门进了公府。

詹铎走在前面,隔着几丈远是袁瑶衣和袁安与。

至今,袁瑶衣还在寻思着兄长的话,他说来带她走。本想来寻姨母,不成想先碰到了兄长。

“阿兄这样远跑过来,会耽误读书的。”她小声道,看着阿兄的身影,总想像小时候那样去牵他的袖角。

袁安与无奈一笑:“放心不下你。”

“我这不好好地?”袁瑶衣笑。

“你还笑,”袁安与轻叹一声,“怪我离家太远,没有阻止”

事情发生了,再懊悔也无用。妹妹已经被带进了公府,父亲收了纳妾聘银,而原本与宋家的亲事,被堂妹截了去。

他不明白,自己的妹妹这样好,为什么被命运如此磋磨?

走了一段路,便到了詹铎的书房,是一座修在湖畔的雅阁,好生清净。

袁瑶衣也是第一次过来,等进了里面,更是布置的雅致。都说詹铎进了军营,其实他本身便是读书出身。

雅阁的内间是书房,外间是休憩待客的厅堂。

詹铎在厅中的整座坐下,示意墙边的椅子:“袁公子请坐。”

“谢詹大人。”袁安与依言,坐去了椅子上。

袁瑶衣便轻轻的跟着,站去了阿兄身后。不知为何,总觉得主座上的詹铎在看着他,看过去时,又见他只是看着手中茶盏。

婆子上完茶,安静退了出去,厅中只剩下三个人。

“瑶衣,”还是詹铎先开了口,看去站在袁安与身后的女子,“你要跟你阿兄走吗?”

他喝了口茶,茶水入口莫名觉得苦涩,明明是他喜欢的玉露茶,也不知今日的婆子如何泡的?

闻言,袁瑶衣抬头看去,几乎差点儿就直接颔首说是。可她没有,这件事,哪是简单说一句走就行的?

见她不语,詹铎垂眸又喝了一口茶。

“是这样,”袁安与开口,“大人放心,我方才说的手书,定然会做得妥当。”

他的老师是有名大儒,说话有些分量,而詹铎做过榜眼,同样算是读书人。若真写下来了断这件事,对谁都好。

詹铎平静放下茶盏,单手搭着身旁的桌沿:“那我便问一句,你带走她,打算如何安置?”

厅内一静,外头喜鹊的叫声传进来。

“我在书院外给她找一间院子。”袁安与道,他已经托同窗去打听,等回去了肯定会有消息。

袁瑶衣听着,视线落在兄长瘦削的肩头,软软的唇抿紧。

主座,詹铎嗯了声,又问:“那等你入京春闱,又如何安置她?若是带着她,总免不了被人打听。科考严苛,届时出一点儿差池,你明白后果。”

袁安与手攥成拳,声音平静:“这些我都想过,会处理好。”

“可这样,最终你还是带她回袁家。”詹铎道。

他的话里没有强硬的留人,只是简单的阐述道理。既然袁家当初放弃这个女儿,怎么还会指望再要回去?

袁安与一时无言,他要科考走仕途,必然是得和家里绑在一起。忠和孝,必须做到。

他侧了下脸,视线中出现妹妹的裙角,心中的沉闷越发让他透不上气。

对面詹铎的话,没说放人,也没说不放,可他是真的不忍心妹妹如此,不然不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

说到底,他如今只有一个空头秀才的名号,有些事并不是他能扭转。

“大人,瑶衣是我妹妹,”他看去主座,同样年纪相仿的男子,对方已经入了枢密院,“我想”

“这样吧,”詹铎开口打断袁安与的,从座上站起,“我手头还有公务要忙,你们兄妹俩许久未见,先说说话吧。”

袁家兄妹俩没想到詹铎会这般,彼此间看了看。

詹铎看去袁瑶衣,那张总是恬静的脸上,此刻显出几分挣扎。

她,是想跟着兄长走吗?

“至于瑶衣是走是留,”他语气顿了顿,面色平静,“且让她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走进了内间书房,并将门给关上,留下袁家兄妹在厅中。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袁瑶衣走到袁安与面前,低头看见他紧攥的拳头,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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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来京城逗留几日?”她问,还是那般清澈的嗓音,不让人察觉分毫伤感。

袁安与笑笑,面对妹妹语气轻和:“需得早些回去,年底了课业忙,老师备了些题目,准备考验我们。”

“这样啊,年底真是什么都忙。”袁瑶衣隔着茶桌,坐去椅子上,“今日见到兄长,我心中是真的欢喜。”

“小丫头,到现在还哄我开心。”袁安与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大概是跟着祖母养大,性子温婉又聪慧。明明她都被父亲卖了,还在这里关心他。

袁瑶衣端起茶盏给袁安与送去手里:“喝盏茶暖暖。”

她哪里看不出兄长一身的仆仆风尘,当是等了她很久,嘴唇已经干得发白。

“好。”袁安与点头,将手里的茶喝尽。

瞬间,茶的苦涩蔓延至整个口腔,恰如心中对妹妹的心疼。

见他喝了,袁瑶衣弯起唇角:“兄长不要挂记我,赶紧回书院吧。”

