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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卿 莎普爱思滴眼睛 24020 字 11个月前

第51章 三个忠告

“太古战场里,的确有鬼。”

——在被分明早已坐化的尸体们追得抱头乱跑的时候,谢挚再次想起了许久之前趴在石屋门口听到族长说的这句话。

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如同尖啸,一团紫色火焰紧擦着她头顶飞过去,差点燎着她的兔皮帽,谢挚慌忙将帽子摘下来揣进怀里拍打灭火,咬牙切齿道:“……我们也太倒霉了吧!”

光是被火鸦叼着衣领狼狈逃跑的经历,她好像就已经有过许多次了,现在出门在外,居然又在逃跑!真是十分丢脸……

但是——谢挚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她倒是不想跑,可现在不跑也没办法呀!

在她跟火鸦身后此刻正紧紧追着一行人,正是她们之前初入太古战场时见到的坐化尸体,他们生前不是少年天骄就是一方大能,或为探险或为寻宝,这才踏入这有来无回的死地,从此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去,莫名其妙地坐化于此,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这些早已死去的尸体居然又都“活”了过来,手中还持握着上古神祗遗落在这里的神兵利器,对谢挚她们紧追不舍,还不时发动攻击,让谢挚焦头烂额,奔忙不已。

一个温婉美貌的妇人抬起手来,轻轻挥动手中的五色羽扇,青鸾虚影随之飞舞而出,浑身携带着柔和的青色火焰,一瞬间就延伸到了谢挚脚下,开出了一朵绚烂幽美的青色火莲!

在火莲在脚下倏然盛开的一瞬间,谢挚用力高高跳起,抓住了适时飞来的火鸦脚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迅捷一击。

青色火莲的花瓣渐次剥落,过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面上,其下的戈壁滩一片闪闪发亮,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竟是已经在骤然的高温下变作了玻璃。

“好险……!”谢挚后怕不已。

刚刚要是她反应再慢一点,或者跟火鸦的配合没有那么好,现在在这美丽的火莲花之中化为灰烬的就是她,连一丝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姨姨,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啊!”

真是不讲理!就算她是个冤死鬼,也不带这样的!谢挚愤愤不平地扯开嗓子,回头朝那个美妇人大叫:

“我又没惹你!——是太古战场杀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出气就去找它出气吧,干嘛欺负小孩子呢!”

美妇人如云的乌黑发髻间金丝歩摇轻轻摇晃,其上的飞禽制作得极其精美细致,栩栩如生,晶莹辉耀,即便在大荒的风沙之中不知磨砺了多久仍旧鲜亮如初,仿佛要从女人的发间振翅而飞。

她身上的衣裙亦保存得非常完好,柔软光滑,散发着融融的暖辉,面容如玉盘一般端庄姣美,只是她的神情却是一片空洞僵硬,长睫下的眼眸中本该盛着如水的温软波光,此刻却只有空荡荡的死寂。

“我为我儿找到了起死回生之药……”

她好似全然没有听到谢挚的问话一般,面上仍旧无动于衷,只是喃喃自语着重新挥动手中的羽扇,这次猛然飞出的却是一只赤色的朱雀虚影!

“妈呀,是我祖宗!”

火鸦被吓了一大跳,翅膀一抖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它继承有一丝远古的朱雀血脉,对神兽朱雀有着一种发自灵魂的尊敬畏惧,即便只是一缕朱雀虚影,对它也影响颇大。

“啊啊啊,我的尾巴我的尾巴!”

它慌里慌张地降落在地,尾巴都在惊慌之下被朱雀虚影的火焰燎着了一多半,小狮子连忙召来雨云为它灭火,直到火焰熄灭的黑烟冒起来,火鸦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它愤愤地瞪谢挚:“我就说那柄扇子里掺着朱雀羽毛吧,你还不让我取!这下可好,到头来居然给一具古尸拿了,我上哪跟人说理去!”

说完了又哎哟直叫,“我的屁股好疼……啊呀我的尾巴!我秃了!我变成了一只秃尾巴鸟……”

“别顾着你的尾巴了!”

敌人当前,它还这样!谢挚又气又笑,将捧着尾巴哭丧着脸的黑色大鸟一把拉起来背到背上,“快跑!!!”

在她们身后,手持黄金长。枪的英挺少年缓缓走来,龙行虎步,气宇轩昂,脚下每一步都蕴含着无数精妙法义,显然是一位才资天纵的少年天骄,浓眉下的眼睛却毫无焦点,直直地望向前方。

他刺出手中的黄金长。枪,那柄流淌着夺目神光的神兵骤然间光芒大盛:“我是第一仙王!放眼五州之内,无人比我更强!”

须发雪白的老者举起手中的铜印,口中连连赞叹:“呜呼,美哉道也,妙法天成,廓然无形!得见于此,斯亦已矣!”

这些神兵利器都曾是神祗的兵器,每一个都极其强大,不过此刻握在这些不知是死是活的坐化尸体手中,却连三成实力都没有发挥出来;

他们走得也很缓慢,这才为谢挚留下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要不然,她早就死在这些无上兵器的攻击下了!

但是虽然暂时还没有死,也逃不开啊!这些坐化尸体如鬼魅一般对她们紧追不舍,已经追了她们快一个时辰了!

跟大荒人撵野猪一样——谢挚疑心自己最后还没被神兵杀死,反倒会自己先跑得累死了。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谢挚一边勉强躲避身后腾然放大的攻击,一边抓狂,“我完全听不懂!”

——听起来都是些毫无干系的话!

唉,早知道就多读点书了!谢挚追悔莫及——至少那个白发老者的话她就听得很云里雾里。

前面又是一片正在厮杀的神战虚影——谢挚现在已经能够很容易地分辨出什么是神战虚影,什么是那些莫名其妙追杀她的坐化尸体了。

正是走投无路之时,她咬着牙干脆直冲进去:“我们先进去躲躲!”

先前那个青铜骑士就非常笨拙,不到特定的位置就不能动作,她猜想,这些坐化尸体同样也不能如活人一般反应机敏。

无数远古战士的虚影穿过了谢挚的身体,万年前曾如河流一般汩汩流淌的鲜血在脚下踩过,她闷头只是飞奔,耳边划过呼呼风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她只当自己没听见。

“哎哟!”

在极速奔行之中,她的脑袋忽然猛地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撞得谢挚一阵头晕眼花,差点跌坐在地。

这种体验来说对她来说很少见——她肉身坚韧,不比常人,往往将旁人撞得头晕眼花的角色正是她自己,这次才算是体验了一把额头长大包的感觉。

“呜,我的头好疼……”

她捂着脑袋抬头看去——

面前站着的赫然是一个干瘦的老者,他又瘦又高,像一把竹竿似的枯骨,留着很短的黑胡子,面庞黧黑,头发散乱不堪,只用一根断成两半的铁簪胡乱地绾在头顶,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反而更加凸显出来他眼睛的黑亮;定睛望去,他眼里却只有一片茫然哀伤。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身体并没有如那个青铜骑士一般裸露着森森白骨,腹部却直直贯穿着一把长刀,只有一点刀柄露在外面,雪亮的刀身再从脊背上穿出来,闪烁着点点寒芒——这把长刀竟是完全穿透了他削瘦的身体。

刚刚谢挚就是一头撞上了他腹部露出来的刀柄。

这个人不是神战虚影,也不是那些坐化的尸体!谢挚往后慢慢地后退,发现他对自己的动作无动于衷,这才放下一点心来——

看来,这名老者在性质上更近似于那个青铜骑士……

老者忽然举起手臂,紧紧地攥着双手,好像手中正紧握着什么一般,“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吓得谢挚往后急退了十几丈之后,他却又塌着肩膀垂下手,神情哀伤悲痛,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悔不该,错斩了郑贤弟……”

他竟然慢慢地唱起歌来,歌声悲凉哀怆,嘶哑粗厉,其悲恸仿佛可以遏行云。

谢挚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在用唱歌叙说着自己的一生:

他天资惊人,少年成名,九百年修得仙王,适逢机缘,得一旷世神兵,喜不自禁,告知于自幼相依为命的亲弟之后,却又疑心弟弟要盗取自己的宝物;

数月之后,他终于不堪忍受自己的无尽猜忌,将弟弟一家连同自己的妻儿百余口人屠戮殆尽,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得到的那柄神兵激发了他心底的恶与贪婪,引诱他杀光了自己所有的亲友!

