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早已经辨别不出方向, 袁瑶衣在狭小的芦苇缝隙中穿梭,深一脚浅一脚一点儿不敢耽搁。
她知道这样一直蹲下去不是办法,对方是两个身高马大的男人, 她体力没有优势。而芦苇发出的动静,又能很清楚的暴露她所在。必须要想办法才行。
忽的,脚下一陷,直接踩进泥里。
她急急的刹住脚步,脚从泥里抬出来。
仔细一看,前面的竟是一处烂泥潭,黑夜里难以看清, 加上落了好些的芦苇杆, 与平地无异,若不小心踩上去,人直接就陷进去了。
“呼”袁瑶衣一阵后怕,不稳的喘息。
可并不会真的有喘息机会,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看看眼前,又望了眼身后,后牙一咬蹲下了身。她两只手摁了摁泥潭,手心接触到又湿又冷的硬泥块儿。
不能再等,贼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咬咬唇角, 整个人往前一趴, 双手落上泥潭上。先是小心试着往前爬动一小段。
见能承住自己不陷下去,便这样, 她一点点跪趴着前行。
冬日又冷又干, 泥潭表面结硬成一层干泥。但是袁瑶衣每前进一下, 便会试到潭面的微动,那是盖在下面的泥浆, 只要她弄破上头的这层干泥,人就会陷进去。
没有别的路给她走,她只能继续往前跑,借着自己身体轻,想这样爬着过去泥潭。
不敢太急,她压下心中焦急,轻着动作前行。她还要回去找耿芷蝶,千万不能出事。
这时,身后的芦苇声响更大,是贼人真的追了过来。
袁瑶衣已经到了潭心位置,手指不禁一收,便抠开了干泥,指尖抓到稀软的泥。
她屏住呼吸,整个身子贴合在潭面上,然后回头去看,正见着一个贼人追来,与她相隔也就三四丈远。
“敢跑,看老子不打死你。”贼子嘴里骂着,边撸着袖子就迈开大步走。
袁瑶衣也不做声也不动,她趴在那儿像是摔到了,加之黑夜光线不好,对方并没认出她不是耿芷蝶。
她死死盯着贼子,眼看他那只脚踩进了泥潭,然后是第二只脚。一开始只当是软泥,等真走到潭里发现不对劲儿时,已经晚了。
贼子大骂一声,随之身子便往泥里陷,没有外力给他,双腿根本拔不出。
袁瑶衣哪还敢再等?忙撑起身子,继续爬着前行,耳边是贼人大声地呼喊同伴。
她不再去管身后,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泥潭的边缘。
终于,她爬了过来,双膝下不再是会晃动的烂泥,而是坚实的土地。
她站起来,回头去看,那陷进泥潭的贼人已经被没到肚子,不停的挣扎,让他陷得更快,双手徒劳的抓着烂泥,呼喊的声音带着绝望。
而他追过来的同伴只能看着,没有办法施救,一旦过去,便是两个人一起死。再者,又不知什么良善的生死之交,显然是抓着小丫头回去领赏更为重要。
待看见袁瑶衣跑走,另一个贼人想也没想,丢下同伴便去追。
袁瑶衣跑了一段,竟然到了江边。夜里的江水依旧不息,不知疲倦的往东奔流。
她躲在苇丛中,发现江面上有条小船靠近。
这样大晚上的,不会有渔民劳作,更不可能是赶路的客船。她担心怕是来接应的贼人,便没有呼救,重新藏进苇丛。
好在,除了江水,袁瑶衣还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座高坡。
不能停,她只能继续跑,最起码到了高处,她会知道自己的位置,然后辨别方向。
终于,她出了芦苇荡,朝着黑夜里隐约的高处跑去……
这厢,詹铎沿着袁瑶衣留下的痕迹,在芦苇荡中找寻着。
他早想到,匪寨会安插人进官府,却原来还安排了一个在船队中。
这群贼匪极为凶残,他不敢想袁瑶衣落到他们手里会怎样。他说过要带她回京,说过给她交代,反而让她一再的出事儿。
“将军,找到了这个。”副将跑过来,将一件外衫交到詹铎手里。
詹铎皱眉,手里握紧素色女子外衫。是袁瑶衣的,他那晚与她在船头,她穿得就是这件。
心中某处似是被揪了下,隐隐的生出不安的担忧,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就算以前他面对敌军千艘战船,都没有这样过。
他说不清,只想着赶紧把人找回来。
起了风,高大的芦苇刷刷作响,这一片地方太大了。
“你能跑去哪里?”詹铎薄唇动了动,眉间更皱紧几分。
贼匪抓着耿芷蝶,无非是用来跟他谈条件;可是袁瑶衣,对方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根本不会善待
心中的不安情绪转为急躁,他大步往前走去。
“既是我带你出来的,便不会让你有事。”。
风大了,卷着冰凉的雪粒子。
袁瑶衣手脚并用,往高坡上爬着。说是高坡,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石崖,她也是跑过来后才发现的。
身后,剩下的那个贼人也追了过来,是那个一直潜伏在船上的船工。
相比于第一个贼人,现在的这个明显精明,且不好对付。他用了办法绕过烂泥潭,并追到了这边。
自然,他也发现了追赶的不是耿芷蝶,而是詹铎呆在身边的妾侍。到了这步,能抓回个人去交差就好。
两人一上一下,在略陡的坡上爬着。
常年的江风腐蚀,石头早就风化松软,脚下一个踩不实,人就会滑下去。
袁瑶衣往前跑着,脚踝开始隐隐作痛。已经跑了好多的路,先前扭了下,要再继续跑,脚腕肯定吃不消。
再者,她隐约能猜到,跑到尽头并没有路。因为是江边,所以可能她最后到的是石崖边。
双腿已经跑不动,身后的人已经追近。
袁瑶衣停下,发丝凌乱的落下,挡住了明亮的双眼。
也就是停了短短一瞬,她重新迈开步子。只是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往石崖一边下去。
崖边,有一条窄窄的、看似小径的石道,她踩上去便往前走。
身侧就是凌厉的石壁,一不小心就会撞上肩头。她小心走着,另一侧则是深深地崖底。回头看,那贼人先是站在上面犹豫一瞬,而后竟也跟了上来。
“这可不是路,识相点儿就回来,少受点儿罪。”贼人骂着。
袁瑶衣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是路,只是石头天然脱落,露出的一段石梗。
走了一段后,前面已经没办法正常行走,可供下脚的位置也就一掌宽。她身体正面贴着石壁,双手找着坚实的地方把住,一点点往前挪着。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这边尤其风大,雪粒子砸在脸上又痒又疼,偏偏腾不出手来擦拭遮挡。
忽的,她停下来,像一只猫儿黏在那儿般,再不往前。
贼人早在两丈外便已停下。他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没有女子的灵巧,根本再不敢往前。
但是他也不怕,前面根本没有路,一个娇滴滴的女娃,能挂在崖边多久?这样冷的天不说,女子哪有不胆小的?所以,他只需等在这儿,到最后人会自己走回来。
果然僵持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女子细细的声音,像是哭了。
“娘子还是回来吧,”贼子道,倒有几分劝说的意思,“我不会害你,只是想要点儿银子而已。等詹公子给了,你就跟他回去。”
这每一个字都进了袁瑶衣耳中,她自然是没哭,只是想试探对方。
“你别杀我。”她看过去,小声道了句,像是十分害怕。
“不会不会,”贼子忙应道,心中算计着时候,再等下去天亮了更不好办。想把人抓过来,然后与接应的同伙赶紧会和。
詹铎的侍妾,再怎么样也多少有点用。
他见袁瑶衣还是不动,极力压住心中的不耐烦,又道:“你再等下去,等自己冻麻了,可就真回不来了。”
袁瑶衣紧了紧手指,然后真的挪步往回走。
可才挪了两下,她又停下了。
贼子着急:“又怎么了?快走回来。”
风吹开袁瑶衣鬓边的发,露出她完整秀美的脸:“我的脚麻了,走不了。”
“见鬼了!”贼子听了,低低咒骂了声,接着道:“你试着再往回走走,我过去接你一把。”
说着,脚下开始移动。他这里仔细走的话还不算费事,到时候把人带上去,就直接砸晕捆起来。
袁瑶衣看见贼子往这边动,自己脚下缓慢的移着,石壁上的小石子,从她的脚边滚下去,落去了深深的崖底。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贼子可下脚的地方越来越小,终于在几步外停下,再无法前进。
见状,袁瑶衣也不再动,只是朝对方伸出手:“你拉我过去,我的手也麻了。”
她的手擎在半空,被冷风吹拂着摇晃。
风也吹开了些许云彩,东方那边的天空开始泛青。已经是下半夜了,相信不久就会天亮。
贼子不想耽搁功夫,便将身形往前探去些,伸手想去抓上袁瑶衣的手臂。一个瘦弱的小女子,他还是能带上去的。
就是这样的正好,两人手臂伸直正好够长。
贼子手掌张开,就去抓那只细细的手腕,指尖已经碰上袖角。
忽的,那只眼看要抓上的手蓦的抽离,他手里下意识去跟着抓,结果身体探出太多,失去平衡,脚下一个没踩住,整个人从石壁上滑下
“啊”贼人下意识的惨叫,双臂胡乱挥舞着像抓住什么。
但是无果。
袁瑶衣收回手,重新贴紧在石壁上,眼看着贼子就这么跌下了崖去。
她闭上眼睛,双肩缩在一起,耳边是贼子惊恐的吼叫。崖下太深,那绝望的惨叫回荡着,久久不散……
詹铎走出芦苇荡的时候,正听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他眯起眼睛,看去江边那处高耸的石崖。
而寻找袁瑶衣的过程中,他的确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那方芦苇中的泥潭,分明就馅进人留下的痕迹。
他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石崖,然后攀上去。
风卷着雪粒子往他的脸上砸,分明天越来越晴,这些雪是从哪儿刮来的?
