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瑶衣 望烟 32181 字 12个月前

同时不由感叹,詹铎的字是真的好,比兄长的都好。

正想着,突然手边过来一沓纸,抬眼见是詹铎送过来的。

“在纸上练字吧。”他道,又把砚台推了过来。

袁瑶衣看看纸,却是他平日中书写所用,上好的纸张,细腻舒展。这厢给了她练字?

见她不动,詹铎把笔塞进她手里:“多认些字,以后也不怕记录册子的时候,空着或是画图代替。”

袁瑶衣听了,莫名想起鳌台,因为不会写,想画一只龟来代替。忍不住,她轻轻笑了声。

“好。”她应下,不再过多推辞。

詹铎跟着也弯了唇角:“写吧。”

袁瑶衣点头,拿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练字,便是方才詹铎写的那个。脑中记着清晰的笔顺,她手里写得认真,神情专注。

桌子另边,詹铎打开自己的书看,手里端起水盏送至唇边。

房间陷入安静,一张桌子,两人分坐两边,一人看书,一人书写。

运河宽阔,船身平稳行进。

詹铎看完半册书,瞧去边上写字的女子,她完全沉浸着,手边的那盏茶水怕是早已凉透。

“你的手指握笔无需那般用力。”他道声,瞧她紧紧握着比,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袁瑶衣听了,手里一停。她写了这些时候,的确是觉得手累。

“你这样拿笔。”詹铎放下书,坐去靠近她的那把凳子上,手往前一伸。

袁瑶衣只觉手里一空,毛笔已经被詹铎抽走,而他正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先把手伸开。”詹铎道,边去勾开女子半蜷的手指。

袁瑶衣看着右手手指被他打开,男子手指细长,记忆中很硬又有力,不过此时倒是动作很轻,擦过自己掌心时,麻麻的有一种粗粝感。

就在她犹豫着要抽回的时候,他把毛笔重新放回她手中。

然后,他调整着笔在她指间的位置,指肚如何拿捏

“你手腕不用这么僵硬。”他笑,便帮她轻捏了下腕骨,“自然,这写字的姿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以后得坚持。”

袁瑶衣点头,就感觉手腕被他捏的地方痒痒的:“我知道了。”

她应下,便抽回手来,拿笔再次落回纸上,按照詹铎教的书写。

写完一个字,并没看出又多大的改善,还是勉强能看。她写字是跟祖父学的,祖父书写药籍的时候,会给她一张粗纸,她便在一旁跟着写字,握笔也是她自己想着来的。

不过,有明显的感觉,就是手没有之前那样费力。

“是感觉这样不累手指。”她看去詹铎,微微一笑。

少女眉眼晏晏,唇瓣柔如娇花,发辫简简单单的,却凸显了那头漂亮的乌发。唇红齿白,好生灵秀。

詹铎看她:“练字也不急于一时,把茶喝了吧。”

他给了她一盏温茶,凉掉的那盏搁去了一旁。见她接下,眼底滑过一抹柔软。

要说这女子的确是个意外,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受人安排。不过这么些日子,她的确实安分守己,温顺谨慎,大大小小的竟也帮助过他一些事。

难得懂事通透,养在身边却也不错。

“还有这些书,”他捞起桌角的两册书,给袁瑶衣送去手边,“你可以看看,也能多学些字。”

袁瑶衣接过,心中微微诧异。因为詹铎的东西不喜欢旁人碰,就连重五都得小心,却把书给她看,她认字又不多

“谢公子。”她道谢。

有书看总归是不错的,船上没什么事儿,就属空闲多,正好练字看书。等后面找到姨母,自己可以帮到对方。

詹铎见她乖巧,说话声音都很轻,道:“你平日话都这样少?”

“嗯?”袁瑶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平日与人说话不就是自然而然吗?

是说对着他话少吗?她总不能和他拉家常吧。

见他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是非要她说些什么?

“连婶说,船再往前走便是砌州了,许多的丝绸织布便出自那里。”终于,她找了话来说。

詹铎颔首,捏起水盏:“不错,的确是一处商贸富庶之地。届时船会停靠那里,以作补给。”

“会停在那儿?多久?”袁瑶衣问,心中生出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詹铎看她:“你想下船?”

袁瑶衣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或者船装好补给很快出发,根本不会停太久。

“没有,”她轻道,“下去了我不认路。”

“大概会停半日,”詹铎道,随之放下茶盏,“你若想上岸去看看,时候应该够的。”

袁瑶衣心中一动:“可以下船?”

“可以,”詹铎笑,补充了句,“可是不准让重五领路,他把自己都能走丢。”

闻言,袁瑶衣笑,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我不会走丢。”

她眼睛亮亮的,眼底满满的澄澈。

太好了,可以下船。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去找以前姨母信中说过的那家布庄,姨母以前在那里定过货物。找到了布庄,就可以打听到你姨母的消息,甚至是京城铺子的地址

詹铎看着少女脸上的欣喜,遂问:“瑶衣想要去买什么?”

第26章

“只是想下去看看。”袁瑶衣简单道。

詹铎颔首, 也没有再多问:“练字吧。”

袁瑶衣应了声,重新低下头去写字,心里却想着砌州府的事儿。

半日的功夫也够了, 去打听到那家布商,问了姨母的消息就回来。如此想着,竟也有种与姨母越来越近的感觉。

詹铎看着书,视线一移,看去了袁瑶衣那儿。

她正按照他教的握笔方式写字,一笔一划的慢且认真。她的嘴角总是弯着一抹弧度,让人觉得她在笑……

船就这样继续往北, 中间停靠过两次, 终于到了砌州府。

“我也要下去。”耿芷蝶拽着袁瑶衣的袖子,苦苦央求,“瑶衣姐姐带上我,我都在船上憋了几日了。”

边说着,手里就是不松。

“我很快就回来的。”袁瑶衣自然不敢带上这小姑娘,一来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二来谁能保准这位小祖宗不乱跑?免得到时候又是一番混乱。

一旁的招嬷嬷也不敢怠慢,一声声劝着:“姑娘,你想要什么, 我让人去买来。这下面鱼龙混杂的, 你不能下去。”

一边劝着,一边懊悔自己多嘴, 说漏话袁瑶衣要下船。这厢可好, 跑过来闹了。

耿芷蝶完全听不进去, 一定要跟着下船:“我真的不乱跑。”

说着,干脆拿出小孩子的无赖劲儿, 抱上袁瑶衣的手臂,就是不让人下甲板。

袁瑶衣有些焦急,老这样被耿芷蝶拽着,可也耽误不少功夫:“我真”

“耿芷蝶,把手松开。”

这时,一道略冷的声音传来。甲板上的几人循声看去,见着詹铎自船舱中出来。

他步履平稳,神情清肃,远远的便给人一种压迫感。

话音落,袁瑶衣试着自己的手臂松开,就见耿芷蝶乖乖的在身旁站直,一声不吭,小脸儿崩得紧紧的。

一看便是詹铎的画面感起了作用。

詹铎几步走了过来,先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书抄完了?”

这话是对着耿芷蝶说的。

今日他穿了一身官服,红色的,在日头下格外耀眼,也更加重了他身上的深沉感。

“还有一点儿,”耿芷蝶小声嘟哝,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方,“我就是闷得慌”

“差一个字也不行,”詹铎不欲听小姑娘后面的话,面无表情直接道,“回房去。”

耿芷蝶苦着一张脸,眼睛里明明还不死心:“铎哥哥,我”

“姑娘,”招嬷嬷赶紧把人揽去自己身旁,小声道,“再多说话,可就罚得更多了。”

后一句话是有用的,耿芷蝶不乐意的嘟起嘴,再看看詹铎,她终究是低下头。

见此,招嬷嬷赶紧将人带着往回走,临了给了袁瑶衣一个歉意的笑。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袁瑶衣的小包袱往肩膀上一搭:“公子也要下船?”

话出口,总觉得是否应该唤他大人,毕竟他现在身着官服。这也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丰神俊逸,一派风范。

“与当地官员有事商议。”詹铎道声,然后看去袁瑶衣肩上,“你背着包袱,倒像是要离开。”

袁瑶衣不禁一笑:“里面有块布料,想去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是去年年前,姨母拖人给她捎的料子,她做成了衣裳。拿着去,方便布庄辨认。

詹铎颔首:“去吧。”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离开,她一个女子家的离开了能去哪儿?

袁瑶衣与人福了一礼,这厢就下了船。

船下,重五已经等在那儿,见着袁瑶衣下来,忙迎了上去:“瑶衣娘子,我帮你拿着。”

袁瑶衣摆手表示不用:“你带路就好。”

“行,”重五抓抓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这回绝不会走岔的。”

上回差点走错路,后面主子可没给他好脸子看。当时怎么就那般糊涂,没看出那是一条花巷?

两人出了码头,便找了马车,前往砌州府东市坊,大部分的布商便是在那儿。

这里比闳州府繁华许多,大冬天的,街上人车往来,热闹得很。各种的布料,通过水路、旱路送去各处,更有那海外的胡商过来采买进货。

到了东市坊,袁瑶衣下了车,便就看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重五,你去给蝶姑娘买些零嘴儿和小玩意儿,我去布庄里看看。”她往重五手里塞了银钱,“剩下的,你去买盏茶喝。”

重五接了银钱道谢:“娘子就是心好,总惦记着别人。”

袁瑶衣笑:“今儿大早你船上船下的忙活,很累了,去坐着歇歇。我一会儿做完了事,去找你。”

重五看看茶肆的位置,在二层正好能看全这条街,便道声好。

两人在街边分开,袁瑶衣走进了旁边的布庄。

砌州很大,不能指望一下子就打听到消息。她连进了几家布庄,拿着自己那块布料给掌柜们辨认,都没有得到结果。

詹铎说过船只停靠半日,天黑前就得回去,于是她行动更快了些。

每次从铺子里出来,便会往茶肆二层看看,让重五放心。

她走得腿脚发酸,又进了一家布铺,这次的掌柜是个女子,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正指挥着伙计们干活,一副干练模样。

“掌柜娘子,”袁瑶衣唤了声,走去柜台边站好,“能否给看看这块料子,是否出自您家?”

说着,她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那件衣裳。

掌柜娘子走过来,接了衣裳去看:“这是去年的料子,已经没了。”

听她这样说,袁瑶衣眼睛一亮:“这么说是您家的?”