老者痛不欲生,回到了自己当初得到神兵的地方,将它送入了自己的肚腹。

“啊……”

这个故事让谢挚颇为震动,她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兵器吗……”

不,不对——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兵器明明是个死物,紧紧地握在人的手中,但它却借由主人的贪欲斩杀了主人自己……

不是神兵杀了眼前这老者的弟弟——是他自己杀了自己的亲弟。

“我的刀呢?我的刀呢!”

老者忽然惊慌失措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摸去,声音凄厉,呜咽着道:“我的神兵!我的无上利器!……取我的刀来!取本座的刀来!”

这老者与那个青铜骑士类似,但又与之不同——他似乎还保留着一些微弱的神智。

他的刀明明就在他的肚子里呀……

谢挚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恻隐之心占了上风,走上前去,握住他肚腹处露出的刀柄,手腕用力,缓缓将它拔将出来。

“锵——”

眼前莹莹的白光一闪,那柄长刀就鸣叫着握在了谢挚的手心,她好奇地扫过刀身上精美的花纹,毫不留恋地将它塞到了老者的手里:“给你,你的刀在这里。”

“唔……”

老者一下子停止了在身上乱摸的动作,变得安静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柄美丽的长刀,枯瘦的脸颊反着刀面的莹莹白光,眼中一点一点地聚起神采,胡须和下巴一齐抖动,“这正是我的刀……这正是我的刀……”

“这是我的刀……!”他痛哭出声,只是干涸了太久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来了。

他珍重无比地用指腹轻轻抚摸刀身,眼中含着无尽柔情,好像在注视着自己心爱的情人,“我的命,我的心肝,我的宝贝……”

接着神色转为凄厉,“……也是杀了我所有亲友的妖刀,使我沦落到这等境地的魔物!”

老者忽而扬起手来,下一刻,那柄神刀便在他掌下化为了齑粉,如细沙一般流淌进脚下的戈壁滩里。

“早该如此了!早该如此了!”他似哭似笑地呆呆注视着那片沙地良久,忽然抬起脸大声地说。

“前辈……”

感觉到老者此刻心中滚动着的无数复杂心绪,即便不知道他到底处于何种生命状态之下,谢挚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老者应声抬起头来,神情还有些尚未褪去的迷惘,“……嗯?”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聚焦,终于好端端地落在了谢挚的脸上,好像刚刚看见了她一般,神情缓缓地柔和下来。

“我晓得了……”

老者温和地朝谢挚点了点头,“便是你拔出来我的那柄刀的么,小姑娘?”

“是……”

“你拔得很好,很好。那柄刀已经禁锢了我的魂灵足有千年之久了,我一直困在这里,疯疯癫癫,迷惘困顿,不得出路。”

他站起身来,低下头苦笑道:“我当初不该拿它自戕……”

谢挚动容:“您——”

“不,不要说话,小姑娘,你听我说。我马上就要消失了。”

老者打断了谢挚的话,显示出了一些仙王的威严,他飞快地说: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到了太古战场,但是,这里并不是真的完全走不出去——像我当年,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你要牢记我的三个忠告——”

老者的身体正在如沙尘一般缓缓地消逝散去,他毫不在意,只是竖起手指,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郑重:

“第一,不要跟‘海的精魂’中的任何生灵接触。”

“第二,不要拿取这里的任何神兵。”

“第三,千万不要进入水晶宫殿。”

第52章 真龙的聘礼

说完了这三条忠告之后,老者的身体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大荒的戈壁滩上,嘴角还噙着满足的笑意,只剩下最后一句话久久地回荡在谢挚耳边:

“一定要记得我的这些话……小姑娘。”

“否则,你非但走不出去,还会有性命之忧——就跟你路上见到的那些坐化尸体一样。”

他心结已解,走得倒是颇为轻松,留下谢挚站在那里都快哭了,“……可我已经跟金龙姐姐说话了呀!”

——而且还收走了金龙送给她的鲲鹏肉,现在那块肉应该还在她的小鼎里面温热地冒着白气呢。

在百般困窘中谢挚还是分出一条心庆幸了一下——还好她拦着火鸦没拿那把五色羽扇,要不然这三条忠告她就已经违背了一多半,感觉简直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样。

谢挚真想把老者抓回来再好好地问一通,叫他不要再跟她打哑谜,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而且他只告诉了我不能做什么,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走出去呀!”

这跟没说忠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死,只不过死得没那么稀里糊涂而已。

找不出太古战场的出路,她跟火鸦小狮子照旧还得困死在这里——她在小鼎里是装了许多食物不假,可也只带了一个月的口粮,因为她当初预计奔往定西城最多只需要半个月。

等到食物吃完了,那她们也就该死了……

更别说外面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坐化尸体时不时地追杀,稍一放松懈怠,说不定就会被冷不丁袭来的神兵攻击给杀死。

火鸦也飞快地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蔫蔫地垂下头去,咕哝道:“反正横竖都是一死,那我们倒还不如进水晶宫殿探一遭,好歹死个明白……”

谢挚闻言倒是一愣,心中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被自己一直遗忘的事情一般,抬起头来望去,便是一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火鸦,你快抬头看呐……”

——不知何时,她们竟然已经走到了水晶宫殿的正前方!

她刚刚被老者和他的神刀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以至于忽略了身旁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如水波一般摇晃的光芒——那正是水晶宫殿表面反射出来的莹莹光辉。

这真是奇怪极了!

谢挚她们之前走了一晚上也没有接近这座水晶宫殿半分,它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可望而不可即,令人疑心自己这辈子也接近不了它;可是现在,谢挚她们只是冲进了一片神战虚影而已,等到回过神来,竟然就只离水晶宫殿一丈远了!

谢挚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气和淡淡的海腥味——那是万年前它深居海底残留下的痕迹,直到今时今日也还没有消失完全。

那座瑰丽华美的宫殿通体晶莹剔透,高大的门柱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放射着柔和的仙光瑞彩,洁净而又飘渺,像是座建在天上的美丽仙宫,跟这片荒芜凶险的太古战场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如同处在两个世界一般,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吱——”

伴随着一声轻响,水晶宫殿忽而自己朝她们敞开了大门,黑漆漆的门洞如同一颗巨大的眼睛,正隐藏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啊……!这门怎么……”

谢挚白了脸色,护着火鸦后退了几步,紧紧地将漆黑小剑捏在手里,“门怎么自己开了!”

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如毒蛇般席卷了她的全身,令她脊背发凉,谢挚咬紧嘴唇慢慢地后退,“我想,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从长计议——”

背上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谢挚目光还紧盯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水晶宫殿,根本没有转过头去,“火鸦,你身上怎么这么冰呀?你很冷吗?”

“小挚……”

火鸦的声音抖抖索索的,带着一股莫大的恐惧,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拼出一条完整的字句,“那不是我……”

什么——

谢挚大惊,猛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了一双空洞的双眼!

美妇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紧紧地贴在谢挚的身上;她的唇瓣仍旧柔软娇艳,金步摇在发间微微颤动,只是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

——那是死人才有的温度!

她将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抚在谢挚的脸上,机械僵硬的声音中竟然可以听出来一丝柔和的温情:

“好孩子,为娘已在太古战场为你求到了不死之药……”

“啊!”

