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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衣 望烟 30167 字 12个月前

“那便回去吧。”詹铎手里一松,那截木柄脱手而落,随之站起身来。

袁瑶衣也想站起,但是稍一动,小腿麻麻的发酸,不能动弹。竟是蹲久了,腿脚麻了。

“我脚麻了。”她小声道,怪有些难为情。

然后,她听见头顶上一声男子的笑。只能拿手锤着自己的小腿儿,希望筋络赶紧缓上来。

“你呀,”詹铎重新蹲下,语气中似乎染着笑,“怎的总是容易脚麻?筋骨当真弱。”

袁瑶衣瞅他一眼,心中并不认同,小声道:“前一次在石崖是累的,这回应该是天冷,没有察觉到。”

“好,那便别再继续冻着,去屋中待一会儿。”詹铎道。

袁瑶衣看去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她现在脚麻着,也走不进去。

忽的,身旁的人靠近过来,一只手臂横揽过她的后背

她倏地瞪大眼睛,下一瞬就被他从地上抱起,打横在他身前。一切突如其来,她嘴角半张着,差点儿惊得松了手里灯笼。

“我自己走。”她忙道,浑身僵着,无所适从。

偏一只手还得提着灯笼,另只手无处安放。

“再乱动可会摔下去,”詹铎垂眸,灯火中女子的脸满是慌张,“再说,你脚麻了怎么走?”

明明睡熟的时候那般靠着他,醒着倒像受了惊的猫儿。

自然,她再怎么乱动,他也不会让她摔下去。她的那点儿小力气,当真什么都算不上。

他抱着她,迈步朝屋子走去。她还是那样轻盈,软软的,像是柔嫩花枝做成的。

与詹铎的平稳相比,袁瑶衣可谓心慌意乱,可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咬着唇角,手心掐得紧紧地。

从院中上来,一路进了屋门,没了外面的寒风,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以及他的力度。

不由,她身子一缩,连带着双腿想蜷起来。可男人的一条手正托在她的膝弯处,她这一收腿,反而夹紧了些

詹铎试到了她的反应,对于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来说,他明白她的这种反映。

她在紧张,怕,甚至是想逃跑。明明这黑了天,她自己乱跑来这里的。

他手里使了些力道,将她更抱紧了些,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副柔软的身姿。

径直往前几步,他腰身一弯,将她放去了榻上。

第36章

因为是座废院, 所以榻上并没有铺软垫或毯子,袁瑶衣坐上的时候,接触到的是硬实的木质榻面。

她忙不迭往旁边移着, 想离开他的身前,可那发麻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才要动,便生出难掩的酸麻感。

“嗯。”她的嘴角轻溢出一声,而后拿手去捋着小腿儿。

詹铎在她身旁坐下,从她手里拿走灯笼,搁在榻的一角。

“我看看。”他道, 然后伸手抓上她的脚腕。

袁瑶衣只觉得脚踝被他抓着拉开, 她身形不禁往后一仰,双手后撑去榻上。而看过去,他把她的一条腿就那样横搭在他的腿上。

下一刻,腿肚上感受到被拿捏的力道,那是詹铎在给她摁着

“我自己来。”她想往回抽腿,偏偏又麻着动不了。

詹铎往她看了眼,便见着她只能上半身动弹,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抬起来一点儿, 便又落回到他腿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怕我力道大, 给你掰断?”他笑着问,不明白她有时候在拘谨什么?

又没有别的人在, 瞧给她慌张的。只不过捏下她的腿, 那要是后面做别的, 她该如何?

袁瑶衣觉得很是别扭,可是詹铎并未松手, 反而正揉捏着腿肚上最麻的地方。

“不,不行”她受不住那股酸麻,脸儿皱着,像哭又像笑,身子更是颤着想缩起来。

詹铎手下一顿,一只手过去扶上她的肩,怕她撑不住仰倒榻上。

“别,”袁瑶衣眼角挤出湿润,连忙道,“不用动,我自己缓缓就好。”

她自己的腿,自己揉捏才会有数,而换做别人,她只会觉得又酸又痒。

“好,”詹铎道,“那我不动你了。”

他当真说到做到,不再动她,而她的那条腿还搭在他腿上。

袁瑶衣有一瞬觉得他是故意的,可是细想的话又觉得不可能

两人隔得近,她总是一抬眼就能看到他,而腿正在慢慢缓上来。她干脆往别出去看,等着麻劲儿彻底过去。

借着灯笼的光,能看见着屋子的大体。

和国公府旁处的正屋差不多,他们现在所在的是正间,两面是东西两间。

相比于院中的杂草丛生,屋中竟然出奇的整齐,桌椅家具,俱是摆得规范整齐,甚至那高大的落地瓷瓶都还立在墙边。

明明是一座好院子,为什么没人住呢?

袁瑶衣看了一圈,从落下的厚厚灰尘便能知道,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而这屋内更是没有人气儿,除了能挡风,比外面实暖不了多少。

试着腿差不多缓过来,她轻着动作从詹铎腿上抬起移开。

看去他的时候,他好像并未察觉,只是盯着东间的方向看,那里黑黑的,完全看不清什么。

“我好了。”袁瑶衣道了声,双腿蜷回来,手里上下捋了捋。

脚尖擦过榻沿,想放回去地上,不小心碰到了放在那儿的安神草,结果都掉去了地上。

她从榻上下来,弯下腰去捡。

“我来吧。”詹铎道,随后在榻前蹲下身。

刚好两人同时低头,就这样前额碰到了一起。

袁瑶衣抬手捂上额头,眼睛一抬,男人放大的脸就在面前,近得几乎能碰上他的鼻尖。

不自觉的,她就想往后躲。

可下一瞬,一只手落上了她的后颈,手指一收便给勾住。是詹铎。

袁瑶衣不由看去他,然后额上落上他微凉的指肚。

“碰疼了?”他问,指尖轻揉着她适才捂住的那处。

“没,没有。”袁瑶衣忙道,并试着转头,想从他手里离开。

可是未果,他的手指拿捏着她的后颈,根本躲不开。她能试到,他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以后,”詹铎开口,话音低沉缓和,“在我面前不用这般拘谨,也不必小心翼翼说话。”

袁瑶衣无暇去思忖他这话什么意思,只赶紧点头,想着他松开自己。然后,就试着他的手指捏了下她的耳下。

身体不由一僵,连着呼吸也像被冻住。

“你真听进去了?”詹铎笑着问了声,去看她的眼睛。

不算明亮的光线,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脸庞柔和得像最软的云彩,让人忍不住想双手捧上。

她已经入府一段日子,想来也已经适应。这段日子他的确忙碌,枢密院很多事处理,更不提朝堂上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官各种阻挠,如今差不多都能掌控,他也可以分些心思给她。

之前有些人的确想拿她来做文章,继而来对付他。不过全部没成,有他自己的应对,也有她聪慧和本分。

听着他的问话,袁瑶衣不知道怎么回答,心底隐隐的生出一丝不安。

她对上他的眼睛,深沉的根本无法看清,只好小声提醒:“安神草”

可他似没听见,而且又近了一点儿,鼻尖真的与她的碰上,两厢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詹铎的薄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瑶衣,不许走。”

袁瑶衣呼吸一滞,手心下意识攥起,指甲掐着引起疼感。

哒哒,外面传来轻响,紧接着,一束光线穿透窗棂,扫进屋来,那是有人提着灯笼进了这院子。

“应当是连婶。”她赶紧道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轻颤。

然后,她耳边听见他嗯了声。

“是该回去了。”詹铎道。

袁瑶衣抿紧唇,试到后颈上的手松了,然后,颈侧被他的手指轻点了几下。

等詹铎站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小小舒了口气,手里开始捡地上的药草。

来人正是连婶,她是久等袁瑶衣不回去,放心不下便过来寻找。见到詹铎和袁瑶衣在一起,这才放了心。

从废院里出来,袁瑶衣和连婶走在后面,前头几步的距离是詹铎。

“娘子与我一起走算怎么回事儿?”连婶无奈笑,眼神示意前面,“你该跟在公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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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不语,想起在废院正屋时,总觉得詹铎的行为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就像一个掌控者,抓着她,她像猎物

她深吸了口气,随便说道:“我适才脚麻,不想走快。”

连婶道了声原来如此,后往袁瑶衣身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没想到娘子你进了那间院子,方才在外面好找,这走上门台后,看见正屋有火光,料想着你在里面。”

“墙根下没找到安神草,公子说院中可能有,就开了院门进去。”袁瑶衣道,“明明是座挺宽敞的院子,也不知怎么就不住人。”

听她这样说,连婶连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手里拽了下她的袖子:“我也是回去后听玉莲说的,那院子啊,原是夫人住过的。”

夫人?便是詹铎的生母,周氏吗?

“难怪。”袁瑶衣道声,也就想到詹铎在那儿时的一举一动。

不过打从入了国公府,她很少听到关于周氏的事儿,好像大家都已将人遗忘。

其实也正常,毕竟人已经过世十年……

用过晚膳,袁瑶衣一直待在伙房里。

她在倒弄那些安神草,手里的剪刀一下下的将根茎剪开。茎叶已经干枯,可以直接用来做药,根则是新鲜的,需要晒干之后才能用。

“娘子,我来做,”玉莲想将剪刀接过去,“天晚了,你回房吧。”

袁瑶衣道声不用:“我来就好。”

说着,往门外看起,正屋的灯都亮着,说明詹铎还没有入睡。

玉莲拿了根把小凳坐下,把干草叶放进捣药杵,然后一下下的捣着:“这药草叶要稀碎才行吗?”

