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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卿 莎普爱思滴眼睛 24989 字 11个月前

第61章 钢铁城

只是那么简单的一挥剑而已,居然就斩断了水晶宫的柱子……谢挚倍感心虚,赶紧将万法剑竹收起来,“知道了!我们这就走。”

水晶宫的大门应声而开,外面的阳光霎时便投进来,金灿灿的洒到众人的脸上和身上,温暖而又明亮,令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一振。

在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最后一刻,水晶宫发出了一声近乎迷惘的震动。

“人族的小姑娘……”

它的声音非常轻,没有了之前的执拗暴躁,反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的小主人么?我的小主人很喜欢你,她……她等了你太久了……”

“……”

谢挚握着万法剑竹的剑柄回转过身子,“你放心,真龙的水晶宫。”

“只要金龙姐姐还活在世上,没有婚配,又还愿意娶我,我就一定会嫁给她。”她轻声许诺。

人族少女的眼睛很清,叫人不能不相信她的真心。

谢挚忽然又笑起来,“再说,我已经系了头发在雕像上啦——按大荒的风俗,我可已经算是金龙姐姐的未婚妻子了!”

阿英之前还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没想到她许亲还比她更早呢!

“我们走吧,瓷姐姐!”

她蹦蹦跳跳地挽住宋念瓷的手往门口走,乌黑的发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嘿,小蛮子!你干什么挽我主人?快快松开!”彩笔嫌谢挚占了它的位置。

“我乐意,你管得着我吗?”

谢挚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不仅没松开,反而将中州少女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你可已经是许了亲事的人了,知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彩笔气得浑身羽毛都变成了绿色——谢挚这才发现,它的身体颜色会随着情绪心境而时时变化,“水晶宫!你管管她!你主人的小妻子都——”

“噤声。”平静的少女声音。

……

她们的身影和笑闹声渐渐地远去了,水晶宫的大门还久久地敞开着,没有合上,翠色古琴疑惑地问道:“水晶宫?你怎么了?”

“……你们都听到她说的话了,”水晶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十分满足地叹息着,“等了一万年,我终于等来了要等的那个人……

“苍天有眼,小主人的痴心没有错付。”

“都出去吧,你们。”

它的声音头一次如此温和,“我完成了我的使命——真龙的水晶宫要关闭了。”

谢挚,它小主人的未婚妻叫它“真龙的水晶宫”,它很喜欢这个名号。

不是太古战场的水晶宫殿,是真龙的水晶宫……

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模糊的沉闷轰鸣,像什么巨物轰然倒塌了一般,但又隐隐约约的,叫人听不分明,谢挚凝神细听了片刻,这下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大放心,“瓷姐姐,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宋念瓷侧耳听了一会,摇摇头,「你听到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或许只是我听错啦。”谢挚放下心来,笑着说。

水晶宫将她们几个送到了太古战场的边界处,只要再往走西三十里,就可以彻底走出这片传说中有来无还的大凶之地;

经过了一夜的精神紧绷和受伤战斗,不论是谢挚还是宋念瓷都十分疲倦,但也并没有停下休息——她们都想尽快走出太古战场,免得节外生枝,慢慢地用步力走着离开。

火鸦跟小狮子被谢挚收在小鼎里装起来了,她想等出去之后再慢慢为它们疗伤。

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谢挚取出碧绿小鼎的时候,已经化为胖竹笋模样的万法剑竹一瞬间就来了精神,跳将起来欢叫了一声“有仙金!”然后狠狠地冲到小鼎上,像八爪鱼似的用嫩芽猛然包裹住了鼎身。

眼看着立马就要吞噬,谢挚还没来得及将它撕下来,它就又浑身冒着烟软趴趴地掉到了地上——它触发了碧绿小鼎的保护阵法,被神电差点当场烧成一道炒竹笋。

“怎么……”

它被电糊涂了,说一句话就往外冒一股黑烟,原本青翠欲滴的嫩笋尖都被烧成了金黄色,“怎么这样……!”

“怎么连个法器都还要设保护阵法!这也忒小气了!差点闹出竹命!你看看,你看看,都快把我烧糊了!”

终于回过神来之后,胖竹笋不甘地连连尖叫抱怨,显然极为恼怒。

从来只有它吃神器如吃豆腐的,没有它自己差点被烧成盘菜的!

谢挚在一旁幸灾乐祸,眼睛都笑弯了,“活该,谁叫你贪吃的!”

「谢姑娘……」

宋念瓷很无奈地笑了笑——她见多识广,眼力极好,已经看出来谢挚手里这尊小鼎的不凡,并为谢挚当着她的面就将小鼎拿出来使用的举动十分震惊。

「出门在外,须知财不外露。」

谢挚看起来太过青涩年少,待人一派单纯赤忱,她有心告诫这没有防人之心的西荒少女一番:

「下次再不要当着旁人的面将这等宝物随便拿出来了——我比你足足高两个大境界,若是我有丝毫歹心,你没有任何抵抗办法。」

她是自幼见惯了好东西,而又品行端正,不会强取,可别人就不一定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修士们并不因为修为的增加而同样地增长品德,争财夺利的斗争甚至比凡人还更加残酷,五州之中为一件宝物便屠人全族的例子更是不在少数。

在中州时因为有仙宗与人皇共同约束,倒还好一些,在这西荒简直就是乱了套——很多中州修士根本不拿西荒人当人看,认为这是没有秩序的混沌自由之地,专供自己冒险寻宝使用,毫无顾忌。

“谢谢瓷姐姐……这道理,我并不是不晓得。”

她不傻,这句话出门时族长给她强调过不知多少遍,一直都牢记于心。

但谢挚还是很感激宋念瓷的好心,她清澈地笑起来,“——我只是相信你不会那样做啦!”

“放心吧,在别人面前,我才不会那样呢!”她轻快地说。

「那就好。」宋念瓷也不由得跟着她弯了唇角。

前面就要彻底走出太古战场了,宋念瓷停住脚步,面向谢挚,郑重认真地朝她弯腰长施一礼,「谢姑娘,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此次来到西荒,并不仅仅是因为要历练自己,也担负着为红山书院寻揽学生的重任。」

她抬起脸来,诚恳道:「我观你就是一位极其出类拔萃的至尊之材,虽然现在尚还年少,但日后必能大放光彩。」

在跟谢挚相处的短暂时间里,她已经看到了谢挚堪称可怕的天赋和机缘,那时她就已经对谢挚起了招揽之心;

再细一攀谈,发现谢挚居然才刚踏入修行之路,她不由得更是心惊——这样的天资,即便放在中州,也一定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只要给谢挚时间成长起来,她必不弱于任何一位少年天骄!

宋念瓷决心要尽力邀请这位未来的新星加入,「我知道你此行是要去英才大比求取好名次,但中州也不是只有天衍宗可以拜入——」

她面上隐隐浮现骄傲的神情:

「我的老师九轮圣人孟颜深,是位极和蔼可亲的温厚长者,喜爱与各族年轻生灵交游,也是现今五州之中唯一的真圣人;

红山书院虽然既不如天衍宗广纳贤才,也不如白泽圣地传承悠久,更不如大周皇室物力充沛,但是论及氛围宽松自由、藏书包罗万象,则我们是中州当之无愧的头一等。」

「若你愿意,便拿着这枚令牌去歧大都,红山书院必对你敞开大门,虚位以待。」

她将一枚莹润的乳白玉牌递给谢挚,「这是最高等级的通行令牌,我只有这么一枚。拿上它,你可以不经考核直接拜入书院,成为夫子的亲传弟子。」

中州少女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谢挚,「倘若有幸,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师姐?」

“我……”

谢挚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大荒对中州知之甚少,宋念瓷刚刚与她介绍的那些势力她其实只听过一个天衍宗;大荒人常常说比英才拜仙宗,这个仙宗说的就是天衍宗。

“我不知道……”

凭着与宋念瓷的亲近,谢挚当然是愿意答应她的;但是她一时又有些举棋不定,“瓷姐姐,容我再考虑考虑,可好?”