谢挚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慌忙挣开美妇人的手掌连连后退,抬起袖子狠狠擦拭被她抚摸到的地方,“谁、谁是你孩子!你看清楚!我才不是……”

她忽然止住了话音。

手持黄金长。枪的少年在美妇人的身后缓缓走来,白发老者也喃喃自语着举起了手中的铜印,手中的神兵放射出耀眼的神霞,气势惊人可怖,比之前还要炽烈数倍不止,三双空洞无物的眼睛一齐投向谢挚,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和火鸦。

身后再退就是水晶宫殿黑漆漆的大门了,谢挚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这些坐化尸体的意图——

他们想将她逼入水晶宫殿!

“怪不得他们方才停止了片刻对我们的追杀……”

前后一串连,谢挚猛地彻底醒悟过来,“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被神战虚影阻挡住了视线!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杀她,只是想将她逼入水晶宫殿而已!

这个水晶宫到底有什么古怪,非得要让她进去不可?

眼看坐化尸体再迈出几步就要走到面前来了,谢挚一咬牙,心一横,拉着火鸦纵身跳进身后那片黑漆漆的门洞里去,“拼了!”

就跟火鸦说的一样——横竖都是个死,与其死在这些尸体手中,她倒还宁愿死在水晶宫殿里,好歹死个明白!

甫一跃入水晶宫殿的门洞里,大门骤然关闭,犹如巨兽紧紧地合住了嘴巴;但宫殿内部却没有陷入黑暗,反而缓缓升起了宁静的白光——那是无数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营造出来的柔和光亮。

“哇……”

跟谢挚想象中的凶险不同,水晶宫内部反而异常地……美丽宁和。

地板好像是由一整块的莹润水玉雕刻而成的,踩在脚下温凉柔软,与晶莹剔透的水晶墙壁完美地融为了一体,碧玺材质的宫灯在顶端的夜明珠照耀下发着翠绿的光,但并不刺眼,许多枝比血更加鲜艳浓郁的红珊瑚胡乱散落在地面上,还滚着数不尽的莹白珍珠,最小的一颗也有小儿拳头大,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毫不遮掩地泼洒满堂,宽敞高大的宫殿内氤氲着一片濛濛的明霞碧霓,无数笼罩着万道瑞彩霞光的各式神兵正在其间起起伏伏,仿佛是宫室尽头处探出的金龙雕像口中缓缓吐出的云雾。

“这里真美呀……”

眼前的各式珍宝琳琅满目,明幌幌亮灼灼的灿烂光华充斥其间,却丝毫不显得铜臭艳俗——毕竟龙族对奇珍异宝的眼光是出了名的挑剔,能被他们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自己的宫室里的,肯定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这里的随便一件宝物流落到外界去,都必然会掀起一阵狂热的争抢,连仙王也不能按捺下觊觎之心,一时之间谢挚眼睛都用不过来了,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这里瞧瞧那里望望,嘴巴微微张开,显得惊奇而又震撼。

要知道,白象氏族是个贫穷的氏族,象翠微连给族人置办家用都要精打细算,连带着谢挚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而之前的肥遗宝物固然珍贵,那也只是相对于大荒人而言,跟眼前浩瀚的龙宫宝藏比起来,却犹如小溪遇上滔滔江海,萤虫乍与日月比拼——完全失去了光辉。

火鸦的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如离弦之箭一般急急地冲了出去,谢挚连忙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哎哎,你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

好像她这问话十分奇怪似的,火鸦惊奇地张大了嘴巴,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当然是去拿这些宝贝了!那个老头只说了不能拿神兵,又没说不能让我们拿宝物!”

说着就低头来咬谢挚的手,“啊,你松开我!我的尾巴哎哟我的尾巴!都给你拔秃了!本来就已经被烧了一多半了……”

“抱歉……”

谢挚知道火鸦将自己的外貌看得极重,很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但却丝毫不肯松口,“但是你不能去拿这些宝物。”

“为什么呀?!!”火鸦不服气地一挺胸脯,“放着送上门来的宝贝却不取,你是大傻子吗?”

“我说不能取就是不能取。”

谢挚不再理会还在原地跳脚的大黑鸟,迈步朝前走去,“你要是敢取一个,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吧——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跟这些宝贝做朋友去。”

火鸦伸着脖子望望那堆蒸腾着仙霞瑞彩的宝物,又望望已经走得只剩下一个背影的人族少女,兀自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一咬牙提着脚爪追上来:

“哎呀,不取就不取,你跟我凶什么呀你!”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一想到那堆金灿灿的宝物山火鸦就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啊啊,竟然错过了这种宝贝!它勉力扯回思绪,恶狠狠地说。

“哼,”人族少女装着不在意,却忍不住因为火鸦的跟上来而悄悄翘起了嘴角,“贪心的大鸟,你早该被好好管管了!”

宫殿的尽头是一座身体盘踞在墙壁上探出头颅来的五爪金龙,雕刻得非常华丽精美,连胡须鳞片都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中嘶吼而出一般,威严而又尊贵,散发着一股凌厉古老的王者气势。

谢挚不由自主地在金龙雕像下方驻足停下,仰起头来注视着它怒瞪的眼睛——她因为这座雕像想起了在“海的精魂”中见到的温柔金龙。

“不知道她在神战中怎么样了呢……”

谢挚有些怅然,她禁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金龙雕像的身躯,“要是她还活着,就好了……”那样她一定会去见见她的。

金龙姐姐当时还邀请她去水晶宫殿一观……可是现在,她的确已经进来了,转眼间却已是沧海桑田,过去了万年。

而她却连那条生死未卜的美丽金龙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座上方的金龙雕像微微震动了一下,自口中吐出一股乳白色的云雾,在空中缓缓汇聚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隐约可以从它窈窕的曲线上看出来,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她犹豫地开口,嗓音清柔淡雅:“……是你吗?”

啊!是那个金龙姐姐!——谢挚从她的声音认出了她。

“是我,是我,金龙姐姐,是我!”谢挚的喉咙哽咽了,低下头擦了一把眼泪——她没想到自己被一个万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古人记了这么久。

雾气组成的人形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不是你;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来。”

说到这里,她似乎苦笑了一声,“我猜想,你可能以为我已经在神战中死掉了吧?毕竟龙族死去了那么多……连我的父皇都陨落了。”

“虽然艰险,可我的确从神战之中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方才含着无边愤恨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如谢挚初见她时一般,“这还要多谢你的提醒,让我躲开了太一神,不然,我也早就成了她的一条剑下亡魂。”

“这片海洋已经流淌了一大半,我们龙族也元气大伤,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家园。”

虽然雾气组成的女人根本看不清面容,但谢挚还是感到了她身上流露出的深深失落:

“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许久,可你总是不来;我有心去寻帝朝阳问你,可她也早已跟龙族决裂了——神战中她加入的是太一神的一方。”

“我的所有族人现下都已经离开了西海,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水晶宫的废墟里,我想你可能是被什么牵绊住了脚步,这才一直不能来,但我却已经等不下去了……我的姑母在催我速行。”

“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来的,所以我在临走前留下了这样的一道传音,在见到你的时候就会自动开启。”

她指向谢挚身后,温柔地道:“我在宫殿里留下了一半我的私藏,若你愿意,可以将它视作……我的聘礼。”

第53章 幻境

……聘礼?

这两个字像小珠子一般在谢挚的心里滚来滚去,叫人族少女的脸颊上倏然腾起了红云——她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下聘礼就是求娶她的意思。

她低下脸去,半天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瞧,既羞涩,而又有几分慌张——她还没想过成婚呢!

嫁人这个词汇在她的印象里,离她仿佛还很远。她潜意识里还拿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这也太……”

谢挚将发丝别到耳后去,忘记了眼前的人形只是一道传音,根本看不到她的模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点,“太突然了。”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好像快要被烧开了。

她、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就她的观感来说,就是昨天晚上刚才见一面的姐姐,今天就已经要……要求娶她……

虽然她也不是没听说过一见钟情的美好故事,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呀?