“是,”袁瑶衣点头,往那捣药杵看了眼,“碎成粉,可以直接冲水服下,不必熬药那么麻烦。”

玉莲似懂非懂,却也认真的照做。

因为之前给连婶做过安神粉,这次做得更加顺手一些。不过终究是药,总得仔细着来,所以做好后,已经戌时过半。

袁瑶衣将药粉盛在一个拳头大的小罐内,熄了灯从伙房中出来。

走到天井中,看见正屋灯还亮着,包括东间。

她看了看手中的小罐,转身朝院门走去。

“娘子这么晚要去哪儿?”玉莲赶紧追上两步,问道。

袁瑶衣看人一眼,微微一笑:“我去趟念安堂。”

“念安堂?”玉莲念叨着这三个字,“可如今这时辰,老夫人该睡下了。”

“也可能还没睡。”袁瑶衣道,说着跨出了院门。

詹老夫人的头疾还未完全好,今晚想睡着应当没那么快。往好处想,睡着了更好,没睡着,也算把药送过去。

见此,玉莲便也跟着一起。

往念安堂的路不算远也不算近,中间得穿过花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的冷夜,外面已经没有人,天幕上的挂着一弯下弦月,清冷寂寥。

两人走在游廊上,再往前一段便就到了念安堂。

这时,前头走来两个人,前面的人身形略有摇晃,后面的人赶紧跟上搀扶。

“娘子,咱们绕路吧。”玉莲唤了声,伸手拽住袁瑶衣。

袁瑶衣停步,她也发现了前面走来的人是詹钥,瞧那脚步不稳的样子,应当是喝了酒。

她对玉莲点头,两人折步往回走,想从方才经过的出口下去。

“你俩站住。”身后,詹钥喊了声。

袁瑶衣只当没听见,继续拉着玉莲往前走。纪氏母子没一个好的,她可不信詹钥见着她会客气。

可是很快,那名跟着詹钥的仆从跑上来,伸手拦住了两个女子的去路。

然后,是詹钥越来越近的声音:“跑什么跑,本公子能吃了你们不成?”

袁瑶衣回身时,詹钥已经到了几步之外,看那衣冠不整的样子,便知是才从府外玩乐回来。

而对方也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袁小娘子啊,这么晚要去哪儿呀?府里的路你不熟,我带着的你吧。”

这话说得轻浮,玉莲开口道了声:“二公子,我们娘子是”

“闭嘴,”詹钥呵斥一声,“有没有规矩?主子让你开口说话了没有?”

玉莲是一个婢子,自然惹不得对方。可是又怕他会伤到袁瑶衣,毕竟这位二公子的名声并不好,而且心中一直记恨大公子。

詹铎脸上得意一笑,便又往前两步,直直盯上袁瑶衣的脸:“大晚上的,他怎舍得让你出屋儿的?要换做我,定然抱”

“老夫人还在等着我,二公子不要耽误才好。”袁瑶衣不欲听他那些污言秽语,开口打断他。

鼻间能嗅到他身上的酒臭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哟,”詹钥大笑,像是听了多有趣儿的笑话一样,“都搬出老夫人来压我了?你怕是不知道,这个府里做主的是我娘!”

说着,竟然直接伸手想去抓袁瑶衣的手臂。

袁瑶衣一个侧身,轻巧躲过,而后更加清亮的嗓子,道:“二公子莫要胡闹,我是大公子院儿里的人。”

那一旁的小厮也怕闹出事儿来,伸手去扶詹钥,嘴中劝着:“天冷,小的扶公子回去。”

“滚!”詹钥一把推开小厮,接着又伸手过去想抓袁瑶衣,“我就把你带回去,你好好伺候”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整个廊下安静下来。

袁瑶衣手还擎在那儿,扇出去的力道太大,手掌立时有了火辣辣的疼感。

詹钥直接被扇懵,捂着自己的一边腮帮子,面上狰狞:“你敢打我?”

“你休要无理。”袁瑶衣往后一退,接着转身便跑。

那詹钥其肯罢休,抬起步子便追。

袁瑶衣从游廊跑出去,才下阶子两步,便停了下来,面前几步的地方正站在一道身影,边上一位老仆给打着灯笼。

她低头站在那儿,身形单薄。

而后面追来的詹钥,口中污言秽语骂着,跌跌撞撞从游廊上下来:“叫你跑,看我怎么收拾”

“混账!”黑夜中,一声重重的呵斥。

詹钥的手才伸到一半,闻声浑身抖了下,遂眯着眼往前面看去:“父,父亲”

站在廊外的正是邺国公詹韶康,他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去妾侍房里安寝。谁知道才经过这里,便听到这般的吵嚷声。

他看起来气得不轻,厉声道:“行为无状,成何体统!”

“是,是她,”詹钥指着袁瑶衣,“她冲撞我,对我无理,我是教训她。”

面对他的恶人先告状,袁瑶衣只是低着头,小声道:“奴婢是去给老夫人送药,然而二公子硬是拦着不让走。”

适才在游廊时,她就看到了这边移动的灯笼,而这条路去往的地方只有一个,便是褚姨娘的院子,如此便能猜出可能是詹韶康。所以,她故意大了声音,见灯笼停下,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说着,她把手里的小罐子往前托起,让詹韶康看清楚。

“什么药?”詹韶康问,声音沉沉的,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用来安睡的,”袁瑶衣回道,“老夫人因为头疾睡不着,用这个便会安稳睡着。”

“父亲,你别听她胡说八道。”詹钥大声道,但是父亲面前,他到底不敢放肆。

詹韶康瞅了眼儿子,又看去袁瑶衣:“你是老夫人院儿里的?”

“回国公,奴婢是德琉院的,”袁瑶衣回道,因为跑得太急而声音微颤,“叫袁瑶衣。”

此时,玉莲也跑了过来,对詹韶康行礼:“国公爷,娘子是大公子从闳州带回来的。”

詹韶康当然知道袁瑶衣,只是从来没见过。如今,第一次见,竟是这样荒唐的场面。

本来,要是个普通奴婢也就罢了,偏偏是大儿子房里的侍婢。而这个不争气的二儿子,进这样直接追着这女子跑,这要传出去,他的脸真是丢光了。

况且,詹铎如今深受官家赏识,已经官至三品,詹钥不想着做好关系,反而欺负詹铎的女人

这一层,他不免就会往挣世子之位上想。

“国公爷若是不信,可叫念安堂尤嬷嬷来,她会为我作证。”袁瑶衣道。

她知道,詹韶康肯定偏向自己儿子,不想罚詹铎。所以,她搬出詹老夫人。自己去送药,只需稍稍一提,这件事便会才被老夫人知道。

“行了,”詹韶康皱眉,对身边老仆道,“带二公子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让他出来。”

詹钥一听,满脸不可置信:“父亲,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不去跪祠堂。”

明明是他被打了一巴掌,怎么还要被罚,那女子则毫发未伤?

袁瑶衣则不想再留在这儿,对着詹韶康弯腰:“奴婢去给老夫人送药了,再晚怕是人会休息下。”

詹韶康瞅她一眼,今晚的事儿确实不关着女子的事。心里庆幸自己走了这边,要不然还不知道詹钥能作出什么事来。

“去吧。”他道声。

袁瑶衣回神,带着玉莲一起重新走回游廊上。

相比她,玉莲吓得脸都变了色,嘴唇抖着:“吓死我了。”

到了念安堂,尤嬷嬷将药罐送去了屋里,袁瑶衣没有进正屋,等在外面的檐下。

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招呼她,一旁的玉莲很是不解,几次往屋里看。

“老夫人不叫娘子进屋吗?”

袁瑶衣面色平静:“应当是不方便,在这里等着一样,左右药送到了,待一会儿出来人,咱们说一声就回去。”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老夫人定然知道了詹钥刚才的荒唐,怕是不知在盘算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尤嬷嬷从屋里出来:“老夫人喝了娘子给的药,现在已经休息了。这厢,我送娘子回德琉院吧。”

袁瑶衣道声好:“有劳嬷嬷了。”

从念安堂出来,沿着刚才的游廊往回走。

尤嬷嬷回头看眼跟在后面的玉莲,回来小声问袁瑶衣:“袁娘子,你是不是有所求?”

第37章

“嬷嬷, ”袁瑶衣轻迈着步子,脸庞微微垂下看着前路,“今晚的事, 我是不是闯祸了?”

她指的便是碰上詹钥,虽然她是脱身了,对方也得了教训。可是任谁都知道,纪氏必然会记下这事儿。

尤嬷嬷看她,轻叹了声:“我听说了,这事儿不怪你。你也是惦记老夫人,才这么晚过来。”

她不好评价詹钥, 再怎么说那也是府中的二公子, 便也只能劝说两声。

袁瑶衣抿抿唇:“我知道了。”

尤嬷嬷见她不回自己刚才问的,是否有所求,心中一叹。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被主子磋磨是常事儿,就拿二公子詹钥来说,屋里已经好些个女子,可还在府中到处招惹,因为有纪氏护着,有些人是敢怒不敢言。

今晚, 袁瑶衣是幸亏遇上詹韶康, 否则事情一定会闹大开。

“瑶衣,这件事已经压下来了, 你回去后, 就莫要与大公子说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嬷嬷道,边有意看着袁瑶衣的脸色。

袁瑶衣胸口一堵, 遂点下头:“知道。”

其实早就猜到了,念安堂时,詹老夫人并未叫她进屋,且等了那么久,必然是知道了詹钥的荒唐。这件事不是她的错,但是詹钥是府里公子,老夫人还是会偏向自己的孙子。

见她这般安静顺从,尤嬷嬷心中怜悯:“如今大公子朝堂得意,又是临近年关,府里平顺点儿好。”

“瑶衣省的,谢嬷嬷提醒。”袁瑶衣道声谢,给了人感激一笑。

“我又没说什么,”尤嬷嬷忙道,身形往袁瑶衣一靠,“娘子记住,年前,大公子是要被册封世子的。”