——大荒每一部英才大比的前五十名皆可以进入天衍宗,前十名可以拜入内门,以象英的资质,一定是可以拿到内门资格的……她想跟阿英待在一起,不想分开。

要是她能跟阿英一起进入这个红山书院就好了……

谢挚眼巴巴地望宋念瓷的腰,期盼她能再给自己一块令牌,那样的话,阿英一块她一块,她一定立马答应下来。

「当然。」

宋念瓷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不必有负担。要是你另作他选,那也很好。」

「我们就此告别吧。」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将彩笔从腰间解下来,「我还有些事情没办完。」

“瓷姐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谢挚忍不住问。

「去昆仑神山——」

中州少女已经跃上了身形变大数倍的鹦鹉器灵,彩笔现在的模样比起鹦鹉其实更近似于传说中的凤凰——金红色的身躯流淌着神圣的曦光,长长的美丽尾羽垂落下来,在谢挚脸上划过一阵轻柔的风。

「三年前昆仑神山有无上山宝降世,如今已经到了彻底出世之时,中州的无数势力都倾巢而动,誓要夺取宝物,光是长生世家的巨舟就去了好几艘;

少年天骄们也在昆仑山下齐聚一堂,王家的麒麟儿,人皇的儿女,神兽圣地,仙宗大门……甚至传言,东夷也疑似有少年至尊跨越无数距离,要来与中州的天才比拼一遭。」

宋念瓷洒脱地笑起来:「实不相瞒,谢姑娘,在这太古战场里我也得了一些机缘造化,既然忝列这中州少年天骄之位,自然也要为我中州去争一些荣光了!」

“再会,西荒的小蛮子!”

彩笔缓缓拍动翅膀,卷起的飓风甚至将谢挚往后掀得后退了好几步。

“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能突破道宫境!你现在这样,离中州的少年天骄们差得还远得很哩!”

“再见!”

谢挚也踮着脚朝她们使劲挥手,“万事小心呀,瓷姐姐!”

直到宋念瓷和彩笔的身影在天边化作一个小黑点时,谢挚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臂。

“我也要加油啦!”

彩笔临走时半是挑衅半是鼓励的话并没有叫她沮丧失落,谢挚拍拍脸颊,眼睛明亮:“下次再见到瓷姐姐时,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她握紧拳头,感觉心中充满了壮志豪情:

只做人雄可不够;要做,当做万族之雄!

这是玉牙白象跟她说过的话……

雍部位于大荒最西,历来是大荒中最荒芜贫苦而又最凶险的一部:

距中州太远,所以难以通商;

距灵兽太近,而又完全暴露在时不时爆发的凶猛兽潮之中。

可以说,大荒人最不愿意去的一部,就是雍部。

连雍部的中心城市定西城也常常受到其他部的嘲笑——那是一座极其高大宏伟的巨城,历史非常悠久,传说曾是上古年间的一位神祇炼器的残余,通体漆黑黯淡,不仅毫无装饰,城墙上还布满着与灵兽大战的深深痕迹,因此常常被取笑叫“煤锭子”或者“石头蛋”。

但雍部本部人,更爱叫它的另一个称呼——钢铁城。

或者叫定西城为“大荒的秤砣”也很叫雍部人开心——沉甸甸地坠着大荒的安危。

盖因这座饱经风霜的黑色城池看起来如同黑铁铸就,并且盛产铁矿,雄伟而又壮阔;

这是一座铁与血打造出来的坚固堡垒,也是默默*守卫着大荒安定的无言战士。

今年隆冬除夕一过,三年一度的英才大比也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但这次大比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雍部来了一位新牧首。

听说这位新牧首是位很美丽的女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身份尊贵——她是当今大周人皇的姑母,在千年前的正音战争中曾以一人之力横扫千军,立下了赫赫战功,封号叫渊止王,也是她佩剑的名字:如临深渊,百邪退止。

她放出话来,说自己要给此次英才大比拔得头筹者一份大造化,是以这次雍部的英才大比非同小可,规模空前盛大,几乎吸引了整个大荒的天才前往,力图争得渊止王许诺的机缘珍宝。

就算不能得到那份造化,能受到渊止王的赏识提携也很了不得!

抱着这样的想法,无数大荒的天才们斗志昂扬地向西方出发了,他们跃跃欲试,要为自己的氏族争取无上荣光。

——在这场大比中取得优胜者,不再是雍部第一,而将是大荒第一!

第62章 剑修

“小狮子,你快看,这就是定西城了!”

宏伟的巨城轮廓已遥在眼前,像一头俯卧在大地上的漆黑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四面八方的来客,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比起城池,其实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人造的山峰,城墙一直高高地耸入云霄,墙腰云雾缭绕,守城的将士们便仿佛是执着铁戈在云中穿行;

城墙顶端戴着皑皑的白雪,由于海拔过高而经年不化,远远望去倒有些像是一副天公作就的水墨画,为这座以粗糙刚硬闻名的钢铁城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意趣。

谢挚兴奋地将小狮子高高地举起来,想让它也看一看这幅雄浑壮阔的景象:

“怎么样?是不是十分壮美?”

在太古战场里耽搁了几天,谢挚一路紧赶慢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来到定西城下,不过倒也没有耽误日期,甚至还比原来预定的时间要早一些。

火鸦在伤好之后犯了懒,主动要求谢挚把它放在小鼎里,等她进入定西城之后再叫醒它——这样它就不用赶路了。

谢挚虽然好笑,但也好脾气地答应了它。

“确实很美……”

小狮子的眼睛骨碌碌转,一眨不眨地远远眺望,完全被远处的巨城吸引了心神,细声细气地应——这还是它头一次见到人族的雄伟城池。

“这有什么了不起?”

胖竹笋在谢挚背上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比起上古年间神兽的城市差得还远呢!与神圣种族的辉煌相比更是差之远矣!你们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得啦,”谢挚捏了捏它的笋身,“就属你知道得多!”

胖竹笋平日还是保持着蔫巴巴的竹笋形态,据它说,这是因为它懒得变成万法剑竹——那样也太高调太招人目光了一些,每天都舒舒服服地在谢挚背上睡大觉。

“我们到近前去吧!”谢挚兴冲冲地说。

再往前走一会,周围的人便渐渐多了,大多数都是面庞黧黑粗布麻衣的普通民众,背着背篓计划进城做些小买卖,在地面上汇成了了浩浩荡荡的人流,在天空上看起来,如同一条迁徙的黑色河流;

间或有凶猛的宝血种拉着车辇疾驰而过,辇身上画着栩栩如生的氏族图腾,闪耀着神圣飘渺的曦光仙辉。

驭辇人手中的金鞭随意一抽,拉车的宝血种便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鸣吼叫,脚下卷起一阵滚滚烟尘。

“看呐,那是云牙虎氏族的图腾!”

有人惊叫,“——景部的五大氏族之一!怎么连他们也来了!”

一只浑身发着青辉的美丽鸾鸟缓缓振翅而过,带过来一股柔软的香风,自那神鸟背上伸展出一只莹白。精致的赤足,脚腕上的金环叮当作响。

“大背山的五色鸾鸟也来了!这是一支百年避世不出的强大氏族!”

“昆仑神山在上,那是什么……!”

通体晶蓝的巨大昆虫闻声微微侧头,前肢高高举起,如两把精钢铸造的锋利镰刀,露出了骑在背上的英气少年。

“——一只道宫境的蓝刀螳螂!”

天空中如流星般划过一道残影,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有修士动用神通才看完全那匹生灵的神俊模样:

“啊……益部的裂云天马!传说此族在上古年间曾是神祇的坐骑!”

“嘿,这次到底来了多少氏族的天才?恐怕整个大荒的天骄们都来到我们雍部了!”

目睹的少年人兴奋不已,“真了不起!给我们雍部狠狠长了一番志气!”