——她忘记了对那条金龙而言,其实并不算太快,而是很自然的事情,甚至已经酝酿了很久:初见便有好感,之后一直惦念着不能忘怀,龙族对感情的直截习惯更叫她敢于大胆出击,向只见过一面的人族少女求娶婚配。

“我在南大沼等着你,这是我们龙族迁居的新址;若你愿意……”

雾气组成的女人似乎有些紧张,停了停,才柔和地续道:“若你愿意,便来寻我,好么?”

她的身形缓缓消失在空中,嗓音却还在水晶宫殿之中如拨弄琴弦的尾音般,在听者心间震颤摇晃,低柔而又耐心:

“人族的小姑娘……我会等你的。”

听到她这句话,谢挚却一下子从羞涩中清醒了过来,她睁大眼睛,“……等着我?”

可是现在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一万年了呀!

她一定是以为她不愿意,所以没有来了……她会不会十分失落难过呀?

要是她真的一直在等她,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万年——足可以叫西海变成西荒的一万年……

这想象让谢挚也沮丧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在一阵一阵地发涩揪疼,好像也经历了那样一番刚开始满怀希望、最后却愈来愈绝望的漫长的等待一般。

火鸦倒是十分兴奋,转过来朝她挤眉弄眼,“嚯!小挚,她向你求婚呢!——真龙向你求婚!你可真有本事!”

但看一看谢挚花瓣似的娇艳的脸蛋,睫毛垂落下来像柔软的鸟儿羽翼,它又觉得这似乎很理所应当——唔,不错,以它好朋友的样貌,被真龙爱慕上也正常!

“嘿嘿,那我们就去拿她给你的那些宝贝吧!”火鸦的眼睛比明灯还要亮,摩拳擦掌。

“不……”

谢挚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们不取那些东西。”

“为什么啊?!!”

一句话把已经抬起翅膀蓄势待发的火鸦又给强行定在了原地,它鼓着嗉囊,又气又恼,头顶的长羽高高地竖起来,“那条金龙都说是给你的聘礼了,怎么还不能取??”——它真想不通!

“要是我不嫁给她,这聘礼就自然就不能取。”谢挚拍了拍它的背,“这道理你不明白吗?”

真是叫鸟意想不到的回答——火鸦以为世上根本不会有人拒绝真龙的求婚。

它一时都不气恼了,只是惊奇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不嫁?你不喜欢她吗?那可是龙族哇!神圣种族即便没落了,也比最尊贵的人族还要富有!你跟着她,肯定能过上好日子!从此就什么都再不用愁了!”

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过于年少的人族少女不晓得神圣种族的好处,火鸦苦口婆心地劝告道:

“真的!你是不是在因为没见过她的模样而忧心?你真不用担心这个——不是我骗你,神圣种族都是个顶个地漂亮!”

它竖起翅膀上的羽毛跟谢挚比划,“狐族妩媚多情,真凰明丽端庄,神族圣洁高贵,龙族更是自古以俊美闻名,黑发金眼,十分好看……”

“我不是在意这个……”

说得她好像是什么只注重恋人外貌的小女孩一样。

就是觉得,连见都没见过,好像很不靠谱……而且,谢挚抿了抿嘴唇,“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了,变数太多,我不知道——”

她忽而止住话音,呆呆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诶?”

她方才被金龙姐姐温柔的求婚冲昏了脑袋,只顾着沉浸在惊讶和羞涩之中,以至于竟然忽略了这条穿越了万年的传音究竟代表着什么——

“如果说,金龙姐姐记得我,还给我留下了传音的话,”她皱起眉,声音低下去,“那么‘海的精魂’就不是万年前的景象投影,而是真实地沟通了两个时空了。”

——也就是说,她真切地跟万年前的生灵进行了对话,甚至影响到了万年后的现在。

她仔细地回忆着传音中的每一个字,“金龙姐姐言语间提到了‘父皇陨落’……那么,她原来竟然是那位在神战中战死的初代龙皇的女儿吗?龙族的皇女?”

跟她的身份差距好大。她只是个不知来处的人族小孩儿罢了……

谢挚按压下种种心绪,踮起脚,努力地摸了摸那座金龙雕像的头,“姐姐,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迟了万年才答复,真的很对不起你……”

“若是你还活着,且又没有婚配,我们还能再见的话,我一定嫁给你做妻子,好不好?”她贴在金龙雕像耳旁小声说。

想了想,谢挚又抽出漆黑小剑,将自己的发辫割下来一缕,缠在金龙雕像的胡须上——这是大荒许诺亲事时的习俗。

她最后望了这金碧辉煌的璀璨宫室一眼,并不多加留恋,转身往回走,“我们还是出去吧,试试看能不能打开水晶宫的大门……”

刚迈出一步,她便感到了一种奇特的颤动,非常细微,令人几乎难以察觉,脚下的水玉地板似乎在她眼前摇晃了一下;可是定睛去看,却又分明纹丝不动。

“算了……”

头在前几刻起就有些涨涨的疼,仿佛很沉重似的,谢挚虚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在意——大概只是她因为错过金龙姐姐而难过的原因吧?

水玉地板好像变成了真正的水,谢挚感觉抬起腿的时候,它几乎在贪婪地舔舐自己的脚,不愿放她走一般,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

火鸦看到纤细的人族少女在面前弯下腰,撑着膝盖张开唇,轻轻地喘气,似乎十分疲惫的样子;下一刻,谢挚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挚!”它惊慌地扑上去。

……

“小挚。”

温柔宁静的女人声音。

“快醒来。”

等了一会,那道女声又补充了一句,含着笑意的:“要不然,我就要亲你了?嗯?”

什、什么?

谢挚猛地睁开眼睛,却又是那片梦境里的景象:白茫茫的朦胧雾气,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女人的红唇放大在她面前,俯下身很自然地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醒了?”

……又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人。

谢挚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到底是谁?”

“你应当知道我是谁。”女人答得很快,也很笃定。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是谢挚觉得她此刻一定在笑,眼睛里盛着调侃的、柔软的笑意。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女人俯身过来,手指轻轻地抚在谢挚的唇瓣上,若有若无地缓缓摩挲,语气轻得好像要化在风里:

“我问你,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之后,到底哪个人才能算是原本的她?还是都不算?”

谢挚没能回答,因为女人已经吻了下来——

她没有切实地吻上谢挚的嘴唇,而是隔着手指将唇贴了上来,随即又很快地松开。

“怎么了?”

女人忽而笑起来,很愉快的样子,“怎么脸这么红?害羞了吗?”

旋即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含着一股致命的诱惑,“我知道,你是喜欢的。”

她将手指探进谢挚口中,轻佻地夹了夹女孩的舌尖:“含住。”

“呃……”

谢挚的腰软下去:她还很青涩,她发觉自己的确不能拒绝她。

……

“……咄,醒来!”

头痛欲裂。

谢挚的意识还在昏昏沉沉之间,可那道声音似乎不把她叫醒就不罢休一般,“醒来”这两个字像铅做的一般,沉重地坠在她耳边摇来晃去,令她的头越发疼了。

她撑着额头睁开眼,由于起得太过突兀,跟身上的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那人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一道尖细的声音顿时响起,音色非常清脆,猛地拔高的时候像吹得过于用力的竹笛或者哨子。

它十分愤慨地打抱不平:“哎哟!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主人救你,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撞她!”

“我没想撞她……”

谢挚也很委屈——谁叫她趴在她身上呢!还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但她还是捂着太阳穴小声地道了歉,“真是对不住……”

她知道自己肉身坚韧,被她那么狠撞一下,一定得起一个大包,其体验很像一头撞上了铁钟,“你……你怎么样了?”

——不会要她赔偿吧?谢挚警惕地捂住衣襟,她可没有一分钱!