“什么?”袁安与一脸不可置信,蹙眉盯着妹妹看,“为何不走?我能照顾好你,院子已经让人去找了。”

袁瑶衣提起茶壶,将空了的水盏斟满:“因为当初,我自己想来京城的。”

是她自己决定的,也一直按照自己心里想的一步步走。詹铎适才有句话说得很对,她若是跟着兄长离开,以后必然还是回到袁家。

而那个家,已经将她赶了出来。

若是那般,她宁愿继续按自己的意愿走下去。

“瑶衣,你在说什么?是不是他逼你,不许你走?”袁安与想不通。

袁瑶衣摇摇头:“公子没有逼我,他是个公正清明的人,当日之事是奸人所为。”

“你就不想想以后?”袁安与耐心劝着,希望妹妹能听进去,“你在这里是他的妾侍,去到外面总归有个自在。”

等他日后有了真正的功名,总能让她过得体面,找一个合适的郎君也不难。

袁瑶衣也不急,把倒满的茶盏推去对面:“就因为我想了以后,才不会跟着阿兄离开。”

袁安与越发不解,同时心中生出急躁:“那你待如何?”

“一路来京,公子他没对我做过什么,”袁瑶衣先说了句安兄长心的话,然后顿了顿,“我来京城,其实是想投靠姨母。”

这就是她的打算,是她的以后。会离开国公府,只是目前还有些事没处理好。

姨母的下落也好,那份纳妾文书也好。她不愿意多说,想着不让袁安与挂心,毕竟他需静心读书,有了旁的挂念万万不行。

袁安与半信半疑:“你找到了?”

家里父亲并不许与姨母家来往,多年来,姨母偶尔会托人捎些东西给他们兄妹三人。既是给孩子的,父亲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姨母一家搬离故里后,他们便再不知对方具体住址。

“快了,”袁瑶衣一笑,眼睛闪着亮光,“我知道她在京城开布庄,只要打听一下,便会找到。”

她将事情往简单了说,心中觉得肯定会找到。

袁安与心境稍稍平静,眼睛看去书房的门。一门之隔,詹铎就在里面。

“他呢?会让你走?”

若是平常人家,不至于这样麻烦,偏偏是高门士族,偏偏是朝廷新贵。

袁瑶衣唇角一抿,然后轻轻道:“我知道他准备议亲了,应该很快会娶正妻进门。我现在就是他身旁的婢女,到时候说开了,相信没什么麻烦。”

这样说着,心中同样也在寻思,找个时机与詹铎完全说清。问清聘银的多少,待想办法还上。

别的都好说,就是银子有些难办,得想办法才是。

见她这般说,袁安与的疑虑并未完全放下:“会有这么简单?”

不知为何,虽然方才詹铎简简单单说话,看起来毫无意见,但他就是觉得对方不想放人。

“阿兄,”袁瑶衣轻唤了声,嘴角印着浅浅的笑,“家里,我已经回不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袁安与心底一沉。是了,父亲写下纳妾文书的时候,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妹妹。

他嘴巴张了几张,终究说不出半个字。

外面天色沉下来,阴霾了一天,临近傍晚的那点儿光线被吞噬了干净。

袁家兄妹出了书房,沿着来时的路走着。

“你真不走?”袁安与问,语气中掺杂着无奈。

袁瑶衣点头,冲着他笑:“阿兄别担心我,你看我不是好好地?”

袁安与扯开唇角笑了下:“那你好好地,有什么事给我捎信儿。”

妹妹是温婉懂事,可有时候上来也是有点儿犟,拿她没办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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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袁瑶衣应下,“等找到姨母,我就去墨水书院探望你。你好好读书,将来高中金榜。”

袁安与被逗笑,像小时候那样摸着她的发顶:“我今晚宿在大安街的客栈,明日回去,你若改变主意,便去那里找我。”

前面就是公府大门,袁瑶衣不好再送,只对着兄长笑了又笑……

书房的开了一扇窗,外头的寒气从这里进了屋,冲淡了里头的暖意。

詹铎站在窗前,从这里能看见一片湖,也能看见往书房来的那条路。天暗了,家仆们开始四处掌灯。

昏暗乍现,他见着走在路上女子,正往书房这边来。

相处的时日,他不知不觉已经记下她的身形,走路的轻巧姿态。

他知道她不会跟袁安与走,她会留下。或许将来袁安与会有一番作为,但现在还只是书院的学子。

而袁瑶衣,若真想去找兄长,早在出事的时候便去了,而不是选择跟着他。

“公子,我阿兄走了。”

外面,女子站在门前,朝着窗口这边说着,清澈的嗓音中多了丝伤感。

“以后还会再见的。”詹铎道了声,接着看见外面的她微微垂下头去。

他亦从窗前离开,而后经过外厅,最后走出门去。

“瑶衣,”他叫着她的名字,然后踱步下阶去,“你去常宁坊,是不是想找什么人?”