“这真是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之玉,俊才云蒸,群英荟萃!我人族有英才如此,焉得不兴旺?”有老者捋须感慨。

也有修士忧虑,“要是这次夺得英才大比魁首的却不是我们雍部人,那可就丢人丢到整个大荒了!以后星罗十六部的其他部说起我们来,都会说我们雍部无人。”

“嗨,大比尚未开始,你倒先愁起来了!依我看,我们雍部虽然穷匮,但少年天才比起他部亦不差!比方说那个……”

“……”

谢挚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些神圣不凡的生灵,一边将身旁那些大惊小怪的修士的讲解对话暗暗记在心里。

“哎,”她摸了摸怀中小狮子的脑袋,“小狮子,你觉得这些氏族的宝血种怎么样?”

小狮子作为灵兽,对宝血种的了解肯定比她要丰富得多。

“嗯……”

翡翠小狮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抖了抖胡须,郑重地说:“它们很好吃。”

“……什么呀!”

等了好半天居然等来的是这个回答,谢挚哭笑不得,“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她是想问问小狮子那些宝血种的性情来历、长处劣势,怎么它还评价起味道来了?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小傻子!”

在跟谢挚相处的这些天里,胖竹笋已经飞快地摸清了她的性子,完全不害怕她了。

它晃悠着嫩芽说,“它没说错——对碧尾狮来说,这些宝血种就只是食谱而已。”

“等小绿猫今后彻底成长起来,它甚至可以单枪独马地屠戮一整个人族的城池!”

碧尾狮作为上古年间的神族座下宠兽,血脉极为高贵纯净,是大荒天然的霸主,而谢挚身边的这只又格外与众不同,天赋极佳,隐隐出现了返祖之象,对战这些普通的宝血种更是易如反掌。

“好了,先不说了,前面有人扫视。”

胖竹笋忽然住了嘴,灰黄的外皮一瞬间变得更加枯干,连嫩绿的笋尖都完全收了回去,看上去只是一颗最普通不过的平常竹笋,接下来不管谢挚再怎么叫,它都不再应声了。

果然,在前方彻底进入了定西城的范围。

半透明的金色阵法笼罩了定西城方圆近百里,无数璀璨的符文如飞鸟一般在其上穿梭徘徊,甚至在城墙根组成了一条奔涌澎湃的符文河流——它也是定西城的护城河;

人们穿过阵法的屏障如同穿越一道无形的水幕,激起一阵阵极小的波纹震动。

而在阵法内部,有十余个灿烂朦胧的光团端坐在半空中,个个都血气冲天,散发出来的气机滔天恐怖,如炽阳,似大星,面容身形完全笼罩在耀眼的光辉之中,只露出来一双如电的凌厉眸子,冷静谨慎地扫视过地面进入阵法的所有生灵。

“那是定西城的蛟马卫首领……”

谢挚听到有人在身边低声细语,“他们都是强大无匹的盛年战士,经历过千征百战,是我们这座钢铁城的第二道屏障,可以排查出胸怀歹心的异族。”

胖竹笋身为上古的遗落种,对自己的身份很是小心,不愿轻易暴露,怪不得它要提前伪装起来……

想明白了胖竹笋为什么谨慎,半透明的阵法屏障就已在眼前了;

谢挚犹豫了一瞬,小心地迈步踏入其中——

她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觉淌过全身,如同被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扫描洗礼了一遍,一抬首,她的视线正好同天空中一位蛟马卫首领的眼睛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怔。

她感到那位首领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审视了一遍,好像用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是一闪念而已,接着便含着笑意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接着往下走了。

“呼……”

有惊无险地经过了蛟马卫首领的审视,谢挚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冷汗。

被境界远高自己的大能扫视带来的压迫感非常重,几乎好像被看穿了灵魂一般,直到排着队走到定西城的门口近前,她的心脏还在怦怦跳。

“姓名。”

登记的长史官是一个脸庞黄瘦的中年,留着两撇黑硬的小胡子,很快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头一次来到定西城的人都需要登记才能得到入城的身份牌,之后便不用了;

至于那些大氏族的子弟,他们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一路畅通无阻。

“谢挚,”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谢挚还有些怯生生的,她吞咽了一下才递过去族长给她的令牌,“感谢的谢,诚挚的挚。来自本部的白象氏族。”

“好,”长史官接过令牌看了看,在上面刻了几道符文又递回来,“有随身的灵宠么?这个也要登记。”

“有的,有的,您看看。”

谢挚将怀中的小狮子忙不迭地拎出来,小心放到他的手心,很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

在分别的时候,宋念瓷为她下了好几道言灵,其中一道就是对小狮子下的,可以让它在外人眼里变化模样,被认为是掌猫——一种非常普通常见的小型灵兽,大荒人常常将它当作送给孩子的亲密玩伴。

宋念瓷说,除非是仙人境以上的大能,都会被言灵迷惑,分辨不出真假,但是她还没有在外人面前试验过这道言灵的效力,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唔——”

中年人接过小狮子,拎起它的后颈皮察看了一下,很随意地挥挥手,“炼体境的掌猫一只。”

“它还没有开辟符文,不用记录在册,钤个印就行。”

说着他就拎着小狮子,将它粉扑扑的小鼻子在一块玉璧上贴了一会,直到估摸着已经记录下它的鼻纹之后,这才放下来。

“这是你的灵宠,还给你,小姑娘。”

一切手续都办完了之后,面前的长史官一直神情严肃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抹柔和的微笑。

他握了握谢挚的手,温和而又亲切地低声说:

“欢迎来到定西城。”。

“我们终于进城啦!”

一入定西城,眼前陡然一亮,街道用大块的平整青石板铺就,宽阔得可以同时奔跑数十灵兽,其中还浇铸着繁复的符文阵法,免得被重压踩碎。

精美的建筑足有百层,高高地延伸至云层里去,仿佛可以直接触到星星,神鸟灵禽在天空中不时迅捷地飞过,长长的鸣叫经久不息;

形形色色的生灵在街道上如河水一般穿梭不绝,有普通百姓,也有器宇不凡的修士,有时甚至还能见到几个形体明显与人族不同的异族,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背负银翼,高傲地昂首走过。

“这里真热闹呀……”

头一次出远门的谢挚目不暇接,看得连眼睛都花了,还舍不得将目光从周围五光十色的景物上移开。

她惊奇而又开心地笑起来:“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呢!”

听说定西城是大荒里最拿不出手的城市,尚已经有如此盛景,真不知道中州人皇的歧大都,能有多么繁华壮阔!

“我们去找英才大比报名的地方吧!”

英才大比只要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青少年,面向整部招纳,没有任何限制条件,只要愿意都可报名参选,绝大部分人要自己来到定西城报名,而极少数声名在外的天才在族中就可以直接得到进入终赛的资格。

像象英那样,被牧首大人亲自赐下灵药骨书的寒门贵子也不需要报名,刚进城就有专人等候,会将他们迎接到旅舍入住休憩,也会直接进入终赛,免去许多奔波忙累——因为他们当然是能打败九成九的参赛者的。

谢挚打算先去报名,再去找象英入住的旅舍跟她见面。

她问了人才知道报名的地方在哪里,还迷了好几回路,好在定西城民风淳朴,而且旁人看她漂亮可爱,往往愿意不厌其烦地为她指点,就算这样,她也花了好大功夫才晕晕乎乎地找到了正确的报名点。

“真不知道定西城的人为什么要把路修成这样……”

直到排进了长长的队伍里谢挚还在嘟囔着抱怨:“明明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嘛!叫人怎么能分得清……”

“哎哎,朋友。”

前面的圆脸少年转过身来,看清谢挚的面容之后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之意,对她的态度便更热络了几分。

他非常自来熟地给谢挚塞过来一袋肉脯,“这是我阿爹腌的肉干……可好吃了!你尝尝!”

谢挚也不是畏缩腼腆的孩子,很爽快地接过来尝了一口,眼睛当即便亮起来,“哇,这个真好吃!这是怎么做的?”