“是,我不会记错,”掌柜娘子摸着衣裳上的花纹,然后打量面前的女子,“因为这织花特别,所以只织了两匹,记得被同一人买了去。”

“娘子可还记得是谁买的吗?”袁瑶衣忙不迭问道,心口抑制不住跳快。

掌柜娘子笑:“都过去一年了,你瞧我这儿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我打搅了,”袁瑶衣赶紧道,对着掌柜娘子深深作福,“娘子帮帮我,买布的人可能是我姨母,我想前去投奔,可是找不到她的住址。”

按理说,布铺往外出货都会记账。若是往来交易的客商,更是会几下对方的地址。

掌柜娘子再次打量袁瑶衣,同样是女子,晓得要是有路走,谁会艰难的去投靠亲戚?

“我给你看看。”她一笑,走去柜台后,翻找着旧账本。

夕阳的光辉从门外洒进来,正好染了袁瑶衣一半的裙角,她安安静静站着,面庞上带着期待。

“在这儿,”掌柜娘子把账本往前摊开,手指点着一处,“雪绒织花缎,两匹,买主姓伍。”

“姓伍,可也是个女子吧?”袁瑶衣盯着账本,这不就是姨母吗?

掌柜娘子听了,略略沉吟,似在回想着当日:“想起来了,的确是个女子,和我相当的年纪,来砌州进布料。”

“她后面还有来过吗?”袁瑶衣问。

“没来过,”掌柜娘子摇头,转而又道,“不过,她说后面要去京城开布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知道姨母在京城,只是不知确切地址,那样大的地方找个人实在不易。早点找到姨母,便可早日离开。

眼看时候不早,就算去了别处也打听不到姨母的消息,原本雀跃的心渐渐平息。

见她这样,掌柜娘子略有不忍:“其实这出来进布料的事儿,多是男人在跑,她没来过,说不准她的相公和儿子来过呢?”

袁瑶衣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她马上要离开这儿。

“要不这样吧,”掌柜娘子笑笑,“把你姨丈的名字写下来,我记着,后面给街上同行问问,他若是来进过货,必然会有人知道他的地址。”

“谢谢掌柜娘子。”袁瑶衣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她从身上摸出一只银镯,去塞给对方当做谢礼。

“这可不成,不能收,”掌柜娘子推辞,“我是见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再说这事儿还没个准儿呢。”

来回几番推辞,袁瑶衣还是把镯子给了对方:“娘子拿着,万一真的见着姨丈,这镯子也可让他辨认。”

最终,掌柜娘子道声好。

袁瑶衣站在柜台旁,写了三张纸,前两张留给掌柜娘子,有姨丈和表兄们的名字,有自己在京城的住处;剩下一张,是她记下了这处布铺和掌柜娘子的名讳。

从布铺里出来,太阳已经落下,冬日的黑夜即将来临。

袁瑶衣微扬着脸,嘴角浅浅勾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说没找到姨母的京城住址,但有了别的收获。她去了京城可以继续打听,掌柜娘子这边若是找到姨丈,到时候姨母一样会知道她在哪儿。

这时,重五跑了过来,手里抱着好些东西:“瑶衣娘子,该回去了。”

袁瑶衣说好,瞧了眼重五怀里的各式玩意儿,想着耿芷蝶应该很高兴。

回到船上,天已经黑下来。

冬夜总是寒冷又漫长,一路向北行进,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天更冷。

袁瑶衣和耿芷蝶一起用的晚膳,相处的日子里,这个小姑娘对她是越来越喜欢。

尤其是满桌子的小玩意儿,让耿芷蝶不知道多开心。

“瑶衣姐姐,回京后,你跟我回侯府吧?”小姑娘没什么心思,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招嬷嬷听了赶紧道:“姑娘莫要胡闹,袁娘子是国公府的人。”

耿芷蝶有些不乐意,看着袁瑶衣:“铎哥哥是不是也经常罚你?”

“没有。”袁瑶衣道。

“姑娘越说越不像话,”招嬷嬷冷了脸,“是被罚得轻了?”

天晚了,袁瑶衣从耿芷蝶那里出来,回了詹铎的房间。

他还没有回来,应该是还在和当地官员一起应酬。

她坐在榻上,看着自己记下的布铺地址,想着去了京城后,也可给掌柜娘子写信来打听。

把东西利索收拾好,那方小包袱放去榻角,她便熄了灯,脱衣睡去榻上。

不知睡了些什么时候,迷迷蒙蒙的听见一声开门响。

袁瑶衣眼睛微微眯开,借着内室出来的光线,见是詹铎回来了。

他并未回内室,而是坐去桌边,拿着茶壶想倒水喝,可能杯子太滑,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将杯子摆好,他倒了水,端着便往唇边送。

“水凉了,别喝。”袁瑶衣道了声。

詹铎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去软榻:“吵醒你了?”

他手还握着茶盏,声音并不像以往的清冷,多了种缓和的低沉。

袁瑶衣推开杯子,捞起外衫披上,遂从榻上起来:“有热水,我给你拿。”

她趿上鞋子,走去炭盆旁边,那里放着一个壶架,上头栽着水壶。手指碰了下壶身,是温热的,里头的水刚好合适。

提起水壶,她去了桌旁。看到詹铎还握着水盏,便从他手里取了出来。

詹铎手里一空,脸一抬去看她。

小厅没有点灯,全靠从内室出来的光线。她正提着水壶往杯中倒水,脸垂着,下颌圆润而小巧,长发松开,柔软的顺肩披下。

又是那缕清爽的药香气,不期然钻进鼻间,让他脑中为之一清。

“给。”袁瑶衣放下水壶,见詹铎的手还擎在那儿,便将水杯给送去他手中。

詹铎手指接触到温热,同时擦被女子柔软的指尖擦过:“好。”

他这一开口,袁瑶衣嗅到了略浓的酒气。他这样晚回来,原是去吃酒了。

既然他坐在这儿,她也不好自己回榻上去睡,便就站在一旁等着:“公子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她见他喝了水,仍坐在那儿不动,便问了声。或者是喝得太多,他不舒服。

“没事。”詹铎道,遂又喝了口水。

见此,袁瑶衣没再多问。但是心中确定,他应该是喝的多了点儿。

因为以前父亲也爱喝酒,不过喝大了后总会发脾气骂人,母亲往往就成了那个受气包,一边挨骂,一边还要照顾父亲。

倒是詹铎喝了酒,是不说话,只坐着。

她湿了一条手巾,送去给他:“公子擦擦脸吧。”

詹铎不声不响,接过手巾擦了自己手和脸,然后自桌旁站起。才要侧身,便发现女子伸手过来想要扶他的意思,也不知为什么,到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让她住在自己房中,不就是许了她可以靠近自己?都多少日子了,还这样胆小谨慎。

“周家的时候,你被吓得不轻吧?”他问。

“嗯?”袁瑶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周家,便说,“没有。”

詹铎轻笑了声,可能是喝酒的缘故,竟多了几分好听:“那些过去了,以后没人敢那般对你。”

袁瑶衣矮他太多,这样站的近,他盯着她看,总觉得他随时会倾倒过来:“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见他有回内室的意思,她从桌旁走开,去帮着挑开了珠帘。

而詹铎也走了过来,越过她进了内室。眼前一阵明亮,桌上的灯耀着他眼睛眯了下,这一走进来,原本萦绕在鼻间的药香气也就没了。

回头去看,少女正松了手,那把璀璨的琉璃珠帘瞬间散开,在她身前晃来晃去,使得整个人显得虚幻。

她转了身就要回去那张榻上

“嗯。”忽的,她停下步子,嘴角一声轻轻的疼哼。

“怎么了?”詹铎问,便朝她走过去。

袁瑶衣摸上自己肩膀的头发,道:“珠帘缠上头发了。”

可能是刚才撩珠帘的时候没注意,连着自己的头发一起抓上,这厢就缠到了一起。正好又在背后,她手弯不过去。

“我帮你。”身后传来男人略低沉的声线。

接着,她试到他的手擦了后背一下,应当是捡起头发来。她站着没动,明显感觉到他的靠近,属于他的温度跟着包裹而来。

她抿紧唇,脖颈又一瞬的僵硬。心底里,那件改变她的往事,也有往外蔓延的意思

轻轻吸了口气,她心笑自己胡思乱想。这都多少日子了,詹铎从未对她再做过什么,那件事只是单纯的意外,谁也不想发生。

“要是扯疼你,就告诉我。”詹铎道,面前是女子的后脑。

他握上她的头发,那两根珠帘纠缠在上面,生生乱了一头整齐的发。

小厅与内室,两人正站在交汇的地方。

詹铎手里慢慢的解着头发,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眉间皱起。只是那缕熟悉的药香再次嗅到,原本因酒而引起的烦躁,因此平息许多,况且手指间的发丝如此柔软,像上好的丝绸。

目光忍不住去看她,身形着实纤细,怎就生得这般柔弱

发丝迟迟不解开,袁瑶衣微侧了下脸:“要不拿剪子绞了吧。”

一缕头发而已,待白日里编起来,什么也看不出。再者,是身后这位世家公子,怕是根本就不会解。

“别动,”詹铎道,捏着发尾,一点点的从珠帘上绕下,“好了。”

袁瑶衣听了,心中一松,当即回过身来:“谢谢”

转过来才发现,她和他站得实在太近,刚才手臂更是擦过他的身前。剩下的话没说出,脚下便想着退下开些才行

“小心些。”

她才退后一步,忽的詹铎跟上来,一只手从她耳边擦过,另只手去拉她的手臂。

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后脑上一软,竟是枕上了詹铎的掌心。后脚跟碰上硬处,方记起这边是木框隔断,没有詹铎的手,她后脑已经撞上木框。

鼻间是淡淡的酒气,眼前是男子的胸口,她就嵌在木框与他之间。

陡然间的接近,她瞪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抽了下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滑下,却顺着落上她的腰。

头脑嗡得发响,整个人木木的站着,她僵硬的仰起脸,却见他正也低头看她,如此的近:“公子”

她想说什么,脸颊上微微的痒,是詹铎垫在她后脑上的手,如今触上了她的脸颊。这下,原本要说的话直接断在了舌尖处。

“嗯。”詹铎大概以为她在唤他,应了声。

鼻间是好闻的药香,他的手指擦着她的脸颊,掌中的这张脸真小,真真的适合用指肚来描摹。不知怎的,他试着她身子抖了下,另只手不由自主的握上她的腰。

脑中那些深藏的画面瞬间涌现出来,昏暗的帐内,他控着她,娇细的柳腰,起伏的身段,那两只踢踏的足儿

呼吸瞬间急促,他手掌用力裹住了细腰,手指尖一勾,便掐在她的腰窝处。

手里稍使了点儿力,就轻易将她带来身前。

手掌中的棉软触感,好像有种魔力,使他想加重力道勒紧。

袁瑶衣吓住,双手往前一推撑着他:“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微微带着颤音儿,里头夹杂着害怕。因为急,她的手碰上了他的下颌。

瞬间,詹铎感受到下颌上的一丝疼意,是女子的指甲刮了一下。他皱眉更深,掌心中感受到她的抗拒与僵硬

“我”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吞咽着,胃腹中的酒意上涌,烧得有些难受,而袁瑶衣身上的那缕药香,让他觉得舒服。

船身晃着,那是外头的风又大了,伴随着木板的吱嘎声。

“没碰到吧?”詹铎从唇边送出几个字,而后手一攥,从女子的后腰上收回。

随着他的松开,下一刻就见着她从自己身前跳开,身形隐去到暗处。

额头隐隐作疼,饮酒又吹了风,头脑略觉发沉:“我有点醉,你没事吗?”