她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袁瑶衣点头,不去多问。

简单一想,接下来邺国公府会很忙,除了即将到来的年节,还有詹铎的册封礼,然后是议亲,待到明年二月,世子夫人娶进门。

对于她这样安静,尤嬷嬷问:“娘子想知道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袁瑶衣脚步一缓,抬眼看着对方:“嬷嬷,其实瑶衣并不适合这国公府吧?”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尤嬷嬷眼中微微一诧,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确确实实,谁也没想到,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与詹铎生出荒唐的联系。

“娘子是担心以后?”她问,其实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什么。

“嗯,”袁瑶衣点头,算是承认,“我什么都不会,更不知道这高门中的规矩。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麻烦就会自动找上。”

比如纪氏,比如詹钥。

当初所有人觉得她攀上了富贵高门,可她宁愿选择简单平静的普通人生活。

“我也不知该怎么给你解释,”尤嬷嬷无奈一笑,“只能说大公子出色,他身旁的你,自然也会受到关注。这些话对我说说就得了,难不成咱们还能离了这国公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没再说话,却觉得尤嬷嬷的有些话很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眼看前方已经是德琉院。

“嬷嬷回去吧,我这边已经到了。”袁瑶衣冲人笑笑,面上恬淡安静。

尤嬷嬷点头,想了想又道:“若是早上用饭前娘子有空,便去念安堂走一走,我觉得给老夫人按摩头,还是得你的手法才行。”

“嗯,”袁瑶衣连忙应下,“有空的,我会去,谢谢嬷嬷。”

边说着,她边朝对方作了一福。心中何其明白,这是人家给了她一条路。

府中看似是纪氏掌管,但是大事上明明还在詹老夫人手中,就拿詹铎受封世子这件事,根本没人知道。所以,她如果好好帮老人家医治头疾,万一就会得到一个恩赏

她出不去府门,只能就着眼前这几个人想办法,用自己的手艺本事换恩赏,也算公平。

“娘子越这样,越让人觉得心疼。”尤嬷嬷双手过去,将人扶起。

她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做了一辈子的奴婢,有时候自己都觉得麻木了。想一想,大概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曾想过离开这高墙内,过普通的日子。

简单话了两句,袁瑶衣目送尤嬷嬷离开。

虽然晚上生了些意外之事,她在念安堂外也站了些时候,可是如今却收获了意外的结果。

由此,心境轻松了些。

和玉莲一起进了院中,守门的婆子便将院门下了闩。

袁瑶衣朝正屋走去,发现东间的灯已经熄了,证明詹铎已经睡下。

她轻着动作进了正间,然后回到自己的西间,吹熄了灯后,坐在自己的床边。

接着,外间的灯也被婆子熄了,只听见一声关门响,整个正屋陷入安静。

黑暗中,袁瑶衣解着自己的衣服,床前,是透过窗纸进来的浅淡月光。

不知道为什么,在回到院子时,她看见东间的灯火熄了,心中竟是生出一阵松快……

还有十多天便是年节,除了天寒之外,也渐渐地让人感受到了即将过年的氛围。

大清早起来,袁瑶衣便看见几个婢子聚在一起,讨论着年节的新衣,又说哪处院子送了什么东西,主子给下人什么打赏。

可能日复一日都是枯燥生活,近在眼前的年节成了她们的一点儿期待。

袁瑶衣也有期待,便是今日詹铎说带她出去。至于去哪儿他没说,只说当初答应她帮着找姨母,他所说的简单办法。

他一直很忙,年底更甚,难得今儿抽出一日来。

所以她也早早准备,然后沿着上次的边门出去,那儿,家仆已经将门打开。

她走出边门,便是那条巷子,走出去到了宽街,上次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不由,她往大门处看了眼,距离阿兄来那日已经过去七八日,想必现在人已经回到书院。

这样算算,或者年前就能收到阿兄的来信。

这时,马车的窗帘掀开,露出男人一张俊美的脸。

“上车吧。”詹铎道,随之细长的手指一收,帘子重新落下。

袁瑶衣回神,踩着马凳上了车。

车内,詹铎一身官服,他才从朝堂下来,身上残余着还未散去的清肃。此时半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本公文,一下一下的敲着。

这样的他,和在闳州时有了些不一样。那时的他还在统领水师营,身上一股强硬的将领之风;现在,他一身大红官袍,不言不语肃着一张脸,明明什么都不做,偏就让人觉得他位高权重。

袁瑶衣安静坐下,不去打搅他。

詹铎往她看了眼,她仍旧坐在最靠门边的地方:“过来这边坐。”

他示意自己身旁的位置。

“嗯。”袁瑶衣应下,而后移着过去坐下,和上次从常宁坊回来时一个位置。

想来詹铎还未用饭,或许又让她摆吃食吧?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拿出什么。再看看周下,好像没有吃食。

“你的手怎么了?”詹铎问,然后手伸过去,抓上她的手。

他执起她的指尖,抬高来看。从上车开始,她的手便松开握起,如此几次。

袁瑶衣的指尖被捏住,被带去了他的眼前,手背上感受到了他洒下的呼吸:“没怎么。”

“累的?”詹铎问,视线落在女子娇柔的手上。

他知道这几日,袁瑶衣会去念安堂给老夫人按摩头,还是一日三次。如此,手当然会累。

不由,他想起军营中的男人们,他们的手常年做粗活,拿武器,手又硬又粗,骨节难看。

“又不是非要你做,不必再去了。”他道,这样一双柔软的手,该好好养着,做事情太多,当然会伤到。

袁瑶衣手指感受到一丝力道,竟是詹铎在给她揉指骨。他的指肚粗粝,力道偏大,她忍不住就想抽回手。

“我左右没什么事,正好过去陪老夫人说话。”她简单道,手边往回收。

她现在不可能放弃,詹老夫人的头疼已经好了,睡眠也不错。或者,她真的可是试试治那头疾。

有祖父当年的方子,也有她先前的记载,当然会找到办法。

詹铎松开了她的手,她赶紧收回来,垂放在身侧。可是,下一刻,詹铎竟是坐了过来,与她并在靠在一起。

“那只手给我看看。”他道,然后手臂从她身前穿过,抓上她的另只手。

袁瑶衣只觉得面前微微气流,手被拉走,带着身子微侧过去面朝他。

倏地,她将手抽回:“公子,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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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着,便移着坐开了一些。

詹铎看出她的举动,手轻轻放下:“一会儿就到了,那里应该比较容易找到你姨母的消息。”

马车行进了一段,便停在一处官衙的后门。

袁瑶衣下车来,才晓得这里是漕运司,掌管朝廷税负征收以及漕运事务的衙门。

她不知道詹铎如何打算,便就安静跟着他进了漕运司。

前头一个衙吏领路,态度很是恭敬,一路带着进了一间房间。

“枢密使大人,您要的卷宗全在这儿了,还需要什么,便直接吩咐小的。”衙吏道。

随着衙吏的示意,便见着墙边架子上摆着各式书册和卷宗。为了方便詹铎查阅,边上摆了张方桌,备了一应书写用具。

办完该办的事儿,衙吏便出了房间,去了外面等候,并将房门关上。

屋中剩下袁瑶衣和詹铎二人,她看他走去墙边书架旁,正翻找着什么。

“瑶衣,你过来。”詹铎在书架前转身,唤了一声。

袁瑶衣走过去:“公子要我做什么?”

要是让她帮着找书卷什么的,以她的认字量,应该很慢。

詹铎看她,而后薄唇弯了个似有似无的弧度:“确定你姨母经营布庄是吧?”

袁瑶衣点头,这点确定,姨母信里说得清楚,那封拼起的信至今还被她好好放着。

“既是这样,这本文册你拿着去翻找看看,”詹铎将一本书册从架上取下,送去袁瑶衣面前,“或许能找到你姨丈的名字。”

袁瑶衣接过,然后低下头看着书封:“这是”

“漕运司十月、十一月,货船回京,各家商铺的货物记录,”詹铎道,“若是你姨母铺子的货走过运河,便一定会有记载。”

袁瑶衣眼睛一亮,抬头去看他:“我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简单办法,便是查找这些记录。漕运司管税收和漕运,自然对进京的货物记载仔细,包括哪家铺子、哪一日、东家或掌柜是谁

“可是公子,”她犹豫了下,问道,“漕运司是枢密院的下属衙门吗?”

于朝廷中的各个衙门,她知道的并不多,但是明白官员不可滥用职权。

大概知道她心中疑惑,詹铎从架上拿下一本书,翻了几页来看:“自然不是,枢密院主要掌管军中事务,而漕运司隶属于户部,两个衙门毫无关联。今日过来,是需要查一下事务。”

袁瑶衣点头,便没再多问。

见她这样,詹铎合上书:“三个月前,从京城出了一艘船,上头是给水师营的武器。可是收到的时候,数量有出入,便过来看看。”

他直接将原因说给她听。

袁瑶衣心中一松,他原是来这边有公务,不是单独因为她的事儿。

“你,”詹铎看着她,手里一收,书便在手中卷起,“怎么好像松了口气?”

袁瑶衣没想到被他看出,便道:“我很多事情不太懂,怕给公子添麻烦。”

如今这位,已经不是水师营的五品提举,而是三品大员。为人行事上,不能出岔子。

詹铎身形高挑,仪态端方,闻言笑笑:“不用担心,自然是做了准备。”

“谢公子。”袁瑶衣颔首。

既得了他的肯定,她心中便也安定下来。

“行了,去看吧。”詹铎道,随之手臂抬起,拿书卷轻敲了两下她的肩头,眼角含笑。

袁瑶衣感受到两下碰触,手心攥了下,然后转身从书架旁走开。

她走去窗前,那里有把凳子,正好坐下。

待坐下后,她便翻开书册来看,密密麻麻的字立时映入眼帘。不知道詹铎何时会走,她便想快些看,于是想了个简单的方法,便是找“简”字和“伍”字,这俩字是姨母夫妻俩的姓氏,找到名字,自然别的也能找到。

才翻了两页,突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眼帘一抬,视线中出现红色官服的一角。

她抬头看着詹铎,不晓得他过来做什么。

“那边又不是不给你坐,跑这边来不冷吗?”詹铎问,腰身一弯,将她从凳上拉起。

袁瑶衣被他带着走,差点儿掉了手里的书。

一直到了桌前,詹铎把她摁在凳子上:“在这里看,与我离着近些。”

袁瑶衣想说窗边那里光线亮,在听到詹铎的话时,愣了下。

离他近些?