“嘿嘿,保密,”圆脸少年笑眯眯地朝她眨眨眼,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这才递过来,“相逢是缘,认识一下呗——我叫猪永皓,是雍部本部人,来自铁豪猪氏族。”

“我也是雍部本部人!”

这个少年十分面善,谢挚顿觉跟他亲切了不少,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我叫谢挚!来自白象氏族。”

“好名字!就是你怎么不姓象呀?”

“这个就说来话长啦……”

“……”

年轻小孩之间的友谊来得格外轻易,不一会儿谢挚就跟猪永皓熟络起来,凑在一起亲密地谈笑,你叫我“小挚”我叫你“阿猪哥”了——猪永皓比谢挚大一岁,今年正十五。

“对了,小挚,你是主修行什么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猪永皓率先报出了自己的情况,他挺了挺胸脯,很骄傲地说:“我是个体修!”

体修在修行者里面十分少见,因为修行身体消耗的天材地宝极大,而且洗经伐髓常常伴随着极度的痛苦,修炼速度也很缓慢,但是一旦修成,就比其他修行者厉害数倍不止,因此体修都很骄傲于自己的身份。

“我吗?”

谢挚想了一会,一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在修行路上缺乏引路和指点,玉牙白象只短暂地醒了一下便又陷入了沉眠,导致她还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算是什么修。

最后还是想起了背上正背着的胖竹笋,她轻快地笑道:“我大概是个剑修吧!”

第63章 冲突

“剑修?”

猪永皓惊奇地张大嘴巴,将谢挚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真看不出来呀……”

兵修自古以来就是人族的显学,其中又尤以剑修为多,几乎占据兵修泰半,十分鼎盛繁荣,时人也向来仰慕剑修的潇洒飘渺,称许剑修们有古仙人之姿。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谢挚居然会是个剑修……她明明看起来与那些以孤高自诩的剑修们完全不同呀!

谢挚挺胸叉腰,很不服气,“怎么了,我看起来不像剑修吗?”

又整了整衣服,很自信地问圆脸少年,“阿猪哥,你看我是不是十分英武?”

她生得过于娇艳漂亮,身形也娇小单薄,在普遍高大的大荒人里是十足的小个子,排在队伍里前前后后就数她最矮,看起来格外显眼,脸颊也有些幼圆,学着旁人的样子将胖竹笋像剑一样背在了背上,满以为自己这样看起来像个英武的剑修,但其实她看起来更像是个背着土货进城赶集的乡下小姑娘,不仅跟剑修毫不沾边,跟英武更是没有丝毫关系。

还是很漂亮很好哄的那种。

猪永皓脾气很好,没有寻常体修的粗鲁急躁,他摸着脑袋,也不反驳,只是傻笑着应道:“像的,像的!很是英武!”

谢挚便开心了:“这还差不多!”

她从小被象翠微和象英她们宠惯了,是那种需要顺着毛摸的孩子。

“那小挚,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呀?”

猪永皓还是照例,先报出自己的情况:“我是铭纹一道!掌握的是土符文!”

说完他就眼睛闪闪发亮地在原地站定,等着谢挚惊叹崇拜的夸奖——以他这样的年纪,能突破铭纹境已算是很了不起了,在他们氏族那边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小天才。

“阿猪哥,你真厉害!”

谢挚也知道他的修为已算很好,真心实意地赞叹。

至于她自己,当时甫一突破铭纹境便直接铭刻了四道符文,在太古战场里她时时观摩神战虚影,积累了不少珍贵的心得经验,修为又有进步,现在已经开辟了七道符文,再差心、肝两道符文,就可以达到铭纹大圆满。

她的修行进步太过神速,几个月就走了旁人一辈子也走不完的路,要是说出来,非得惊掉一地下巴不可,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奇怪,反而以为这很理所当然——

铭纹境关乎两道,一当然就是对符文的理解,二则是身体的强度,肉身要能支撑符文铭刻。

而这两者她都不缺——肉身自不用说,她的肉身已在之前的不断毁坏重塑之下,到达了目前的极限;

而论及对符文的理解,她甚至可以做到许多仙人大能也不一定做到的事情,那就是改善优化他人的符文。

玉牙白象当初曾告诫过她,要她切不可因为修行进阶神速就骄傲自满,她是厚积薄发,积累了十余年,今日一朝突破便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待日后突破道宫境之后,修行速度才会减缓——换而言之,她现在是在吃之前修为停滞不前数年的老本。

看着面前少年红光满面的骄傲模样,谢挚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的修为说出口——她怕打击到猪永皓的自信心。

少女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犹豫道:“我……嗯……我是……”

“嗨!没事!”

猪永皓很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不说也没关系!是我冒犯了,不该随便问你修为。”

见她忽然声音低了下去,他便以为谢挚是修为太过低微,这才不好意思说出口,还很为自己的善解人意而得意。

“其实,就算没在英才大比里拿上名次也很正常,你不要太过在意,何况你年纪又这样小,日后还有许多机会,一次过不了,就当是开开眼界,等之后再来就是了!”

怕谢挚失落,圆脸少年已经开始安慰她了,“毕竟这是整部天才齐聚一堂的比赛,今年的情况又格外与众不同——整个大荒的天才都来到咱们雍部了!”

他咂咂嘴巴,有点惋惜的样子,“唉,我本来还想拼一把拿个名次的,看今年这样子,还是别做梦喽!”

“也不一定嘛!”谢挚很诚恳地说,“阿猪哥,我看好你的!”

“嘿嘿,真的?——那谢了!承你吉言!我这儿还有肉脯……给你吃!”

两个人一路天南海北地聊天攀谈,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他们两个都喜欢吃肉,也都常常被长辈罚去抄经,居然也没有觉得排队十分枯燥,等到肉脯见了底时,长长的队伍也终于快排到头了。

猪永皓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去,望了望前面,“我们前面就剩一个人啦……”

谢挚正要答话,忽然耳旁一道凌厉的劲风呼啸着擦耳而过,她敏锐地旋身躲避开来,这一鞭子便重重地抽到了队伍的脚下,溅起一道璀璨的符文光芒。

“让开!”

神俊至极的飞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又重重地踩落下来,甚至将融刻了保护阵法的青石板路面都踩出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它额上佩着鎏金当卢,浑身披挂有散发着柔和曦光的精钢甲胄,皮毛也像缎子一般闪着珠光,胸前的红缨摇来晃去,竟比许多排队的人族还装饰得更加华丽。

马上的少年露出了半个下巴,眉眼高高扬起,透着逼人的英气。

他抬手又抽下来一鞭,这一鞭携着破空之声,重重地抽将下来,迸裂开几块砖石碎片。

“都让开!雍部的煤蛋子!你们是没长耳朵么!”

他仍旧坐在马上没下来,“再不让开,我这鞭子可不长眼睛!”

“那是裂云天马氏族的少主!”

有人认出了他,惊叫道:“益部最强大的氏族之一!”

“益部!我听说益部可比咱们雍部富庶多了……”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们这些大氏族的子弟不是都应该直接进入终赛,现在在纳英楼里享清福吗?”也有人惊奇不解。

立刻便有人悄声解释:“听说,这是因为牧首大人今年变了新规矩,他们还是可以直接进入终赛,只是还要自己报名……”

“嚯,这个新规矩可真不错!……”

“……”

听着周围众人的窃窃私语,马上的少年面色愈发不善了——以他的修为,完全可以将所有人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牧首大人非得要改规矩,还让他来这么辛苦奔波一趟!

少年烦躁地一抬手,手中的金鞭梢头便指向了正排在最前面的人,“喂!你!穿红衣服的,往后闪闪!让我先报名!”

“什么……”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姑娘,一抬头便已被金鞭指着鼻尖,她一时太过惊慌,反倒捂着耳朵不知该如何动弹。

细细的一道血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正是被少年的鞭风所抽伤的。

“听不懂人话吗?”

见她这样,少年愈发恼怒,金光在空中一闪,手中的鞭子便又狠狠地抽了下来——

这一鞭极其狠厉,鞭身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居然用上了符文的力量!