袁瑶衣微微一愣,看着三步外的男人:“嗯,想找我姨母。”

既然他问,也便就此说出来吧。

詹铎颔首,并不意外:“我帮你找。”

“嗯?”袁瑶衣不禁发出轻轻地疑惑声,心中一时猜不出詹铎的意思。

詹铎往前了一步,离着她更近,即便如此昏暗,也能清楚看清那张恬静美好的脸。

“将她说与我听听。”他道。

既然她没有走,那他便为她做些什么,找她的姨母也好,别的也好。

如此,她会更安心的留下来。

第34章

冷风稍歇, 这下黑的时候,反而让人没觉得太冷。

“来京城,原就是想着找我姨母, ”袁瑶衣说着,声音细细柔柔,“姨丈一家是今年才来的京城,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的住址。只知道家里开了间布庄,听玉莲提起过常宁坊,便想过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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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只是不知道如何对他说而已。

詹铎听着, 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你当日离家的那封信, 便是你姨母的?”

那团被袁僖撕碎的纸片,后面她一点点拼凑起来。是否,她那日回门便只是为了信?

袁瑶衣点头:“她对我很好。”

心中还想着离开的阿兄,这厢又说着姨母,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因为她会帮你。”詹铎道,看得出她信任姨母,要不然也不会一再打听。

袁瑶衣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颤了两颤。要说姨母帮她,应该会的, 但她并不想就此依赖上, 到后面还是要靠自己,只是有时候身旁有个信任的人, 会觉得心安。

见她不说话, 詹铎又问:“你说说, 想让她帮你什么?”

“想,投靠她, ”袁瑶衣微低着头,视线中不大的地方,有男子的袍摆,“我还想问下公子,当初的聘银是多少?”

她这样小声说着,詹铎已经很清楚她的意思。她是想走,想离开国公府。

“我确实不曾注意聘银有多少,”他淡淡道,语气中没有喜怒,“你去投靠姨母,便是不想留下吗?”

袁瑶衣没想到他这般直白问出,抬眼去看他,便对上了那双古井无波的深眸。见他也看着自己,好似在等着她的回答。

“当初的事是意外,公子与我都知道,”她低下头,抿了抿唇,“如今公子进了枢密院,以后大好前途,府中又要为公子议亲,我”

“你什么?”詹铎打断她的话,不禁笑出了声,“一个女子家的,担忧这些做什么?”

进了枢密院如何?议亲又如何?怎么还养不了她一个小女子了?

瞧她这支支吾吾的样子,莫不是那日纪氏对她说了什么吧?如此想着,不由脸色一凛。

袁瑶衣话没说完,唇角半张着,有些不明白詹铎话的意思。他这是明白了她话的意思吗?

“瑶衣,”詹铎唤了她一声,“我问你,若是你姨母不在京城,你会不会跟着我来京城?”

“会。”袁瑶衣想也不想的颔首。

她当然会跟着来京城,家里没有路给她走,她只能离开,不管姨母在不在京城。

詹铎的唇角勾出浅淡的弧度,眸中亦是柔和了些:“好了,我会帮着打听你姨母的消息,所以不必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要说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找个信任的亲人实属正常。一个人到了新地方,难免会有这种情绪。

就如在军营里,那些刚入伍的毛头小子会想家,甚至还有想逃离的。更何况是一个小女子?

袁瑶衣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听明白了詹铎的话,可是又觉得事情并没有理清顺。

比方他没说聘银的事儿,也不问她怎么离开

他都这般说帮她找姨母,她反倒不好在过多去问,毕竟都问过两次了。或者,那点儿聘银,他实在懒得去管吧。

詹铎眼看着面前的女子一丝呆愣,眼中布着一抹迷糊,竟觉得有些好骗,不是一直表现得很聪慧吗?

略一想,她不过才十五岁,没怎么见过外面,怪叫人怜惜的。

“怎么不说话,想什么?”他见她抿着唇不语,问了声。

袁瑶衣看他:“想我阿兄,天这样冷,他回书院那样远的路。”

年底了,那样远的路程,万一碰上乱事儿,心中总有不踏实。阿兄离开时,与她说过住的客栈,说想走就去找他。

她没想过跟着走,只是很想去看看他,再多说会儿话,毕竟分开太久了。

“这样,我派人将他护送回墨河。”詹铎道。

他能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不舍,但是不想让她出去。一些事又不难,他来做便好。

袁瑶衣摇头:“不用,阿兄他自己回去就好。”

要是詹铎派人去,阿兄只是更担心,事情不如简简单单就好。也罢,今日已经去过一趟常宁坊,不好再跑去客栈。待过两日,给阿兄写封信,两厢报个平安。

“不打搅公子,我先回去了。”她道了声,对着面前的人弯腰一福,准备离开。

“留下吧,”詹铎道,“晚上在这边用膳,不回德琉院。”

袁瑶衣才退开一步想转身,闻言抬起头,他说让她留在这儿,书房?

见她略有迷惑的样子,詹铎薄唇一弯:“好几日了,我是不是该检查下你的字练得如何了?”