他到了石崖顶,脚步跑着往前去寻找,很快就跑到尽头的石崖边。一路上,他没有看见袁瑶衣,这上面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再无旁的。
“你去哪儿了?”他唇边一声低低的话语。
他站在崖边,下面便是翻滚的江水,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礁石。
“袁瑶衣!”詹铎唤了声,风带着他的声音吹远,“袁瑶衣”
他声音更高了几分,心中愈发烦躁。
若是她跑出芦苇荡的话,一定会往这处石崖跑,因为别处没有路。而且他方才听见人的喊叫声,这样的荒野,必然和她有关系
冷风直呛进他的喉咙,使得胸口憋闷更甚。
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手背上凸出明显的青筋:“袁瑶衣,你出来”
“嗯。”
不知哪儿传来一声小小的回应。
詹铎身形一僵,随之四下里看,可并没有发现有人,好像方才是错觉,亦或是风声?
“我在这儿。”声音又传来。
这回,詹铎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快走几步到了石崖另一侧。
“袁瑶衣?”他唤着,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嗯。”女子的声音回应着他。
这次,詹铎终于发现了袁瑶衣的所在。她人在崖壁上的一条石缝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那儿,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袁瑶衣轻轻动了下,仰着脸往上头看。
黑夜中,男子半蹲在崖边,隐隐的,是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形。
“公子,你稍等,”她开口,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的腿发软站不起,需要缓缓。”
跑了一路,经历了太多,两个贼子惨死,一桩桩的好似就在眼前,而且脚踝也不好受。
听了她的话,詹铎眉间皱起:“你待着别动。”
然后,他取出一枚信弹点了引线。滋啦啦的火星子在黑夜里跳跃,接着便被一股推力送上了天空。
信弹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艳丽的金色灿花,映亮了这一处冰冷的石崖。
同样也映亮了袁瑶衣的脸,她仰着头看天空。
烟花短暂,待火星四落,也便是它消逝之时。最后的一点光亮中,她看见詹铎竟往下跳来。
“你别”她瞪大眼睛,忙开口阻止。
只是话没说完,人就已经稳稳落在石缝外的一方落脚处。
詹铎习武,下来这里难不倒他。只是低头看着这般陡峭,实难想像袁瑶衣是怎么下来的:“适才听见有人惨叫,可是贼人?”
“嗯,他摔下去了。”袁瑶衣不想多说,手扶着边上想要站起来。
这时,詹铎的手伸过来,攥上她的小臂:“不急,慢慢来。”
这处地方狭窄而危险,袁瑶衣浑身无力,便没拒绝对方的搀扶:“我从那边过来的,一会儿沿着原路上去就行。”
顺着她的视线,詹铎发现了石壁上那条凸出来的石梗,没想到她竟是从那里走来这儿的。心中也就理顺清楚,必然是她依靠自己的单薄身形,贴着崖壁躲避那贼人,后面想办法出掉了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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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原路回去?”他看回她眼中,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你管那段凸出的地方叫路?”
袁瑶衣靠着石壁站:“我没路走”
“我不是怪你,”詹铎道,这句话听着是有点让人不舒服,“我的意思,换种方法上去,不必再折走回去,危险。”
也是他的原因,常年对着一帮男人下属,说话是比较生硬。
面前的到底是个女子,手掌心还能试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定然吓坏了。
袁瑶衣不解,看去那陡峭的石壁。她可没有像詹铎那样的身手,能轻易跃到顶上去,她现在能挪动步子已经不错了。
见她又像以前一样不说话,安静等着他的意思,詹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其实他见过她和耿芷蝶相处,是爱说笑的
“我托你上去。”他说出自己的意思。
“嗯?”袁瑶衣吸了一气,心中略略一转,这是真的让她爬上去?
詹铎感觉到她的身形往后退,这是她心底下意识的拒绝:“你看,这石壁看似高,其实前面那一处还算较矮。届时,咱们过去,我托着你,你稳住身形就好。”
他耐心说着。要是换做个男人,扔下一根绳子吊上去就行。
按着他所说,袁瑶衣心中有了画面。要说她也不想沿原路返回,可爬上去又那么高。
“好。”她点头应下。
总不能在一直待在这儿,身体已经冻得开始发僵。
黑夜的石崖上,两人相对而站。詹铎发觉袁瑶衣的眼睛很亮,即便没什么光线,也能确定她眼底的坚定。
像当日在周家时,所有人注视下,她忍着委屈一点点剖开真相,洗清冤屈。
“走。”他拉上她的手腕,随之沿着狭小的石梗往前。
侧脸回看时,那纤瘦的身形随着他跟上,另只手仔细抓着石壁,给人一种安静又顺从的感觉。
这个女子,的确和深院中长大的娇娇千金不一样,身上有种明朗的清澈感。
袁瑶衣小心的前行,握着她手腕的手很有力,减轻了在石崖上走的不安。
这样往前了一段,就到了詹铎说的那处地方。这儿比别处宽开一些,但也不多,堪堪容下两人站在一起,好在离着上面是比较近,看着也就一人多高的样子。
詹铎仰头看着上方,将袁瑶衣往自己拉近了些:“我在上面绑了条绳子,你一会儿抓住就好。”
他嘴里叮嘱着,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扶着让她站在自己身前。
陡然被往前一带,袁瑶衣后背便靠在詹铎的身前。面前是冷硬的石壁,而身后明显感觉到靠近的温度。
在陡峭的石壁上,她不敢乱动,便就站在那儿。
“好了?”
身后男人的声音问道,随着他的吐字,他的气息从她的耳廓擦过,扫着脸颊。
袁瑶衣点头:“嗯。”
詹铎视线中是女子的发顶,她编着简单的发,奔逃一路,已经散乱开不少,莫名有种略乱的美感。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也知道还是恬静且坚定的。
他的手指去点了下她的手背:“别掐手,松开,你可以双手搓一搓,让手指活络起来。”
似乎她每每紧张,都是不自觉的掐手心,都觉不到疼吗?
闻言,袁瑶衣松开手心,顺着詹铎的话搓着双手。他说得对,一会往上爬时,手指可不能麻着。
很快,手心便被搓热,又活动了几下手指:“公子怎么找到这儿的?”
“顺着沿途你留下的痕迹。”詹铎回道,脑海中是那些故意踩踏过得断芦苇。
难得,她这样柔弱的女子,在那般凶险的境况下能保全自己。
袁瑶衣嗯了声,芦苇荡的确留下了标记,但是跑上这石崖,沿途却无法留下标记
“听到这边有喊声,我找过来的。”好像知道她心中疑问,詹铎说道。
“是追赶我的贼人,他从那儿跌了下去。”袁瑶衣指着不远处,脑中依旧印着那副画面。贼人像个沙包一样掉下去,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只能紧紧把着石壁,“他是一路跟随着的船工。”
詹铎点头:“回去后会彻查,我们先上去。”
袁瑶衣称是,随之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她的腰被一双手掌圈住,下意识的僵了下,脑海中闪过一幕,是那个荒唐的夜里,垂下的幔帐,同样被箍住了腰。昏暗中纠缠着,她像一截嫩枝被折断,受着从为有过的撕疼感,暴雨般的侵入
耳边的喘息,身躯的摇曳久久不息。
“你觉得冷?”詹铎感觉到她在发抖,问道。
“没,没有。”袁瑶衣咬咬唇,抬手扫着挡在脸上的碎发,“我准备好了。”
她让自己不去多想,那件事已经过去,她也有了以后的打算。眼下不过是詹铎帮她上去,没有旁的,她却在这儿瞎寻思。
心中静下来,她便静静等着詹铎的动作,想着一会儿如何去抓上那根绳子。然后,身后还是没有动静。
这时,圈在腰间的手松开。正在她觉得不解的时候,那双手扶上她的双肩,带着她轻缓转身。
毕竟是在狭小的石壁上,詹铎的动作很慢,直到一点点的带她完全转过来,真正相对而站。
“怎么了?”袁瑶衣问,碎发扫过鼻尖,带着痒意。
詹铎也没多说,只道声:“稍一等。”
袁瑶衣没再问,只是两人这样站着着实别扭。再看詹铎,他脚下真真的只站了一点儿地方,后面便是深崖。她便往后退着,希望多给他余点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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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詹铎道,手指正碰触着女子柔软的腰窝,感觉到她极轻微的颤了下。
闻言,袁瑶衣不敢再动,站在那儿。接着,她试到詹铎的手从后腰上离开,却是抬起后落在她的耳侧。
他的指肚擦过她的耳垂,指尖勾着一缕碎发,给她抿去了耳后。
袁瑶衣僵住,呼吸倏地一滞,手下意识就想掐攥起。
而詹铎,动作很轻,随后将另一边的碎发也帮着整理好,直到完全露出女子干净的脸。
“别被头发挡了眼睛。”他道声,声调较以往轻了很多,有那么点儿商量的意思。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帕子,包上袁瑶衣额头上方,想帮她把编发系起来。
袁瑶衣眼前一暗,自己抬手去接了帕子:“我自己来。”
她不小心碰上他的手指,烫到般赶紧蜷起离开,然后只捏住帕子一角,手里利索的系好。
做好这些,她自己小心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石壁。
詹铎瞧着面前女子背影,嘴角松缓的勾了下:“不用怕,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这样轻巧的身子,他怕是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抛上去,不过女儿家的胆气小,还是选择稳妥着来较好。
说完,他双手去圈上她的腰,果不其然的就感觉到她僵了僵。
腰也是真细,怕是都比不过酒碗的碗口吧。
他手上一使力,她便被他给带离了地面。和他预料的一样,她没有慌张的挣扎,而是配合的双手去扶着石壁,脚下更是没有一点儿蹬踏。
“就这样。”他道声。
袁瑶衣嗯了声,感觉到自己被渐渐托高。原本稳在腰间的手,改去托着她的腿弯。
她双手很快把住了上头的崖边,抓上了绳子。有了稳固的借力点,身形跟着稳住,她试到自己的双脚被往上一推,这边自己跟着使了点劲儿,很轻松的就到了上面来。
“呼呼。”她往前爬了两下,离开那惊心的崖边,靠上一块避风的石头坐着。
可能是一晚上的惊吓,也可能眼睛被冷风吹的发疼,她不知怎的就滑下了两颗泪珠。
她蜷着手指抹干眼角,接着便见到詹铎轻松跃上来,真真毫不费力。
见她坐在这边,他大步走过来蹲下。
“哭了?是哪里伤到了?”詹铎上来时看见袁瑶衣在擦眼角,于是手过去探上她的脸颊,果然沾到些许湿润。
袁瑶衣眨巴两下眼睛:“没有,风”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捧上她的脸颊,略粗粝的指肚揩过她的眼角。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中,她瞪大眼睛,鼻间瞬间充斥满属于男人的气息
“是我不好,”詹铎开口,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只想着巨峰山,却忽略了船上。”
袁瑶衣皱眉,抬手去挡开他的手:“我没事。”
力气不大的挡拒,詹铎遂松了手,手掌心上还残存着柔软的触感:“脚疼?”