这边,袁瑶衣已经退回到塌边,离着詹铎四五步远,他就站在珠帘前,他说有点醉酒。

心口还在砰砰跳着,方才她几乎和他靠上

“我找连婶熬点儿解酒汤。”她道,说着便往房门处走去,步子很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瑶衣,”詹铎唤了声,“不需要,我睡醒就好了。”

他站在原处,看着她小跑着像是要逃离般,果然是吓到她了吧。

袁瑶衣手才碰上门板,闻言也不知该不该开门。接着,耳边是珠帘相碰的声响。她侧过脸去看,见是他回去了内室。

他脱了鞋子、外衫,继而放下床帐躺去床上,独留一盏灯还亮在桌上。

“睡吧,”他的声音传过来,“外面冷,跑出去容易冻着。”

话落,房中再没有声音。

袁瑶衣看着内室,那盏灯好像是故意给她留的,怕屋中太黑看不清路。

心境此时略略平静,她呼出一口气,边上的桌面还摆着水壶和杯盏

对,他只是有点醉,就像他喝水时不说话,只是木木的坐着。确切说,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怕她碰到头,出手相拉。

夜深,她见内室没了动静,重新回到了榻上。

第27章

船继续在运河上行进了两日, 离着京城越来越近,同时也越来越冷,只在甲板上站一会儿的功夫, 便觉得冻手冻脚。

“前面,你看那儿有座塔。”耿芷蝶站在船头,翘着脚尖,抬高的小手指指去前方。

袁瑶衣顺着看去,远处的山包上的确矗立着一座灰塔:“那儿就是延州府?”

前面她听连婶说过,过了延州府便是京城。

“那里是延乐山,在延州府城外。”耿芷蝶双手抓着船栏, 两只脚在甲板上跳, “从那里往前走半日,就到京城了。”

袁瑶衣见小姑娘蹦跳着活泼,手过去握上对方手臂:“小心些,栽进水里去可就不好了。”

“知道。”耿芷蝶笑,不再闹腾。

招嬷嬷在一旁道:“袁娘子与我们家姑娘倒是合得来。”

这时,重五走过来,说今晚船会停在延州这边的渡头,明日再启程回京。

耿芷蝶听了,抬头看着还算明亮的天:“这都没天黑, 肯定能赶回京城的。”

“姑娘, ”招嬷嬷唤了声,“詹大人还有事要做。”

“他又要下船?”耿芷蝶绷着脸儿, 詹铎人不在这儿, 她也就生了点儿胆气, “还不让我下。”

重五也不急,陪着笑哄这位小祖宗:“蝶姑娘也可以下船, 这不延乐山”

“我可以下船?”耿芷蝶瞪大眼睛,“不让我再抄书了?”

“不用不用,是公子特地交代的。”重五点头,接着补充道,“延乐寺刚好离得近,去那里正好。”

临近京城,周围都比较安定,只要安排好,便不会出什么差池。

这下,耿芷蝶是彻底高兴起来,对旁边的袁瑶衣解释着:“延乐寺很有名,就山顶的塔里,供着一枚佛牙舍利。以前,太后都来过。”

听着小姑娘嘴里说个没完,袁瑶衣再次看去那座灰塔,如今距离更近,可以清晰的看出是九层。

就像站在山顶的天神,俯瞰着脚下的运河。

等船靠了岸,耿芷蝶忙不迭的下了船,双脚踩上实地的时候,脸上甭提笑得多欢。

她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朝走在后面的袁瑶衣挥手:“瑶衣你快”

这一回头,倒是看见走在跳板上的詹铎,一张冷脸正看向她这儿。瞬间,她小肩膀垮下来,端正了仪态。

袁瑶衣走过来,不解道:“怎么了?”

“你后面。”耿芷蝶小声道,眼睛更是往她身后瞟。

袁瑶衣转头,然后看见了走来的詹铎。这厢,心中立马明白过来,小姑娘为什么不笑了。

看詹铎今日也是一身官服,想必还是与当地官员商议事宜。

“记住了,不要到处乱跑,别惹麻烦,听瑶衣的话。”詹铎开口,这些话显然是对着耿芷蝶说的。

耿芷蝶低着小脑袋:“知道了,不乱跑,听瑶衣的话。”

能下船来,她也就不在乎被说两句。

詹铎又看向袁瑶衣:“延乐寺在半山腰上,沿着石阶上去就行。”

“我知道了,会领着她的。”耿芷蝶张口道。

这时,来迎接的当地官吏走过来,远远地就对着詹铎弯腰行礼,一派客气模样。

詹铎对耿芷蝶摆摆手:“去吧,届时我去寺里接你们。”

简单的两个字好像赦免令,耿芷蝶咧开嘴,拉上袁瑶衣就往前走。

袁瑶衣跟着抬脚小跑,嘴角不由弯起。要说这侯府的小姑娘当真有趣,和詹铎竟有些水火不容那种意思。

明面上,詹铎不得不管着这个小丫头,态度严肃;可若反过来细想,耿芷蝶也没让詹铎轻松过。

延乐山就在运河旁边,从渡头过去没有几步路,很快就到了山门处。

走过高大的石柱山门,就是一层层的上山石阶。冬日里景色单调,只那些松柏还绿着,有种独特的苍翠。

袁瑶衣和耿芷蝶踩着石阶往上走,后面跟着连婶、招嬷嬷,并几个婢子一起。

山不算高,那座宏伟的寺庙便坐落在半山腰平坦处,冬阳下,呈现着深厚与安宁。

有那些虔诚的香客早早前来,或跪在殿中祈祷,或将寄予希望的燃香栽进香炉。

走进这寺院,活泼的耿芷蝶安静了不少。世家的姑娘从小教育,在什么场合,有什么样的应对。

袁瑶衣往功德箱里投了两枚铜板,然后心中默默祈祷,早日寻到姨母,在外求学的兄长平安。

一个小沙弥过来,说后院装备了厢房,供两人休息,并用晚上的斋饭。

“我想去山顶看塔。”耿芷蝶小声道,好不容易下船,她并没有玩儿够,想多看看。

招嬷嬷听了,也是心疼自家的姑娘憋了多日,便对袁瑶衣道:“娘子先去厢房吧,我跟姑娘一起去看塔,也不远。”

再怎么说,袁瑶衣是詹铎的人,他们侯府不能老拉着人家跑,不合规矩。

袁瑶衣看看天色尚明亮,这边也不是什么荒僻地方,便道声好。

从大殿出来,小沙弥在前面领着,往寺庙最后面的客房走。

路上每一处都修得极好,古刹的深厚底蕴,院中经历千年岁月的参天古树。

不少香客也会住在寺中,参禅修佛,多是来自富贵人家。

袁瑶衣的房间在最后一排,靠着墙边,很是安静。

“要是来不及,晚上宿在这儿也方便。”连婶收拾着,拿布巾仔细擦了遍桌椅,“若是娘子不习惯,也可回船上去。”

“我都可以。”袁瑶衣回道。

日头很快落了西,房间中光线暗下来。

袁瑶衣手里的佛经已经看了一半,还不见耿芷蝶回来,心中生出一点儿不安。

延乐寺其实是处安定的地方,达官显贵来得多,并不会有什么歹人前来。皆因上次巨峰山贼匪的事,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连婶,你去看看蝶姑娘为何还没回来?”她放下佛经。

连婶道声好,便推了门出去。

袁瑶衣也没心思再看佛经,出了厢房。

天边的余晖像凝固了的血块,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冷夜。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回来,她便也想去寻耿芷蝶。

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座禅院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一声惊呼。

袁瑶衣正走到院门外,闻声便看进院中去。

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倒在地上,边上围着婆子婢子,一群人俱是慌了手脚,嚷嚷着就要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等等,先别碰她。”袁瑶衣喊了声。

一群人听了,眼神齐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就见一个少女从院门外跑进来,几步就跑到了跟前儿。

“你们先散开一些。”袁瑶衣走过来,双臂挡开众人,“这样围着,她会透不上气的。”

说着,便蹲下去,看着晕厥过去的老太太。

一位年长的嬷嬷听了,赶紧挥手让众人让开些,随后走到袁瑶衣身后:“这位娘子可是懂得医理?”

“我先给她看看吧。”袁瑶衣道,“她为何晕倒?”

嬷嬷赶紧点头:“有劳娘子。我家老夫人一整日都好好地,这不才从佛堂回来,一进院子没几步,就晕倒了。”

袁瑶衣蜷着手指去试了试老人的鼻息,微弱无力。

她眉间皱了下,然后弯下身去,细细的手臂从老人后颈下穿过,慢慢的将人扶起:“帮我一把,扶住她。”

嬷嬷忙过去,让老夫人靠在自己身上,面上全是担忧:“娘子,我家老夫人她怎么样?”

“嬷嬷,麻烦让老夫人张开嘴。”袁瑶衣道,接着掏出一枚干净的帕子。

闻言,嬷嬷照办,让老夫人枕着自己手臂,使得人往后仰头,口自然就张开了。

如此张嘴的幅度并不大,袁瑶衣便垫着帕子摁开老夫人的下颌,往对方口中看去。

“舌苔薄白,舌苔下能隐隐见到苔质,”她认真说着,手里动作轻柔,“老夫人是得了风寒。”

一听她给出的结果,围着的几个人脸上均带的怀疑,就连嬷嬷也不禁仔细打量起来。

“娘子,今儿一整天老夫人都是好好地,”嬷嬷道,话语中带了不信任,“要说是风寒,她也没说不舒服啊?”