说话的功夫,掌灯的下人已经将书房内外点亮,于这湖边,显得更加静谧。

袁瑶衣跟着又进了书房,才一会儿,婆子便将饭食摆上了桌。

起先她会奇怪,为何詹铎不与家人一起用饭,而大多时候自己在德琉院或者书房用。现在明白了,他和家人是真的生疏,大概唯一亲近的就是老夫人了吧。

至于邺国公詹韶康,她倒是远远看见过一次,是个俊秀儒雅的中年男人。

当时父子俩站在一起,詹韶康脸色不好,而詹铎一张冷脸没有情绪,任父亲如何说话,便就是不回应。看着,倒真不像是一对父子。

詹铎净了手,坐到饭桌前:“你喜欢吃甜,这有松子蜜汁藕片。”

他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藕,放去小碟里,然后送到袁瑶衣面前。

两人相邻而坐,袁瑶衣道了声谢,然后看着小碟。

其实并没有觉得饿,一来回府的车上吃了一些。后来是阿兄的事儿,心口处塞得满满的,什么也吃不下。

见着詹铎看她,便拿起筷子,夹了那藕片小小的咬了一口:“好吃。”

她笑笑,嘴里的甜味儿蔓延着,不知是不是蜜放得多了,舌尖觉得腻。

才要放下筷子,便见碟子里又送来一块藕片。是詹铎,挑了一片最大的给她。

本就吃不下,这厢又给她,眉间不禁轻蹙了下。

“你这样瘦,得多吃些。”詹铎道,视线落在女子的唇间。

她的唇是月季红色的,看上去既软又易破,如今染了层蜜汁,浮着淡淡光泽,想用手指去点上。

看她小小的咀嚼着,安安静静,像个精美的瓷娃娃。

不由,詹铎想起水师营时,一帮大男人聚在一起,除了吹牛便是聊女人。

他们说女人很软,压着人做那事儿的时候如何快活,那唇儿如何好吃,叫的声音越大便是越喜欢

“怎么了?沾东西了吗?”袁瑶衣见詹铎盯着她的唇看,下意识拿手指抹了下。

这一抹,倒是直接抹出嘴角去。

“别动。”詹铎笑了声,遂抬起手来。

袁瑶衣看他,然后试着他的手轻触上她的脸颊,然后贴上包裹住,不由脖颈一僵。他的指肚略略粗粝,擦着她的皮肤有种微微的麻痒。

下一刻,嘴角处被抹了下,是他的拇指指肚擦过。

顿时,她身子往旁侧去,躲避开他的碰触:“我自己”

“好了。”他打断她道。

袁瑶衣唇角微张,看去他的手指,上头站着粘腻的蜜色。

“嗯,”她别开视线,遂把筷子放回去桌上,“我吃饱了。”

詹铎颔首,手收回,拿一方帕子擦了擦。只是视线仍留在她的唇角处,那儿,被他拿手指抹过的地方,此刻浮出一抹红痕。

分明他动作很轻了,竟还将她肌肤弄红,当真是娇嫩。

饭后,仆从在外厅的软塌上摆了矮脚书几,袁瑶衣便坐在这里写字。

詹铎则去了里面的书房,积攒一天的公文和信笺需要他处理。他坐在书桌后,正对着门扇,也就能看到榻上写字的女子。

他教她的握笔姿势,如今她已经习惯。

虽然她没怎么读过书,琴棋诗画更是不会,但是乖巧听话,确也不错。

收回视线,他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打开一本公文,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需细细的看,仔细批注。

“必须写完,若写得不好,会被罚。”他低着头道了声,嘴角带着抹愉悦的笑。

即便不抬头去看,也知道她正往他这里瞅。

如他所料,袁瑶衣是往里间的书房看了眼,见着詹铎正拿笔写着什么。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字,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多少长进。

字要写得好,很大一部分关系是幼时的培养,她如今开始练,总归更加吃力。

而且,她现在并不想写,心里总是想着阿兄。短暂的见面,他要回书院,要是给他准备些东西带上

她捏着笔,无法静下心来,自然写不下去,可詹铎要她写完这些。

深吸了一口气,她硬落下笔去写字。

几上摆着一只掐丝葫芦香炉,正往外冒着缕缕烟丝。

熏香并没有缓解袁瑶衣的情绪,反而胃腹有些不舒服,不知是不是那藕片的原因。

她拿手揉揉腹部,皱了下眉便继续写。好一会儿,终于算是写完。

从榻上下来,她将纸上墨迹吹干,看着上头不算规整的字,遂走进里间书房。

在外厅坐了半天,这是她头一次真的进詹铎的书房。书桌后面是一排高高的书架,墙上挂着书画,在靠窗的地方支着一方琴架,上头摆着一把古琴

“我写好了。”她道声,双手往前一送,端着写满字的纸。

书桌后的男子手持朱笔批注着,淡淡应了声。待他写完,才抬起头来。

“我看看。”詹铎放下朱笔,接了那张纸过去,然后眉间皱了下,“这些字”