“嗯?”袁瑶衣不解,她并未跟他说过脚踝的事。
本来扭得那一下并不算什么,可后面跑了太多路,又爬上这高高石崖,这时候还真是觉得不适。
詹铎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坐下,解着自己身上斗篷:“适才托着你上来,发现你左脚会不自觉的缩起,必然是伤到了。”
“扭了下,不严重,休息下就会好。”袁瑶衣道,低头去看左脚。
要说詹铎的洞察力真的很强,就凭她缩脚便断定脚伤了。
忽的,身上落下一方斗篷。她抬头,见是詹铎的给她披上了,宽大的斗篷,直接将她遮盖了严实。
“不用”
“披着吧,”詹铎没理会她的拒绝,便将系带系好,“很快就会来人,我带你回去。”
见此,袁瑶衣便没再推辞,靠着石头坐好。方才放了信弹,所以詹铎的人肯定能看见。
她缩着身子,眼睫扇了两下。詹铎还坐在她边上,正看着她。
“我给你看看脚吧,”詹铎道,“在军营时,从军医那里知道一些医理。不用脱鞋袜,很简单。”
袁瑶衣听了,道:“不妨碍走路,回去再处理也可以。”
“也行,”詹铎点头,接着又道,“那便一会儿往下走时,我来背你。”
“嗯?”袁瑶衣一愣,随即摇头,“不用背我。”
怎么可能让他背?
詹铎也不急:“那么,看看脚?”
袁瑶衣想着上来时的陡峭,下去时定然更不好走,于是抓着裙裾一提,脚往前送了一点儿。
“不会疼的。”詹铎身体前倾,手一捞便握上了女子的脚踝。
袁瑶衣没说话,这种不会疼的话听起来像是哄小孩子。以前小妹不想喝药,她便会哄一句“不苦的”。
这时,脚踝上试到一股力道,那是詹铎那手指帮她摁揉。正如他所说,鞋袜并未褪去,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另只手帮着揉搓筋骨处。
“我不怕疼。”她道,这样慢慢的揉搓,倒不如痛快的直接正一下。
话音才落,耳边便听见一声笑,她看去詹铎,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嗯,知道了,你不怕疼,也不怕高,”詹铎抬眸,瞅她一眼,“只不过会后怕,对吧?”
怎么明明是个柔弱女子,偏爱嘴上逞强。方才不是她缩在石缝里不敢动?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至于说不怕疼,他还真记得她喊过疼,便是中了药的那晚
袁瑶衣这厢明确的看见詹铎在笑,虽然很轻,但嘴角的确是翘起的。他从来都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有时候真让人以为他不会笑。
“我有分寸,”她低下头,略显底气不足,“小时候我上山采药,有些药就长在石缝中,我会爬上去采。”
事情做得多了,就会有自己的窍门,哪怕是爬石头也如此。
“以后别这样了。”詹铎低下头去,道声。
袁瑶衣自然是后怕的,毕竟那样高的石壁:“诶”
脚踝疼了一下,让她不禁小声惊呼。后知后觉,应该是詹铎帮她正好了脚踝。
“试试,是不是还不舒服?”詹铎将她的脚放去地上,遂看向她。
袁瑶衣收回脚,自己试探的活动着:“好了,谢谢公子。”
脚踝的已经好了,剩下的些许不适感,也没什么大碍。
“别担心,”詹铎坐好,“我会把小蝶找回来的。”
“蝶姑娘,”袁瑶衣身形一直,深吸一口气,“她没事。”
这回换做詹铎疑惑了,他一路寻来只找到了袁瑶衣,所以便以为耿芷蝶已经被贼人带走。如今听他这样说,他怎能不吃惊?
“她没事?”
“没事,”袁瑶衣坚定点头,随后站起来,“现在去找她吧。”
詹铎跟着站起,一把过去握上袁瑶衣的手肘,阻止了她的前行:“你的脚。”
袁瑶衣站住,接着一提裙裾,露出自己的左脚,然后特意来回踩了两下:“你看,真的不碍事。夜里冷,快去找蝶姑娘,耽搁不得。”
脚是小事儿,找人可是大事儿,她当时在江边成看见过有船来,别出事才好。况且,耿芷蝶在哪儿,只有她知道。
“那好,”詹铎颔首,视线盯着袁瑶衣的脚,“你有什么不适必须告诉我。”
袁瑶衣点头应下,然后抽回自己的手臂:“只要下去了就好办,芦苇荡里再怎么说也是平坦的,伤不到脚。”
说着,便往前走着。她不是娇气的高门姑娘,就算脚踝些许的不适,只要找了巧劲儿,左脚用力小,便也没什么。
这厢两人下了石崖,正巧,副将带着人也赶了过来。
詹铎吩咐人去四下搜查,万一还潜伏着巨峰山的贼匪,剩下的便跟着他和袁瑶衣,一起去寻耿芷蝶。
重新走回芦苇荡,江面尽头开始发白,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亮。
袁瑶衣走在前面,循着脑中记住的路线往回走。芦苇荡中很容易迷路,极少有东西可以用来做记路的标记。
旁边,詹铎紧紧跟随,每当前面有芦苇挡住,他总会先一步将芦苇为她挡开。
当看见那个烂泥潭时,袁瑶衣便知道路没有走错,并与詹铎说:“快到了。”
泥潭上方,贼子陷下去的地方成了一处小水洼,那是它吃过人留下的证明。
绕过泥潭继续往前,袁瑶衣看到了那丛略乱的芦苇,她赶紧过去,双手扒拉着乱草。
“我来。”詹铎拉住她,让她站去一旁,他自己去扒开那些乱草。
然后,他看见了倚着芦草堆的耿芷蝶。
小姑娘睡着了,平静而安稳的呼吸,除了手有点儿凉,人齐齐整整的。
“让她睡吧,”袁瑶衣蹲下,解下斗篷给耿芷蝶盖上,“她吃了安宁草,会自己醒的。”
“安宁草?”詹铎问。
袁瑶衣应了声是,又道:“连婶夜里老睡不好,安宁草可以治,我便给她磨了些粉,加了几样别的药。昨晚事情紧急,蝶姑娘年纪小跑得慢,我让她躲在这儿的。”
说到这里,詹铎明白了整个事情:“你怕小蝶害怕,也怕她乱跑,所以给她喂了药粉。”
“没有毒性的,不会伤到她。”袁瑶衣连忙解释。给耿芷蝶的糖,药粉就沾在上面。
“我不是问这个,”詹铎皱眉,面上神情严肃,“所以,你昨晚自己故意引开了贼人。”
她说耿芷蝶年纪小,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小姑娘?是十五岁吧。
贼人抓耿芷蝶是用来与他谈条件,所以不会伤人;可是袁瑶衣她不同,那些贼人心狠手辣,被抓到岂会放过她?
袁瑶衣见詹铎一直看着自己,莫名心中生出一股慌意:“怎么了?”
这时,一顶小软娇抬过来,两个婆子去草丛中抱起耿芷蝶,随后小心把人送进轿子。
很快,轿子抬走了。另一台轿子跟着抬了进来,是给袁瑶衣的。
“没什么。”詹铎唇边轻叹一声,抬手过去落在她的发顶。
袁瑶衣微诧,眼看着他的手近了,碰触上她的发。接着,他的手下来,到了她面前。
她看见他的手指夹了片干枯的草叶,原是帮她拿下来吗?
“上轿吧,咱们回去。”詹铎去了轿边,给她撩开了门帘。
等到坐上轿子,袁瑶衣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手里抱着个温暖的手炉,腰背垫着软软的靠枕,真真实实的舒服,也便确认着,昨晚的那场凶险终于熬过去了。
轿子抬出去老远,詹铎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注视着那顶小轿。
“公子,查到了。”重五跑过来,将一张纸交到詹铎手里。
詹铎低头看着,指尖捻着纸张边缘。
重五搓着手,出口话全是赞赏:“瑶衣娘子真是厉害,两个身高马大的贼人都不是她对手,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果然聪慧。”
“聪慧?”詹铎齿间琢磨着这两个字。
是吧,她的确是聪慧的,可又不止聪慧,还很坚韧勇敢。是问别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有谁能做到她这般?
既能保全自己,还将耿芷蝶妥善安置,面对贼人耐心周旋,这份胆量,即便是有些男子也不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倒是对她很赞赏。”他道声,随之迈步往前走。
重五笑笑,听出主子言语中的轻松,也就继续说道:“我就觉得,瑶衣娘子若为男儿郎,肯定也是一番人物。”
“休要胡说,”詹铎斜睨一眼重五,接着看去前方,“她是女子。”
说到底,女子家的还是该被好好护着的。
重五赶忙说是,在这芦苇丛中穿梭了一整夜,又累又饿,巴不得赶紧出去:“公子,巨峰山的事儿算是解决了吧。”
“可以了,”詹铎眼睛平视前方,“后面的事我不会再插手,全由闳州府衙来处理,等案子完成,便将一干主犯压至京城。”
重五脸上一阵轻松:“就是说咱们可以回京了。”
“重五,回京途中有无有趣的地方?”詹铎问,视线中,那顶小轿始终在他前方几丈远。
“有,”重五来了精神,“等着船拐进运河,那两岸真有不少好去处,公子想游玩?”