“有不认识的字,便问我。”詹铎道,然后袍袖一甩,在桌后坐下,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卷轴。

袁瑶衣应了声好,原是这样吗?离近些,问字方便。

没再耽搁,她开始迅速查找,很快就翻了书页。

“不用急,晌午前能看完,仔细些别漏了。”詹铎的声音传来。

袁瑶衣去看他,他并未抬头,眼神专注的盯着手里卷宗。

得了确切的时间,她便慢下速度来,认真查看。就如詹铎所说,姨母的货从运河来京,这书册上就一定会有记录。

两人安静坐在桌前,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桌旁的炭盆烧得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而窗外,一只家雀儿落在那儿,叽叽喳喳的唱着。

詹铎的事情比较复杂,他查到有用的,会书写记下。

袁瑶衣看累了,便会抬头,然后男人的侧脸闯进视线来。这时的他沉稳认真,严肃着脸毫无情绪。

她重新低下头,不由的想起这几日心头的那一缕怪异。是关于詹铎,她似乎觉得他有时候太过接近,以至于让她心中会生出微妙。

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微妙感,让她觉得有些慌,又有些想躲避

可她又不确定,毕竟她不知道所谓的男女之情到底是何样的?

“看完了?”詹铎抬头看过来,手里卷宗放下。

袁瑶衣摇头,轻声道:“还差几页,很快就好。”

说完,她重又低下头去看着书册。心道无需想太多,左右她要离开,以后与他也不会再有瓜葛。

晌午到了,衙吏进了屋,说是请詹铎去用膳。

詹铎表示不用,事情已经做完,准备离开。

袁瑶衣先由衙吏带着,按原路从后门出去。而詹铎当是与漕运司的官员还有事,去了另一处。

她先上了马车坐下,手里攥着叠好的纸张。纸上是她记下的,有可能和姨母有关的信息。

方才看完记录册,并没有找到姨母和姨丈的名字,更不用说是布铺的地址。所以,她记下了姓简和姓伍的人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詹铎上了车来,手里捏着几册公文。

他坐好后,马车便慢慢行驶,从漕运司的后门处离开。

“没有找到?”詹铎问,从袁瑶衣手里抽走纸张,手一甩打开来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浅浅勾下唇:“本也没那么容易的,或者是从旱路运的货物。”

心中虽说遗憾,但不至于沮丧。毕竟这是京城,世上最繁华的城市,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看着她清澈的笑,詹铎跟着弯下唇角:“你的心思还真是明朗。”

袁瑶衣笑,乐观去看一件事情,总比悲观好。左右,都还是要往前走。

詹铎看着纸上信息,道:“也不一定是走旱路,有可能还是水路,因为这样方便且安全。记录册上没有你姨母家的信息,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袁瑶衣问。

第38章

“可能你姨丈是与人合伙做买卖, ”詹铎道,手里的纸张公文放在小几上,“所以, 那些记录上用的别人名字。”

袁瑶衣觉得这也有可能,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或者还是最直接的办法,到处打听。

“这种事常见,”詹铎说着,“外地的商贾进京来,找个京城的合伙人。京城的人熟悉各种规矩, 做事什么的都方便。”

袁瑶衣点头:“知道了。”

不管这一趟有没有找到姨母, 她心里对詹铎都是感激的。

马车先将詹铎送去了枢密院,然后才回国公府。

袁瑶衣掀开窗帘,往外看去,看见那座威严的衙门,詹铎正从大门进去,等候的属下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

“怕是公子这几日又要忙了。”走在外面的重五说道。

说着,把刚买回来的糕饼从窗口递进来。

袁瑶衣双手接过,手指抓上纸包的同时, 也试到了里头糕饼的温热:“辛苦你了。”

她道声谢, 手一抬把窗帘收去挂钩上。

外头的光亮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些许寒意。

“瑶衣娘子客气, 这是公子吩咐的, 先垫一垫肚子。”重五不在意的摆摆手。

这些日子, 他多少能看出自家主子对袁瑶衣态度的改变。从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有些在意, 总归人是有了点温度。

袁瑶衣说好,低着头打开纸包,取出一块糕饼,从窗口递出去:“重五你拿着。”

“谢娘子,”重五乐呵呵的接下,随之就咬了一口,“咱们这边有糕饼吃,公子的饭食还不知道哪个点儿呢?”

袁瑶衣捏起一块糕饼,往外面看了眼:“衙门里没有伙房吗?或者街上买些吃食也行啊。”

堂堂枢密使怎会没有饭吃?她不信。

重五已经吃下半块糕,闻言抹了抹嘴:“是这两天出了一件事,公子忙着处理。他,一旦忙起来,真的是废寝忘食。”

“和漕运司有关?”袁瑶衣问了声,适才在漕运司,詹铎的确说过一件事,是运送给水师营的武器。

“是,”重五点点头,这件事整个朝堂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从京城出去的武器,经船运送,最后到了目的地数量不对。这可不是小事儿,官家下令叫公子彻查,年前给结果。”

袁瑶衣点头,小小的咬了口糕饼。既然官家都如此重视,想必事情很严重。

这么忙的情况下,詹铎还帮着她打听姨母消息,他的为人倒是会说到做到。

等回到国公府,正好差一点儿到晌午。

袁瑶衣没有回德琉院,而是匆忙忙的去了念安堂,要赶在詹老夫人用膳前,给人按摩头。

到了后,詹老夫人刚从卧房中出来,被人扶着坐上软塌。

“你不是跟着大郎出去了?”见着袁瑶衣站在正间等着,詹老夫人也是微诧,“这么快回来了?”

袁瑶衣微微颔首,乖巧往前了两步:“公子心善,帮我打听京城姨母的下落,适才才出去一趟。”

“瞧你喘气都不顺,路上走得很急吧?”詹老夫人笑着问,随后朝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给袁瑶衣端了一盏茶来。

袁瑶衣接过,然后抿了一口,干燥的舌尖湿润过来。

“老夫人的头可再痛过?”她问,轻着动作将茶盏还给婢女。

一旁,尤嬷嬷接了话,对詹老夫人道:“袁娘子真是时刻惦记着老夫人您,一回来就跑念安堂来,着实有心呐。”

詹老夫人满意点头,微微一笑:“没再痛过,你按摩得好,送来的药也管用,夜里舒坦多了。”

袁瑶衣听着,心里也感到高兴,这证明她做得没错,且收到了效果。

“老夫人切记先不要出门,头疾最忌吹到凉风,”她也不忘提醒对方一两句,免得前功尽弃,“就算是看似暖和的春日,也得小心着,包上顶头巾最好。”

“瞧瞧,这才腊月,你都说到春日去了,”詹老夫人笑着,眼角起了褶皱,“到春日的时候,你便再提醒我就是了。”

今日的老人家格外爱笑,可能是头疾好转,亦或是有什么别的喜事。

袁瑶衣明白,自从她每日来念安堂给老夫人按摩头,其实无形中得了些好处。便是纪氏和詹钥,不好再为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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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春日,”尤嬷嬷总能恰到好处的接话,且说出来的也让人爱听,“咱们大公子的夫人也进门了,想必老妇人这念安堂会更加热闹。”

这话深得詹老夫人的心,她这一生只有詹韶康一个儿子,旁的庶子庶女到底不是亲生,中间多了层隔膜。而詹铎,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儿,她自然希望他仕途得意,家中和顺。

“就你的嘴会说。”

尤嬷嬷忙道:“奴婢可都是实话,届时啊,老夫人您一开心,怕是又要给撮合两对儿有情人。”

“哈哈哈,”詹老夫人越发开怀,笑出声来,“你是越说越没个正经儿了。”

尤嬷嬷指着几个捂嘴笑的婢子,道:“瞧瞧她们,想得个好姻缘,还不是老夫人您一句话的事儿?”

袁瑶衣安静站着,突然就看见尤嬷嬷的手指正点向自己这边,不禁抿了下唇。余光看去詹老夫人,对方也在看她。

“我帮老夫人按摩吧。”她道声,随后开始挽着自己的袖子。

詹老夫人颔首,微微阖上眼睛,便是可以开始的意思。

还是力道适中的手法,心中默念着次数,一遍又一遍,她柔软的指肚刮过老人家的头皮。

看似简单,其实真的吃力,要不然也不会被詹铎发现她手指不舒服。

等按摩完毕,婆子们开始往桌上摆饭。

詹老夫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便被扶着站起,坐去了饭桌旁,面对着满桌的盘碗。

袁瑶衣还站在原处,悄悄往尤嬷嬷看了眼,朝对方轻点了下头。对方回以一笑,而后利落去了詹老夫人身边伺候。

袁瑶衣知道,尤嬷嬷刚才是故意说那番话,目的是想试探老夫人的意思。而老夫人并没说话,说明她若是提出离开,对方是有可能成全。

毕竟,她只是一个带回来的奴婢,而詹铎将来的正妻,那才是重要的。

詹老夫人坐下后并没急着用饭,而是像在等着谁。

“老夫人,国公爷来了。”一个婆子从外面进来,手一撑将门帘掀开。

很快,詹韶康走进屋中,走过去对着詹老夫人道安:“母亲。”

詹老夫人颔首,指着桌边的凳子:“坐吧,伙房做了你爱吃的。”

“劳母亲挂记。”詹韶康一撩衣袍,于凳上坐下。

两个主子入座,婆子们开始斟茶布菜。一时间,屋中只有筷子与盘碗碰触的轻响。

袁瑶衣悄悄到了尤嬷嬷身旁:“嬷嬷,我先回去了。”