他抬头去看她,一桌之隔,她就站在那儿,脸静静的略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怕被罚,而紧张。

“还行,比上次好。”他道,然后就看见她似乎小小的松了口气。

他哪里会真的罚她?她又没做错事,多认点儿字,以后他谈论什么,她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这厢,袁瑶衣是真真的松了口气,要是罚她重写,还不知能不能写出来。

“既没有事,那我先回去了。”她道,白日跑了不少路,又来了阿兄的事,现在胃腹也不对劲儿,只想快些回去。

詹铎拾起朱笔,重新打开了一本公文:“不急,你去外面等着,吃些东西,一会儿我这边处理完,一起回去。”

他写了两行,抬头发现她并没有走开,还站在那儿。

“我想先回去。”袁瑶衣道,现在就想回去,不想留在这儿。

詹铎看她,放下笔从桌后站去,然后绕到桌前来。

“怎么了?”他问,“不会让你写字,也不会罚你。”

“我困了。”袁瑶衣说着。

他就站在身旁,似乎说话间,气息都能感觉得到。这般低着头,地板上是他俩叠在一起的影子。

“我当什么呢,”詹铎笑,面前人儿柔柔弱弱的,叫人想伸手揽住,“累了便躺榻上休憩下。”

说着,他的手落上她的肩头,带着她转身,并往外间走。

袁瑶衣看他,这是一定要她等着吗?

她重新坐回榻上,詹铎拉开边上的毯子给她盖上,然后重新回去了里间书房。

袁瑶衣身子斜斜倚着,眼睛看着紧闭的屋门,外头骤然风急,摇晃着梧桐光秃的枝丫,在窗纸上印下狰狞的画面。

心中不禁祈愿,明日天气晴朗,这样阿兄赶路就不会太遭罪。

迷迷糊糊的,她被詹铎唤醒,说一起回德琉院。

袁瑶衣从榻上下来,找了自己的斗篷披上,脑中还在半懵半醒间,见到詹铎走了出去,她也便跟着走了出去。

这种才睡着便被唤醒的感觉很不舒服,加之她本来腹中就有些难受,因而走得略慢。

已经是深夜,整座府邸安静下来,结冰的湖面黑黢黢的,让人觉得发瘆。

“瑶衣,”詹铎步伐放慢,特意等着她跟上自己,“找你的姨母,你想的是什么办法?”

提到姨母,袁瑶衣精神稍稍清明起来:“我会继续打听。”

她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别的门路,只能一步步打听。当然,砌州布铺的女掌柜,也是可能给她消息的。

“这样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不一定有效果。”詹铎道,见她的斗篷兜帽有些歪,便伸手过去给她整理。

袁瑶衣只觉眼前一暗,兜帽沿儿已经卡下来,直接遮到眼睛上方,便只能抬高下颌去看他:“我知道。”

她倒不认同他所说的没有效果,任何事情,只有你去做了,才知道有没有效,哪怕是最笨的办法。

这时,她的发顶上一重,是詹铎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而是停在耳侧上方那儿。

“我想到一个办法。”詹铎说道,眼帘半垂。

“什么办法?”袁瑶衣问,而她头顶上的手并没有拿开。

反而不知为何,能试着他的手指在用力,明明隔着厚厚的布料。

“后面我告诉你。”詹铎道,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袁瑶衣嗯了声,故意将头低了下。这样,果然试到他的手抬走,只是似乎抬走前揉了一把,很轻,或者只是错觉。

回到德琉院,两人进了正屋。

袁瑶衣道了声安好,便往自己的西间走去。

詹铎看着那抹身影进去,继而看看自己的东间卧房。他如今是她的夫主,又住在一间屋中,于情于理,他可以叫她去自己房中过宿。

如此想着,他脚步竟也不自觉往西间走去。

可才走几步,西间里的灯熄了,那间房陷入黑暗。

他心中一笑,转而大步往浴间走去。总归把她留下了,有些事情顺理成章就好,也不急于一时……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府中开始为年节做准备。陆续的,会有东西分发道各个院中。

袁瑶衣没什么事,有时候天暖,就拿着书在院中坐着看。

就算不出去,也会有不少消息进到耳中,比如詹铎在朝堂上的事迹,他算是自军中出来的,所以在以文臣为主的朝堂,时不时会遇到反对,可巧的是他又有榜眼郎这个名头,算是既文又武,到最后那些反对的文臣也不知自己在反对什么。

再有,关于他议亲的事,渐渐地会听到是哪家的千金。

当初在来京的船上,侯府招嬷嬷曾说过,耿家和詹铎不会议亲,果然在那几个名字里没有耿家大姑娘的。

她翻着书,边上是玉莲将在外面听到的说出来。提到元洲侯府,不免就想起耿芷蝶,不知道小姑娘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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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阿兄,现在应当已经回到书院了吧。

“娘子,走吧。”连婶从伙房中出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早上尤嬷嬷来过德琉院,说是想袁瑶衣了,让她过去坐坐。现在是过晌,料想老人家已经午睡起来,过去正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做的红豆酥糕正好出锅,便让连婶撞进食盒,一起带过去。