“对对,风寒前人都有点感觉的,发冷、头疼之类,小娘子莫不是过来与我们添乱的?”一个婢子不满道。

袁瑶衣看看四下,这些人不信任她却也正常,所以也不急着辩解。

“地上凉,赶紧把老夫人送进屋吧,给她弄得暖和些,不及时处理,应该很快就会发热。”她站起来,尽管别人不信,还是好心提醒了句,“至于她突然晕倒,应是久坐不动后起身活动,身体不适加重造成。你们快去请郎中吧。”

话说完了,她便出了人群,往院门走去。

眼看着就要走出院门,忽然身后有人唤了声,她不解回头,见是那位年长的嬷嬷。

“娘子稍等,”人跟着走过来,冲着袁瑶衣施了一礼,“适才你说对了,老夫人整个过晌一直静坐着参佛,没动过。我等也是着急,才多说了话,娘子莫怪。”

袁瑶衣看着对方,五十多岁的样子,衣着体面,一看便是高门中的家仆:“我没什么,就是尽快找郎中来,让老夫人把药喝下,说不准这病症就压回去了。”

刚才她看得清楚,老人家是病症的最初期。正是这次晕倒,才这么早发现,倒也算阴差阳错。

嬷嬷称是,又道:“已经去叫寺中会医理的僧人了,这厢谢过娘子适才相帮。”

院中,一个强壮的婆子将老夫人抱去了屋中。

袁瑶衣冲人颔下首,便准备离开,视线看出去,正见着耿芷蝶的小身影,被招嬷嬷带回了后面客房去。

她迈出院门门槛,想赶紧回去。

这时,出去叫僧人的婆子跑回来,还未进去便焦急的道:“寺里说那懂药的师父出去云游了,不在寺里,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嬷嬷急得一脚跨出门来,“这眼看天黑,要是去城里找郎中,一来一回耽搁功夫不说,万一关了城门怎么办?”

她还想着边上小娘子说的,赶紧用药,把病症能压回去。

什么事儿都凑到一起来,眼看着要启程回去了,这人病倒了出点儿什么事儿,她们这些伺候的可就擎等着吧。

“小娘子?”嬷嬷往旁侧一看,正见着纤瘦的女子迈下门阶,“娘子留步。”

袁瑶衣才踩到地上,就被人从后面拉住手臂,是那管事儿嬷嬷。

嬷嬷也觉唐突,忙松开手:“娘子能不能帮帮我家老夫人?刚才的事你也听到了,寺里懂药的师父不在,郎中也不一定能请得回来。”

“嬷嬷想要我做什么?”袁瑶衣问。

嬷嬷嘴边扯出一个笑,问:“娘子说早些用药会压下那病症,那你可知那是什么药?”

事到如此,总不能让老夫人干熬着,人还晕着没醒,这长长的冬夜,万一发生个长短

袁瑶衣点头:“知道,我祖父以前配制的风寒方子,今晚喝上两副,人基本就会没事儿。”

这个药,以前她不知配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手里捏了多少份量药草。

“原来娘子家中行医的,难怪,”嬷嬷听了,心里踏实几分,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你能给配两副吗?若是老夫人好了,你要什么奖赏都有。”

此时天已经开始发黑,山风摇着院中古树的枝丫。

袁瑶衣听出对方意思:“可这是寺庙,并无药堂。”

嬷嬷忙道:“娘子心善肯帮我,这厢谢谢了。其实药材这寺中有,便在那懂药的师父禅房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能帮到别人,袁瑶衣也就应下来,左右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娘子叫我尤嬷嬷就好,”得了袁瑶衣点头,尤嬷嬷稍稍松气,“事不宜迟,劳烦娘子跟我走。”

说罢,赶紧在前面领路,去往寺里放要药材的地方。又吩咐方才那婆子,去后院儿帮袁瑶衣送信儿,免得担忧。

既然应了别人,袁瑶衣也不耽搁,利落的跟着尤嬷嬷去配药。

到了地方,禅房的一面墙上是大大小小的抽屉,上头标写着里头药材的名称。寺里僧人也会生病,这些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袁瑶衣依照着祖父的方子,一样样的将药取出,仔细着分量的大小。

她手里利索,很快就配好了两副药,便又急匆匆的往回走。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连婶寻了过来,捎来一个信儿,说是詹铎让她们晚上宿在寺里。

住在哪里都一样,袁瑶衣对这个并不在意,她这边要忙,便让连婶先回去了后面客房。

把药交给了婆子去熬,这想尤嬷嬷带着袁瑶衣进了屋去。

屋中烧着炭盆,整间房被烘得暖融融的。袁瑶衣见老夫人还在睡着,身上搭盖着厚实的被子,瞧着还没开始发热。

从屋中出来,她去了烧水间,去帮着熬药。

“娘子莫要动手,这些交由我们来做就好。”尤嬷嬷忙阻拦,现在心中除了感激,再就是欣赏。

袁瑶衣不在意一笑,拿筷子去搅着药罐:“这些我都做习惯了。”

在她的翻搅下,原本要冒出来的药汁儿重新平静下,在药罐中轻轻沸腾。

药熬好了,尤嬷嬷倒进碗中,亲自端回屋中。

袁瑶衣仍留在水间,她在准备第二副药。前一副药会比较猛,直接压住病症,而这第二幅就比较温和,帮着人调理身体,也有平和病症的功效。毕竟老夫人年纪在那里,药效太猛身体会吃不消。

等到第二副药熬好的时候,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把药倒进碗里,她给端着送进屋去。

屋中有说话声,是老夫人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边上尤嬷嬷讲着傍晚时发生的事。

见着袁瑶衣进来,尤嬷嬷忙笑着道:“老夫人,就是这位娘子,给你配了药,又帮着熬好。”

说着,就伸手接过药碗,顺着将袁瑶衣往前一推。

“却是多谢娘子了,”老夫人花白头发,和蔼一笑,“人老了,身子真是不中用。”

袁瑶衣跟着一笑:“谁都会有个大小病痛,老夫人没事就好。”

这话逗得老人家开心了些:“你叫什么?”

“袁瑶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夫人点头,夸了声:“是个聪慧又讨人喜欢的。”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袁瑶衣见人没事儿,倒是放了心,“若是老夫人哪里觉得不爽利,就让人去后面客房中唤我。”

“你要走?”老夫人微微一笑,眼睛往尤嬷嬷看去。

尤嬷嬷会意,上前了一步:“娘子辛苦了,老夫人给你准备了谢礼。”

袁瑶衣听了,不禁往桌上看去,果然有个精美的盒子。必然,里面会放着银两之类。

“好,那便谢过老夫人。”她笑着应下,遂在几双眼睛注视下走去桌边。

她手伸出去,端起了盒子旁的一碟点心。盒子她当然不会要的,她不过帮了一点儿小忙,又不是投机的商贾。这碟点心做得精致,刚好拿回去和耿芷蝶一起吃。

似是没想到她如此,老夫人先是一怔,而后脸上起了笑容:“你喜欢就好。”

等袁瑶衣离开后,尤嬷嬷将第二碗药给了老夫人服下。

过了一会儿,外头伺候的婢子走进来,垂首恭谨道:“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老夫人才喝下药,闻言脸上很是惊讶:“谁?铎哥儿?”

话音才落,屋中便进来一道高挺的身影,对着她道了声:“祖母。”

“你真的回来了?”老夫人身子往前探,生怕是自己眼花,进来的不是自己的孙儿。

詹铎站直,往前一步,淡淡道声:“是我。”

第28章

邺国公府的老夫人卢氏, 是半月前来的延乐寺礼佛。寺里专门提供了一间禅院,供这位诰命夫人居住。

前几日平静的禅院,在今日却热闹起来。无他, 是公府大公子来了寺里。

禅房布置得舒适温暖,比不得公府的房间宽敞,倒也样样齐全,尤其,跟过来伺候的人不少。

尤嬷嬷指挥着下人泡茶端水,脸上一片喜气:“公子这厢一来,老夫人的病症立时就好了。”

“多嘴, ”詹老夫人扫了一眼尤嬷嬷, “我这好好的身子,哪有什么病症?”

詹铎听了,便往祖母的脸上看去,只是觉得人说话有点弱,看面色倒是没什么:“我是下船后,从当地官员口中才得知祖母在这里。只能办完事过来,不想这样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老夫人笑,看着坐在床边绣凳上的孙儿,眼中掩不住的自豪:“公事重要, 只是你这么久也不给家中写信, 哪怕回京,我这个做祖母的也不知。你这孩子, 叫我如何说你?”

“先前在闳州府, 有件事要办, 确切时间定不下,就没跟家中说。”詹铎简单道。

延乐寺是佛门地, 外头的事基本不会传进来,尤其是杀戮之事。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詹老夫人叹了声,语气中有抹意味不明的惆怅,“你打小有自己的主意,有些事都过去了那么久,你总不能一直和家中这般生疏吧?”

房间静下来,尤嬷嬷挥挥手,几个伺候的婢子退了出去。

詹铎手搭着桌沿,一套绯色官服衬得人着实俊美,只是脸格外清淡,并没有见到亲人的欢喜感。

“我记下了。”他淡淡道,也不多说。

詹老夫人皱眉,捏在手里的茶也没了要喝的兴致:“你今年及冠,身为詹家嫡长子,世子之位必然是你的,你该好好打算了。出去的这两年,知道我这个老人家多挂念吗?”

“老夫人,公子回来是好事啊。”尤嬷嬷赶紧劝了声,手里将茶盏接过。

“是好事,”詹老夫人揩着眼角,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可明明能进翰林院,以后安稳做个文官,偏要入行伍,去那艰苦的水师营。”

老人家的一字一句,詹铎皆听进耳中,哪怕嘴上不说,也知道祖母对自己的挂记。可是那座国公府,他真不觉得比在水师营自在。

“让祖母担心,是我的不孝,”他道声,“只这些都是官家安排,凡事总得有人去做。”

詹老夫人深吸一气,方才喝了药顺开的胸口,此时又有些憋闷:“总之这次回去,你得把世子的位置接下来,还有定下亲事来,咳咳”

“老夫人别急,”尤嬷嬷忙过去帮人顺背,开解道,“公子已经回来,有什么事等身子舒坦了再说,不急于这一时。”

詹铎亦是坐去床边,听着祖母的咳声有些虚弱,不像是生气装的:“我听祖母的。”

喝了半盏清水,詹老夫人的咳嗽压了下去,只是气息还未平稳。

房内气氛算是平和下来,尤嬷嬷亦跟着放下心来。国公府里的事儿就像一团乱麻,说不开理不清的,也难怪公子和家中生疏。

祖孙俩说着话,詹老夫人问及了周家的事:“你去贺寿是应该的,外祖家的人可都好?你外祖母不时会给我来信,说等天暖了让我去闳州住些日子。你说我这样的年纪,哪撑得住那样远的路?”