詹铎不语:“即是好的话,却也可以去看看。”
她未出过远门,届时带她看看。等回京后,亦会好好安置她,给她名分。
第23章
轿子并不是按原路返回, 而是抬着到了就近的江边。
江边停着几只小船,耿芷蝶在婆子们的照顾下上了其中一只,已经离了江岸。
此时的天色蒙蒙发亮, 冬晨的清冷扑面而来。
袁瑶衣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上升腾起淡淡水雾,隐约可见停在江中的大船。
这里不是渡头,大船靠不了岸,只能用小船将人送去大船上。
没一会儿,她也上了小船。待坐好后,船工撑着往江中行进。飘飘摇摇的, 后面到了大船下, 下来一条木梯将她接了上去。
“娘子你可吓死我了!”连婶一直等在甲板上,见人回来赶忙上前查看,脸上算是担忧。
袁瑶衣累得够呛,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好好的,没事儿。”
连婶上下打量,不放过一处:“这叫好好地?你看看身上,有一处好的地方没?”
她边说边叹气,甚至开始抽泣。担心了一晚上,现在可算放下心来。
“阿婶, 我饿了。”袁瑶衣柔柔道, 然后去抓上连婶的手。
连婶立时生出一阵心疼,双手裹着袁瑶衣发凉的手儿:“成, 我这就去给你准备吃食。”
两人相处了一段时日, 彼此真心对真心。连婶越发怜爱这个姑娘, 说起来才十五岁而已,周家那些姑娘一般大的年纪, 还都在父母长辈面前撒娇呢。
终于离开甲板,两人往船舱走去。
袁瑶衣往四下看看,不解道:“这不是咱们来时的那条船吧?”
从闳州出来的那条船,桅杆顶上挂着青色幡旗,而此时的这条船小一些,船板也是新的。
闻言,连婶笑笑:“你没看错,是换了船。这不昨日出事,公子怕那大船上有隐患,便就安排了这条新船。”
“原来如此。”袁瑶衣道声。
这样做的确更稳妥。既然贼人能够扮做船工,难免不会在船上做别的手脚。
果然在大事上,詹铎的思虑很是周密。
说着话,很快就进了船舱,沿着走道往前一走便是一间舱房,连婶拉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郎中在给耿姑娘诊断,我适才瞅了眼,见她快醒了,人应当是没事的,只是受了这一惊,估计得慢慢缓几日。”连婶说着,边叹了声。
袁瑶衣也想过去看看耿芷蝶,只是自己现在十分狼狈,总得收拾收拾。
“娘子先洗一洗,浴桶就在屏风后面。”连婶上来,开始帮袁瑶衣松头发。
“我自己来。”袁瑶衣不习惯别人伺候,抢先抬手摸去头上,结果摸到了束着编发的帕子。
那是詹铎帮她带上的,她竟是忘了还回去,一直戴了回来。
她指尖一扯,将那帕子取了下来,拿在手中软软的。心道要还回去,也得洗干净了才行。
连婶知道袁瑶衣脸皮子薄,把换洗的衣裳准备好,便说出去准备吃食,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房间静下来,能听见外面江水流淌的哗哗声。
袁瑶衣开始打量这间舱房,在外面瞧着船小,可这房间倒是宽敞,分内外两间。里间是就寝的卧室,外头这间则是的小厅,吃茶饮水用。
比先前大船上她那间房,实宽大许多。
她走去屏风后,那里已经摆着一只浴桶,里头的水温热度正好。
袁瑶衣褪去衣衫,双手摁着桶沿,腿脚一抬便进去了浴桶中。随后,靠着桶壁慢慢坐下,感受到温热将自己寸寸包裹住。
她唇角一张,发出满足舒服的喟叹。冰冷、惊恐、僵硬,这一切被温水渐渐溶解,整副身子骨泡得松松软软。
大概是劫后余生身心力气耗尽,她懒得动弹,就这样浸在水中。水没到胸口处,左胸上一抹艳丽的胭脂痣,在热水的熏泡下,如月季花瓣一样红。
想起昨夜,她瑟缩在峭壁的石缝中,若是詹铎没有找到她,她是不是已经冻死
她眯上眼睛,疲倦与困意席卷而来,隐约的,听见一声开门响。
“娘子先别睡,快出来吃点儿东西。”连婶进来,从架上拿了浴巾撑开。
袁瑶衣睁开眼,迷蒙的应了声,双手便撑着桶沿站起。起了一半,才清醒过来自己现在裸着身子。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害羞的,连婶是个慈爱的长辈,一心对她好。
眼看她从浴桶里出来,连婶上前扶了一把,接着便把浴巾给人披去身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沐浴后的少女,肌肤红润柔嫩,两条腿儿又细又长。
连婶暗暗吃惊,平日里这小娘子着实包裹得严实,不想内里竟已长成这样。那浴巾盖着都挡不住鼓囊囊的胸处,更别提那截细细的腰,跟那嫩柳枝似的。
这才是初初长成的样子,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几年,她能出脱成何等颜色。
这厢,袁瑶衣别过身子,自己拿着浴巾擦拭,而后捞起一件中衣套穿上:“船是不是还没走?”
从刚才到现在,她没有感觉船行进,应当还是等在原处。
“还没,”连婶应着,上前来帮着整理衣裳,“公子还在岸上,想是还有事处理。”
袁瑶衣擦着头发,发尾正缠在指尖:“巨峰山的事结束了?”
之前,詹铎处理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经过昨日之事,想来所有人已经知道。
“我打听过,大公子回去的确是去剿匪巨峰寨,”连婶道,一面给松松的扎了腰带,“听说是从后山一条偏僻小路上去的,没费什么周折,这可又是立了一功。”
“那就好。”袁瑶衣心头一松,她画的那条小路没出错就好。
这方祸害铲除了,周遭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可不就是好吗?”连婶笑出声,眼神中多少带着打趣,“剩下的,娘子便是安心随公子回京,回国公府过日子。”
听着着直白的揶揄,袁瑶衣脸颊一热:“我其实没想过留在国公府。”
连婶听了,手指戳戳袁瑶衣额头:“你不跟着回国公府,还能去哪儿?一个女子家的,在外面拿什么过活?”
就这个模样,这幅身段,没个依仗的人,也不知被多少人惦记上。
再者,她想走,也得詹大公子同意不是?这样的娇娇小娘子,谁舍得?
袁瑶衣没再说什么,想着自己以后按着打算慢慢来,下步就是打听姨母的行踪。
从屏风走出来,她已经收拾的利索干爽。
桌上摆了几样吃食,并着一碗软糯的米粥,看着便让人有胃口。
袁瑶衣坐下,开始用饭。
边上,连婶说着另一边耿芷蝶的事:“她好好地,郎中叮嘱好好休息就行。幸亏人没事儿,不然和元洲侯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到底是孩子心性,被人哄下船去。”袁瑶衣想起昨日,还是一阵阵后怕。
若耿芷蝶真的出了什么事,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
连婶道声可不是,又说耿芷蝶喝了药正在休息。
听了这话,袁瑶衣打消了过去探望的念头,耿芷蝶昨天受了不小的惊吓,先让小姑娘休息好再说。
用完朝食,连婶将小厅收拾干净。
袁瑶衣则进了内室,躺去床上。她现在也困乏的很,想要休息。
“娘子好好睡,有事儿便喊我。”连婶帮着人搭好被子,放下床帐。
袁瑶衣道声好,头终于沾上松软的枕头。
幔帐笼罩,床内的的光线变暗,但还是能看出其宽大。新船,不但房间宽敞,床也又软又大。
耳边是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起到了很好的助眠作用。
没一会儿,袁瑶衣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袁瑶衣从床上起来,连婶进来收拾,说是耿芷蝶也醒来一会儿了。
于是,她收拾好,便去探望耿芷蝶。
耿芷蝶的房间在走道尽头,还未进去,便听见小姑娘闹脾气的声音。
“我不喝,太苦了。”
袁瑶衣站在门边,看着小姑娘坐在床上,双手抱臂,噘着嘴一脸拒绝的模样。而床边,是一脸无奈的招嬷嬷,手里端着只药碗,一声声的劝着喝药。
哒哒,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房中人看过来,接着就见耿芷蝶眼睛亮了:“瑶衣姐娘子。”
小姑娘中途改口的样子很是可爱,袁瑶衣被逗笑,嘴角浅勾,总觉得在耿芷蝶身上能看见小妹的影子。
当然,小妹不会这样难哄,也更听话。
“蝶姑娘好些了?”她走进去,几步到了床边。
“好了,你快坐下。”耿芷蝶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临了不忘加一句,“我根本就用不着喝药。”
袁瑶衣笑,顺着对方意思,于床边坐下:“那不是药,是安神汤。”
耿芷蝶摇头,一副坚决模样:“那也是苦的,我不要。”
“瞧,我原想过来看看你精神好不好,”袁瑶衣说话不急不慢,声音娓娓好听,“要是可以的话,便陪你玩儿。”
一听到玩儿,小丫头嘴也不噘了,唇角弯着笑:“你有什么好玩儿的?”
在船上太闷了,所有地方都被她走遍,好生无聊,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哄骗下了船。
袁瑶衣一看人这样子,手往前一送:“你看这是什么?”
“芦草?”耿芷蝶眼睛更亮,盯着袁瑶衣手里。
袁瑶衣手里正攥着一把芦草,用一条细绳捆着。见着耿芷蝶想伸手拿,她直接给收了回来。
“蝶姑娘,我看你脸色还有点儿苍白,想是不能玩儿。”她看着小姑娘,认真道。
耿芷蝶皱了眉:“我好了,我有精神。行行,我喝药还不成吗?”