被她撞得坐在地上的少女捂着头揉了揉,抬起脸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子,小鼻子小嘴巴,看起来约莫能比谢挚大两三岁,头发用一把木簪简单地挽了起来——那是及笄成年的标志物;穿得非常朴素,只一件深得近乎黑色的墨蓝长袍,然而却很干净整齐,连一点点褶皱都没有,腰间用丝绦系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

这看起来像是中州的服饰……谢挚立刻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的眼睛是生得最漂亮的地方,看起来比这块上好的玉石还要更加润泽一些,很镇静地看了谢挚一眼,有几分不喜不怒的威势——要是她额头上没有缓缓鼓起一个青色的大包的话。

“噗……”

真好玩儿!看起来这么老成的人脑袋上却长了“犄角”!谢挚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绷住脸笑出声,见她轻轻巧巧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赶紧拍拍脸把笑意捋下去,正襟危坐道,“我没笑,真的。”

“谁说的,你明明就笑了!”

那道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邀功道,“主人,我看见的了!——全看见了,我跟您打包票!”

是谁在说话?谢挚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不见人,定睛一看才能在那少女的发间看见一点五颜六色的羽毛一闪而过——原来竟是只彩色的鹦鹉。

这只鹦鹉长得非常娇小,只有一拃长,正在少女挽得低低的木簪上倒挂金钩呢!

一注意到谢挚好奇的目光望过来,它便立马跳在少女的肩上,豆子大的小眼睛狠狠地瞪谢挚,“怎么!看你爹做什么?”

少女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彩色鹦鹉立刻便缩着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示威似的在剜谢挚。

她站起身来,高而纤瘦,身条细得像杆正在抽枝的春竹,仔细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每一条褶皱,同时面前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

「你方才被这座宫殿拖入了幻境之中,被我强行唤醒,或许头会有些疼,过一会就好了。」

“幻境?”

「是的。」

少女点了点头,面前那行金色的小字不断变幻:

「这座水晶宫殿似乎在日久天长的岁月变迁里演化出了自己的神智,能够察觉进入其中的生灵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拖着他坠入幻境。」

「然后就再也不能醒来了——你会在无尽的甜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抬了抬下巴,神情沉静:「就像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坐化尸体一样。」

谢挚从醒来起就一直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终于想起了什么,她惊叫道:“啊!火鸦呢!还有小狮子……它们——”

「你是在说你的灵宠么?」

少女好像早料到她有这一问,淡然地指向一旁,「在那边。——一只火鸦,一只碧尾狮幼崽,对么?」

“对,对!”

谢挚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勉强站起身,下一刻又几乎快要跪倒在地;她感觉脚下的水玉地板好像要化开了,自己仿佛踩在海面上,很快要掉进去。

少女的墨蓝衣袍垂落在她面前,那行金色小字也非常通灵地转移了阵地,出现在了谢挚的眼前,遮住了她正茫然地望着地面的眼睛:「不要看地板。」

「你的灵宠还没醒。」她引着谢挚走到那边去,「它们也陷入了幻境,比你的程度要深得多。」

这次金色小字出现的时间稍微延缓了一些,像人说话时犹豫的停顿:

「尤其是那只碧尾狮幼崽——它的执念似乎非常深。」

第54章 言灵

谢挚低头望去,只见火鸦和小狮子俱是紧闭双眼,呼吸悠长,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仿佛陷入了极沉的睡眠当中。

火鸦微微张着嘴巴,自喙里淌出来的口水把胸脯上的羽毛都打湿了一大块,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什么,谢挚弯腰去听,才听清它在说“真龙肉可真好吃……”

——这只贪吃的傻鸟!

怎么连执念也是吃呀!谢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又俯身望向小狮子,小狮子紧紧地蜷缩成一小团,咬着尾巴,眼下两道深色的泪痕。

谢挚的心猛地揪疼了一下:她听到小狮子在喃喃地叫“娘亲”。

小狮子平时从不对她说自己想娘亲的话,可是它又怎么能不想呢?毕竟它还那么小……谢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碧绿小鼎,在那里面,碧尾狮正在沉眠。

“姐姐,”她转过身望向那陌生的少女,露出了恳求的神情——她猜想她应该要比她年长一些,“你可以唤醒它们吗?就像你唤醒我的一样?”

那少女还没答话,她肩上的彩色鹦鹉先高叫了起来:“凭什么!你说得倒是轻松,救醒这两个家伙对我主人可有好处?”

「可以。」

少女面不改色地将彩色鹦鹉从自己肩上取下来,驾轻就熟地扣住它喋喋不休的嘴巴,用腰间的丝绦打了个结拴住它的脚爪,任由它在自己身上倒挂着东碰西撞:

「我叫宋念瓷,是中州九轮圣人孟颜深的弟子,特意来到太古战场历练自己,不料想被困在了这座水晶宫殿之中,已有半月之久了。你叫我念瓷便好。」

“好,念瓷姐姐……”

九轮圣人孟颜深?谢挚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可是看这少女的神情,好像这就像太阳是打东边出来的一般——人人都应该知道,不知道才奇怪。

而且,世上竟然还有特地跑到太古战场来历练的人吗?谢挚真想不明白——这简直好比拿刀抹脖子,说要训练自己的脖颈韧性。

旁人畏如虎蛇的地方,她倒上赶着要来?那么她一定是顶厉害,而又顶自信,这才敢这样做了……

为避免显得无知,谢挚只好咽下自己心头的种种疑惑,对她长施一礼,回报出自己的姓名:“我叫谢挚,感谢的谢,诚挚的挚。多谢您搭救我。”

谁料宋念瓷侧过脸,很快看了她一眼,「你姓谢?」

“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谢挚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紧张。

「没什么。」宋念瓷又转过头去,神色仍旧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她方才从来没有问过谢挚问题一般,「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西荒素以护族灵兽的种族为姓氏——这也是中州将西荒人视为蛮夷的其中一个原因,通常一听对方的姓氏便可知对方的来历,可她从未听说过有哪头灵兽就叫“谢”的。

这不像是西荒人的姓氏,倒像是……中州人的姓。她默默地想。

哪里奇怪了?是说她名字奇怪吗?谢挚一头雾水,可是这蓝衣服的中州少女似乎已经不打算向她解释了。

她又胡思乱想到:既然宋念瓷说幻境中的景象是来自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那么难道她是一直以来在隐隐地渴望那个白衣女子将她……亵玩一番吗?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浮过。

幻境中的场景又浮上她的心头,那女人身上馥郁的冷香仿佛还萦绕在她的鼻间心田,分明是端而柔雅的声线,可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狎狔不庄重的话。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记忆中女人手指冰凉的温度还留在唇瓣上,可谢挚却觉得一股热气在自心中往脸上蒸,烫得她浑身发软。

“念瓷姐姐……”

左思右想,谢挚还是不放心,她犹豫再三,轻轻地拉了拉宋念瓷的衣角,几乎不敢看她的脸和眼睛,“我……我在陷入幻境的时候……可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么?”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脉搏似的一鼓一鼓地跳——要是她因为幻境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她可真就想干脆死在这水晶宫殿里好了,那样倒还能比较不那么丢人些。

「没有。」

眼前的少女脸颊红似花瓣,嘴唇也娇嫩柔软,宋念瓷很奇怪地端详了她片刻——书上说西荒人高大粗犷,可她却生得十分娇小精致,颜色清楚分明,像是上好的玉石细细磨成的一张脸。

「你的脸好像有些红,」有时候也不能尽信书——思考了一下,她若有所悟,「若你身上寒冷,我可叫我的鹦鹉倒些热水给你。」

——书上说女孩子不舒服要给她热水喝,宋念瓷很自信地盯着谢挚看,等着她感谢自己。

诶?