“行,我送娘子出去。”尤嬷嬷道。

两人正想迈步,饭桌那儿的詹老夫人开了口:“国公爷明日便进宫去请封吧,大郎的事儿年前定下来。”

袁瑶衣还要迈步,被尤嬷嬷不着痕迹拉住,并眼神示意了下。她会意,便就站着没动。

就见詹韶康当即放了筷子,眉间皱起:“母亲让我过来,便是与我说这个?这件事不急,等年后再慢慢商议。”

“慢慢商议?”詹老夫人哼了声,脸色一沉,“怎么,回去和纪氏商议?别说她只是一个继室,就说长幼有序,大郎的位子始终是大郎的。”

詹韶康脸色同样不算好:“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着实是年前事务太忙”

“太忙?你有什么可忙的?”詹老夫人手往桌上一拍,“早晚忙的是大郎,就一个简单的受封之事,还得我这个老太婆亲自进宫,去了半日,头疼了半月。”

听到老夫人的话,袁瑶衣明白上来,对方的头疾是因何发作。

进宫,受封,几个字串联起来,便是关于詹铎的世子之位。要想真个成为世子,必须是官家亲自下旨册封,而之前,必由身为国公的生父詹韶康进宫请封。

不过,詹铎与詹韶康两父子关系冷淡,又有纪氏从中作梗,这请封之事便一拖再拖。如今,詹老夫人独自进宫,参见了皇后,几句话提及此事,也便是逼着詹韶康尽快做抉择。

詹韶康眉头紧锁:“母亲,大郎可与咱国公府不亲,他得了功绩,詹家可曾沾到半点儿荣光?”

“荒唐!”詹老夫人呵斥一声,“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不是你?你倒先怪起孩子来,他母亲因何走的,你当真不知?”

平日面带慈和的老人家,如今声色俱厉,周身散发着气势。这才是高门主母的本来样子。

詹韶康无言以对,头微微低下去。

见此,詹老夫人冷笑一声:“让纪氏死了心吧,大郎的位子,她的儿子不配坐。”

话到这里,算是明明白白,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袁瑶衣不欲再听下去,偷偷拿眼看尤嬷嬷,对方冲她点下头,遂带着离开了正屋。

等出了念安堂的院门,她终于可以大大的喘口气。

见她这样,尤嬷嬷笑着道:“娘子记得,有些话就当没听见过。”

袁瑶衣颔首:“省的。”

“老夫人对大公子寄予厚望,一些事情上总会为他着想。”尤嬷嬷道,“毕竟将来肩负着整个詹家,她可不许有一点儿差池。”

袁瑶衣听着,有些明白,又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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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在詹铎的事情上,詹老夫人万分仔细,是谁都不能去阻碍吗?。

腊月二十五,邺国公府中一派热闹。

今日,是詹铎受封正式成为世子的日子。宫中官家的旨意在头晌送来府中,如今大半日过去,前院却更加热闹。

前来道贺的宾客不少,晚上还有宴席,所以府中下人忙得不可开交。

德琉院这边也算是感受到了些微热闹,因为耿芷蝶来了。她是缠着父兄来的,年纪小受宠,家人实在拿她没办法。

“瑶衣,一会儿咱们去戏台那边听曲儿吧?”小姑娘吃着点心,一身水红色衣裳,很是娇俏。

袁瑶衣摇头:“我还要把这些药草弄好,蝶姑娘自己去吧。”

这种场合她不适宜出现,就说那一群坐着看戏的女子,指不准就有詹铎将来的夫人。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耿芷蝶道,小手在果碟里抓了颗枣子。

一直到傍晚,招嬷嬷好歹说着领走了耿芷蝶。

德琉院安静下来,站在院中能听见花园中传来的唱腔儿,好生悠长婉转。

袁瑶衣收着晾在院中的药草,随后坐在墙边,掏出信来看。是砌州的布铺老板娘寄来的,上头清楚说着,有关于姨母家的消息。

老板娘信上说,在打听过程中,有一家同行提过,京城的一个布商去买货,提起与自己合伙的人姓简。

“芙蓉织。”她指尖落上信纸,轻轻擦过那三个字。

这便是老板娘给的布铺招牌。接下来,她便去打听这处铺子在何处就好。

不过离着年节只有几日了,恐怕来不及。一到年节,很多铺子会休业,直至上元节才再开始营业。

眼看暮色四合,整个府里掌了灯,比往日更加亮堂。

那戏曲鼓乐也一刻没停,不知要唱到什么时候去。

玉莲去过前院,回来说着那边的热闹,来了哪个达官贵人,宫里送来何等赏赐,詹钥连面儿都没露

袁瑶衣只听着,偶尔能笑笑。想着抽空写封回信给女掌柜,年前肯定是寄不出了,得等过了上元节后。又一想也不急着写,万一这期间便寻着姨母了呢。

今儿是个好日子,院里的每个人都得了赏,而且分了酒。

主子和宾客们在宴上吃喝,他们这些仆婢们也在伙房摆了张桌子。

袁瑶衣同他们坐在一起,她竟然也分了一份儿赏钱。围在一起说着话,她被人劝了两盏酒。

夜更深了几分,宾客陆续散去,那戏台也已偃旗息鼓,偌大府邸重新恢复成之前的沉寂。

只是詹铎迟迟未回,重五出去找过,说是人不在前厅,也不在念安堂和书房。

“公、世子平日也不去别的地方,今晚倒是不见人了。”重五抓抓脑袋,懊悔自己偷吃一盏酒,就没来得及跟上主子。

连婶听了,道:“要不咱们都出去找找?”

“不用,”袁瑶衣道,“可能是世子吃了酒,随便走走。左右各处门房没说他出去,便一定还在府中。”

不由得,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他是不是在那里?

重五点头,叹了一声:“要是世子真的想自己走走,找过去反而惹他不开心。”

几人相继散开,只剩下袁瑶衣和重五。

“今天是好日子,世子怎会不开心?”她问。

“说的是啊,”重五道,然后嘟囔着,“大早上的就板着脸,整个一天下来连笑都没笑过。”

说完,他便出了院门。说归说,他身为贴身随从,总该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哪儿。

袁瑶衣看着院门处,灯笼洒下盈盈的光,外头的黑夜深沉沉的。

想了想,她迈开步子出了院门。

白日喧嚣过去,寒夜漫长。

她手里提着灯笼,沿着路往前走,后头竟是越走越偏僻,一直到了公府的后墙处。

黑暗中,那座废院蛰伏着,陈旧的,毫无生气。

大概很多人都忘了,这座院子是詹铎生母周氏生前住所。也就讲通了,詹铎为何对里面熟悉,还有那把小铲,当是他幼时用过的吧。

这地方荒僻,又是深夜,冷风吹来,草木窸窸窣窣发出声响,好生瘆人。

袁瑶衣缩缩脖子,快步走上门台,然后轻轻推开院门。

吱呀,门板发出苟延残喘的声音。

她透过开启的地方望进去,果然看见正屋里亮着灯火。

心中一安,詹铎他果然在这儿。

袁瑶衣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一直到了正屋外。她把灯笼别在门柱上,遂往屋里看去。

屋门开着一道,也就看到了詹铎背对着这边,站在正中的方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四角香炉,里面栽着三支线香。

他在祭奠生母周氏,独自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

忽的,屋里传出来詹铎的声音,身子微微一侧,看向门这边。

袁瑶衣实在是佩服他的敏锐,便推开屋门走进去:“世子,夜深该回去了。”

詹铎彻底转过身,嘴角平成一条直线:“你来寻我?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这样问,袁瑶衣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他从不曾提起他的生母,也未说过这里是周氏住所。

“你看,我就说你聪慧,”詹铎淡淡一笑,眸中闪过伤感,“这是我母亲的院子,好多人已经把这里忘了。”

袁瑶衣不语,想起了自己的家人,阿兄、小妹

忽的,一□□从外面卷着吹进来,方桌上的一对儿蜡烛灯芯儿晃了几晃,差点儿熄了。

“把门关上。”詹铎道,手抬起来挡在烛火前。

袁瑶衣闻言照做,将屋门关紧。

而这时,她也发现屋中的变化。相比于上次来时,这里干净了,桌椅被擦拭干净,连榻上都铺了垫子。

可见,詹铎心中在意他的母亲,并不像旁人说的那般亲情淡薄。

“瑶衣,你过来。”詹铎站在方桌前,唤着她。

袁瑶衣走过去,见他捏着三根线香在烛火上点燃,随之交到她手中。

她明白他这是让她给周氏上香,便接过来,对着方桌上拜了拜,随后将香栽进香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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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她往旁边站出去。步子才一动,忽的被一只手握上手臂。

未来得及反应,她被一股力道带着拥进了一个怀抱。

“瑶衣。”他抱着她,手臂圈着她娇细的腰身。

第39章

“啪”, 正屋里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隔着屋门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屋外的婆子婢子互相看看,谁都没有想推门进去的意思。里面纪氏的哭声, 让她们知道,现在谁进去谁就会遭殃。

本来今儿是府中大公子受封世子的日子,整整一天的热闹。虽然纪氏是继母,但是仍是挂着名的母亲,必须露面,招待宾朋、陪各家夫人姑娘

可谁都知道,她心里恨。原因无他, 便是她想过给亲生儿子挣这个位子。

当然, 很多人其实也清楚,詹铎才是家中嫡长子,哪怕与家中关系淡薄,但是改不了他是詹家的子孙,再加上如今的功绩和官职,必定是詹家以后的家主。只不过纪氏自己心气儿太高,越发的不知足,以为自己当年挣得过周氏,所以自己儿子也能挣得过周氏的儿子

“夫君可知, 这些日子我过得多苦?”纪氏边说边抹眼泪儿, 烛火中一副委屈模样,“老夫人我不敢多说什么, 可是连德琉院的一个奴婢都敢顶撞我, 这府里当真没有规矩了。”

詹韶康坐在桌边, 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奴婢犯上,你罚便是。但是大郎的事儿如今已经定下, 你身为母亲,自当要做好。”

他自然知道纪氏的那点儿心思,想着她今日心情差,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纪氏皱眉,竟是身子一软跪去詹韶康脚边,双手伏在他的膝上:“奴家知道夫君疼爱,可是大郎他一直以为是我害了姐姐,这些年心头记恨着。我就怕,日后他不顺心了给个罪名,那我和钥哥儿怎么办?”