说着,小手往招嬷嬷那儿一伸,去要药碗。
招嬷嬷愁云惨淡的脸,瞬间乐开花,忙不迭的把药喂去小主子嘴边:“姑娘不信我,总得信瑶衣娘子的话,这汤真的不苦。”
说着,给了袁瑶衣一个感激的眼神。
耿芷蝶好歹将药汤喝下,砸吧两下嘴:“不苦是不苦,就是味道好怪,反正不好。”
既然已经喝下,也就随便她诉两声苦。
招嬷嬷端了清水给耿芷蝶漱口,这边将空碗交给了身后的婆子。
随后对着袁瑶衣郑重一礼:“我家姑娘能好好地,多亏了娘子,这件事我回去会禀告侯爷和夫人。”
“不用如此,”袁瑶衣伸手去扶对方,“换做别人也回这样做的。”
招嬷嬷感激一笑:“娘子救的岂是我家姑娘一人?你也救了我们几人,娘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等直说。”
真要耿芷蝶出了事,她们这几个伺候的婆子婢子哪有好下场?
“嬷嬷客气了。”袁瑶衣不好一直推辞别人好意,于是客气了声。
“对,瑶衣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我也会帮你,”耿芷蝶拍拍小胸口,小脸儿全是认真,“只是这件事就别回去跟爹娘说了,否则他们再不会放我出来。”
后面声音越来越弱,想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心虚。
招嬷嬷神情严肃起来:“姑娘胡闹了,这事儿岂能瞒得住?詹公子那边,侯爷不会问?”
一提詹铎,耿芷蝶泄了气,等着教训她的人是真不少。
“那些事先放一边,蝶姑娘不想玩草编了?”袁瑶衣把苇草拿出来。
原本蔫蔫儿的耿芷蝶,瞬间又鲜活起来:“好啊好啊,上次的蚂蚱我还没学会,你教我。”
袁瑶衣道声好,小心扶着小姑娘下了床。
一旁的软塌上,招嬷嬷让人铺了柔弱的绒毯,又给两人备了果点茶水,这才放心站去一边。
袁瑶衣和耿芷蝶去了榻上坐下,围着一张小几开始草编。
“这些苇草哪里来的?”耿芷蝶问,小手灵活的理着。
袁瑶衣微垂着脸:“上船前,在岸边采的。”
“铎哥哥还没上船吗?”耿芷蝶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袁瑶衣睡了一个白日,并不知道詹铎的情况。
一边的招嬷嬷接话道:“应当还在岸上,听说闳州府来了人,昨日的事牵扯着巨峰寨那边,自然得交代清楚了。”
耿芷蝶似懂非懂,很快全部精力去了草编上。
亥时过半,袁瑶衣从耿芷蝶房中出来,准备回自己住处。
招嬷嬷跟着出来相送,路上客气道谢:“亏着有娘子,要不然我家姑娘不会这样老实呆在屋里。”
“我也无事,正好和她说说话。”袁瑶衣道。
小孩子家哪有不好动的,现在耿芷蝶需要休息,断不能在跑出去吹冷风。
招嬷嬷当然看出袁瑶衣的好意,眼中愈发多了赞赏:“娘子好性情,想来以后去了公府,也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突然扯上邺国公府,袁瑶衣稍感意外:“这后面的事情谁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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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招嬷嬷应了声,眼看到了舱房外,便停了步,“我这儿还有件事与娘子说。”
“嬷嬷请讲。”袁瑶衣站下,耐心等着。
招嬷嬷笑了笑,声音压低一些:“外面都传詹家和耿家有议亲的意思,娘子别往心里去,没有这回事儿。”
袁瑶衣一愣,反应上来是在说詹铎和耿家大姑娘。
见她不语,招嬷嬷又道:“都是瞎传的,娘子回去休息吧。”
说罢,人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袁瑶衣拉开房门,进到屋中,心中还在思忖着招嬷嬷的话。她管不了詹铎以后娶谁为妻,不是耿家大姑娘,也会是别的世家千金。
像詹家这样的百年世族,哪怕是尚公主也使得。
眼下她要想的是怎么找到姨母,真正开始自己的日子。
船动了,连婶进来说是要去下一个渡头,铺好了被褥,让袁瑶衣先休息。
船在江面上行进,难得顺风,快且平稳。
袁瑶衣坐着看了会儿自己的小册子,记了两味药材,遂收起来准备去睡。
她进了卧房,解开外衫,熄了灯便躺去床上。
迷迷糊糊间,好像船停了。她寻思着是到了连婶所说的那个渡头。
这时,一声轻微的吱嘎响传来,像是房门被谁推开。
袁瑶衣半睡半醒,眼睛微眯眯睁开,透过珠帘看去小厅。黑暗中,一道光线洒在地上,果真是房门开了。
很快,那道光线消失,因为门被重新关上
关上?有人进来。
袁瑶衣登时睡意全无,瞪大眼睛看着小厅。黑暗中,果真站这个高大人影,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在脱衣
心口噗噗跳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咳”她小声轻咳。
然后,小厅里的人影静止了,也只是短短一瞬,随后他似侧了侧身子,看向她所在的床。
“吵醒你了?”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袁瑶衣脑中嗡的一声炸开,进来的人是詹铎,他不是没上船吗?
接着,小厅一亮,詹铎点了一盏弱灯,遂也清楚了他的眉眼。
“我,”袁瑶衣轻轻从床上起来,双脚挪去床下,“我是不是错进了你的房间?”
突然就明白上来,这房间缘何这样宽敞舒适,明明耿芷蝶的那间都不如这边。她怎么就没想到?
詹铎把解下的斗篷挂好,转头就看见女子小心翼翼刮着床沿坐着,垂下的幔帐挡着她半边身形,内室昏暗,看不清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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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进错。”他道,他的房她当然可以住。
袁瑶衣听了,脑中越发混乱,她没进错,那他缘何进来
忽的,像是被一道雷击中,她清楚了原因。新船,安排的人把她当成詹铎的妾侍,让她直接住进了詹铎房间。詹铎整个白天都在岸上,如今回来船上,自然而然回他自己的房间。
珠帘碰触的脆响,是詹铎抬手挑开,走进内室来。
袁瑶衣呼吸一凝,眼看着人就走到了床前。而她身上只着一件衬裙,只能缩在幔帐后:“我”
“你的脚好了?”
不等她开口,詹铎先问了声。
“呃,好了。”袁瑶衣道。
“嗯。”詹铎颔首,接着点了床边的灯。
这下,内室也亮了。
袁瑶衣往帐后缩了缩,偷偷拿眼去看詹铎,见他端着灯台,然后蹲下在床前,正好是她脚边。
“我给你看看。”他把灯放在脚踏上,抬头看她。
袁瑶衣下意识往回收脚,小声道:“郎中看过了,说没有大碍。”
“我又不会给你折断。”詹铎道,垂眸便看见两只小小的足儿往裙下藏。只不过裙短,盖不住,便就清晰着十个珍珠般的小脚趾,紧紧勾着。
“真的好了。”袁瑶衣道,干脆自己提了下裙角,左脚往前送了送。
女子脚踝纤细,确实没有大碍,只是扭到那处泛着些红,休养一两日便会好。
“那便好,”詹铎握着灯台站起,“我让人去买了活络药油,你抹上会舒服些。”
袁瑶衣点头,想着自己现在占了他的床,该让出来才行。下人安排的时候不清楚,她可得谨慎着:“我换间房。”
说着,她拉开幔帐站起来,迈了一步下到地上。
她一身柔软的衬裙,正好垂到小腿肚处。长长的黑发直至腰际,衬得一张脸儿越发的小。因为说话,而胸前轻微起伏,那衬裙的抹带跟着落下一点儿,露出肌肤上一点胭脂色
詹铎眼睛微眯了下,他记得那抹胭脂色。
那一晚是昏暗的,可不知怎的就从外进来一束光线,让他看见她左胸的胭脂痣,以至于到现在还记得。
“不用,”他别开视线,把灯台放回原处,“这船小,没有别的房间了。”
袁瑶衣想了想:“我去连婶那儿。”
闻言,詹铎不禁笑了声:“大半夜的,你倒是能折腾。明早就传开,我把你赶出去了?”
袁瑶衣为难,她也不想折腾,也知道很多人都睡了。
“这样,”詹铎正过身,“我在小厅的榻上睡。”
说着,就抬步往外走。
“不行。”袁瑶衣忙伸手去拉住他,他如何能去睡榻?况且,这房间本来就是他的。
詹铎低头,看着拽住袖角的手,随后视线上移,看着那张娇美的脸。
“我去睡榻。”袁瑶衣道,然后松开了手。
好似怕他跟她抢似的,抑或是别的,她匆忙走回床边,卷起自己的被子枕头。待转身时,已经满满的抱了一怀。
她抱着被卷往外间走,赤脚走过木地板,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动静,轻柔的像一朵飘过的云彩。
詹铎站在那儿,看着她从自己眼前经过,柔软的发飘着,下面盖着娇细而脆弱的脖颈。
不期然,一缕清爽的药香气钻进鼻间,正是来自于她身上,淡淡的好闻。
眼看她已到了门帘边,琉璃珠的璀璨光落在她身上,印上七彩的颜色。
“瑶衣。”他对着她的背影唤了声,然后见她回过头来,明亮的眼中带着询问。
“你忘了这个。”他说
第24章
袁瑶衣回头, 顺着詹铎的示意看去,是她的鞋子,还好好地摆在脚踏上。
竟是忘了穿, 一直打着赤脚。
“嗯。”她应了一声,随之抱着被卷折回到床边。
两只脚先后抬起一勾,便将鞋子轻巧的套上,然后又急急的往外间小厅走。
她身形一旋,灵巧用肩膀拨开珠帘,终于出了内室。
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并往回看了眼:“公子早些休息吧。”
隔着珠帘, 詹铎还在原处, 轻道了声好。
袁瑶衣走去榻边,弯腰把被子铺好,遂熄了边上灯盏,去了榻上躺好。
内室的灯还亮着,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应当是詹铎在脱衣裳。虽然两人各处一间,但到底只隔一道珠帘,着实有些不自在。
袁瑶衣面朝里躺下闭了眼睛,想着明日问问看, 换一间房间。自己不会觉得别扭, 也不会打搅到詹铎。
即使闭上眼睛,如今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 她听见珠帘相碰的轻响, 脊背蓦的变僵, 然后就是渐近的脚步声。
是詹铎过来了?