这是第一次去老夫人的念安堂,一进院子,便被尤嬷嬷领进了屋去。

“瑶衣见过老夫人。”袁瑶衣盈盈上前,对着软塌上的来人行礼。

詹老夫人笑着道:“坐下吧,原来早想让你过来,只这两日头疼,今日好歹轻些了。”

“您不舒服?”袁瑶衣往老人家脸上看去,的确见着精神差些,应是和头疼有关。

詹老夫人道声:“老毛病了,许是当年不小心着了风,后来经常便犯,有时候吃药都压不下。”

“要不我帮你揉揉头顶,兴许能舒服些。”袁瑶衣问。

詹老夫人知道她懂些医理,便让她过来,给自己揉头:“让你过来说话,如今却成了你帮我揉头。”

袁瑶衣站去老人家身旁,利索了衣袖,拿手指轻轻落在人的发顶:“小的时候也会给祖母按,有几次她不知不觉都睡了过去。”

“有你这样的孙女儿,她定然喜欢。”詹老夫人笑,同时头顶感觉到几根细细的手指刮过,不算重也不算轻,就像梳头发一样,接着又来一遍,如此反复。

高门中亲情淡薄,大多是利益争夺,所以她喜欢听家人和美的事情。

“老夫人,是不是总是这里疼?”袁瑶衣的几根手指尖摁着老人家的头皮,感受到对方的紧绷,便能猜到几分。

听到对方回答说是,她便两只手并着摁在那处,然后像梳头那样适度的快速按摩,一遍又一遍。

詹老夫人的头疼得到舒缓,不禁喟叹一声:“倒叫你累着了。”

边上,尤嬷嬷见状道:“娘子对老夫人您上心,若这头疼好了,可免不得好好奖赏娘子。”

“那是自然,”詹老夫人笑,而后问袁瑶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袁瑶衣应了声。

有想要的吗?

第35章

“只是给老夫人揉揉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袁瑶衣嘴角浅笑,“不需要奖赏。”

哪里会真的开口要奖赏?着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又不是给人将头疾治好。

只是这话既然提起,她心中多少有些微动。不说别的,就单说她想要什么,便是找到姨母,然后离开国公府。

阿兄有句话说得对,困在这高墙内,人就没了自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这丫头总是这样安分, ”詹老夫人笑着道, 微闭着眼睛,脸上神情渐渐舒缓,“不争不抢的。”

关于德琉院的事儿,老人家这边自然知道的,毕竟那里的人都是她安排过去。除了日常做事,一些个事儿也会来汇报于她。

所以,她清楚袁瑶衣在德琉院的行为。虽然詹铎将人留在房内,但是两人并没发生什么,尤其是这女子, 极为本分, 没有做出去勾詹铎的下作事儿。

要知道,换做旁的女人, 绝对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虽说男子房中养个女人正常, 但是詹铎现在正值官家重用之时, 不沾染美色是对的。

袁瑶衣只认真帮着老夫人摁头,相同的手法, 一遍又一遍,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力道。

“瑶衣,”詹老夫人开口,眉间的蹙起早已平整,“你的手很累吧?”

边上,尤嬷嬷听了,便道:“老夫人是看不到,奴婢这里给你说说,袁娘子额上都有汗了。就说这手法也是第一次见,瞧着是简单,可我自己刚才偷着试了试,是真难,可见她手里多累。”

袁瑶衣耳边听着她们说话,自己心里默默念着来回摁了多少遍。

听了尤嬷嬷的话,詹老夫人满意的嗯了声:“你的手哪比得上瑶衣的手软?”

那小手在头皮上来回梳着,力度轻重合适,让她的身心舒缓,连带着那残余的头疼也慢慢消失。

尤嬷嬷赶紧道:“老夫人说得对,我这双老手又粗又硬的,哪里比得上袁娘子?”

说着,还长叹口粗气,皱眉看着自己的手。

这话将屋里的人全部逗乐,连詹老夫人都笑出声来。

袁瑶衣发现,这尤嬷嬷是完全摸清了老夫人的脾性,说话做事全按着对方喜好来,难怪跟在人身边这么多年。

可若细想,实际上只能依附着老夫人生存。

“瑶衣,你怎么不说话?”詹老夫人问,缓缓睁开眼睛。

“我在数自己给老夫人梳了多少下,”袁瑶衣回道,然后便将手收回,“现在正好一百下了。”

说着,她从人身旁离开,转而站去面前,看着詹老夫人。

如今老人的脸色明显舒缓开,没有开始的那般难看,可见这揉头起了作用。

詹老夫人坐正,抬手摸摸自己的发顶:“怎么,这揉头还有讲法呢?”

“有的,”袁瑶衣点头,认真道,“头上哪处最疼,便用这种手法按摩,手指并在一起像梳头那样,每次需满一百来回。”

“哦,难怪你不声不响的,”詹老夫人颔首,“那便每次疼得时候,这样按就好了?”