老人家终究是疼爱自己孙儿的,喜欢拉着他说话。

提起周家,詹铎想起了袁瑶衣:“祖母,我从周家带回来一个女子。”

“什么?”詹老夫人笑容一僵,皱起眉头。遂一挥手,让尤嬷嬷也出了房去。

房中只剩下祖孙俩,詹铎便将外祖寿辰那日的事简单说出。

“不是她的错,”他薄唇微动,面无情绪,“这事儿是我做下的,便必须给她交代。”

詹老夫人眉间愈发深皱:“她既是好人家的姑娘,你自然该这样做。如今,那么多双眼盯着你,有些事好好处理是对的。”

詹铎颔首:“她如今也在这延乐寺中。”

“她在?”詹老夫人问。

“在,”詹铎应着,脑海中出现女子恬静美好的面容,“是个心思纯澈的女子。”

见祖母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垂眸,轻咳一声清了清喉间。

“她叫袁瑶衣。”

“是她?”听到这个名字,詹老夫人一怔。

原来孙儿带回来的女子,便是方才救治过自己的那个小娘子。

詹铎眉眼抬起,闻声:“祖母见过她?”

詹老夫人点下头,指着桌上还未收走的药碗:“今日我忽然晕倒,是她给我诊治并配了药。”

那时候,彼此都不知彼此是谁。现在回想,还记着姑娘家清澈的笑意,忙里忙外的帮着,不要金银酬谢,只意思般的带走了一碟点心。

虽说是个平常人家女儿,但是懂规矩,识大体。

詹铎看去药碗,嘴角起了一抹笑意:“我都不知道她还有配药这本事。”

“你要是觉得她可心,便就留下好好待她。”詹老夫人看着孙儿的脸色和缓,便知他并不排斥那女子。

詹铎只轻轻应了声,没再多说。他不习惯将自己的事说出,更喜欢放在心中自己盘算。

詹老夫人笑了笑:“你这样年纪了,其实房里是该有人了,瞧着那丫头机灵聪敏,确实讨人喜爱。”

“我让人把她叫来吧。”詹铎道声,既然定下要她,必然该过来见过长辈。

詹老夫人摆手:“太晚了,明日再说吧。你过去时,给她些奖赏,今日亏了有她。”

“知道了。”詹铎颔首同意,接着站起,“祖母身子不爽利,早些歇息,我明日带她一起过来看您。”

“去吧。”詹老夫人笑着道声,面上早已和缓过来……

后院客房。

袁瑶衣和耿芷蝶坐在床边说话,小姑娘抱着一碟点心,真是袁瑶衣带回的那些。

“这里的床好硬,睡一觉醒来肯定硌得身子疼。”耿芷蝶抱怨着,一侧脸颊鼓着,好生可爱。

袁瑶衣笑:“我倒没觉得,是蝶姑娘平日铺的床太软吧。”

耿芷蝶放下小碟,拿帕子擦着手:“等回京后,你就住进国公府了,我想见你都麻烦。”

虽然詹家和耿家交好,但是到底不能天天跑过去,回去后就得重新背上那许多的规矩。

“我也不会一直住在那儿。”袁瑶衣道,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希望能顺利找到姨母,说不准可以一起过年。只是,那张纳妾文书还在詹铎手里,父亲当日收的聘银,她该如数还回去吧?

“不住公府?”耿芷蝶好奇的眨眼,“铎哥哥要在外另开府邸?可我爹说,他这次回去是要做世子的。”

袁瑶衣笑:“是我不住公府。”

詹铎自然是要住在公府的,只是她不是。

耿芷蝶打了个哈欠,懒懒问着:“他把你安置在外面,是做外室?”

见小姑娘一直问个不停,明明已经开始犯困,仍撑着眼皮问,袁瑶衣便小声道:“都不是,我只是想离开。”

是她在离开闳州前就决定下的,不攀附这高门,去找姨母。凭着自己,总能找到营生的活计。

“你离开,”耿芷蝶嘟哝着,小脑袋点了下,“也好,铎哥哥总冷着一张脸,每天对着肯定不舒服。”

小姑娘心思简单,并不会往深处想,接着小身体一蜷,就躺去了床上。

袁瑶衣帮着把被子盖好,然后就静静坐在床边,跳跃的烛火映着她的脸颊。

隔着一层窗纸,屋内的光透到外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房檐下,詹铎颀长的身躯立在那儿,没有沾着半点儿光线,整个人隐在黑暗中。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里头装着从延州府带出的果点糕饼,重五刚交到他手上。适才在祖母处,老人家叮嘱他该给袁瑶衣些奖赏。

他觉得这盒吃食她或许会喜欢,出自最有名的酒楼

冷风擦着墙壁吹过,摇曳着他身上的绯色官服,昏暗中,一张脸像是被冻住。

方才屋中女子的声音犹在耳边,软软的,那般清晰。

她说,她不想留在国公府,她想走。

詹铎皱眉,提着食盒的手收紧,发出指骨的咯吱声。

胸口处莫名发堵,门扇就在眼前,他一推便能进去,手慢慢抬起,指尖碰上门板的时候,终是紧握成拳。

他转身从门边离开,绯色衣袂在暗夜中画出一道光彩。

往前走几步,碰上走来的重五,詹铎手一抬,将食盒推给去对方身上。

重五下意识接住,并赶紧跟上:“公子,你不去瑶衣娘子那儿了?”

方才他要去送食盒,被詹铎接了去,这厢怎么又完整的提回来了?他回头去看客房,房门紧闭,并没看到袁瑶衣的人,这是连房也没进?

“不去了。”詹铎齿间撂出三个字。

她想离开?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还是单纯哄耿芷蝶的话?

他的眉间愈发皱紧,不禁抬手捏了捏。

“公子你头疼?”重五问,“要不要让瑶衣娘子给你看”

“你少说话!”詹铎低低一声,双目一闭,果然头是有些疼的。

重五赶紧闭了嘴,心知这时主子心情不好,只小心跟着。可心里怎么也不明白,分明刚才人好好地,怎这一会儿功夫就变了脸?

还夸瑶衣娘子懂事,要给奖赏,现在连房门都没捞着进去。

他偷偷拿眼去打量主子

“回船上。”詹铎扫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鼻中送出一声冷哼。

重五张嘴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几动,最终选择闭紧。这种时候多话,说不准主子会拔了他的舌头。

本以为老夫人正好在寺中,公子会顺理成章留在这边,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本想明日大早,上去山顶看那做佛塔,这下好,又要回那摇摇晃晃的船上了。

回到船上。

詹铎一把推开房门,里面明亮的灯火照出来,一眼便可看见空荡荡的软塌。

以往他回来,总会见着那里坐着个柔美女子,或看书、或做针线,恬静又温顺

他大步进去,手一甩拨开珠帘进了内室,才进去,身后珠帘哗啦啦落下,来回的碰撞着。

重五将食盒小心放去桌上,隔着珠帘问:“公子还有事吩咐没?”

这船上什么人都没有,也不知回来做什么?他一会儿连找个说话儿的都没有。

“明天回京,”詹铎背对着外面而站,声音冷沉,“你去老夫人的船上看看。”

“是。”重五应了声,遂退出了房间,临了轻着关上房门。

房中静了,外面的水声和风声传进来,好似更显得房中空荡。

詹铎解着官服的领扣,缓缓转身,不经意又瞧去小厅的榻上。叠的板正的被子,软枕旁边的小包袱,里头定然装着那本记录药材的小册子,上头有他披改的字。

“离开?”他唇间琢磨这俩字,手里将官服挂好,“不会的。”

她要是有去处,为何跟着他千里迢迢来京城?再者,他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是她的夫主,女子自来依仗丈夫,她会不跟着他?

不是还有纳妾文书吗?袁僖亲自写下的,将她给了他。

兴许,只是她哄耿芷蝶的话,毕竟那个小丫头实在聒噪,会一直问个没完。而他只是正好粗粗听到一句,不明全貌。

如此想着,便也送出一口气,胸口的堵闷稍缓。

这一路回来走得急,如今口舌干燥,他走到小厅的桌旁倒水喝。

一口凉水入腹,心境得到些平静。看去桌上的食盒时,也不知自己带回来做什么?他又不爱吃这些甜腻东西,留在寺里便好,那里斋饭清淡不垫饥,这些好好可以当零嘴儿。

左右明早她就会回来,届时给她也一样……

翌日,延州府渡头,三艘大船先后驶离,往北朝着京城而去。

袁瑶衣没有回詹铎的船,而是上了詹老夫人的船。

她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帮助的老人是詹铎的祖母,邺国公府的老夫人。

一起跟过来的还有耿芷蝶,正依偎在老人家身前撒娇。

“老夫人,这也是我编的,”小姑娘一手拿着一个草编,高兴说着,“你觉得哪个好?”

“都好,我们小蝶儿的手真巧。”詹老夫人笑呵呵的揽着耿芷蝶,脸上尽是慈爱,“这是蚂蚱吧?”

耿芷蝶点头,便看向袁瑶衣:“是瑶衣教我的。”

詹老夫人嗯了声,也看向站在几步外安静的女子:“你会的东西真不少。”

袁瑶衣正也看着一老一少两人,觉得像记忆中自己和祖母的样子。祖母喜爱她,总会叮嘱出门的祖父,回来给她带着糖。

“小的时候没什么东西可玩儿,阿兄便教我编这些。”她道,完全不介意自己来自一个小地方。

詹老夫人笑:“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拘着,自在说话就成。”

“谢老夫人。”袁瑶衣道声。

听得出詹老夫人的话是真心,可她心里知道自己身份,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平平稳稳的不闹事儿,尽快找到姨母。

这时,尤嬷嬷走去榻边,在耿芷蝶耳边说了什么。小姑娘立马儿从榻上跳下,跟着尤嬷嬷出了房间。

这一看便是詹老夫人吩咐的,如此,这房中便只剩下她与袁瑶衣。

“很快就会回府了,”老人家道声,指着榻前的绣蹲,“坐下吧,与我说说话儿。”

袁瑶衣道声好,轻巧的过去坐下。

昨晚光线暗,加之晕厥刚醒,詹老夫人并没怎么记住袁瑶衣的脸。如今天儿亮堂,人就在眼前儿,却看着是个真真的美人儿。

美,却不妖。难得身上有一种纯真的清澈感,眼底也干净。

最重要,是品性好。对她这个不相识的老人家出手相帮,着实是有了好印象。

“瑶衣,”詹老夫人唤了声,“不用担心,国公府和你家中没什么不一样,你还是你。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袁瑶衣听了,心里一暖。周巧月与她说过,邺国公府只会比周家更加复杂,可是第一个遇到的老夫人,却待她不错。