她一动不动,只是缓缓睁开眼。
内室出来的光线正好映在墙上一片, 如此,也就清晰勾勒出男子落在上面的影子。
是詹铎,他就站在塌边。
袁瑶衣被下的手掐紧,这般安静的环境下,竟是能听清男人的呼吸。
“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声进了耳中。
她瞅着墙上,詹铎的影子在她身后弯下,将不知道什么东西放于塌边。然后他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回了内室去。
袁瑶衣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松缓开,而手心里已经满是汗。
内室的灯熄了,整间房重新陷入黑暗。
夜深人静,船身平稳。
袁瑶衣在被子轻轻转了个身,她把手探出来,摸索去榻边,指尖果然碰触到什么。
她握到手中,是一个小瓷瓶,凉凉的。待拿近来,鼻尖便嗅到了清爽的药味儿。
是药油,詹铎适才在内室时,与她说过这个。原来,他过来是把这个送来,应该是以为她睡了,所以没说话。
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她却在这儿瞎紧张。
詹铎为人处世公正,身上又带着官职,品性自然不会恶劣。
她心中笑了自己一通,而后真的放松下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天气晴朗。
船正式启程回京,行进在宽阔的江面上。
袁瑶衣和耿芷蝶站在船侧避风处,欣赏着北岸的风景。江南与江北,只这一条水之隔,便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再往前一段就拐进运河了。”耿芷蝶包裹的严实,边上两个婆子仔细照顾着。
袁瑶衣顺着去看,只看到茫茫江水。
耿芷蝶抱着手炉嘟哝着:“还是外面有趣,回去后,还不知道下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姑娘不想念家人吗?”袁瑶衣问。
不知是不是离闳州府越来越远,心境亦跟着产生变化。父亲虽然将她放弃,但是家中仍旧有她挂念的。
胆小的妹妹,不知情的兄长,一起长大的好友阿素,乃至过世的祖父母
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家乡,心底里藏着一份眷顾。
耿芷蝶听了,小嘴抿了抿:“明明他们整日数落我,可我还是想他们。”
看着小姑娘费解的样子,袁瑶衣笑了:“因为他们是为你好,真对你不闻不问,那是不要你了。”
“你说得对。”耿芷蝶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去北方,“回家也好。我来的时候,记着江北有一处酒楼,做的草鱼极为好吃。等船停下,我带瑶衣姐姐你去吃。”
袁瑶衣笑了笑:“是你先前说的那家?”
两人正说着,站在船头甲板处的詹铎看过来。将舆图交给属下,他转身朝两个的位置走去。
见他走来,耿芷蝶有些心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吃鱼?”几步外,詹铎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小姑娘,“又想擅自下船?”
耿芷蝶哪还有刚才的乐呵劲儿,低垂着小脑袋,嗫嚅:“我就说说嘛。”
“耿芷蝶,你若再淘气,我让人将你捆起来送回侯府。”詹铎道,并没有因为面前的是个八九岁小丫头,而放松口气。
“那,”耿芷蝶咽了咽口水,为自己辩白了声,“我是想让瑶衣尝尝嘛。”
詹铎视线稍移,看去边上的纤柔女子:“你想吃?”
“没有,”袁瑶衣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说到了自己身上,不假思索便摆了摆手,“我们只是闲着说话而已。”
什么吃鱼,她吃东西又不挑嘴儿。再说,她也没有让船随便停靠的权利。
詹铎重新看去耿芷蝶:“你在外面多少时候了?”
耿芷蝶眨巴着眼睛,有些委屈:“哦,我这就回去。”
“还有,给你的书,全抄完。”詹铎紧接着又道。
眼可见的,耿芷蝶苦了一张脸,可是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可怜兮兮的看着袁瑶衣,像一只受欺负了的小兔子。
袁瑶衣被看得心软:“我陪你写”
“让她自己去。”詹铎道,随后扫了眼耿芷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还想磨蹭着拉上袁瑶衣的小丫头瞬间老实了,转身带着两个婆子回了舱房。
眼看耿芷蝶离开,袁瑶衣也想着回去
“药油涂了?”詹铎问。
袁瑶衣点头:“涂了,谢公子。”
“小蝶闯了那般大祸,我罚她是想让她长些记性,”詹铎又道,解释着自己刚才的做法,“不要因为她年纪小,就理所当然被原谅,有错便是有错。”
袁瑶衣是心疼耿芷蝶,却也认同詹铎的这些话。
错了就是错了。
“风大,别站这里。”詹铎道声,随之转身。
袁瑶衣看着人走出去的背影,想着那间舱房。早上起来,她问过连婶,要说能住的房间确实有,但是在船的下两层,那里是船工和军人住的地方,她一个女子真真不合适。
“瑶衣。”前面的人唤了一声。
袁瑶衣回神,看去甲板上的詹铎,他披着青色的斗篷,长身玉立。
他看着她:“你过来看。”
闻言,她迈步朝他走去。
“什么?”她在他身旁两步远站下,问道。
“那里,”詹铎伸手握上她的手腕,往自己身旁一带,“看见了吗?”
他的另只手伸出去,手指指着一个方向。
袁瑶衣没想到他会突然拉上自己,这一带着实突然,一侧的肩头撞上了他。不由抬头去看他,正看见他落下来的视线,嘴边带着浅淡的笑。
她站好,抽着自己的手,下一刻,对方手一松。
抬起头,她顺着詹铎指的方向看去,见到远处矗立着一座山峰,不算高,峰顶是一块巨石。
“像不像鳌台?”詹铎问,侧过脸看着她。
阳光好,他半垂着眼帘,眼角微弯,少了以往的疏淡,进多了些柔和。这双眼,竟有些桃花眼的意思。
袁瑶衣点头,下颌微扬:“像。”
真的像,尤其这样明亮的日光下,那块巨石俨然像只巨龟趴在那儿。比巨峰山的大,但形状极像。
詹铎薄唇弯着,望去那座山峰:“还未跟你道谢,巨峰山的事很顺利,你画的路线起了关键作用。”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刚好知道。”袁瑶衣回了声。
看来,詹铎真的是按照她画的路上了巨峰寨,不然他不会看到鳌台,现在也不会指给她看前面的山峰。
“不能这么说,你的确帮了很多,”詹铎道,“没有你指的路,怕是现在还留在闳州。”
这一次,官军这边的伤亡极少,给了匪寨一个措手不及。
袁瑶衣很少听詹铎说这样多,以前别说这些重要事,就是平常,也只是淡淡看一眼就过去了:“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也清楚一方安定。”
詹铎点头肯定:“若是军中,你这便是又立了一大功。”
这话让袁瑶衣发笑,遂抬手挡在唇边:“若是男儿,理当冲去最前方。”
“胡闹,”詹铎道声,视线中是女子姣好面容,“女子家的,有什么可冲的地方?”
袁瑶衣没再说什么,见副将走过来,便顺势退开,先回了舱房。
因为耿芷蝶被罚抄书,她不好过去打搅,只能回到詹铎的那间房。没什么事做,便拿出自己的小册子看。
晌午的时候,船停下了。
重五过来敲响了门:“瑶衣娘子,安通镇到了,你想不想下去看看?”
袁瑶衣放下册子,笑笑:“不是不能下船吗?再说,我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
“不能下船,那是单指耿家的蝶姑娘,你自然可以下船,”重五笑道,接着介绍起来,“你恐怕不知道着安通镇是什么地方吧?这里可盛产各种药材,比你小册上记得多多了。”
听他这样一说,袁瑶衣稍稍来了兴趣:“即便这样,我也不能耽误行程。”
“镇子就在岸边,靠江搞漕运,药材运进运出的可不就是方便。”重五道,“至于行程,明日早上才会启程。公子说了,娘子你可以下船。”
袁瑶从窗口往外看,果然见着一座临江镇子。
既如此,下去看看也无妨。药材的事,她能碰到就瞧瞧,主要想买点儿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耿芷蝶。小姑娘被罚,捞不着下船,定然无聊。
打定主意,她便收拾了下,叠好一个包袱出了房间。
和重五一起,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
才站到岸上来,便看见詹铎站在前面,正和副将说着什么。他一路而来,也是时刻关注着沿途水路的情况。
当今朝廷重文轻武,很少有这样年轻的世家子弟愿意投身军中。当日在周家,曾听说过他中过榜眼,最终却没走文臣的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往哪边走?”袁瑶衣问。
重五在旁边引着路,出口的话全是自信:“我来过,你跟着我绝对不会走丢。”
如此,瑶衣跟着他走出渡头,上了街道。
虽然是冬日,但是街上还算热闹,马车、推车,总有那满满当当的货物往渡头这边送。
看得出这一代比较安定,没有闳州府的那般惨淡。
“要说药材各地都有,同样的一味黄连,偏就这里产的效用大。”重五讲着自己知道,“所以,大都会送去京里。”
袁瑶衣了然点头:“难怪这般繁忙。”
“就今年春,营里发生一件大事,”重五小声道,“朝廷给咱水师营送了药材,结果被发现以次充好。那时船队正要从海路北上,阻截南下的北诏人,出了这事儿军心开始不稳。”
袁瑶衣认真听着,要说这药是用来救命的,以次充好、以假当真,简直就是不拿人名当回事儿,更何况是国家抗敌这种大事。
她从小看着祖父行医,知道这些道理。
就听重五继续道:“好在公子当机立断,查出一干人等就地正法,后面通过他自己的关系,找到了药材。”
说着,就走到一处岔道口。
“往哪边走?”袁瑶衣问。
重五往两边看看,然后抓抓脑袋,遂指着一条路:“这边。”
两人正待往那条道上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两人回头,见是詹铎走了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一身利落的冬日便装,行走间带着属于士族的矜贵气。
“公子,你怎么来了?”重五往回几步,到了人跟前。
詹铎扫了眼自己的随从:“我不跟来,你打算把她带哪儿去?”