袁瑶衣摇头,声音浅浅:“不必,只需每日的早、中、晚食之前做便可。”

“这可是有什么讲究?”尤嬷嬷问道。

袁瑶衣笑:“因为饭前,头上脉络相对放松。”

“原来如此,”尤嬷嬷连连点头,又对屋里的几个婢子道,“可看清楚了,以后饭前便这样给老夫人按摩头顶。”

婢子们忙称是。

袁瑶衣的手此刻发酸,便握在一起揉了揉:“我平日也没事,老夫人需要,便唤我过来给你按头。”

詹老夫人看她,点了下头:“成,今日亏了你,要不这头还得疼着。你看,问你想要什么,你也不说话。”

“许是袁娘子没想到。”尤嬷嬷笑着,走过去帮詹老夫人整理着衣裳。

“也是,”詹老夫人点头,“那就想好了再与我说。”

“是。”袁瑶衣简单应了声,并不多说。

尤嬷嬷见了,便道:“这每年的腊月,老夫人总会时不时犯头疾,要是袁娘子能帮着治好,那什么奖赏不都得给?”

“你当容易啊,多少年的毛病,那宫里的御医都没有办法。”詹老夫人道了声。

对于尤嬷嬷说的话,詹老夫人倒没有反驳,可见若真是帮着治好头疾,便是什么奖赏都可以提。

袁瑶衣垂眸,心里的一个想法悄悄破土发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瑶衣,你站过来些。”詹老夫人勾勾手,示意到她身边去。

见此,袁瑶衣便轻轻走上前两步。

而尤嬷嬷何等眼力界儿,挥挥手将屋里其他人俱是遣了出去。

屋里只剩三人,詹老夫人看着袁瑶衣:“你如今进了府,有些事儿大概也听到了,大郎准备议亲。”

“知道。”袁瑶衣点头,声音平静又轻软。

其实,在往京城来的路上,她便知道了。是侯府的招嬷嬷,曾经有意无意的提起过。

见她这样平静,詹老夫人满意一笑:“你这丫头懂事,我放心。年前当是来不及了,大概会在年后出了正月。”

那便是二月,袁瑶衣晓得,到那时詹铎就会议亲,然后接着成婚。

“也就是以后德琉院多一个人罢了,”詹老夫人又道,多少有些开解的意思,“放心,会是个通情达理的夫人,你该怎样便怎样就好。”

袁瑶衣听着,话总是说得简单。多一个人,那多的可是女主人,真正掌管德琉院的人,以后会掌管整个国公府后院。

二月,其实离着并不远了,这期间她必须快些行动了。

从德琉院出来,已经是黄昏。

连婶乐滋滋的提着提盒,手里沉甸甸的:“老夫人是真疼娘子,瞧给了这么多点心。”

“嗯。”袁瑶衣笑笑不语,心里寻思着方才在念安堂的一切。

詹铎明年二月的议亲,实在算起来,也就一个多月了。她难道真的等在德琉院,看人家新娘子嫁进来?不说她这边觉得自己尴尬,人家新妇见着她也会添堵吧。

毕竟,外面的留言各种各样,好的没几句,坏的一箩筐。

就拿今早来说,玉莲气鼓鼓的想哭,说是和别的婢子吵架,只因别人说袁瑶衣已经带上了詹铎的骨肉。

流言荒唐,再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是非。

“娘子,想什么去了?都走错路了。”连婶唤道。

袁瑶衣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踩上了另一条路。

夕阳余晖,橘黄的光线染着西面的一小片天空,眼看就要被昏暗吞噬。

“阿婶,这条路是往北墙走的吗?”她没有折回来,而是看去路的深处。

连婶翘高脚尖,往远处张望一眼:“好像是的,之前跟着旁人走过一两次。那边荒的很,只有一间废院,一般没什么人过去,生了许多荒草。”

“我想去看看。”袁瑶衣道,之前也听玉莲提过那个地方,只说是荒僻。

连婶看看天色,劝了句:“天要黑了,娘子还是莫要过去了。”

“不打紧,我只是过去找两棵安神草,很快回去,”袁瑶衣道,给了人一个安心的笑,“阿婶提着食盒重,便先回去罢。”

“我的睡眠现在好多了,娘子莫要挂记了。”连婶心中生出感念,又劝了声。

袁瑶衣笑:“这草不难找,采来备下几棵,免得后面下雪盖住,当真就不好找了。”

连婶想了想终于点头:“娘子找着就马上回去,我这厢把食盒送回去,再回来迎你。”