众人看向那少女的眼中便都带了同情,有些人甚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被这蕴含秘力的一鞭子抽中,非得重伤不可!

即便这裂云天马一族的少主会赔偿,但她也一定参加不了今年的英才大比,只能再等三年之后了。

而错失青少年时期的黄金三年,对修士来说可是致命的遗憾,几乎是宣判了修行之路的死刑。

“啪!”

“呀!”

鞭子抽中人身的脆响和少女的惨叫同时响起,但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皮开肉绽的惨象——

“喂,你!”

谢挚牢牢地握住少年抽下来的鞭子,将瑟瑟发抖的少女护到身后,仰起脸来:

“骑着马的!别太欺负人了!——看清楚,这是我们雍部的定西城,不是你们益部!”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牵扯上了两部的矛盾,立刻便激起了周围人的情绪与义愤。

许多人虽然畏惧这天马少主的身份,但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继承了大荒人的血性,纷纷呐喊着为谢挚助威。

“就是!你欺人太甚了!”

“他下手真是狠毒!这一鞭子下去,说不定会伤到那个姑娘的筋骨!”

“他还骂我们是雍部的煤蛋子!这么看不起我们,那你干什么还要跑到我们雍部来?”

听到这么多人的声讨讥讽,少年白净的面皮猛地涨红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讽刺过。

“都闭嘴!你们也配指教我?”

他恼羞成怒,使劲将鞭子往回抽了抽,一使力之下居然没抽动,那精致的金鞭仍然在娇小瘦弱的少女手中纹丝不动,好像被牢牢地钉在了她掌心一般。

“先下来吧你!”

谢挚早就看他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样子不顺眼了,手腕一用力,少年便被她从马背上牵着鞭子扯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将鞭子随手丢在一旁,拍了拍手,笑道:“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在马上没坐稳的。”

围观的人们都哄笑起来,少年狼狈地从地面爬起,眼睛已经全红了。

奇耻大辱!这真是奇耻大辱!从小到大,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少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也顾不得思考谢挚为什么可以将他轻易地从马背上扯落了,手臂上当即腾起金色光芒,就要砸向谢挚的面门,“今日我便教你受死!”

“定西城内禁止私斗。”

一道软绵绵的拂尘轻飘飘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看起来如同棉花一般,但却不可突破半点。

一直端坐在报名处闭目养神、好似对周围一切纷乱都置若罔闻的老人终于舍得睁开眼,撩起眼皮将谢挚跟少年各看了一眼,缓缓收回手里的拂尘,又阖上了眼睛。

“二位小友,若是实在等不及,去比武台一试也可以——它最近正在调试,已有许多人等不及比赛开始,在上面展过一番身手了。”

“只是,要打不要在这里打。”

老者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神情宁静淡然,“还是继续报名罢。下一位——”

“……哼!”

少年的怒火被这一拦消了些许,理智回来了一些,他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捡起金鞭,看向谢挚。

“你敢不敢跟我去比武台打一遭!”他的目光很森冷。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谢挚畏惧不去,他就是绑着她也一定要把她绑上比武台,然后再狠狠地将她击败当场,给她一番好教训。

这不仅是为了泄他心头的积火,更重要的是要挽回他和裂云天马氏族的名声——周围有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他被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女拽下马的狼狈模样,要是他今天不能将谢挚完全打败,英才大比尚未开始,他就已经会在定西城成为一道笑料!

出乎意料,谢挚很干脆地答应下来,“为什么不敢?——我跟你去!”说着她就一整衣服要走。

“哎哎,小挚,小挚!”

猪永皓急急地拉住了她,他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凑近谢挚的耳朵急切地低声说:“你不能跟他去!——你打不过他的!”

“我听说,他已经足足开辟了六道符文,是益部数一数二的天才!你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

圆脸少年严肃道:“不管你刚刚使了什么巧劲将他从马上扯下来,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谢挚修为不高的印象还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因此他以为谢挚方才只是凑巧,或者那少年一时没防备,这才被拉下马的。

他的声音又柔下来,努力地劝谢挚不要冲动,“小挚!你看,咱们气也出了,人也护着没叫他伤到,你跟他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我……”

见他这样诚心诚意地劝说,谢挚一时也有些举棋不定。

她倒不是害怕这少年,就是有点懒得多事,“那就——”

“若要不去,也可以。”少年听到两人的商议,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靴子,轻蔑道:“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退出今年的英才大比,我就勉强放过你。”

“你……!”

猪永皓白了脸色——他已看出这少年在故意为难谢挚,今天是一定不能放过她了。

谢挚没有生气,只是拉了拉圆脸少年的衣角,“阿猪哥,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这下不是我愿意生事,而是他不放过我。”

她走上前,朝围在周围的一圈少年男女一抱拳,嗓音很清亮:

“各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们都看见眼里,孰是孰非,我相信大家心中也已有定论。若是你们愿意,与我一同前往比武台做个见证可好?免得他再赖账不服!”

“好!我们随你同去!”众人都大声地应和。

谢挚转向那面色铁青的少年,唇角一弯,冲他示威性地挥了挥拳头:

“那就走吧——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第64章 对战

定西城内。

一个少年正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

他的面容十分清秀,细皮嫩肉的,猛地一看还叫人疑心这是个雌雄莫辨的少女,脸颊上堆着两坨酒醉的酡红,连眼皮也泛着粉红色,但却穿着与他外貌气质毫不相符的衣服;

这衣服过分华丽,连衣领上也绣着亮闪闪的金线,像翠鸟的羽毛一般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倒衬得他有些像个俗气的地主。

“哎——”

他一张口便醉醺醺地打出一个酒嗝:“阿熊!”

“别再找了呗,咱*们!”

他干脆不走了,撑着腿一屁股坐倒在地,“都找了半个月了!找不到就算了——等比赛开始,总能发现她的!”

“什么话!”

被他唤作“阿熊”的青年转过头来,声音非常洪亮,仿佛是从胸腔里隆隆地震动而出的,“不能不找!”

他的身形极为健壮高大,像一座小铁塔一般坚实,古铜色的皮肤上隐隐泛着钢铁般的光泽,肌肉饱满,短发黑硬,耳朵上坠着闪闪发光的碧绿宝石,脖颈上还戴着一串巨大的雪白兽牙串。

时至隆冬,他却仍然裸露着大半个胸膛,呼吸一起一伏之间如同一头精壮的蛮虎,身上的巨熊图腾纹身便也如活过来了一般金刚怒目。

说着就来拉坐在地上的少年,“你起来!钱德发,你起来!陪我继续找!——再不起来,我就告你爹去了!”

少年反倒像是被他这话激起了蛮性,睁大眼睛瞪着他:“你告去吧,我爹才不管我呢!”

他们最近才大吵了一架。

他父亲想找牧首大人通融一下,好把他荐到中州去,但钱德发觉得这样丢脸,坚持不要,他父亲反而怪他不懂事……总而言之,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

“她骆燃霄报的信,说是有四道符文的新天才,人家悠哉悠哉坐在纳英楼里整天不出来,说是要结交大荒十六部的壮士英才,你倒好,天天拉着我出来做苦力,找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小姑娘!”

钱德发忿忿不平地大嚷起来,“这些天来跑了这么多报名点,天天蹲人,好嘛,你是体修不嫌累,我还嫌呢!”

他一拍屁股站起来,“要我说,说不定根本就没这么个人——都是骆燃霄瞎编的!为的就是消耗咱们比赛前的时间精力!”

“不找了不找了,我撂挑子不干了,你呐——”

钱德发拎着酒葫芦东倒西歪地就往前走,一边说,一边又往嘴巴里灌了一大口酒,酒液淅淅沥沥地一直淌进他的脖颈里去:

“嗝——你,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就找蒲存敏打一架去!她……她不也是四道符文吗?噢,这酒真香……”

迎面急匆匆地奔过来一大堆兴奋的人群,各自都在激动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将跌跌撞撞的钱德发差点又撞倒在地。

“喂,你们——嗝,干什么的,你们!”