说着,往路边俏丽站着的女子瞅了眼,人安安静静的。
“这不就上次咱们走的”重五边说边指着前方,然后剩下的话断在了舌尖处。
前方不远处,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坐在街边,正看来来往走路的人,其中有的还往他们这边看。
詹铎鼻尖送出一声冷哼,随之擦着重五身边走过。
“你要去哪儿?”他去了袁瑶衣面前,问。
袁瑶衣看看那边的重五,回来又看着詹铎,看起来他脸色不太好看:“重五带我去看看药材”
“那边没有。”詹铎也不等她说完,然后抓上她的手腕就带着离开,走上另一条路。
袁瑶衣被这一带,脚步踉跄的跟着。
而重五站在原处,自然不敢再跟上去:“得,又做错事了。”
这边,袁瑶衣被拽着往前走了一段,有些不明白,不就是重五指错了路?
“公子,我自己走。”她道。
詹铎停步,低头便看见被自己抓在手里的细细腕子,那几根手指又紧紧攥着。
“你倒是实诚,他说往哪走你就跟着?”他看她,没有松手。
袁瑶衣听着这话,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和重五熟悉,他就算说错路也不是故意的。”
“你忘了耿芷蝶的事了?”詹铎眉间拧了下。
袁瑶衣越发不解,小声道:“可重五是公子你的随从,我自然是信任的。”
这怎么又说去耿芷蝶了?再说,不是他跟重五说,她可以下船来走走的吗?
“你信任。”詹铎琢磨着这三个字,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
他松开手,下一瞬女子的手里像泥鳅一样滑走。
他也知道船上闷,所以让重五接她下船来。可是她下来后,就这么直接跟着重五走了,没看见他就站在那儿吗?
就算是再熟悉的人,她不该有点儿防备心?
“公子,”袁瑶衣不知道詹铎在想什么,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头晌还见他心情不错的样子,这才多点儿时候,脸又阴沉下来。难道是重五传错话,她不能下船?
她唇边轻轻一笑:“我没想走太远,这就回去”
“在前面不远,”詹铎开口,“是有几间药材铺子,去看看吧。”
见此,袁瑶衣也没再说什么。也便过去看两眼,不多耽误功夫,过后就回去。
两人往前走着,詹铎走在前面,回头时,女子总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她也停下,他走,她便跟上。
分明,她和重五一起时,两人有说有笑,还是并排着走。和他,反倒这般生疏。
他不是她的夫主吗?
往前面一走,拐到另一条街,便是詹铎所说的地方。不算长,但是两旁药材铺子是真不少,店门上头悬着各种招牌。
“这一家吧,进去看看。”詹铎在一间稍大的铺子前停下,回头看袁瑶衣。
袁瑶衣瞅了门匾一眼:“好。”
忽的,她听见詹铎笑了声,朝他看去,他正盯着他看。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对吧?”他问,嘴边笑容仍在。
袁瑶衣眼睫扇了两下:“自然。”
不是他让过来看的吗?药材当然要进药铺里看。
詹铎抿平唇角:“那你这样,是不是也算信任?”
他摇了两下头,随后迈步走进了药铺去。
袁瑶衣见他走开,心里寻思着他的话。要说信任他,不完全是,他为士族,她为平民,地位等级横亘着,她对他的话其实算照办。
紧随其后,她也进了药铺。
这边的药铺和药堂不一样,更多的是大批量出手货物。所以,铺中只摆着些样品,定下了要多少,便直接从后院仓库出货,离着渡头近,甚是方便。
这里充斥着混杂的药草香,掌柜在柜台后噼里啪啦的打算盘。
袁瑶衣简单看了看,她是知道一些药草和效用,所以能看出这里的确有上好的药材。
“瑶衣,你来看。”墙边,詹铎站在那儿朝她勾了下手。
她便走去了他边上,见他站在木架前,手里捏着几根药草。
见她过来,詹铎把手里的药草给了她:“你看看这药草怎么样?”
“三七参,”袁瑶衣看着手中土黄色的草根,晒干后重量已经很轻,“多用来做外伤药,止血。”
詹铎颔首,眼中多了丝赞赏:“所以,这是真的?”
听他这样问,袁瑶衣瞬间想起方才重五的话,今春送去水师营的次药。战场上伤亡难免,好的止血伤药是用来救命的。
“是真的,且药味儿浓厚,颜色鲜亮。”她回道。
詹铎盯着那药若有所思。朝廷拨给水师营的药材,他没办法过问,这中间一层又一层的关系,密得像蜘蛛网。
说到底,还是与朝廷的制度有关,文官掌权,武官势弱。
“剩下的你也看看。”他示意架子。
袁瑶衣走去架子下,拿起上头的药材,辨认一番便就给詹铎讲解:“菖蒲,就是你教我写的那种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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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铎唇角一弯,竟也认真的听着。
“这个,我不认得。”袁瑶衣拿起一小段木刺一样的东西,小拇指长短,上粗下细。
“那叫蛇尾根。”算完账的掌柜走过来招呼,说出药材名称。
袁瑶衣没听过这味药,好奇的看着:“倒是第一次见。”
掌柜笑,略胖的身形往前一站:“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因为平常用不着。一年收不了多少,几乎全部送去京城了。”
“那便是用做补药的咯。”袁瑶衣明白上来,不是平常人用来治病,那便是富贵人家用来补身子的。
掌柜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袁瑶衣来了兴趣:“怕不是和关外的人参一个用处?”
“咳咳。”詹铎轻咳了声,抬手半握挡在唇边。
掌柜瞬间会意,没有回袁瑶衣的问题,而是说起了这药材的产地:“便是在咱们镇子往西去,一个叫盘龙湾的村子。”
袁瑶衣也没再问,只是把药草轻轻放了回去。
出来铺子前,詹铎买了几样药材,让掌柜今日送去渡头船上,其中就有三七参。
袁瑶衣本以为出来后会直接回船上,却见詹铎去街边租了一辆马车。
“公子要出去?”她问。
“盘龙湾,”詹铎掀开灰扑扑的车帘,对她道,“上车,一起去看看。”
袁瑶衣点头,与他一起上了马车。
外头的马车比不上高门中舒适,陈旧不说,还往里透冷风,拉车的马都是老的。
袁瑶衣不在意马车如何,就是觉得车厢太小,这样相对坐着别扭不说,稍一车晃,两人的腿就碰到一处。她这边极力往后,奈何对面人的腿太长。
“公子是想去找蛇尾根?”她找了句话说。
才将问完,就看见詹铎眼中闪过古怪。
“是不是想回去记到你的册子上?”詹铎反问,有时候她着实聪慧,可有时却又有些单纯。
也对,没有和他生出的那桩事,她的确什么都不懂,要不然也不会跟着重五那厮瞎走。
袁瑶衣的确心里这样想过,毕竟之前从未见过,便点了点头。
看她这样,詹铎反倒想笑:“女子家的,少问这些。”
只他这一句话,袁瑶衣心中半知半解的猜到什么。补药,难不成是那种男子
这下好,车内的气氛更加尴尬。
第25章
沿着不算平整的土路, 在走了近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盘龙村。
相比于镇子上的繁华,这里了显得萧条。
因为临江的缘故, 这里地势比较平坦,没有起伏的山峰,却见不少遍布的水泽。天冷,水面上早已覆盖上一层薄冰。
袁瑶衣不知道詹铎为何来这儿,只安静的跟在他后面,接着见到他站去一处水泽的边上。
水泽中,两个半大孩子赤足踩在里面, 水没过了膝盖, 周遭漂浮着碎冰岔子。他们弯着腰,在水里摩挲着什么。
然后,一个孩子高兴的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后小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他们在摸蛇尾根,就生在这种水泽底下。”詹铎道了声,立在水边双手背后。
袁瑶衣看他,想起了在药材铺时的那味药草:“公子来过?”
他知道来这边的路,看着应当是来过。可是他身份尊贵, 来这偏僻的村子做什么?
“这里的人靠水吃饭, 所以水性极好。”詹铎没有回答袁瑶衣,而是兀自说着, “好到可以在水中憋很久。”
袁瑶衣听着,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本事, 不过很少听见詹铎夸赞别人。
这时,岸边来了个妇人, 喊那俩孩子上岸,孩子们只说再摸一会儿。
其实袁瑶衣看得清楚,从来了这边,这俩孩子统共才摸到一条蛇尾根。水里的药草和山里的除了生长地方不一样,基本都是秋季采收,像这样冬日在冰水中寻找,着实受罪。
“走吧,去村里看看。”詹铎从水泽边走开,朝着村落走去。
日渐西陲,光线逐渐昏黄,莫名有种萧索感。
村中也没多少人,袁瑶衣看到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见詹铎走进了一间院子,她跟在后面。
院中一个老者正在编竹筐,见人进来站起,一双苍老的眼睛打量,接着惊呼一声:“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者扔下竹条,快步上前拱手作礼。
詹铎伸手将人扶住:“陈村长莫要多礼。”
老者正是这盘龙村的村长,五六十岁,头发花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不知道大人过来,都没有准备。”
詹铎摆手:“回京经过这里,过来看看。”
村长点头称是,瞧见了站在院门边的袁瑶衣:“这位是?”
“她是瑶衣。”詹铎道声。
袁瑶衣朝人施了一礼:“村长。”
村长笑着回礼,喊出屋中的妻子,让其准备,说一定要留詹铎在家中用饭。
“不用,”詹铎道,“我想去看看阿照他们。”
村长默了一瞬,而后道:“在村北。”
这边,村长的妻子过来招呼袁瑶衣,将她带进屋中。
进了屋去,首先看到的便是正间的一个木架子,上头晾着蛇尾根,整整齐齐的摆开。
“陈婶儿,药草大都秋日采收,这蛇尾根冬日收是有什么讲法吗?”袁瑶衣问,尽管隐约知道这药草是做什么用的,但又的确想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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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婶儿笑道:“娘子说得没错,的确是应在秋日里采收。这些是村里孩子们这几日采来的,放在外面怕冻坏了,便就晾在家里。”
袁瑶衣嗯了声:“冬日里冷,晾晒药草的确费事。”
“谁说不是?”陈婶儿接话,遂上前去翻着架子上的药草,“咱村里也就出这点儿东西了,咱是不知道有什么效用,只知道京中贵人们喜欢,倒也能挣点儿银子。”
袁瑶衣想起在水泽中的孩子:“冬日水冷,孩子们也别冻坏了。”
说着,她上前帮着翻药材。看起来采回没几日,外皮只是稍稍干瘪。
“孩子们啊,”陈婶儿叹了声,语气中也带着心疼,“咱也劝不住他们,说一定要多采点儿药,换成银子后,明年就能请到先生来村里教课。”
药摆完了,两人拖了凳子在炉子旁坐下。
袁瑶衣接过陈婶儿的茶,抿了一小口:“村里没有教书先生吗?”