像是悲从心来,她趴在他的膝上,又是一阵哭。

詹韶康心生烦躁,本就忙活一天,现在还不得安宁,尤其竟还提起周氏。不由,脑海中出现女子那张冷淡的脸,还有嘴角的一抹讥诮。

“大郎不是那种人,”他道,手去拍拍纪氏的肩头做安抚,“再者,我何曾亏待过你们母子?”

纪氏仰起一张泪脸:“可你当初答应过,让咱们的钥哥儿做世子,竟都是骗我的?”

詹韶康本还想再劝两声,闻言喉咙一噎,脸色沉了几分:“那不是酒醉之语?再说,老夫人进宫定下的此事,我有什么办法?”

宫里今日送来的册封旨意,难道让他再进宫,说这事儿不算?

着实荒唐。

“说到底,是夫君变了,”纪氏哭得更伤心,捂着胸口随时厥过去的样子,“为了个德琉院婢女,狠心罚自己亲生儿子。”

“他若没错,我如何会罚他?他在外头玩乐到那样晚才回,你这个做母亲的不管?”詹韶康一拍桌子,心中压抑的气闷跟着冒出来。

纪氏一怔:“你是在怪我?为了一个奴婢?”

詹韶康不欲再说,从桌前起身:“你也累了,早些休息。我有些事得处理,去书房了。”

说完,直接走开。

人一走开,纪氏身形被闪了一下,差点儿撞到凳子上。

泪光中,她看着詹韶康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这时,一直等在里间的詹钥跑出来,扶起自己的母亲:“娘,爹怎么对你这么狠心?”

纪氏眼露凶光,哪还有刚才嘤嘤哭泣的柔弱:“你呀,怎么就不知道争点儿气?居然能被一个奴婢给欺辱。”

眼看母亲将怒火发给自己,詹钥也是不服气:“要不是詹铎,那个乡下奴婢早死几回了。”

“你给我小心点儿,别真去惹他。”纪氏气得长喘一口气,遂坐在凳子上。

“儿子明白,”詹钥弯下腰,小声道,“他不是要议亲了吗?母亲找个机会,顺理成章就处理掉那奴婢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至今还记着那一巴掌扇下来的感觉。

纪氏揉着额头:“真是一刻都不想给咱们母子安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婆子进了正屋来,小心翼翼道:“夫人,国公他没去书房,是去了褚姨娘院儿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啪,一只瓷盏被狠狠摔去地上,与刚才摔碎的那只几乎同个位置,瓷片到处都是。

今夜的正院,注定不得安静。

于此同时,后墙的废院隐秘在黑暗中,若不进院门,便也无人知里头亮着烛光。

突如其来的拥抱,使得袁瑶衣一惊,耳廓边的声音似清晰似模糊,接着碰触上微热的柔软,那是他的唇擦上了她的耳尖。

倏地,她瞪大眼睛,小小的脸卡在他的颈窝处,而耳边的温热在扩大,是他的双唇在吻着。有些微凉,有些濡湿,轻轻地吮感带来一阵阵的发麻。

似是遭到雷击,她双手去推,鼻尖涌进来的是浓重的酒气:“你怎么了?”

她的挣扎使得他一怔,随之力道有所松缓:“瑶衣,我”

趁着他松劲儿,袁瑶衣直接挣脱开来,从榻边踉跄跑开,身形不稳的去了门边,双手慌着去拉门。

门开了,外头灌进来一阵冷风,太急太快,竟直接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她管不了这么多,就想迈步跑出去。

可下一瞬,一只手握上她的小臂,生生将迈出门一步的她给拉了回去。

咔嚓,屋门重新阖上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袁瑶衣没怎么站稳,后背撞上门板,带出一些响声。她的手下意识做着抵挡的姿态,然后竟是撑在一片硬实的胸膛。

这时,她的脸颊上落上一只手,拇指指肚正摁在她的唇角处,轻轻一压。

“别走。”詹铎道,那只握着她手臂的手松开,改为去圈上她的腰。

袁瑶衣再次闻到了酒气,然后身前靠上来健硕的身躯,接着将她彻底压在门板上。贴在一起,犹如并生的花藤。

“嗯。”受到挤压,她不禁从嘴角轻轻溢出一缕轻吟,很细弱,但在这漆黑的屋中又显得那般明显。

她没办法动,脸侧的手游弋描摹着,粗粝的指肚刮过,最后在她的下颌上停留。

他的手指挑着,带着她抬起脸,昏暗中,是他脸的隐隐轮廓。不由,她的牙齿咯咯打响,心中滋生出惧意,而脑海中,更是不自觉想起在周家的那一晚,她与他的不得已的纠缠

她想动,两只脚试着往两旁移,却被他腿一伸给挡住。而下颌上的手亦是收紧几分,迫着她更扬起脖颈。

下一刻,她的双唇被掳住,他低头吻上她。于这废院中,门板上,寸寸碾磨,缕缕缠绕。

外头风大,扫过满园的荒草,发出窸窣的声音。夜空无有半点星光,又黑又沉。

也不知是不是风大,那屋门一阵阵的响动,不牢靠的像是随时会脱落倒下。

袁瑶衣觉得下颌马上要被卸下来,偏偏没办法说话,只是被他这样捏着,仰着脸去承受他。渐渐地,两只手都不知该怎么推开,没了力气。

后背被门板硌得疼,嘴角疼,舌尖也疼,感觉自己马上就会被吞噬掉。

蓦的,她身前一松,是那片压制的重量离开,唇也是,于是便大口的呼吸。可还不待缓上一口气,身子随即一轻,被詹铎给打横抱起。

香罗带不知道何时松了开,裙衫松垮着。她踢着双脚,想要跳下去,嘴里一声声支吾着不行。

她被放去了榻上,坐在那崭新的垫子上,才沾上一点儿,便手脚并用的爬开,像个小小幼儿那样,一直爬到最里面。

詹铎站在塌边,虽然屋中没有光线,可他视力极佳,看见了逃开的女子,此时缩在榻里,小小的一团。

腹中酒气翻涌,他一下坐去了榻上:“瑶衣,我不会委屈你。”

她自然不会回应他,只能听见她不稳的呼吸。

他眉头皱起,薄唇抿直。唇齿间残留的清爽,是他方才用她的唇舌洗去了那些粘腻酒气。他当然可以动她,她是他的妾侍。

想着,他的单腿一蜷抬上榻去,手臂往里头方向伸去:“过来。”

袁瑶衣抱紧自己的双腿,脸埋在膝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去看他。刚才的一切无比清晰,她想法再简单,也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他近了一点儿,那条手臂朝她伸着,只要她一搭上,便会被拖过去。她不动,紧靠着榻里。

“吓到了?”詹铎有些哭笑不得,“也对,应该找人先教你的。”

她才十五,有些事根本不会,需要教习嬷嬷教她。

袁瑶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我要回去”

声音颤着,完全没了平日中的清脆。可话没说完,她便意识到,她无处可去,所谓回去,也只是从废院回到他的德琉院。

她再次往他看,心中一惊,因为他完全坐上塌来,手已经伸过来:“不要,别”

话音还没说完全,她便再次被他抓上手臂,然后给拖了过去。

她双脚蹬着,鼻腔中送出几声似哭的轻哼。接着,她被他从后面揽住,整个抱在他身前。她看不见他,只知道圈在腰上的手比先前更紧。

“好,我们回去。”詹铎道,一只手去揉了下她的发顶。

那头好看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顺滑的披着。

袁瑶衣僵硬着,她眼下听不进他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是慌的,更没办法平静的想对策。

詹铎能感受到她在发抖,小小的身躯缩着。他没想到,她是怕的。

屋中仍旧黑暗,且陷入了短暂的静寂。

“瑶衣,”詹铎唤了声,“纳妾文书上,我已经写了名字,等找一日便会去衙门盖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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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以此来告诉她,这是他给她的交代,给她的名分。

可这话听在袁瑶衣耳中,仿佛一记惊雷。

妾侍?他要收她做妾侍?

她早早的就跟他说过,那桩荒唐只是意外,她跟着他是做婢女。她还说会找姨母,问过他聘银有多少,她没想要留下

蓦的,她心口一沉。

所以,他从开始就没在意过她说了什么,想做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当她是只能跟着他的弱女子。

“没有。”她唇边送出两个颤抖的字,舌尖还麻麻的疼着。

她没有想做他的妾,她想出去。

然而,身后的人好似没听见,那只细长的手在缠着她的头发,说着她的头发好看。

他当然不会听见她说什么。

袁瑶衣是被木木牵着离开废院的,原先别在门柱上的灯笼,此时已经燃尽,孤零零的只剩下外头的罩子。

深夜寂静,整座府邸彻底陷入安静。

一路上,袁瑶衣没说一句话,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

她也没再挣,任由詹铎牵着,就这般回到了德琉院。

在看见院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下,不想进去

院中,下人们见着主子回来,俱是站着迎接。

袁瑶衣抽着自己的手,这回,詹铎松开了。她不着痕迹的站在他身后,斗篷的兜帽深,将她的脸完全遮住。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詹铎迈步穿过院子,进了正屋去,而后仆妇们相继散开。

袁瑶衣还站在门台上,有婆子从她身旁经过,将院门关上,下了闩。

“娘子,你还站这里做什么?”连婶迎过来,拉着她往院中走。

才走了几步,连婶便觉得不对劲儿,摸着袁瑶衣凉凉的手儿,问怎么了?