热水?怎么忽然说到这个?谢挚茫然地抬起脸,“谢谢姐姐,不过不用啦……我并不渴。”

「那你喝冷水吗?」宋念瓷锲而不舍。

“……也不。”

「哦。」

提议接连被拒绝,宋念瓷虽然有些失望——怎么跟书上说的不一样?但面上却无甚反应,只是淡淡地盘腿坐下,忽而在身后补上一行字,「我修的是圣人道。」

「生灵创造语言,但反过来也被言语所塑造。语言本身具有一种玄妙的力量,但是只有很少人才能掌握。」

“说”到这里,宋念瓷头一次露出了一抹微淡的笑意:

「按世俗的叫法,通常将这种力量叫做言灵;可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语言的陷阱』。」

「接下来,我会展示它最基础的一项功能——」

蓝衣少女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地覆盖上火鸦和小狮子的身体,低声而坚定地道:“醒来!”

那两个字如同金石坠地一般,在空中显出金光灿灿的两个古朴神秘的字形,每一笔画都如金钩银划,遒劲而又有力,在空中震荡出“醒来——醒来——醒来”的一圈圈回音,一遍比一遍的声音更加宏大悠扬,到最后竟仿若传说中的神灵法旨一般,蕴含着阵阵大道神音,在人心间脑中直接炸响,比惊雷更加使人震怖。

“啊呀!”

金色大字震荡而出的波纹神音刚延展到第三圈,火鸦就大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来了,“龙肉!我的龙肉呢!”

“快闭嘴吧你!”谢挚连忙捏住它的嘴巴将它强行噤声,生怕吵着宋念瓷,“还龙肉呢——你再吵,我让小狮子吃烤火鸦肉!”

宋念瓷仍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因为小狮子还没有醒过来——它在阵阵神音之下不安地皱了皱脸,将尾巴咬得更紧了一些,圆圆的耳朵紧贴在头顶:竟是在隐隐地抗拒苏醒。

谢挚不由得一阵心焦,“看来小狮子对母亲的执念太深了……这可怎么办好?”

空中的金字震荡开的波纹已经震荡到第八圈了,蓝衣少女的额间不声不响地滚下一滴汗,而小狮子仍旧没有醒来。

“念瓷姐姐,我来帮你!”

见她显出吃力模样,谢挚便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做什么事情都不习惯自己在旁只是光看着。

她运转起神族的大观照瞳术,眼睛在一瞬间变作乳白,朝小狮子的身体观照而去,已经看出幻境的破绽所在,“瓷姐姐,朝小狮子的心脏处再说一遍‘醒来’!”

「好。」

宋念瓷并不询问她忽然让她这样做的原因,只是非常信任地依言而行,再次重复了一遍:“——醒来!”

空中原本已经渐渐黯淡下去的古朴文字再次腾起滚滚金光,仿佛被最炽烈的太阳点燃了一般,骤然发出了极其耀眼夺目的光芒,小狮子应声猛地睁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神色间还带着深深的茫然,显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

“小狮子!”

谢挚连忙将它抱紧在怀里,半跪在地上不住抚摸它的脑袋,一遍遍地亲吻安抚它还尚在不住颤抖的小身子,心疼极了,“你还好么?你感觉怎么样?不要难过,我在这里,挚姐姐在这里……”

“挚姐姐……”

小狮子张着水汪汪的眼睛,定定地望了她许久许久,枣红色的眼眸终于有了焦距。

它依恋地蹭了蹭谢挚的脖颈,将脸埋入人族少女单薄但温暖的怀中,“我让你担心了……”

“为你担心是我的份内事,”谢挚擦了擦它湿漉漉的粉红鼻尖,严肃道,“以后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我一直拿你当我的妹妹看待,而不是什么灵宠。”

“哼,从没见过跟灵兽做姐妹的!我这下也可算是开了眼了!”彩色鹦鹉终于挣脱了宋念瓷给它戴在嘴巴上的口笼,扑腾着翅膀大叫道。

“说什么呢!”火鸦平时跟谢挚斗起嘴来一个时辰也收不住嘴,可它却听不了别人说谢挚——更别提这还是一只鸟了!

小挚只有它能批评!它怒气冲冲地竖起头顶的长羽,“哪来的杂毛鸡!丑死了!”

“大乌鸦!”

彩色鹦鹉不甘示弱,身形虽小,声音却中气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得差点把水晶宫殿的房顶给冲开,“你才丑呢你!我要是长你这样我简直都不想活!”

“你!”

火鸦生平在打嘴仗上还从未遇到对手——鸟族生性爱美,非常重姿容,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绝不能忍受自己被旁的鸟说不漂亮。

它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下连脖子上的羽毛都炸开了一圈,“谁说我不漂亮?我最漂亮了!我是万兽山脉的鸟中一枝花你知不知道?”

“嘿——急了!”

彩色鹦鹉灵活地左躲右闪,得意洋洋地不断啾鸣,“你急了你急了!被我戳中痛点了吧小黑鸟?哼哼!你丑你丑你丑!”

“我咬死你!”

一时之间水晶宫殿之中鸟鸣不已残羽乱飞,宋念瓷忍无可忍地一指彩色鹦鹉:“噤声!”

接着非常抱歉地朝谢挚和火鸦一拱手,「我这只鹦鹉教得不好,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哼!”

见救命恩人都出来说话了,彩色鹦鹉又鼓着喙一直瞪它——这下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火鸦这才感觉自己舒坦了不少,高傲地抬着脑袋熄灭了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火星子。

“瓷姐姐,原来你能说话呀?”经过方才那一番配合,谢挚觉得自己一下子跟宋念瓷亲近了不少,眨巴着眼睛问。

——她之前见宋念瓷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显示在半空中的金色小字说话,还以为她是哑巴呢!为避免冒犯,是以她才没有问询。

「是的,我可以说话。」

宋念瓷点了点头,「只是很少说而已——我只有在唤动言灵的时候才会说话。珍稀才能显示出力量,总是说话会削弱言灵的效力。」

“原来是这样!”

明白了她一直不说话的缘由之后,谢挚望向她的眼神立马就变了——有一些同情,而更多的是钦佩:昆仑神山在上!别说叫她自己一直不说话了,就算是有人叫她一天不说话,她也足能憋个半死。

“瓷姐姐,你已经在这里困了半个月之久了吗?你饿不饿?——啊!对了!我这里有口粮你要不要?你是怎么进来的?也是被那些坐化尸体逼进来的吗?你怎么没被水晶宫的幻境给迷住?”

……西荒少女的许多疑问滚珠似的一齐迎面而来,打得宋念瓷有些猝不及防,她整了整思绪,这才一板一眼地开始作答:

「算上今天,我已在此困了十七天;我不饿——我是脉种境,可以数月不进食,多谢你的好意;我的确也是被那些坐化尸体逼进来的。」

她顿了一会儿,慢慢思索着变幻了文字:

「至于为什么没有被幻境迷惑住……我也不大清楚。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欲望,水晶宫殿找不出我的破绽吧——我比较愚笨,夫子常常说我是『一个心眼』的人。」

宋念瓷站起身来,「在这水晶宫殿中停留的半个月里,我也曾有几次在打坐时几乎被拉进幻境中去——我发现注视地板会加重被迷惑的程度,但我在自己陷入幻境之前对自己施加了言灵,让自己强行清醒过来了。」

「我能感觉到,水晶宫殿对我似乎很气恼,但它也那我没有什么办法,只好任由我在其中游荡。」

中州少女的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谢挚,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却隐隐含着一丝好奇的探究之意:

「直到你进来之后,它好像猛地变得十分……愤怒?」

第55章 骗子

愤怒?

为什么?莫非是因为她吗?

谢挚十分茫然,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可我又没惹它……”

——她可是连水晶宫殿里的宝物一个都没取,它为什么要对她生气?

又被宋念瓷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吸引了注意力,她惊奇地赞叹道:“脉种境!瓷姐姐,你可真厉害!”