“没,没有了。”陈婶儿道声,“要说把这些药草卖了,也不一定真的能请来先生。到了明年,怕还是叫他们失望。”
袁瑶衣听着,村口水泽中的两个孩子看着已经有十岁了,再不读书的确就大了。一般来说,一个村子都是同族,会合伙出钱请先生来教课,为何要孩子来挣这份儿银子?
想到这儿,她突然记起一路走来,几乎没怎么看到男人。
“村后头,我家公子是去”她开口,后面的不知道怎么问。
陈婶儿往茶碗中添水:“用不了多少功夫,只是去祭奠,一会儿就回来了。”
袁瑶衣呼吸一滞,由开始詹铎的话,到现在陈婶儿所说,似乎能猜到什么。
果然,就听陈婶儿继续道:“以前,这边闹水匪,是詹大人平定了这一方。他任职在水师营,村里的男丁很多入了伍,跟随他”
后来与海寇的一场海岛战,来自盘龙村的人因为水性好,从海中浮水去海岛,那一次伤亡很重。
如此,袁瑶衣明白过来,詹铎为何会来这里。
一将名成万骨枯,他身上背着功劳回京述职,世家身份,朝廷新贵。难得还记着当初阵亡的属下。
“我这里有样东西,”袁瑶衣去掏腰间的暗兜,摸出一张叠的方正的纸,“明年给孩子们请先生吧。”
她给陈婶儿塞去手里,对方接住,然后展开。
屋里光线略暗,还好窗口还有些光线映进来,陈婶儿打开来看,原先平淡的脸瞬间变得惊讶。
“这可使不得,娘子收回去。”陈婶儿往回推辞着,怎么都不肯收,“这样多的银两,不成不成。”
袁瑶衣送出去的是一张银票,便是当初她出手那四只箱子的所得。本不是属于她的银钱,詹铎又不可能收回去,倒不如借此给盘龙村的这些孩子。
“陈婶儿收着吧,”她把银票塞回人手中,“这是公子给孩子们的,他们得读书。”
陈婶儿眼中泛出泪光,脸上皱纹显得更深:“用不上这么多。”
袁瑶衣笑,声音有种安定的轻和:“让丫头们也跟着上吧,学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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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娃要读书,女娃同样需要,多学一点儿东西,以后总能用到。
听了这话,陈婶儿反倒一愣:“娘子你”
这时,院中传来说话声,走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袁瑶衣忙劝陈婶儿将银票收好,对方这才应下来,对着她连连感谢。总算,明年不会让孩子们失望,会请来教课先生,而且村子的女娃也可以跟着一起学。
俩孩子正是在村口水泽采蛇尾根的,这厢过来,便是把今天采到的给陈婶儿。
在水里泡了半天,采到的很少,孩子的手脚冻得通红。
袁瑶衣把凳子给了孩子,让他们坐在炉子边烤火。那边,陈婶儿记了数,便把药草晾晒去架子上。
“明日你们别去水里采药草了,”陈婶儿笑着对孩子们说,“明年请先生的银子有了。”
哥俩儿听了,顿时眼睛亮起来,哪还觉得冷,追着问是不是真的?
陈婶儿说是,指了指袁瑶衣:“这件事儿,你们得好好谢谢袁娘子。”
袁瑶衣忙摆手说不用,这本就是詹铎的银子。她没有留下的打算,这厢倒是用了合适去处,挺好。
孩子的母亲随后也来了这边,说是村长让她过来帮忙准备晚食。顺着也知道了孩子明年可以读书的事儿,对袁瑶衣又是一番感激。
日头落了西,詹铎同村长回来。
因为赶回渡头有很长一段路,村长一定要留下詹铎二人用饭。
简单的晚食过后,还是那辆旧马车送两人回去。
袁瑶衣才要上车,听见有人呼唤,回头,就见一个孩子朝马车这边跑来,是采药那俩孩子里的哥哥。
“袁娘子,”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然后抬起自己的双手,“这是我和弟弟去半山庵给你求的。”
袁瑶衣低头看,借着天边仅剩的光线,看着孩子手心里躺着一枚平安符。粗糙的黄纸叠成,印着红笔的痕迹。
“好。”她笑着接过,心中软软的。
这些孩子是懂事,且感恩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攥着平安符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来时的路踏上返程。还是不平的路,还是经过村口的那片水泽。
车厢内没有灯火,两人依旧相对而坐,袁瑶衣这边后背紧贴车壁。
“那孩子给了你什么?”詹铎问。
袁瑶衣抬眸,看去对面的轮廓,手跟着往前一伸:“平安符。”
詹铎接过,指尖捏着那枚小三角看,不由想起离开闳州时。连婶说过袁瑶衣在古槐观也求过平安符,后来他看到重五带着,耿芷蝶也带着
“你给了村里人银子?”
袁瑶衣正在想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不想他先问了:“其实,是公子你的银子。”
“我的?”詹铎问。
袁瑶衣点头,一字一句道:“当初你的四抬箱子,我离开的时候换成了银子。我用不着那些银子,便给了陈婶儿,明年给孩子们请教书先生。”
那些银子应该能用几年,到时候村里情况也会越来越好。
詹铎手放下:“你倒办事干脆,两天就把箱子换成银子。”
他记得她整日窝在虹宇院的西厢房,是怎么把事情做这么快的?
袁瑶衣分不清他这话是喜是怒,于是就没说话。
“那些都是给你的。”詹铎淡淡道,当他从村长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感到惊讶,不知她还有这么多银子。
袁瑶衣心中平静,说话也轻和:“我用不上那些银子,那些孩子更需要。”
此话一出,车厢中安静了,詹铎抿紧唇,眸中翻卷着什么。
是了,村里的男丁大多为国捐躯,老弱妇孺日子艰辛。他身为主将,该为这些人做什么,却不如对面这个小女子心细。
短暂的接济总不是办法,要往长远看。
“回头,我吩咐人寻一个不错的先生,然后盖一所学堂。”他道,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至于你”
他话语顿了顿,把手里的平安符还给她。
“回京后,我该给你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会少。”
这样通透温婉的女子,他以前进竟发现有这般的见地。不贪图银钱,将所有拿出来给盘龙村的孩子,算是替他办了一件好事儿。
袁瑶衣攥着平安符,没再说话。去了京城后,她就要开始自己的打算……
船从江中拐进运河,然后一路向北。
冬季里北风天多,船帆很少升起,全依靠在船底的船工蹬桨前行。如此,去到京城的话,用不了十日。
“娘子又在写字?”连婶端着水送进来,托盘往桌边一搁。
袁瑶衣合上小册子:“闲来无事,记一下。”
早上,她从招嬷嬷那里听了一味药的效用,想着记下来。
连婶拾了块炭扔进炭盆里:“说前面快到砌州府了,那可是定繁华的地方。”
“砌州,便是那生产丝绸织布的地方?”袁瑶衣问,端着水盏抿了一口。
连婶称是,并说上回詹铎给的箱子里,那些绸缎均是砌州产的:“据说那里家家养蚕,人人会织布。”
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但也能看出砌州因丝绸织布而闻名天下。
袁瑶衣来了兴趣:“姨母给我的信里提起过那里,她也去过,并且学到了一种修补织品的手法,哪怕破损厉害,也能修补个七八。”
那修补的针法,姨母教过她,她利用这个手艺,修补了詹铎那张巨峰山舆图。
“娘子人灵巧,甭管是药材还是针线,都十分了得。”连婶夸了句,“自从你给我调理之后,我这睡眠好了许多。”
“有用就好。”袁瑶衣一笑,脸颊甜甜软软的。
学到一点儿东西,能帮到别人,这让她觉得开心。
这时,房门开了,詹铎从外面进来。
“写什么呢?”他瞅眼桌上的砚台笔墨,还有她手边的小册子,心中了然。
袁瑶衣站起来:“没写什么。”
连婶见了,偷偷一笑,而后走过去接了詹铎解下的斗篷:“奴婢刚泡了茶,公子过去和娘子吃一盏吧。”
说罢,她利索挂好斗篷,推门出了房间。
房中只剩下二人,袁瑶衣见詹铎撩开珠帘进了内室,这厢便自己坐下来,收拾着桌子。
这一路走来,两人同住一间房,却有着彼此的界线。
她才将要收起册子,见着詹铎从内室出来,到了桌边。
“给我看看。”他一撩袍子坐下,朝她伸过手去。
袁瑶衣见他看着自己的册子,遂就递给了他。
詹铎翻开来看,找到她最新做笔记的这页,墨迹刚干,两三行字中有两处空着:“不会写?”
他手指点着纸页上空白的地方。
袁瑶衣点头,然后就见詹铎拾起毛笔,在砚台上润墨。
“是什么字,我给你添上。”他问。
于是,袁瑶衣便说出不会的字,接着见他笔下利落将字写出,板正有力。想起他曾中过榜眼,字肯定是好的。
“这个字不难,比上回的‘楹’字好写。”詹铎写完,侧脸看着她。
袁瑶衣道谢:“知道了。”
说着,便看着册子上的那个字。
詹铎眼帘微垂,瞅去袁瑶衣搭在桌边的手,果然见她拿食指在那儿一下下的描画,写着刚才那个字。
他手指摁着册子,推过去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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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瑶衣接过,回了一个感谢的微笑,遂低下头去,继续看着。学到了新的东西,哪怕一个字,她都会想要记去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