袁瑶衣喉间发堵,想说什么偏又说不出,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哭出来。

她吓到了,真的吓到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会发生周家那一晚的荒唐。

除了吓着,还有事情的复杂,詹铎竟想留下她。

她越这样,连婶越担忧,忙把人拉去一旁:“娘子与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袁瑶衣道声,极力压着心中情绪,“灯笼被我弄丢了。”

她能说什么?什么也不能说。

闻言,连婶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丢了便丢了,明日支使玉莲去找找便是。我还当是公子生气,说你了。”

袁瑶衣摇头,没再说话。

“天晚了,娘子快回房去休息吧?”连婶带着人往正屋走,“要不要水沐浴,我去准备。”

袁瑶衣还是摇头,已经到了正屋外,她脚下生出犹疑。是不是当初詹铎安排她在正屋,便就是对她的打算?

回到西间的卧房,直到熄灯躺去床上,她心中还是没有平静下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盯着房门,上头的窗纸透进来外面的光线,说明詹铎还没有睡。

刚才在废院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中映现,让她无法平静。

她是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中途的意外不可避免。如今,她只有快些想办法,离开这里才好……

翌日,腊月二十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离着年节只剩三四日,国公府越发忙碌起来。

一大早,袁瑶衣便到了念安堂,彼时詹老夫人才刚起,被人扶着慢悠悠来到正间。

“瑶衣,你是来得越发早了。”老人家笑着道,随后坐去软榻上。

袁瑶衣笑着上前,将一盏温水送上:“我是见老夫人这几日精神越来越好,想着头疾可能要好了,于是就早过来了。”

詹老夫人接过水盏,满意一笑:“就你懂事。”

随后,她将水喝下,手往旁边一送。

边上,尤嬷嬷利索的接了空瓷盏:“袁娘子当真是上心老夫人,一天三次的往这儿跑,刮风下雪都拦不住,也难过老夫人好得这样快。”

袁瑶衣听着,冲尤嬷嬷感激一笑,多少次,在老夫人这儿,都是对方给她说好话。

也就是当日延乐寺的一次帮忙,让人感念到现在。

詹老夫人自然能看到袁瑶衣做的一切,真比那满院子的所为儿女子孙强多了。别说会亲手给她按摩头,就连坐下说话都有些勉强。

“我自是知道瑶衣辛苦,”她拉上瑶衣的手,慈爱的拍了两下,“等年节时,给你个大大的奖赏。”

“哟,还是老夫人偏爱,”尤嬷嬷笑道,跟着给了袁瑶衣一个眼色,“娘子还不谢过老夫人?”

袁瑶衣会意,忙端正朝人作了一福。

以前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她真的需要一个恩赏。

詹老夫人摆手叫人起来:“上回你说的那些药草,一会儿也有人送来,便不用回德琉院,留在这头儿用朝食吧。”

袁瑶衣道声好,心中也不想回去,哪怕詹铎不在。

“最近府中真是喜事多多,”尤嬷嬷惯常的哄詹老夫人开心,“连彭家的郎君都来看您,也是有心。”

詹老夫人颔首,问道:“元悟啊,的确是有心。”

屋里热闹说着,有接下来的年节,也有关于詹铎的议亲。

半晌时,袁瑶衣去了烧水间,准备给詹老夫人熬药。

正蹲着生好了炉子,听见外面一阵热闹,好像是谁来探望詹老夫人。

袁瑶衣不是念安堂的人,也就没在意,继续着自己的事情。她适才给老夫人按摩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人头上的脉络比以前顺畅,这样看来,配上几副药服用,头疾真的能大大缓解,最起码不怕再见风。

过了一会儿,药罐已经开始沸腾,她拿筷子搅弄了两下。

哒哒,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袁瑶衣回头,见着门外站着个年轻郎君,一身朱灰袍衫,面容俊秀。

“这是老夫人的药,”男子手一提,是一摞捆好的纸包,“让我给娘子送过来。”

袁瑶衣站起来,伸手接过:“有劳公子。”

“娘子客气了,我不是府中公子,”男子一笑,道,“我姓彭,只是来给老夫人送药的而已。”

袁瑶衣一听,也就想起尤嬷嬷早上所说的彭家小郎君,便就是眼前这位吧?

看着倒是和兄长一般的年纪,听说家中也是行医的。

彭元悟走进水间,身形清隽高挑:“娘子看看,我带来的药对不对?”

第40章

水间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 袁瑶衣把彭元悟带来的纸包一一打开,摆好,每包都是不同的草药。

桂枝、穿心莲、蒲公英

“娘子看看, 这些是否对了?”彭元悟问,人站在墙边,窗口透进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面容温善。

袁瑶衣点头:“都没错的,辛苦公子了。”

这些都是平常的草药,随便一间药房便能买到,哪怕是国公府中亦有准备。她不明白, 为何詹老夫人要这位彭家郎君, 专门从外面送进来。

彭元悟摆手,笑着道:“应该做的,承蒙老夫人常年照顾,这些药草皆是选得最好的。”

“原来是这样。”袁瑶衣心里道声难怪。

再常见的草药,也有好赖之分,例如产地、采收的时候、草苗的质量

看完后,她铺开几张粗纸,然后将那些药草按照分量分开,回头再添几味便能完成。

彭元悟并未离开, 而是站在桌前帮忙。见那药罐即将溢出来, 也会蹲下去那筷子搅一搅,火小了便添块儿炭。

他的举手投足, 就能看出是懂医理的。

这厢, 袁瑶衣将药包分完, 开始一个个的包起来。然后转头看着墙边的木橱,想着找个地方放药包。

“娘子还是换个地方放比较好。”彭元悟从小炉旁站起, 手里还攥着筷子。

袁瑶衣回头看他:“换个地方?”

这药要是配好了,晚上就得熬制,放在水间这里方便,打开一包倒进药罐中直接添水煮就好。

“在用药上,老夫人很仔细。”彭元悟道了声,别的也不再多说。

袁瑶衣冲人一笑,遂点下头:“一会儿我将药交给尤嬷嬷。”

“说起尤嬷嬷,她方才与我说,娘子将老夫人的头疾治好了。”彭元悟说去别处,便也自然走回到窗边这儿,“还有一种按摩头的手法,当真了得。”

袁瑶衣听了,轻摇头:“只是以前在家里,听祖父说了一点儿,粗粗记着而已。”

有时候用心记下的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要不是不许女子多学,她还真想多知道一些。

“娘子过谦了,能得老夫人夸奖,必然是你真的有本事。”彭元悟道,神情中带着赞赏,“我家也是行医的,以后倒是可以互相交流。”

袁瑶衣只当是对方的客气话而已,便道了声:“不敢当。”

“我这儿刚好带着一种药草,不知娘子是否认得?”彭元悟说着,从冬袍的暗兜里摸出一方包着的帕子。

他打开来,往袁瑶衣面前一送。

袁瑶衣看了眼,伸手从帕子上捏起一点儿,然后放至鼻前嗅了嗅,一丝清苦气钻进鼻间。又辨认一番,确实不认得,遂朝对方摇了下头。

彭元悟从帕中跳出一块相对完整的药草,道:“夜牛草,是用来治疗伤寒症的草药。”

“夜牛草?”袁瑶衣仔细看着,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也许是只有北方才生长的药草吧?

打从离开家乡后,她是真的认识了许多新的草药,也看见了天地的广阔。

彭元悟颔首,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瞒娘子说,来之前父亲与我听说你在给老夫人治头疾,我们总觉得一个十五六的女子没有这个能耐。老夫人或许只是得了伤寒,被你侥幸得了便宜”

说着,他竟还不好意思的轻咳了声,然后耳尖红了。

袁瑶衣没想到人这样坦白,所以他送了药还不走,是想给她“道歉”?至于这夜牛草,是他预备着的,万一詹老夫人是伤寒,他正好可以用上。

“是元悟见识短浅了,娘子莫见怪。”彭元悟双手拱起,随之弯下腰做了个礼。

袁瑶衣摆摆手:“公子莫要这样。”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这人倒是如此认真。

这时,药熬好了。

她正准备过去,彭元悟却先一步蹲去小炉旁。

“娘子帮我拿着。”他的帕子一包,递给袁瑶衣。

袁瑶衣道声好,接了过来。然后见他垫着手巾端下药罐,一手拿筷子挡在灌口处,只将药汁过滤出,倒进碗中。

看得出是常做这些事,动作熟练利落。

“好了。”彭元悟拍了拍双手,随之站起身来。

水间的门这时被人推了下,尤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我说郎君怎么没回屋,原是在这里帮着熬药,这可使不得。”

彭元悟不在乎的笑笑:“我在家中做惯了这些,况且老夫人和夫人在说话,我在那里不像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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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还是去屋中吧,老夫人有话和你说。”尤嬷嬷道。

彭元悟道声好,便往外走。

“彭公子,”袁瑶衣唤了声,握着帕子的手抬起,“你的药草。”

彭元悟回头:“娘子不嫌弃,便留着吧,熬水喝亦可预防风寒。”

说罢,人就离开了水间。

“说起来,彭家也是行医的,”尤嬷嬷看眼男子离去的背影,“难怪你们能有话说。”

袁瑶衣微微一笑:“想来,他也是关心老夫人的头疾。”

怕是没人会想到,他方才在给她道歉,这没头没尾儿的,着实好笑。

“那倒是,彭家虽不常来府里,但是一直挂记着老夫人是真的。”尤嬷嬷道,因为纪氏在正屋,她不好这个时候端药过去,干脆站在这儿和袁瑶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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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把桌上的药包捆绑好,交给尤嬷嬷:“这是配好的药,先收在嬷嬷这儿吧。”

尤嬷嬷接过,道声:“这些自然得好生放着,不能出差池。自从当年发生了那件事儿,老夫人对用药上,可是十分仔细。”

“莫不是熬错了药?”袁瑶衣问,那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事儿,搞不好病上加病。

“哪那么简单?”尤嬷嬷摇头,轻叹着压低声音,“是关于周夫人,当年生病用了一碗药,结果就吐血身亡了。当时老夫人不在府中,后来赶回来,人已经下葬。”

袁瑶衣心口一提,这是说詹铎生母当年的死有蹊跷?