两人说好,便就在这处小岔口分开,分别朝着两个方向走着。

往北墙走的这条路不算宽,看出不怎么打理,两旁的树木生长杂乱。走了一段,便就看见高高的院墙,以及一座安静的败落院子。

院门关着,上方没有悬挂牌匾,只檐下悬着个残破的灯笼架子。

院墙斑驳,瓦片脱落,若不是那面高高的院墙,还真让人怀疑这是在国公府内。

当然,袁瑶衣过来可不是看什么破旧院落,她是来找安神草。除了给连婶备着,她还想给詹老夫人用。

在念安堂时,她注意过老夫人的面色。因为头疾,整个人精神不济,尤其是这样的年纪,要养好需要好些时日,这腊月里剩下的日子,恐怕没办法出门来了。

既是陈年的头疾,当然不好治,她只是想让人先能好好休息,夜里能睡稳。

睡眠好,头疼症自然会缓解。所以,她想到了安神草,之前连婶用得便很好,这厢便给詹老夫人也试试。

所谓安神草,名字好听,却不过是种野草。因为常见,平常百姓多会用,而像国公府这样的高门,调养身体会用名贵的补品,像安神草,当然不会给詹老夫人用。

眼看天色昏暗下来,袁瑶衣也不耽搁,去了墙根下寻找。

只是如今是隆冬,草叶俱已枯萎,加之光线暗,不太好找。她弯着腰,伸手拽了一把草叶,然后仔细辨认,并不是要找的,遂丢弃在脚边。

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只是些普通的野草。虽说这边比较荒僻,但是府中下人倒真不会任由杂草丛生,多少还会找些功夫过来收拾。

这样下去天更黑,肯定是找不到的。袁瑶衣从墙根下走出,想着明日一早再过来。

这时,她觉察到有脚步声,想着应该是连婶过来找她,便看过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来人是詹铎,自昏暗中走出。

袁瑶衣没想到他会来这里,看他一身衣着和头晌出门时一样的,便知他是才回府。

“找找看有没有安神草。”她清脆的声音回了句,对着他弯腰作了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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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铎停下步子,看她:“找到了?”

要不是连婶那里知道,他还真不会想到她在这边摸黑找药草。要说女子喜习琴棋书画,她倒是喜爱这些药草。

“没有,”袁瑶衣摇头,“准备回去了。”

詹铎往墙边看去,问:“你怎么确定这边有安神草?”

听他这样问,袁瑶衣回道:“安神草常见,因为和普通杂草长得相似,且一般生长在一起,经常无人在意,所以,我就来这边看看。”

詹铎嗯了声:“天晚了,回去吧。你若想要,明日让重五找一些回来。”

袁瑶衣道声不用,为了一把安神草实不必那般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那座安静的废院。

詹铎停下脚步,往院子看去:“兴许,那里边有你要找的。”

他站在那儿,就盯着院门看。

“天晚了,不用麻烦,况且不一定会有。”袁瑶衣道,那院门紧闭,一看就是不许人随便进出的。

詹铎迈步朝院门走去,青色的斗篷跟着一摆:“去看看吧。”

他的步伐大,行动利落,很快上了门台,然后一把推开了院门。

“吱嘎”,一声冗长沉闷的开门响,在这初初下黑的时候,打破了这边宁静。

袁瑶衣见他走进去,自己这边也只好跟上去。

上了石阶,走过门台,迈进门槛,然后面前呈现出内里破败的院落。

而詹铎已经走去院中,站在一片荒草中,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袁瑶衣看去院子,这里面应该很多年没人打理,所有的一切都被荒草吞噬,也就是院中的一座小石桥还隐约可见,依稀诉说着这座院落以前如何精美。

别的先不管,就看这满院的草,十有八九能找到安神草。

她走下门台去了院中,然后蹲下身去,在草丛中寻找。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要辨认也是一桩难事。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看了眼,是詹铎走过院子进了正屋。从她这里只看到屋门开后,他走进黑黑的屋中,并不知他为何要进去。

收回视线,她继续辨认着手里药草,抠出来的一截草根凑近鼻尖嗅了嗅,然后眸光一亮。

“对了,就是这个。”她自言自语了声,嘴角弯出浅浅的笑。

即找到了,那么今晚便可以配出一副安神汤,给詹老夫人服下试试。

就是手里没有工具,冬天的土地已经冻实,不好挖出来。

“用这个吧。”男人的声音传来。

袁瑶衣回头,看见詹铎从正屋里出来,不知从哪里找着一盏灯笼,已经点着。

他走近来,在她身旁蹲下,灯笼的光线照亮了这一处的位置。

“哪棵是安神草?”他问,眼睛看向她。

袁瑶衣指着脚边的一棵,道:“这个就是。”

“好。”詹铎应着,把手里灯笼给了她,“你提着。”

袁瑶衣接了灯笼,才发现詹铎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对着她指的那棵安神草便开始挖。

他的手有力,用铲子掘着冻土,只是那铲子对他来说着实是小,比她当初铲雪找珍珠的那把还小,瞧着倒像是给孩童玩耍用的

“给,”詹铎将挖出来的药草给了她,“确实长得像杂草,还有哪棵是?”

袁瑶衣回神,手里攥上药草,灯笼往前一照:“那棵也是。”

两人就这样蹲在杂草种,一人照亮,一人铲药,一会儿功夫下来,药草竟也是挖了不少。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是詹铎手里铲子的木柄断了。铁铲还埋在土里,他手中只剩半截木柄。

他微微一愣,看着手中的木柄:“这么多年,木头也不结实了。”

袁瑶衣莫名在他话中听出一丝伤感,便道:“这些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