“知道了。”她乖顺的应了声。

詹老夫人满意点头:“铎哥儿自小品行端正,没有旁的世家子弟那些习气,屋里干干净净。”

明白到老人家在说什么,袁瑶衣脸颊发热,便就没作声。

老人家只当女子家的脸皮薄,也没再问,岔开话头说去别处……

前方官船。

詹铎面前的桌子上堆满公文和信笺,这是延州府那边给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大大小小。

外头小厅,重五收拾着,看着那开都没开过的食盒,心疼着里面的点心。放了这么久,怕是已经不酥了。

“点心不吃,就连船上也空荡荡的。”他嘟哝着,提着食盒往外走。

詹铎听见关门声,知道是重五出去了,如今这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了。

航行顺利,过了晌午,船队停靠上了京城的渡头。

詹铎率站在船头,看着忙碌的码头。水师营的人,邺国公府的人,都在忙活着卸船。

然后,他看见一个素淡的女子身影,纤巧单薄,正从祖母的船上下来。

一个婢子引着她前行,去的是祖母的马车。

他去延乐寺找她,听到了她说要离开;今早启程回京,她不回房来,却去上了祖母的船

搭在船栏上的手一收,他转身从船头离开,随后下了船去。

副将迎面而来,詹铎抬手挥开,穿过人群继续往前,然后一步步接近那抹俏丽的身影。

“袁瑶衣,回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停下步子,对她唤了声。

第29章

袁瑶衣回头, 看见了站在几丈外的詹铎。

今日他换了便装,简单的冬袍,并没有披御寒斗篷。于这嘈杂的渡头, 他身高相貌着实显眼,一眼便能在人群中找到。

“公子。”她折步走去他跟前,弯腰福了一礼。

随之,她抬头对上他那张疏淡的脸,叫她过来,便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吧?

可是他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 一双眼更是深沉无底, 有些像与他初初见面的时候那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站着不说话着实怪异,有人已经往这边看。

袁瑶衣轻轻开口唤了声:“公子?”

“你要去哪儿?”詹铎问,眼帘微微一垂,嘴边轻送出几个音调。

“蝶姑娘要我去她车上。”袁瑶衣指着不远处耿家的马车,心道这件事连婶应该还没来得及跟詹铎说。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一路来,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跟耿芷蝶在一块儿,而当初詹铎也说过,要她照顾耿芷蝶。听说两家的府邸隔着不远, 到了合适的路口, 她下车来便好。

詹铎听了,视线从女子脸上移开, 遂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跟我走。”

他是没有马车吗?她要去坐耿家的车。不回船上就罢了, 下了船还要乱走。

袁瑶衣微怔, 眼看着詹铎已经走出去一段,便只好抬步跟上。能微微察觉到, 他的情绪有些差,那张脸跟结了冰似的,分明前几日很好,也能见到他时不时笑笑。

她心道,或许是因为他的公务繁忙,就说昨晚,他答应过要去延乐寺接她们,后面却没露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走到了马车边,重五等在那儿,将两本公文交给詹铎,低声说了什么。

詹铎皱眉,薄薄的唇动了下:“如此,便按我说的去做。”

重五点头应是,而后快步跑离了这里。

詹铎站在车边,手里翻开一本公文看着,脸上表情越发冷清。

见他这般,袁瑶衣想自己跟着会打搅他,便道:“公子有公事要忙,要不然我去”

“瑶衣,快过来!”不远处,耿芷蝶的呼唤声正好传来,还举高小手臂使劲儿摇着。

啪,是公文被合上的声音。

“袁瑶衣,你是公府的人,”詹铎开口,声音冷淡,“跟我上车。”

说完,他看都不看往这儿过来的耿芷蝶,踩着马凳进了车内。

袁瑶衣看着落下的车帘,又看着走近的耿芷蝶,想过去解释一声:“蝶姑娘,我乘这辆车走”

“上车,走了。”男人的声响再次传来。

于是,袁瑶衣只能冲耿芷蝶挥挥手,然后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进去车内,抬眼便见着詹铎坐在正中,手里拿着公文在看,身姿端正。

她在靠门的地方坐下,低头竟见着自己的小包袱放在一旁。她让连婶回船上去拿,怎么到了詹铎车上?

马车缓缓启动,开始离开渡头这边。

詹老夫人的车走在前面,比较慢,所以整条队伍全跟着走得不快。

袁瑶衣安静坐着,心中微微起伏着,这是已经到了京城的地界儿,而姨母一家也在京城。

车外的声音传进来,有结伴人的交谈声,小贩们的吆喝声,好生热闹。

袁瑶衣看不到外面的场景,仅听这些声音,便能想象出外头的画面。还不知要几时才到,她便掏出小册子来看。

车厢内有了翻纸页的轻响,詹铎这才抬了眼皮,视线从文书上移到门边女子身上。

她低着头,神情恬静,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她当做宝贝似的,从闳州一直带到京城来。

其实,在京城什么医书买不到?

不由,耳边又响起昨晚她同耿芷蝶的话,说要离开。

“有要去的地方吗?”詹铎问,手一放,文书落在身旁小几上。

袁瑶衣抬头看他,不解道:“不是回去吗?”

詹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问,便就没再说什么。

见他不语,袁瑶衣越发迷糊,他今日着实怪异,真是在延州府碰上难题了?

未时不到,浩荡的一行人回到了邺国公府。

袁瑶衣并没有随着詹铎和老夫人一起,她被尤嬷嬷领着,进了一间安静的院落。

“这便是德琉院,咱们大公子的住处,娘子以后便住在这里。”尤嬷嬷走在前面,手里指着台阶示意小心。

袁瑶衣仰脸看着院门,那门檐下挂着一条横匾,铁钩银划的三个大字:德琉院。

一路走来甚是安静,詹铎既是詹家嫡长子,这院子说起来略显偏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入目的便是四方正的天井,打理的简单,甚少有那种花草,只在正房外栽了两株青松。

有几个家仆在洒扫,见人走进来,停了活计弯腰道安好。

尤嬷嬷应下,交代着把哪里着重打扫收拾,而后领着袁瑶衣在回廊下走,说一些这院中的事儿。

“大公子如今在前厅和家里长辈说话,娘子的事儿,会放在后面说。”尤嬷嬷笑着道,语气中几分客气,“你且放心,这院儿里的人都是老夫人选的,你不必担心生出什么糟乱来。”

因为在延乐寺受过袁瑶衣的帮助,尤嬷嬷也愿意多提点几句,尤其袁瑶衣还能听进去,这很难得。

袁瑶衣一一记下:“谢谢嬷嬷。”

“娘子客气了,”尤嬷嬷道,“还有一点儿,便在咱们府里规矩重,要注意的不少,这些后面我会跟你说。你长途跋涉而来,路上辛苦,这几日便好好在屋中休息。”

简单的话,袁瑶衣却从中听出了意思。便是这几日她不能乱走,安静呆着。

细想,可能和詹铎有关。明面上,他是回京述职,但也有不少传言说他会升官职。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跟詹铎的那件事儿必然敏感,所以安静呆着最好。

这也没什么,她本来也没什么地方去,休息这几日,正好可以知道些京城这边的情况。

“我晓得。”她点头应下。

见她这般,尤嬷嬷满意一笑:“娘子聪慧,一点就透,难怪老夫人一再夸你。”

这倒也不是客气话,而是事实。

这样沿着回廊走了一圈,两人又回到院门那儿,四方的院子宽阔敞亮,连着后院儿还有一排罩房,真是不少的屋子。

“嬷嬷,我的屋子是哪间?”袁瑶衣问。

尤嬷嬷抬手指去前面,正是那间正屋:“娘子自然是住公子屋里。”

“我,”袁瑶衣低低一声,脸微垂下去,“能否住别的地方?”

听了这话,尤嬷嬷脸上一诧,随即想着是女子家脸皮薄,便道:“这个也不是我能管的,得公子回来安排。”

如此,袁瑶衣也不好再多问,看这院中好多间屋子,她得一间应该不难。

“我知道娘子担心什么,”尤嬷嬷看出袁瑶衣脸上的犹疑,开口宽慰道,“既然公子已经应下要你,以后定然给你名分。说来,府里正准备给他议亲,待主母过门之日,你也就名正言顺了。”

这些话说得是没错,高门中是如此规矩。可袁瑶衣听着,却觉得心中发沉。

原来她只想着找到姨母,先前与詹铎说过,当她做婢女便好。只是,更多的人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妾侍。

看来,她的事情要快些做了,也该找机会和詹铎再商议一下。

尤嬷嬷走后,袁瑶衣进了正屋。

这间正屋,比当初周家虹宇院的那间更加宽敞,连着东西两间个阔出去两个耳房。

等到天黑下来,仍没等到詹铎回来。

“兴许公子还有事忙,”连婶将晚食摆好,道声,“詹家是大族,总也得去见过各位长辈。”

袁瑶衣瞧着桌子上,只摆了一双筷子,便知詹铎不会回来用饭:“连婶,你夜里住哪儿?”

连婶站直身子,道:“自然是屋后院儿的罩房,娘子你有什么吩咐便唤我。”

“我是想说,”袁瑶衣嘴唇抿了抿,声音轻了些,“我困了,可不可以去你房里”

“不成不成。”连婶忙摆手。

接着,她见到袁瑶衣眼中一瞬的黯淡,心中也就明了了几分。一路上,她也看到了,詹铎是留着袁瑶衣在房中,可是并没生出什么。

“娘子,”连婶的手轻搭上女子小巧的肩头,温声道,“有些事的确是心里的刺儿,可你不能总排斥不是?你便对着公子多说说话,多笑笑,他定然会疼你的。”

袁瑶衣不再说话,生怕连婶接下来说得更离谱儿。

她说过会离开,似乎没有人相信。不过这些无所谓,她自己知道该如何走就好。

“京城可真冷,”连婶道了声,挑开门帘往外看了眼,“又开始下雪了。”

袁瑶衣从敞开的缝隙看出去,果然飘着一团团的雪絮:“进腊月了吧?”