明明宋念瓷看起来不比她大多少,可她的修为竟然足足高她两个大境界——铭纹境之上是道宫境,道宫境之上是脉种境,寻常修士有九成会在铭纹境中困顿一生,能突破的道宫境的尚且少之又少,更遑论更高一层的脉种境了。

脉种境的修士在大荒之中已经可以称霸一方,可眼前的中州少女看起来年岁最多不过十六,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这真是可怕的天赋!

假以时日,真不知道她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这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谢挚在佩服她的同时,心中不由得也油然生出一股自警之意:

她先前还以为,自己的天赋尚算不错,可是跟眼前的中州少女比起来,她显然还差得很远;

而跟那些真正的中州天骄比较起来,她现在也一定占不到好处。

毕竟她其实算是刚刚步入修行之门,耽误了修行上最要紧的一段孩童期,先天便有些不足;

而那些中州的少年天骄通常从三四岁就开始修行了,成长路上有无数大荒人闻之未闻的天材地宝贴补堆砌,更有仙尊大能指点教诲,时不时还可去上古秘境探险寻宝,种种条件得天独厚……

而这些,她通通都没有。

谢挚暗暗地攥了攥拳头,并没有失落沮丧,更没有自哀自伤,而是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她相信,等自己真正地成长起来之后,不会比五州之中的任何人差。

「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宋念瓷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骄傲自豪之感,「中州人才济济,我这修为也不算什么。」

“那……瓷姐姐,中州的少年天骄们都像你这样厉害吗?”谢挚忍不住好奇。

中州少女沉吟片刻,面前的金色小字缓缓波动变幻:

「论剑法精妙,我不如天衍宗首徒吕射月;论筹谋细密,我不如三皇女姜契;论痴心修行,我不如人皇幼子姜阔;论排演阵法,我不如白泽圣女白令芳。」

「但是——」

她抬起眉来,「论及修为境界,在年轻一代之中,的确是我最高。」

“哇!”

这就是中州天骄第一人的意思了!没想到她居然能在太古战场遇到这样的人物!

谢挚听得心驰神往,眼睛亮闪闪,小小地跳起来,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瓷姐姐,你真了不起!”

宋念瓷叹了一口气,望向头顶流转着晶莹曦光的水晶殿顶,「但修为在太古战场之中,似乎并派不上什么用处——要不然这里也就不会陨落那么多仙王了,我还是走不出这座水晶宫。」

她蹲下身,将手掌轻轻地按在水玉地板上,被她触到的地方登时晃出一片柔软的波光,看久了便使人猛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恍惚:

「我用尽了浑身解数,它仍旧是攻不破,打不开,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一切神通宝术都不起作用。」

“瓷姐姐,连你的言灵也不起作用吗?”

刚刚宋念瓷的言灵给谢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神奇的术法。

宋念瓷摇头:「我的言灵只对使用语言的生灵有效。」

显然水晶宫殿并不会说话——它似乎只在岁月变迁之中演化出了一缕模糊的意识。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只能困死在这里了吗?”

火鸦在一旁听了半天她们俩的谈话,越听心里越没底,忍不住伸进一颗乌黑的小脑袋,插嘴道。

宋念瓷还没答话,谢挚先笑起来,“也不一定啦!”

她运转起大观照瞳术,举目望向四周,试图观望出这座水晶宫殿的破绽所在,这下却猛地变了颜色——

大观照瞳术是神族的无上秘法,破虚而观实,祛假*而照真,用于观照法门时可以事半功倍,用于作战则可以看破敌人的周身弱点,传说将大观照瞳术修炼到完美无瑕的极境时,甚至可以勘破世间一切虚妄。

此刻在大观照瞳术的运转观照之下,这座瑰丽璀璨的水晶宫,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之前在宫殿正中堆积如山的宝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雪白的头骨,一直高高地垒到天花板上,数不尽的黑黢黢眼眶正空洞茫然地盯着谢挚;

神兵仍然在半空中沉沉浮浮,只是却笼罩着一股妖异的血气,没有半分神器应有的圣洁与威严;

十几人才能合围的水晶门柱从当中折断,横在她们面前,将地板砸出深深的裂缝,其上结满了深绿的苔藓,还有无数早已死去的远古藤壶;

殿顶破了一个大洞,外面的星光正从其中冷冷地投将进来,照亮宫殿四处密布的深深剑痕,彰显出万年前这里曾经历过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

雕刻精美的碧玺宫灯上的确掌着万年不熄的夜明珠,但却因为蒙上了一层凝固的神血而散发着一种诡异朦胧的光,似金似红,看起来更像是发着光的沉沉铁锈;

而她们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莹润柔软的青绿水玉,而是不知多少万年不腐不坏的各族尸体!

这景象极其血腥可怖,散发着一股沉重而又不祥的气息,谢挚心神巨震,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兽皮小靴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脸色便变得更白——

那赫然是一颗人族惨死的头颅,脖颈被什么利器齐刷刷地斩断,直到现在还面容鲜活如生,怒瞪着双眼,好像随时要自心中发出什么不甘的咆哮。

谢挚认出了他的脸——他是那个骑在巨兽上大吼“神王当废,太一当立”的将军!

「怎么了?」

察觉到西荒少女脸色不对,宋念瓷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你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么?要不要喝点热水?」

“骗子……”

浓重的血腥气穿越万年的时间仍旧令人作呕,谢挚胃里翻腾不已,抓紧了宋念瓷手臂上的衣服布料。

她咬紧牙,忍着心中的情绪摸出了漆黑小剑,摆出攻击的架势。

「什么?」宋念瓷没听清她的话。

“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谢挚却并不回答解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声音非常轻,低得几乎叫人听不见:“不存在的珍宝,有神智的兵器……”

“和……会移动的水晶宫!”

“这是龙族最后的墓地!”

伴随着她这声断言,骤然生变!

“嘭、嘭……”

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在水晶宫内缓缓响起,好像是在地板上拖着脚走动,每一步发出的声响都非常沉闷迟缓,一步比一步更清晰,显示出来人的重量可观和前进的飞速。

听到这忽然响起来的诡异脚步声,宋念瓷也变了神色,向前迈了一步,身体上升起晶莹辉光,丹田处隐隐显现出一颗玄奇神秘的种子雏形,坚定地挡在了谢挚和火鸦身前。

火鸦重重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水……水晶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吗?”

它的声音因为恐惧在不住地颤抖,听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人再会嘲笑它了。

“有是有,”谢挚冷冷地笑了笑,双臂双腿上都升腾出了发亮的四色符文,“只怕,不是活人。”

——而是被水晶宫操纵的傀儡尸体!

只是不知道,这次出来的又是谁?她捏紧了指间的漆黑小剑。

宫殿最深处的金龙雕像忽而缓缓地动了动,从口中再次喷出一股乳白的云雾,女人窈窕的身形再次成形了。

谢挚愣了愣,差点将手里的小剑丢下去:“金龙姐姐……!”

这次女人静默了许久许久也没有说话,即便只是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传音,但她周身的气质还是显而易见地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她是温柔和煦的春风,那么现在,她就是沉冷森寒的积雪。

“我姑母死了。”

这是她沉默良久之后,说的头一句话。

她抬起脸,似乎在隔着遥遥的时空跟谢挚对视,也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在没有焦距地凝视着前方,“她在神战中身受重伤,最终也还是没能活下来。”

“我现在是龙族新的君主了。”女人看着自己的手,“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人族的小姑娘。可你还是不来。”

“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来了。”她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落寞和怅然。

“这样也好,”她忽而轻轻地笑了笑,“因为,我也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我不能总是等你,你明白么?我现在是龙族的君主了,我不能……”她又沉默下去。

“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是生是死,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婚配嫁人,过得好不好。但我想,像你那样可爱的姑娘,一定有许多人喜欢……说不定,你现在已经做了别人的太祖母了,是不是?”