他晕晕乎乎地使劲甩了一下脑袋,好像也想借此甩掉眼前酒醉的重影似的,伸出手抱怨,“撞了人也不扶我一下!”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人群中有人抱歉地停住步伐,将他搀起来。

定睛一看,却认出来了眼前这烂泥似的少年的身份,“啊!你是城主的——”

“我跟城主没有半点关系。”

这时钱德发却像忽然从迷醉中清醒了似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明而又冷静。

他竖起手指比在嘴唇前,冷冷地说:“闭嘴。”

“你们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

眼看着他们就要陷入面面相觑的僵局,铁塔似的强壮青年适时走了过来,将手搭在钱德发的肩上,安慰似的拍了拍——差点又将过于羸弱的少年一巴掌拍倒在地,“可是有什么新鲜事么?”

这都是纳英楼里面的少年英才……

被他问话的人心中惴惴,连带着声音也弱了几分,“唔——是、是有点新鲜事……”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青年很感兴趣地抬起浓黑的眉毛。

“听说,”那人不安地吞咽了一下,“听说有人在排队报名的时候,跟裂云天马氏族的少主起了冲突……现在要上比武台了!”

“裂云天马氏族的少主?”

钱德发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弯起来,“那不是马腾飞么?嗨,这小子……!整天趾高气扬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是该把他好好地教训一顿了!”

“跟他起冲突的是什么人,你知道么?”青年虽然看起来粗野,但跟陌生人讲起话来倒是很温文。

“这……”

那人脸上便显出一些为难的神情,跟左右的同伴交流了一会儿,这才答:

“我们也不晓得。——只是听说是个年纪很小的少女,长得也十分漂亮。”

熊姓青年与钱德发对视了一眼:“少女?”

“对,对!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我想,说不定这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才敢去招惹裂云天马氏族的少主……”

还是青年先憋不住率先发问:“那她是戴着顶紫帽子么?身边还跟着只灵兽乌鸦?”

“乌鸦?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没听说过。”

“阿熊,”钱德发看了青年一眼,面颊上的酡红犹在,可是眼中却放出了精明理智的光,好像之前喝的酒都是水一样,他低声问,“我们去不去?”

“去!”

青年一锤定音,很豪迈地挥了挥手,“我们与你们一同前去!请前面带路!”。

“这就是比武台了吗?”

谢挚望着眼前光底座就足有十几丈高的圆台,好奇地踮脚张望。

她倒还是兴致勃勃的,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好像要去观景游玩,陪在她身边的圆脸少年反倒一派愁眉苦脸,仿佛即将上台的不是谢挚,倒是他似的。

“是!”

好在周围跟过来的人见她漂亮可爱,又钦佩她的胆量与正直,很愿意同她介绍,“这就是我们定西城的比武台了!等除夕一过,英才大比也会在这上面举行!”

眼前赫然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平地,繁花似的密簇簇开遍了圆形平台,自空中往下去,倒有些像一片长势极好的向日葵地;

圆形平台的数量非常多,仅仅是粗略望去,也已过千数。

“现在比武台正在最后的调试阶段,城内会有专人前来测试对战,免得它在正式大比时忽然出什么纰漏。”

解说的定西城本地人指向天空中闪烁的符文:

“你看,那就是对战时打出来的符文了!”

“噢……”

这一套规则很是严密,谢挚很以为奇地点点头,“真了不起!”

一路沉着脸的少年看了谢挚一眼便转过头去——谢挚已在来的路上听别人说,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马腾飞。

“哼,我先上去了!”

说着他就足下用力,纵身一跃,如一道流星般轻盈地跃上了高高的比武台,砸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刻意展示出自己的实力,以雪之前被谢挚拉下马的前耻,也为的是要震慑众人。

果然,顿时有人勃然变色:“啊……谁看见了,他并没有动用符文的力量!”

“他竟以纯粹肉身之力就径直跃上了十几丈的高台!”

“天呐……不愧是益部最强大的天才之一!——比武台已经有一栋高楼那么高了!”

“听说马腾飞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体修,可是他的肉身却如此强大,竟比真正的体修还要可怕!这些大氏族的子弟,当真跟我们是云泥之别……”

见此情状,猪永皓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了——作为体修,他自问也并不能如此轻松地跃上十几丈的高台。

“小挚……!”

他平常红扑扑的圆脸上此刻闪着惶恐的光,连嘴唇都在发抖。

“小挚!”他又叫了一声,扯了扯少女的衣襟,惶急地低声说:“听我的——你真不能跟他打!”

谢挚要是被众意怂恿着逞一时之勇,今天真的上了这比武台,非得横着下来不可——被打得从此再也不能修行,这都是好的,只是恐怕,会去了大半条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是不是?你别跟他对着干,他让你磕头,你磕一个就是了……这总比,总比没命下来更好一些!”

他真不愿意看见自己新交的朋友落到这种地步!

“没事啦……”

谢挚很为他的忧虑而感动,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背,示意他不用在意,“我自有分寸。”

“喂——你还上来么?”

台上的马腾飞等不及了,不耐烦地喊道:

“要是忽然又胆怯了,不敢上来,提早告诉我!——等你切实上来,那时再想求饶,可就晚了!”

“来了!”

谢挚答应了一声,将怀中的小狮子塞给猪永皓让他抱着,“阿猪哥,劳你照看一下我的灵宠,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就轻快地往前奔了几步站定,等待着笼罩着比武台的阵法将她缓缓举起来送到台上。

——她之前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比武台,很是新鲜,不愿错过,想玩一玩。

更何况,之前玉牙白象检验她肉身修炼情况时直接拔地而起了一座数百丈高的大山,她也已经跃上去了,现在对跃一座十几丈的台子,颇有些兴致阑珊看不上眼,而对于跟马腾飞较劲,她更是懒得去斗一时之气。

反正,她待会很快就能解决他了……争这种小节,有点没意思。

见她根本没有试着去跃比武台,而是选择直接被阵法举上去,底下观望的众人都有些不安低落,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们之前见谢挚应战应得如此干脆,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修为做底气;可现在,她连试着跃上比武台都不敢!

要是谢挚真被这个益部的少主给打败,丢的可就是整个雍部的脸了!

“我们快去观武台吧!在那里看得最清楚!”

众人为台上的少女捏一把汗的同时,也还对她抱着期冀——万一她在藏巧于拙呢?

“终于赶到了!”

钱德发指挥着青年,“看!在那!马腾飞在那!我看到了!咱们坐得离他们再近点!”

“好嘞!”

随着他发出命令,青年身下的巨熊化形奔跑如飞,立刻便将两人送到了称心的观战点。

“咱们接下来好好地看吧!”

他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精光,“看一看,这个少女到底是不是骆燃霄传信中的新天才!”

随着阵法伸展出一道金光,将谢挚缓缓地托举上石质的圆形高台,无形的屏障悄然落下,水幕一般包裹住了整座石台。

谢挚好奇地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发现其中蕴含着一股精妙强大的力量,“啊,这大概就是比武台的保护阵法了……”

这阵法可以保护观看对战的观众,免得他们受到旁溢的力量伤害;

不过,自从英才大比设立以来的数百年里,还从来没有少年天才的对战可怕到需要发挥保护阵法的力量。

“少废话!”

马腾飞不耐烦地皱紧了眉,“报上你的氏族与名字来!”

“白象氏族,谢挚。”

“裂云天马氏族,马腾飞!”

随着两人报出姓名,比武台散发出了晶莹的辉光,笼罩住了站在圆台两头的人——

对战正式开始了!

“哼……”

见到比赛正式开始,马腾飞反而不着急了——现在,谢挚再想退出也做不到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森冷的笑,低低地说:“你会为你没有选择向我磕头而后悔的。”

“那可不一定——我这个人,从来不后悔。”

谢挚弯着眼睛,很自在地背着手,眼睛还在四处张望。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装模作样!少年的额角跳起恼怒的青筋,感觉自己受了轻视。

他抬起手中的金鞭指向谢挚:“我听说你是个剑修?——拿出你的剑来!”