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往年在家里的时候,进了腊月已经开始忙年。会收到兄长的信,还有姨母拖人送来的东西。

连婶放下帘子,搓着手走回来:“可不,很快就要过年了。”

“过了年,天就会越来越暖。”袁瑶衣道,希望那时候已经走上自己的路。

连婶笑了声:“娘子总爱将什么都往好处想。”。

詹铎是亥时回来的,这时候雪已经很大,将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

袁瑶衣看着他走进院中,身上带着一股冷冽,恍惚回到虹宇院,她也是站在雪里,第一次迎他。

詹铎径直回了正屋,院中的仆从跟着陆续散去。

有人跑去院门那儿下了闩,主子已经回来,伺候着主子洗漱睡下,这一天也便结束了。

袁瑶衣是跟在詹铎后面进的屋,才跨进门槛,便见他大步往浴间里走进去,斗篷随手扔在墙边架上,头也没回,一句话没说。

她不好跟上去,只能等在正间。

没一会儿,下人们提着水桶进来,利落的送去浴间,随后提着空桶出来,离了正屋。

正间只剩下袁瑶衣,她坐在凳上,不禁往浴间那儿看了眼。一道门扇隔着,里头传出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晚上,加之白日里赶路的疲惫,双眼皮开始使不上力。正好桌边还有她的小包袱,便抽出小册子来看,想着等詹铎出来

水汽缭绕。

詹铎推开浴间的门走出,一眼便看见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子。

他眉间皱了皱,遂朝她走去。

沐浴过后,他披了件轻薄的中衣,袖子挽起在手肘处,两条结实的小臂露出来。右臂上有处新伤,已经愈合,皮肤上残留着淡粉色。

走到桌边也就几步,他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眉眼,殷红的唇角软软抿着,脸侧枕着她自己的手臂。

再看她的手里,还捏着那本小册,这是看书看着睡着了?还是,她一直在等他?

詹铎薄唇一抿,想着自己回来院子的时候,她出去迎的,后面跟着他进了屋。她应该是想说话,但他并未看她,径直进了浴间。

看来,她的确是在等他。

他唇边送去一口气,慢慢弯下腰去,如此更将那张脸看得清楚,同时还嗅到了淡淡药香气。

“这也能睡着?”他低低道了声,手指伸出去,挑开她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睡着的她,脸上没有一丝防备,纯净得像个婴孩儿。只这样看着,莫名让人心中生出宁静感,觉得入睡有多香甜。

外面雪大了,有寒气从门帘外渗入。

可能感觉到这丝凉意,她缩了缩肩,嘴角蠕动两下。

“你还知道冷?”詹铎唇角一弯,轻摇了下头。

他将她捏在手里的册子抽出,放去了一边。随后手落去她的后背,自己更凑近了些,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一只熟了蜜桃,粉嫩柔软。

“瑶衣,不能在这儿睡。”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微微的气息扫去她的耳边。

她没有回应他,依旧睡着。

既然她已经睡熟,不好再叫醒她;自然,也不能让她在这儿趴着睡一宿,即便不着凉,明早起来身子也够受的。

詹铎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袁瑶衣的后背,另只手探下去穿过她的腿弯,然后力道合适的一收,这具轻巧柔软的身躯便被抱来身前。

忽的,他试着她动了下,当即僵住不再动,垂下眸看她,见她嘴角动了下,而后脑袋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胸前。

他轻轻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屏住了。

到底有些身手,他知道她有时候睡眠浅,便用着合适的力道,不松不紧的将她抱起,平平稳稳。

真正将人整个抱在身前,他才发觉她有多轻,一点点的小重量,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他便抱着她往东间卧房走,步履平稳。低头,她还安静的睡着,柔柔的像只猫儿。

走进了卧房,詹铎将人轻放去床上,自己才要站起,却发现中衣的一角被她压住。

他笑了声,干脆就这样坐在床边。脑中想起一个典故,说是美人睡颜恬然,不忍唤醒,拿剪刀剪了自己被压住的衣裳

心中道声荒谬,可眼前女子睡颜的确可爱。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詹铎抽出自己的衣角,抽开被子给她搭上。

她这一晚上在等他,都趴在桌上等睡了。所以,她怎么可能离开?

他可是她的夫主,以后都要跟着的。

外头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子夜了。

詹铎从床边站起,也不知怎的,很想留下来安静睡一觉。他想,或许是床上的丫头给传染的,不然他这样一个统领水师营的提举,怎会而生出疲倦?

只是明早要上朝,不少事需要他准备,还得早早出发,实不允许他留在这儿。

他找了衣裳穿到身上,外间的门被敲响,传进来重五的声音,那是在提醒他出去。

詹铎跨步出了卧室,在门边,不禁又回头看去床上。那里,女子小小的身形半蜷着,还在沉睡中。

“公子,有信儿了,东西都放在书房里。”重五走过来,道了声。

詹铎系着领口,低低道声:“知道,这就过去。”

闻言,重五快走几步到了门边,伸手将门帘提前掀起。

詹铎斗篷往身上一披,朝门这边走来。才走了两步,便又停下,继而折返回卧房去。

他重新走回到床边,瞅了眼还在沉睡的袁瑶衣,然后弯下腰,吹熄了床边的那盏灯,然后房中剩下的也给熄掉。

顿时,卧房中便陷入昏暗,床上的女子只剩隐约的轮廓。

做完这些,詹铎才重新走出去。

一直撑着门帘的重五冻得缩了脖子,见主子出来,赶紧打起精神……

袁瑶衣醒来的时候,便惊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混沌的脑中隐约有着昨晚的画面,她在等詹铎处浴间,后来看书

蓦的,她从床上坐起,低头就往身上看,衣裳还是昨日的,完完整整。

那她是怎么到了床上的?

“娘子醒了?”连婶笑着走进来,伸手帮着将幔帐收好,“快洗洗用饭吧。”

袁瑶衣双脚抬去床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干脆就安安静静的收拾。后面从连婶的话里听着,才知道昨晚詹铎在书房,准备今日上朝的事。

有些事情记不起,她就不再去废那个脑筋。

尤嬷嬷交代了,今日让她认认这个院子里的人。等用过了饭,她便出了正屋。

一夜过去,院中全是雪,几个下人在打扫。

她刚要同一个婢子说话,就看见一个婆子从院门走进来,先是站在门台上眯着眼扫遍整座院子,而后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袁瑶衣吧?”婆子站在原处,那里比别的地方高一些,“夫人让你过去。”

袁瑶衣看着对方。

夫人?哪个夫人?

第30章

袁瑶衣往前走了两步, 对着门台上那婆子道:“敢问是去见哪位夫人?”

婆子瞅她一眼,懒散说道:“自然是公子的母亲,纪夫人。娘子收拾好, 便过去就行。”

说完,扭了身子就往回走,嘴里骂了声鬼天气。

眼看人消失在院门处,德琉院的人开始继续自己的事情。

袁瑶衣要去见纪夫人,这厢就没工夫认这院儿里的人,于是站去回廊下。

下过雪的清晨极冷,天空算是晴了, 院墙上冒出一角日头。

“按理说, 是该公子带着你过去的,如今却叫你自己过去,”连婶泛着嘀咕,眼中多少有些担忧,“纪夫人是想怎样打算?”

袁瑶衣看着院中的松树,哪怕被白雪盖住,仍旧不畏半点儿风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遣人过来叫,便是一定要走这一趟的。”她道,事情来了避不开, 至于纪夫人什么意思, 那也得过去后才知道。

连婶道声那倒是:“娘子昨日才进国公府,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届时小心着说话, 一切等公子回来再说。”

“省的。”袁瑶衣点头, 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从自己被接到周家开始,便一直是连婶在她身旁, 好的事坏的事经历过,人始终对她真心真意。若有一天她离开,连婶该怎么办?

连婶不知道袁瑶衣心中在想什么,琢磨着一会儿去见纪氏的事情:“娘子晓得纪夫人吧?”

“嗯。”袁瑶衣应着,来京路上,耿芷蝶和招嬷嬷多少会提起伯府,所以多少听到了些。

比如,詹铎的生母早在多年前过世,而这位叫她过去的纪夫人,便是邺国公的继室,詹铎的继母。

连婶拉着袁瑶衣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娘子当是只知些表面上的,内里的并不知。”

“阿婶是有话提醒我?”袁瑶衣问。

她知连婶在周家二十年,对于高门中的事情肯定比她清楚。昨日,她俩一起进府,她一直在等詹铎,接触不到旁人,连婶却能接触到,谁不准已经打听到什么。

这厢若是能给她个指点,她也乐意接受。

“倒也不算提醒,”连婶知道面前女子聪慧,一点就透,便道,“以前在周家,这件事不让说,如今说与你听,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听人这样说,袁瑶衣直接联想到詹铎的生母,周家嫁到公府的那位大姑娘:“阿婶说吧。”

连婶叹了声:“其实,在大姑娘嫁进公府之前,国公爷便与纪氏有了情。后来成婚后没几日,就将人抬进了府中。”

袁瑶衣心中惊诧,事情听着简单,其实根本上却无比复杂。

高门利益,婚事并不能由自己做主,詹铎母亲嫁来京城,离家千里,有什么事只能靠自己。丈夫的心在别的女人那儿,人怎么可能过得舒坦?

见她不语,连婶便知她是听进去了:“娘子其实也不需太过担心,如今公子有官职,有功绩,纪夫人这边拿捏不住他。”

“知道了。”袁瑶衣点头应着。

短短和连婶说了几句话,便清楚了国公府内的复杂。要说詹铎与家中关系疏淡,是否和他母亲的事有关?

披了件御寒的斗篷,袁瑶衣便由一个婆子领着,去见国公夫人纪氏。

纪氏住在府里的正院,去到的时候,不管是路还是院中,积雪已经被完全打扫干净。

婢子进去秉了一声,而后掀了门帘让她进去。

袁瑶衣看眼宽大的屋门,那垂下的御寒门帘都是用锦缎做成,绣着花团锦簇的芍药。

迈步进屋去,是宽敞的正间,前方正中的锦榻上坐着个贵妇,打扮明艳,手里拿着条狐皮围脖儿瞧着。

“你可会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小心你父亲知道,骂你不务正业。”贵妇正是纪氏,说着话哼了一声。

她边上站了个青年男子,殷勤的给她捏肩:“娘喜欢,孩儿被骂几声也值得。怎么家里出了个榜眼郎,其他的男儿都成废物了?”