所以,老夫人宁肯让外面的人送药进来,也不用府中的。高门中,人心都这样吗?

“当然,有些事情仔细些是没错的。”尤嬷嬷赶紧改口,笑着道,“老夫人信任彭家,这么多年有个病儿灾儿的,都是彭家来送药。”

袁瑶衣也不多问,只是顺着对方说:“想来彭家的医术了得。”

听她这样说,尤嬷嬷笑道:“彭家会些医理不假,最主要的还是老夫人信任和照顾。因为,当年的一件事儿。”

等着的这段功夫,袁瑶衣也从尤嬷嬷口中知道到彭家的事儿。

彭元悟算是詹老夫人的娘家旁支的表侄,只是关系离得远,家中只能算殷实。有一年冬,老夫人在京郊的别院犯了头疾,可巧夜里关了城门,路程又远,有人提起彭家,管事便叫人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请来彭父,后面彭父便留在别院给老夫人诊治。

“谁能想到就那几日,彭家娘子梯子没踩实,跌下来人就没了。”尤嬷嬷唏嘘一声,“自此后,老夫人便就照顾着彭家,对他家也信任。”

袁瑶衣道声世事无常,手去试了试药碗的温度,已经不烫。

“可不是嘛,”尤嬷嬷赞同道,“适才在屋里,老夫人还问过彭家郎君,看着是有意给他说门亲事。他母亲不在了,他这个年纪是该娶妻了。”

正说着,正屋的门帘掀开,纪氏从里面走出来。一张保养极好的脸,偏生就让人觉得带着几分戾气。

袁瑶衣端着药,和尤嬷嬷一起出了水间。

纪氏经过的时候,脚步一停,视线落在袁瑶衣身上:“瑶衣,我适才跟老夫人商量了一件事儿,关于你的。”

她话音一顿,面上涂着脂粉,更显得一张脸没有血色。

“夫人有什么事儿,吩咐我便好。”袁瑶衣回了声,头微微低着。

见状,尤嬷嬷从她手里接过药碗,自己端着先送进了正屋。

纪氏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想必你也知道,世子要议亲了,这是咱们国公府的大事儿。我觉得,到时候你离开德琉院几日为好。”

袁瑶衣听着,每个字清晰入耳:“夫人想如何安排?”

让她离开德琉院,接着去哪儿?纪氏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思啊,”纪氏拢了拢披风,别开视线,“从世子议亲到成亲,你先去庄子上住着。新嫁娘过门,咱们怎么着也得给个态度。”

袁瑶衣唇角抿紧,她倒是一直想离开,可是纪氏来安排,如何看都叫人提心吊胆。

见她低头不语,纪氏心中一阵得意,就凭她还收拾不了一个奴婢?她跟老夫人说得可都是合情合理,就算对方如何想护着袁瑶衣,总得想顾念着国公府的名誉吧?

“也不急,”她又是话音一顿,像是故意对人凌迟般,“等过了年节再送你去。”

说完,便高扬着下颌离去。

袁瑶衣站在原处,心中琢磨着纪氏方才的话。她知道,这是对方的故意针对,而给出的理由又叫人无法推脱。

毕竟,她再如何,也比不过国公府。

准备进正屋的时候,恰巧碰到彭元悟从里面出来。听说詹老夫人一定要留人在府中住两日,后者也就答应下。

她想起尤嬷嬷刚才所说,看来老夫人是真的想给这位彭公子指门亲事。

进到屋中,詹老夫人刚喝下药,一旁的婢子收走了药碗。

“你整日在我这里,就不怕大郎找你?”老人家笑着问。

袁瑶衣跟着一笑,声音顺和:“眼看到晌午了,我帮您按摩后再回去。还有刚才彭公子给的药,我已经给配好了,收在尤嬷嬷那里。”

有些事情不管是否多余,总得再说一遍,让自己和听者心中都有数。

“叫你忙活了。”詹老夫人道,随后也没再说什么,当然也没提纪氏说的那些话。

袁瑶衣面上平静,心里对这些毫不意外。或者,老夫人也是赞同纪氏的想法,想将她送去庄子里待过那段时日,等日后接回来如何。相处的时日,她能感觉到老人家对自己的照顾,当然也是她自己的努力所致。

就算是到了庄子,相信老人家会安排好,不让她受委屈。可是,事情总有万一,纪氏那边总是说不好的。

再者,她若真去了,却也坐实了她是詹铎的妾侍,之后会与他彻底绑在一起。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就像之前一样,做完了该做的就离开念安堂,回德琉院……

过晌,一个婆子来了德琉院,说是尤嬷嬷派来的,让教袁瑶衣一些事情。

袁瑶衣将人请进正屋西间的时候,差不多已经猜到,这位婆子便是来教习她房中服侍之事的。

婆子姓张,人称张妈妈。之前府中男主子想收女子进房,便大多由她教导。

这张妈妈先看了房间一圈,见着整齐干净,满意点了下头,而后便坐去凳上。

“娘子不用紧张,我过来只是简单交代一下。”张妈妈笑,便就开始了她的任务。

袁瑶衣觉得头大,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越走越偏,而她只能把事情压在心里,努力的想将事态扭转会原来的道路。

视线中,张妈妈先是递过一本书,让她后面可以放着看看。

她伸手接过,无意间手指挑开了一页,瞅见了上头一角画面,两具纠叠在一起的躯体,女子的三寸足儿勾在男的腰间,赫然行着那交合之事

差点儿,她惊得丢掉书册。

“这种事乃正常敦伦,”张妈妈道,或许是这样的话说了很多次,嘴里竟是没有一丝磕绊与不自在,“娘子记得,房事想要自己不受罪,就顺着世子来,可千万别瞎闹,更不准伤着他。”

袁瑶衣脑中嗡嗡的响,并不想听这些,可那些话如同魔音,钻进耳中。

只见张妈妈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查看,接着道:“娘子身形纤弱,却也是个问题,实在觉得受不住,就示弱一些,便会得到疼惜”

张妈妈好似有讲不完的话,从事前的沐浴准备,到房中怎样服侍就寝,再到床榻间对人的迎合,如何做能得人欢喜,乃至事后娇羞的挽留。袁瑶衣实在听得头疼,入耳的每一个字,都让她面红耳赤。

“我知道了。”她道,只想让对方不要再说。

见她如此乖顺听话,张妈妈满意点头:“娘子还有不懂的,现在可以问我。”

袁瑶衣忙摇头,她没有想问的,一点儿都没有。她这样忍着听,手里的书册都差点儿捏碎。

“妈妈,今儿便说到这儿吧,我还得去趟念安堂。”她开口,找了个借口希望对方放过自己。

张妈妈往窗纸上看看:“瞧着是不早了,那便这样,我先回去了。”

袁瑶衣忙不迭点头,见到对方站起来整理衣裳,心中松了口气。自己先一步到了房门边,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张妈妈一笑,觉得这个乡下来的小娘子挺懂规矩,倒是没有一丝乡野的粗鲁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间,往屋门处走。

“还有,”张妈妈脚下一停,伸手拉上袁瑶衣,“我得交代下娘子。”

袁瑶衣眉间蹙了下,可还是耐着性子道:“妈妈请说。”

张妈妈往她凑近,趴在她耳边道:“世子去过军营,体力与力气定然了得。行欢事他初要进去的时候,你千万忍着,等他顺着施展开,熬过那一段儿,你也就不难受了。”

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外头的风趁机钻进来。

而后,就见詹铎进了屋来。

袁瑶衣一愣,随后往旁边一站,离着张妈妈远了些。心中庆幸适才声音小,不然被詹铎听去当真是尴尬。

“奴婢见过世子,”张妈妈往前走过去,到了人前作福,“方才,奴婢已经教过娘子了。”

这句话,袁瑶衣像遭了一记闷棍,差点儿就厥过去。她咬着唇,即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詹铎投过来的视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是詹铎略有冷淡的声音,“去找管事领赏吧。”

这话是对张妈妈说的,后者听了又是一声谢恩,遂就高高兴兴出了正屋。

这下屋中静下来,袁瑶衣手里的书越发捏紧,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自从昨夜废院中,她知道了詹铎的心思,后面总想着躲开他,所以大清早会去念安堂。

可终究,她还是要回到德琉院,与他住在一间正屋里。

耳边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一抬头便看见詹铎走过来,心口猛的提起。唇角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音。

倒是詹铎先笑出声:“瞧你的耳尖都红了。”

他的手抬起,指肚去点了下她的耳尖。

袁瑶衣脖子一缩,耳边被他刮过的地方微微麻痒,便更觉得像火烧。

“屋里太热。”她随便道了声,而后便往后退。

还未来得及挪脚,肩头上落下他的手,然后见他又近了些,两人的衣袂相触。

詹铎自然知道她瞎说,不过并没戳破,而是拂上那张泛成桃红的脸:“是有些热。”

昨晚的事,他清晰记得。她当时是吓到了,可既然他要纳她,往后房中总少不了各种亲密事。

他亲口给了承诺,她当也已经明白。

袁瑶衣大气不敢出,那只微凉的手像昨晚那般描着她的脸,是不是也会像昨晚那般

哗啦,紧张之下,她握着的书脱手掉落。

“书掉了。”詹铎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书,表皮没有书名。

袁瑶衣刚想弯腰去捡,可詹铎比她动作更快,稍一弯腰便将书册捡起。

“这是什么书?”他站直身子,手指捻开两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