“唔……”

想起了背上还在装死的胖竹笋,谢挚犹豫了一瞬,便打消了使用它的念头——万法剑竹是她的大杀器,她还不想过早将它暴露于众人眼前。

“我没剑。”

打定了主意之后,谢挚便腼腆地摊手一笑,理直气壮道:“没钱买呀!——剑很贵的!”

这话说得很真心实意——她是真的没钱!

“……”

听到她这话的观战众人此刻和马腾飞的心情达成了惊人的一致,终于被飞马氏族的少年大怒地喊出来:

“没剑你干什么说自己是剑修!??”

此人一定是个坑蒙拐骗的小骗子!马腾飞卷着暴怒,抽出惊天动地的一鞭:“今日我便教你这小贼有来无回!”

也没人规定剑修非得有剑呀!谢挚心里还很委屈,不闪不避,向前疾奔了几步,拳头上腾起无量辉光,跟马腾飞的金鞭重重地碰撞到了一起。

“轰隆!!——”

第65章 牧首

“王上,您这边走……”

身穿锦缎的矮胖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为身后的女人让开路,粗圆的腰竭力地弯下去,连眼角的皱纹也满溢着笑。

他长得很富态,一张红光满面的小圆脸,圆鼻子也红红的,只是太胖了一些,腰间的玉带几乎束不住圆滚滚的肚子,沉甸甸地要往下坠;

又打扮得过于珠光宝气,十个手指上个个戴满了硕大的宝石,明明穿着中州式样的长袍想附庸风雅,但又学不到中州的精髓,只好竭力尽能地将自己心中以为有中州风味的东西一气都堆到身上。

脖颈上还戴着一弯璀璨的金项圈——那却是中州的孩童才戴的饰品,让他更加显得滑稽而又不伦不类。

他身后的女人迈步进来,露出素净而又寡淡的一张脸,如同晦暗的深夜里忽然升起了一汪皎白的月亮似的,整个屋室和见到她面容的人心里都亮了亮。

她淡淡地发了话,“不必叫我王上——这里又不是中州的朝堂,称我牧首大人即可。”

“是、是!”

男人脸上的笑几乎快能用手掬起来了,“牧首大人!”

姜既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不能叫他改变这过于恭敬谄媚的态度了,并不多言,只是继续往前走。

“近来定西城的防守可都还好么?英才大比即将开始,雍部四方来人,要是有灵兽趁机混进来,那就不好了。——你也知道时局如此,近百年来,人族跟灵兽的冲突越来越频繁了。”

她腿长,走得相当快,钱进荣得紧赶慢赶才能追上女人的步子。

他拿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努力叫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又热忱又亲切:

“噢……都好!都好!您不用担心!我跟您打一百个包票!咱们的护城阵法,那不用提,是星罗十六部里数一数二的;蛟马卫首领也日夜不休地在城外盯着呐!城内也有祭灵大人守护着……最稳妥不过了!”

“嗯,那很好。”女人朝他点了点头,很客气,“有劳钱城主。”

“不劳……不劳!”钱进荣呆了呆,而后将腰弯得更加低,几乎同地面平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您言重了!”

“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姜既望停住脚步,回转过身子。

“什么?——您只管说!”

“英才大比马上就要开始,我们的比武台都调试好了么?”

“都好了!都好了!这几天有性急的孩子甚至都已经上去对战过了,没什么问题!跟往年一样好!”

悄悄地觑了一眼姜既望的神色,仍旧看不出来什么深浅,钱进荣心里七上八下的,将声调扬起来,试探着问:“要不,我带您去看看?”

“也好。”姜既望点头表示了认可。

她的话,向来是很简短的,钱进荣心里有时候私下揣摩,觉得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就该这样。

他是定西城本地人,若干年前在大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天才,在英才大比里拿了前三甲,被选往天衍宗做了三百年的内门弟子,修到了髓树境,从此再也不能寸进。

在修行上既走到了尽头,他转而开始攀登起另外一条同样使他兴奋的山峰,为自己谋取起世俗的荣光,在五十年前终于荣归故里,回到了故乡雍部,做起定西城的城主来。

按中州羁縻大荒的习惯,通常是人皇亲自选派中州的强大王侯来做一部的牧首,至于中心城市的城主,则选修为逊之的本地人作为牧首的副贰;

在实际情况中,其实城主很像是一个小王国的宰相。

但钱进荣非常尊敬雍部的新牧首——渊止王姜既望,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尊贵身份与赫赫战功,也是因为钦佩喜欢她的为人——

在姜既望刚来雍部的时候,她其实并不大受雍部人的欢迎,众人对她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大荒人粗直爽朗的性情叫他们本能地喜欢同样粗犷的人,可是他们这位新牧首却看起来纤柔而又文雅,说话柔声细气,遣词排句也讲究,显示出她良好的学识和教养,发簪上雕着孤瘦的鹤——时人论起来,觉得这位牧首其实也很像是这么一只孤伶清雅的鹤,因此跟她说话的声气都比对常人柔和,仿佛怕把她惊走了似的。

她的衣服还是中州式的宽袍大袖,没有入乡随俗改换门庭,换上大荒的服饰,手指伸出来像光洁的玉葱,乌黑的发髻挽得很高,看起来像尊表面上流转着柔和珠光的陶瓷仕女,于是雍部的人们便私下议论起来,觉得恐怕这位新牧首——尊贵的人皇的姑母是有些看不起西荒人,不屑与他们为伍的;他们也知道中州人惯常轻蔑的称呼将他们唤做“西荒蛮子”或者“鬼奴”。

同时他们开始悄悄地怀念自己的上一位牧首:

那是一个七百岁的强壮女人,常常穿着很厚的刀痕斑驳的铁甲,头发花白,皮肤是深深的橄榄色,但是非常有精神,眼神像鹰隼一般锐利而又精明,嗓门尤其洪亮,腰间挂着一柄神兽脊椎锻造的骨刀,会将兽皮靴子踩在桌子上大声地跟人划拳,一口气喝下一斤的大荒烈酒——她是极少有的大荒本土人封拜牧首,封号叫“烈山候”。

但为了避嫌,她也不能做自己本部的长官,这才领命来了雍部。

但是后来,很快大家又都听说,原来新牧首大人是死了妻子,这才自请离开歧大都,远远地来到西荒最偏僻的雍部来任职,于是便又对她多了几分同情与敬佩——

大荒人重感情,都知道心爱的伴侣是多么重要。

同时众人才明白为什么她衣襟上总是佩着白花,服最朴素的深衣,并且在狂欢的宴会上温和地拒绝一切人的敬酒与献肉。

比武台到了!

钱进荣特意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请姜既望先入座,“王……啊不,不,是大人——大人您坐。”

“您看,天空中那些符文,就是我们调试的人在上面对战打出来的。”

他在姜既望身旁侍立,以很小的弧度挥动手臂,为她偏着头低声地讲解:

“也有正在对战的孩子们;不过,他们能打出来的动静就小得多了。”

“嗯,”姜既望望向那些闪烁着光芒的圆台,“钱城主,今年的英才大比,你可晓得有什么不错的好苗子?”

“当然,当然!”