女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我如今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她蜷了蜷手指,声音低下去,“十分可爱。”

“我常常在想,要是那时我问清你的名字就好了,这样我就不至于找你没有头绪,四处也寻你不得。”

“或许终究是我们有缘无分罢……”

她苦笑了一下,又背过身去,久久地凝望着面前的金龙雕像。

又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

“此番回来,我斩杀了帝朝阳,还除了许多之前的仇敌,想去找姬太一报仇,却找不到她。”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森冷仇恨,仿佛闪着锋利的寒光:

“神族说她已经自尽了,我才不信!她以为她一死就可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么?可笑!我最厌恶的就是她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她自以为可以一肩担万古,其实她什么都做不成!她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不会记得她分毫,甚至还要谋取她的珍宝!”

女人变得让谢挚感觉很陌生,她仍旧美丽窈窕,可她身上之前那种柔和的真情完全消失不见了,像树木褪尽嫩芽而生出尖利的干刺,谢挚听出她深刻的恨与执念:

“我要复仇,龙族要复兴,这两件事,我一定要做成。”

“姑母说我太重情心软,还总念着你,不能完成龙族复兴的大业,”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下去,似乎有些迷惘,但又随着说话而逐渐变得坚定,“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但那样做之后,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我便不知道了。”

“你会原谅我的,对么?”

她轻轻地抚了抚金龙雕像的胡须,雾气组成的手掌正好拂过万年后谢挚系在上面的发丝:

“到时候,若我忘记你了,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等不下去了……”谢挚听到她的声音在轻微地颤抖。

缓了缓情绪,女人才续道:“这千年以来,有不少种族试着突破禁锢来到这里,想窃取我送给你的聘礼,我很不高兴。”

“因此,我用狐族大能的银尾在这里设置了一道幻境,它会迷惑住进入这里的所有生灵,叫他们在最深刻的渴望中死去。”

“并且我还发现,这是一片时空错淆之地——姬太一的剑斩开了时间的一道缝隙,让这里常常显示出神战的虚影,我想,若是放任它继续发展下去,或许它还能够沟通真正的两个时空。那样你会不会觉得有意思?”

“我要走了,人族的小姑娘。”

她站起身,温柔地回眸看了水晶宫殿最后一眼,“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会去往别的地方。下次我再归来,五州都要因为我而震荡。”

女人的身影在空中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就让这里变成万族的埋骨地吧——”

她的嗓音低柔缱绻:“不会有人从水晶宫活着走出来……也不会有人拿走我送给你的聘礼。”

随着她声音彻底落下,一个高大无比的人形黑影缓缓步了出来。

他举起手中的三叉戟:

“大胆!谁人竟敢在我小主人的宫殿中使用神族的秘法!”

第56章 无头将军

这是一个浑身披甲的高大男人,身躯像一座铁塔,孔武而又威严,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死去了太久的时日而呈没有光泽的死灰色,粗大的手掌中握着一柄神光滔滔的三叉戟,另外一只手臂上戴着一面巨大的圆形石盾,其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图腾——

是一个毛发根根倒竖的凶猛虎头,仿佛马上要猛扑出来,吞食一切敌人。

而他原本应当架着头颅的宽阔肩膀上,却是一片空荡无物!

——无头的将军!

“吾乃真龙水晶宫!”

他将三叉戟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伴随着这声巨响,周围的幻象如雨后阴云被天光划破一般倏然消散,露出了它原本的血腥残破面目。

“老天爷!!”

火鸦直接被吓得半飞了起来——它终于发觉,原来自己的脚爪正踩着一截子不知是什么种族的断臂。

“怎么……怎么会……”

再抬眼望去,宫殿内哪里有它心心念念的珍宝山,只有滚滚累累的无尽白骨!

谢挚迈向前一步,跟宋念瓷并肩而立。

她已认出,这无头男尸是那个骑着巨兽的将军的身体,莫名的酸涩愤怒令她忍不住要大声质问:“用着别人的身体,还胆敢自称水晶宫!”

水晶宫毫不羞愧——它没有任何世俗的是非观念,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

“凡死在水晶宫内的生灵,皆可以受我驱使——我供给他们美好的梦境和葬身的坟墓,他们贡献出身体做我的耳目与腿脚,这很理所应当!”

无头将军似乎在用腹语说话,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又洪亮:

“唔……就是你触发了我小主人的传音?”

他将手臂一低,虽然没有头颅,但那柄闪烁着寒光的三叉戟尖,却还是精准地对准了谢挚。

仿佛被一头嗜血残暴的远古神兽盯住了一般,她猛地在脊背上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这一定是柄极可怕的兵器!

“你背叛我小主人的一腔真情,更加可恨!我主人被姬太一毒害,我深恨神族,你却在我的内部使用神族的法术!”

“我没有背叛她……!”

她分明刚刚才缠发在金龙雕像上!

“你让她等了足足一千年,这还不算背叛?——而且你此次前来,身边竟还有别人!”

水晶宫移转了三叉戟尖,指向谢挚身旁的宋念瓷。

“她是不是就是你的道侣?呸!她比之我小主人的风姿差得甚远!你就看上了这号人物?”

宋念瓷听懂了她与水晶宫的对话,向来无波无澜的脸上头一次显出了几分惊诧:

「那道传音里说的人族小姑娘……是你?」

可那是个不知多少年前才活动着的龙族,真龙销声匿迹于世间已有几千年,谢挚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

“……的确是我。”

这件事一时半会真是难说清,谢挚咬了咬嘴唇,种种情绪沉在心间,搅得她极难受——

金龙哀伤绝望的新传音叫她忍不住落了泪,而眼下水晶宫一口一个背叛更让她难以疏解,好像这一切……真的是她的错似的。

人族少女的喉咙动了动,一滴清亮的泪便悄无声息地从睫毛上滚下来。

她飞快地擦了一把腮,低声道:“瓷姐姐,我待会再跟你说。”

宋念瓷也的确不能再思索金龙和谢挚的关系了——

因为那被水晶宫操控的无头尸体,已经跨着大步疾冲了过来!

无头将军虽然体型高大,但却奔跑得极快;

下一刻,那锋利危险的三叉戟尖便已经直直刺向了宋念瓷的面门:

“敢抢我小主人心悦之人,今日我便先替小主人杀了你!”

那三叉戟极为不凡,戟面上竟然翻滚着怒海的波涛,刺出来的时候缠绕着浓金色的龙气,连空气也仿佛能被这一击从当中割开,发出了尖锐的啸鸣。

蓝袍的衣角都被他冲击带来的烈风刮了起来,但宋念瓷并不慌张,只是抬手立在身前,低喝一声:

“止!”

——言灵!

空中顿时显现出了一个古朴的金字,散发着一股神秘庄严的光辉和气势,竟硬生生地阻拦住了三叉戟往前刺的趋势。

“咦?”

明明三叉戟尖已经轻轻地戳到了蓝衣少女的掌心,但却如同刺入了粘稠的浆糊一般,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水晶宫困惑地愣了愣,随即分辨出这是什么,大笑起来:

“原来是言灵!哼,玩弄言语的技俩而已,在我面前岂可争锋!”

“人族,你须知道,一力可以降十会!”

他用左臂上的石盾重重地撞上三叉戟尾,浑身如精钢浇铸的肌肉都紧实地抽动而起,如同用铁锤猛击钉子,带起了呼呼风声。

他刚敲击第一下,宋念瓷就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等他捶到了第三下,空中悬浮的金字倏然碎裂,三叉戟尖直直地贯穿了人族少女的掌心!

“哈哈!人族,你……”

水晶宫刚要大笑,却忽然感到一阵不对劲——

他原本想要就着贯穿宋念瓷手掌的力量,一气捅穿了她的心脏;

但不知为何,三叉戟却忽然动弹不得,甚至隐隐有几分离开他操纵的趋势!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