说话的是纪氏的儿子詹钥,语气中不知是对什么不满,腔调怪异。

一阵细微的凉气进来屋里,那是有人从外掀帘进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詹钥还想说什么,在看见走进来的女子时,剩下的话全给忘到了脑后。

那女子纤纤巧巧的走来,身段轻软得像没有骨头,好生玲珑。

纪氏一门心思看着围脖儿,心中寻思着儿子的话,突然就觉得肩膀被重捏了。

“哎哟”她不禁疼出声,皱眉去看儿子,才发现人的眼睛发直看着前方。

顺着看过去,便见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近,停在三四步外。

“瑶衣见过夫人。”袁瑶衣脸庞微低,对着纪氏作福礼。

她眼帘半垂,视线里是茶色的地板,能感觉到落在头顶上的视线。

“来了?”纪氏嘴角一笑,将狐毛围脖儿往边上一放,“刚下过雪,路上不好走吧?瞧给冻的,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只是听在耳中,却是显而易见的高高在上。

闻言,袁瑶衣便抬头看去前面,正与纪氏对上视线。

“你,”詹钥先于纪氏开口,上下打量着袁瑶衣,“便是他带回来的闳州女子?你”

“咳,”纪氏咳了声,不着痕迹瞪了一眼自己儿子,接着重新看去下头女子,“你新来府中,叫你过来,一来想认认你,二来,身为大郎的母亲,也得教你些府里的规矩。”

袁瑶衣听着,面上不变,轻轻道声:“瑶衣听夫人指点。”

既来之便好生应对,她心中倒也没有多少忐忑。只是,这纪氏母子看人的目光,有些让她不舒服。

纪氏从婢子手里端了茶,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而后将茶交回去,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这一番下来,她清了清喉咙才道:“瑶衣,你和大郎在闳州的事儿我也听了些,这事儿不怪你,是他鲁莽冲动,别伤到你才好。”

“事情都过去了。”袁瑶衣淡淡一声,不明白纪氏问这件事情作甚?

周家的时候,可是不想张扬,想办法压住,反而国公府这里,要明挑着出来讲?

纪氏叹了声,脸上浮出怜悯之色:“哪能真的说过就过去?女子声誉何等重要,在我这儿,你不必有顾虑。我是他母亲,不能他做错事就不闻不问。”

袁瑶衣轻轻抿唇:“夫人好意,瑶衣感激。”

“你也是怪可怜的,平白遇上这事儿,”纪氏见人话语顺从,嘴角勾出一抹得意,“有什么委屈便跟我说,大郎那边,我定然让他好好给你交代。也是他酒醉失性,做出这等强迫之事。”

这话越听越让人觉得奇怪,袁瑶衣知道詹铎与家中不睦,可纪氏对他的事真的这般上心?

“不是,”她轻声道,“那件事是意外,没有强迫”

那晚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而且当日在周家已经查了清楚。结合与詹铎相处的这些日子,她知他公平正直。

一个有官职在身的高门子弟,仕途正值顺遂,他何以会因一杯酒乱性?更不可能做出强迫之事。

所以,是纪氏故意想引她说话,说一些对詹铎或许不利的话。

“小娘子你别怕,我娘会替你做主。”詹钥插进话来,眼睛直直盯着女子娇美的脸。

袁瑶衣摇头:“真的没有。”

她只明白说出自己的答案,并不给多余解释。有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成为错处。

詹铎如今回京,与仕途上肯定会晋升,而尤嬷嬷那边的话里,隐约也能知道詹铎会坐上世子之位。

而面前,纪氏的儿子詹钥,虽是次子,但与詹铎同年生。若是詹铎出了什么事,抑或使得国公府名声受损,那么受益者不就是面前这对母子?

见此,詹钥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没有?那他可真是好命,专捡了个这样的美人儿。”

纪氏瞥了眼儿子,脸上开始有了不耐烦。

“瑶衣啊,你远离家乡来到京城,无依无靠的,”她道,懒散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见你可怜,想着你以后有什么事,我这儿也能帮上你一点儿。”

这厢,话算是明着说出了。

袁瑶衣明白,纪氏这是要把她拉拢过去,成为手里的棋子。

“夫人好意,只是瑶衣的事,公子会安排。”她轻声回道,手心不禁收紧,指甲掐着肉感觉到疼感。

房中一静,坐在榻上的纪氏脸上没了笑,渐渐的多了份阴沉。

一旁的詹钥惋惜道:“小娘子,他能给你的,我们这边会给你”

“行了,”纪氏开口打断,“不过是拉拉家常,你乱扯什么?”

简单的一句家常,将刚才的对话淡淡抹掉。

袁瑶衣不再说什么,静静站在那里。

这时,一个婆子走进来,对着纪氏弯腰作礼:“夫人,你要的那盒珍珠,适才那婢子不小心滑倒,全洒进了雪里。”

话音刚落,纪氏啪得一拍桌子:“要你们何用?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利索。”

婆子称是,又说今天事情多,人少实在忙不过来,才出了这岔子。

纪氏往袁瑶衣看去,嘴角蓦的一凉:“瑶衣要不帮我这个忙,去把珍珠捡起来吧。”

不是征求询问,而是明白的吩咐。

“好。”袁瑶衣不多言一个字,直接应下。

接着便看向那婆子,等着人带自己下去。她这边拂了纪氏的意,对方自然气不过,便会拿捡珍珠这等事儿来敲打她。

好在,她不必再呆在这儿,跟着婆子离开了正屋。

一直领着出了院门,婆子指着一堆扫起来的乱雪:“便是洒在那里面了,足足五十颗,娘子去捡出来吧。”

婆子正是早上去德琉院的那个,如今手里一个盒子,随便往袁瑶衣身上一送,然后转身就走。

袁瑶衣双手捧着匣子,眼见婆子就要走进正院,她开口唤了声:“请留步。”

“怎么了?娘子不想捡了?”婆子拿着眼角睨人,不咸不淡道,“那你得去跟夫人说”

“并不是,”袁瑶衣道,遂手指去雪堆,“方才你说珍珠是五十颗?”

婆子嗯了声,冷得搓着手,一刻不想在外面多留:“自然,娘子需一颗不少的捡出来。”

袁瑶衣点下头,然后又道:“既如此,你可不能走,得留下来同我一起。”

“同你一起?”婆子觉得好笑,嘴角斜斜的笑着,“夫人让娘子捡珍珠,可没说让我。”

在外面挨冻,还不如找个地方躲着吃酒。

“自然不用你来捡,”袁瑶衣清凌凌的声音道,“但是你得在这儿看着,我又不曾见过有人把珍珠洒在里面。你说里面五十颗,珍珠是怎样的大小?如果届时没有五十颗,我该去向谁说?让你留下,便是给我做个证明。”

她可以做这些事,但不能稀里糊涂,万一里面没有珍珠,抑或数量不对,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婆子气得翻白眼儿:“你是说我故意刁难陷害你?”

“没有,”袁瑶衣摇头,语气中不见半分急躁,“只是夫人吩咐你领着,你不该留下确认吗?再者出了岔子,谁回去也得受罚不是?”

“你”婆子嘴巴动了几动,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能走回来站在墙边。

见此,袁瑶衣便蹲去了雪堆旁,那个红木雕花匣子搁在一旁。

雪堆堆得很大,都快有半面墙高了,照着婆子所说,是怕漏掉珍珠,故而将那一片的雪全扫了起来。这故意为难的意思,当真够明显。

日头升高了些,强烈的光洒下,照着墙下的这一处地方。

并不急着扒拉开雪捡珍珠,袁瑶衣看着面前的雪堆。和家乡的雪不一样,京城的雪真的更软一些,像棉絮,家乡的更硬,有点像冰碴儿。

“娘子看什么,怎么不动手?”婆子催促道,两只手冻得拢在袖中,脚下来回跺着。

袁瑶衣抬头看她,见人缩着脖子一脸怨气,实在滑稽:“雪和珠子都是白色,看得我眼疼。”

婆子皱着眉,语气冷硬:“那也得找,你快些。”

“我有个办法,能快些找出来。”袁瑶衣道,遂站起身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你倒是快点啊。”婆子被冻得烦躁,也不知道这顿为难是给这小娘子的,还是给自己的。

听到婆子这样说,袁瑶衣也不耽搁,直接走回了正院。

婆子没料到她会如此,赶紧跟上,等跟进院中,就见袁瑶衣端着个盆从水间里出来:“你,你要做什么?”

“找珠子。”袁瑶衣不理会对方,端着水盆走回到雪堆旁。

她把盆放下,然后抓了把雪放进水盆中,水盆里是热水,雪瞬间便化了。

追出来的婆子看着,遂也明白了袁瑶衣的意思。

“有一颗了。”袁瑶衣从盆地捡起一颗珠子,举起来给婆子看,然后放回到匣子里。

她这样做很有效果,但是水必须常换,待一盆水凉了,她便端着盆想回去换。

婆子伸手将她拦住,皱眉问道:“你不会用手挖?”

本就是用这件事老敲打她,她倒好,端着热水来泡雪,真当正院是德琉院?

袁瑶衣端着盆,解释道:“乱挖伤损到珠子怎么办?还是用热水的方法好。”

“可你看看,”婆子指着墙下那块地方,“你把水泼在那儿,一会儿就冻成冰了。”

这个时辰正是府里忙碌的时候,不少人会往正院这边来,听见有人在墙边吵吵,不免就会多看两眼,然后得知大公子带回来的小娘子,被纪氏吩咐从雪堆里捡珍珠

果然,没一会儿有人出来,说纪氏让袁瑶衣进去。

袁瑶衣捡起地上的匣子,低头看了下里面的珠子,六七颗的样子,便就盖好了带着进了正院。

此时,纪氏出了正屋,正站在门外与詹钥说着什么,似乎是商量给银子的事儿。

袁瑶衣走过去,站在阶下,双手将匣子往前一送:“夫人。”

纪氏看都不看一眼那匣子,视线盯着袁瑶衣:“成,你不必捡了。”

动静闹那么大,诚心让所有人知道是吧?

但是心中那团气根本没解,甚至愈发觉得闷:“有件事儿,你去”

“想叫她去做什么?”

纪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断,接着就见有人从院门进来。

是詹铎,他刚下朝回府,身上的绯色官服还未褪下,面色清冷而来。

他从院中穿过,直接到了正屋外阶下,脸一侧便看见安静站在那儿的女子。她身型单薄,低眉顺眼,双手往前托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

似是没想到詹铎这么早回府,纪氏脸色一变,但表面仍端着当家主母的派头:“大郎回来了?我正和瑶衣说话呢。”

詹铎看去纪氏,言语毫无温度:“她做错事了?”

“倒不是做错事,”纪氏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初入府里,有些规矩该学学,这才让她过来的。”

她绝口不提珍珠的事,却实在没想到詹铎会直接过来正院这边要人。要说这府中后院的事,可是她在打理掌管。

“纪夫人不必费心,”詹铎淡淡开口,伸手从袁瑶衣手里拿过匣子,“她的事,由我来管。”

说着,他把匣子扔给了站在一旁的婆子,后者慌忙接住。

纪氏不禁皱了眉,唇角显出一缕刻薄:“大郎这是觉得我这个母亲做得不好?”

“没有,”詹铎也不多言,随后看向身旁的袁瑶衣,“我带她回去了。”

说完,他不管纪氏铁青的脸,伸手攥上袁瑶衣的手腕,带着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