说起这个钱进荣立刻便来了精神,他弓着腰扳手指,如数家珍道:

“我部的蒲存敏,乃是火焰山那位葡萄藤大人的关门弟子,观有四种符文,是大荒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人人都说,她是今年英才大比魁首最有力的竞争者。”

“此外,我部还有紫云驼族的骆燃霄,剑熊氏族的熊剑北,外部的比如云牙虎氏族、裂云天马氏族、大背山的五色鸾鸟氏族……等等,来的都是声名在外、极其出类拔萃的天才,也颇可以一观。”

说到这里,他微微地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扫了姜既望一眼,声音很轻地补充道:

“……在这之外,我……我儿子钱德发……也会参与此次的英才大比。”

钱进荣的嘴唇和声音都有些发颤,“若是……若是您愿意提携——”

“若令郎的资质确实是好,那我自然愿意。”姜既望截住了他的话,没有叫他继续说下去。

她作为牧首,可以直接向中州任意一个势力举荐人,此外中州没有人能不给渊止王上几分面子。

“啊,令郎是还不错……”

钱进荣分不清“令郎”和“犬子”的称呼,只能跟着姜既望瞎称呼一通。

“您多给,”他的红鼻子上积着不安的汗,眼睛动得非常快,“多给周旋一些……”

“我只盼能将我的发儿送去中州……这样,他今后的路就能顺畅多了。”

他眼睛望着脚尖,不知道是在对着谁喃喃地说。

他们这一氏族叫金钱鼠氏族,原本是应当姓鼠的,但钱进荣少年时去了中州一趟,这才发觉姓鼠似乎不大好:

他因为姓鼠而很受了一番隐秘的嘲笑,虽然并不显在面上,可是中州人听到他姓名时的窃窃私语与暧昧微笑像根无形的刺一样,时时刻刻扎着他的心;

因此,他回到大荒之后立刻就改掉了自己原来的姓氏,宣布自己姓钱了。

他还央告着读书多的人给自己重起了个名字,这下才可以放心大胆地将胸脯挺起来,觉得自己脱了旧日的皮骨,而俨然是一个“高贵的中州人”了。

但他不知道,在那些钟鸣鼎食的中州贵族眼中,他这名字还是太俗气了一些,姜既望将他的失神看在眼里,并不多话。

“我们这比武台,足够坚实牢固么?”

为了打破此刻的奇异尴尬氛围,她想了想,主动开了口,“要是孩子们在上面对战竟然打破了阵法,是不是不大安全?——毕竟英才大比有那么多民众观看。”

“够了!”

被她的话惊醒,钱进荣猛地回了神,那仿佛已经浸透到他骨子里的热情的笑重又淌出来,像榨油的石磨也被渍得时时发着油香一般,成了他灵魂的气味和本色。

“您不用担心,”矮胖的中年男人使劲往上提了提腰间的玉带,骄傲地低声说:“咱们定西城这比武台受阵法保护,从来没有被损坏过!至于阵法被打破,那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有神兽幼崽前来打擂,比武台也坏不了!”他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像是故意要与他的担保作对似的,下方的比武台中央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轰鸣——

“轰隆!!——”

紧接着便响起了一声和着惊讶与激动的大喊:

“啊……昆仑神山呀——她竟然打破了比武台的保护阵法!”

“什么?!”

这不可能!!钱进荣大惊失色,伸着脖子探头朝声音的来源处仔细望去——

无数璀璨耀眼的符文胡乱飞舞东碰西撞,炽烈地包裹住了一个圆形石台,正在试图抢救修复保护阵法;

在混乱的符文风暴中心,飞腾的烟尘一点一点散去,缓缓露出了站在中央处的一个小小人影。

身形娇小的漂亮少女擦了一把脸,站在废墟中尴尬一笑:

“……哎,有谁知道,打坏了比武台要赔吗?”

她刚刚一拳之下,不仅硬生生砸毁了以坚固闻名大荒的定西城比武台,甚至还损坏了笼罩着比武台的保护阵法。

至于马腾飞,他没有被谢挚直接打伤,而是被她砸毁比武台时产生的余波震得晕了过去,他的鞭子更是完全找不到了,可能只剩下了一些残片。

这也太不经打了……比武台的监工真是不负责任!

谢挚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去——她还没有动用符文的力量,只是使用了纯粹的肉身之力,本来只是想打断马腾飞的金鞭,给他个教训就算了;

可谁曾想,他的金鞭她是打断了不错,但是也顺带着在比武台上砸出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好像还一不小心损坏了比武台的保护阵法……

看着头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的失控符文,谢挚结结实实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要是赔钱,她得赔多少钱啊……!卖了八百个她也还不起的!

“你们都看到了啊,这比武台太脆了,一打就坏,是它没修好,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趁着现在管事的人还没来逮她赔偿,谢挚急匆匆地跳下石台,凭着从小到大在白象氏族惹是生非的丰富经验,当即脚底抹油就要逃跑,还不忘为自己分辨两声,显示出自己的委屈和无辜。

又想起了还躺在石台废墟里昏死过去的马腾飞,义正言辞道:

“那个益部骑马的也是!他太弱不经风,我都还没打他,他就眼睛一翻晕过去了!——你们说说,他是不是要碰我的瓷?”

周围的少年男女们都一言不发,呆呆愣愣地看看她,又看看已经被她砸成一堆碎石头的比武台,好好的各族天才活像一群小木头。

谢挚被他们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抱住胳膊,“哎呀……怎么了你们这是?莫不是傻了吗?”

“好了好了,我没空管你们——我要跑了,借过……哎哎,别挡路呀!”

推开石雕般的一群人,谢挚颇为艰难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抓住了还在目瞪口呆三观碎裂中的猪永皓。

“阿猪哥!”

她抱过小狮子塞在怀里,很抱歉地拍了拍圆脸少年的肩,“对不住!我好像闯了祸……我要跑了!等避避风头我再回来!”

“怎么了?”

见他仍旧只是盯着自己发愣,谢挚困惑地一皱眉,摸摸自己的脸颊,“你也傻了吗?——还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你也知道是闯了祸。”

从身后传来了一声动听的沉静女音,却隐隐含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谢挚转过身来,首先看到的是女人腰间垂落下来的莹润玉佩。

“既要赔偿,便赔给我罢——”

她朝谢挚一欠身,笑道:“我正是雍部新上任的牧首姜既望。”

第66章 登神种

“你打坏了比武台,打算怎么赔偿?”

姜既望弯下一点腰,跟谢挚对视,眼角舒展着笑意。

她在刚刚过来的时候可是将谢挚说的话全听见了——

小姑娘人不大,脑袋鬼灵精,几句话就把自己往外全摘干净了,搞得倒好像是比武台脆得跟纸一样,自己上赶着要被她打破,她比窦娥还冤还委屈。

“我……”

眼前这个女人眉毛纤长,不施粉黛,唇薄而淡,窄而细致的眼睑往鬓角延伸而去,为她过于素净的脸上平添了一份鲜活的意韵,宽大的衣服极朴素,没有一丝花纹,只作深深的黛色,在腰身处纤细一束,气质温和端静,望着人的时候也如同宁静的雨后青山——柔和清新,但也由于蒙蒙的雨丝薄雾笼罩着而叫人有些踌躇,只敢远观,不敢放肆。

跟传言说的一样,这是一个不论是风姿还是气韵都无可挑剔的中州式美人,跟大荒的女子完全不同。

早就听说新牧首长得很漂亮,但谢挚没想到她竟看起来如此纤美——她原以为,以战功闻名的渊止王会更英武健壮一些。

姜既望佩戴的宝石耳坠晃了一下谢挚的眼睛,晶蓝色,像是晴日的浅海,直到这时,谢挚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望着牧首大人的脸发了太长时间呆。

啊……这真失礼……!

族长教过她,中州的女性不喜欢被旁人盯着很长时间……

谢挚连忙垂下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怀里——那里面除了临行时象翠微塞给她的一点钱外,什么贵重东西都没有了。

从肥遗巢穴里掏的灵药倒是还在小鼎里存着一些,只是她将最珍贵的部分都给了象翠微和象英,自己并没有多留;

就算留着,全变卖了也不一定就能赔得起。

“大人……”

她很心虚地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姜既望,捂着衣服试探着问,“大概要赔多少钱呢?”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是要赔的数字太离谱,就算是在姜既望面前,她也一定要逃跑赖账不可。

“钱城主,告诉她吧,一个比武台的造价是多少。”

见她真的打算要赔,姜既望眼里的笑便更深了一些。

虽然看起来聪明,其实也并不算聪明,仔细一看就能发觉,这孩子有点傻。

有股子傻乎乎的单纯。

“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