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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卿 莎普爱思滴眼睛 25676 字 11个月前

第41章 观测

玉牙白象带着谢挚跃下白银甲虫的背,连衣袂都没有摆动丝毫。

她松开谢挚,认出来木屋下的生灵,有些讶异地侧头看了白银甲虫一眼,“唔……你们这一族竟然还活着?”

“所有神明都在神战中陨落了;没想到,最终活下来的竟是你们。”

这种甲虫自上古年间就以愚笨迟缓出名,曾被许多种族整日戏耍取笑;但是那些取笑过它们的种族都早已经在岁月的长河中灰飞烟灭了,它们竟还好好地活到了万年之后的现在,连模样也没有丝毫变化。

并且看样子,它们还是如此笨……

世事有时候还真是讽刺而又奇妙,令人感慨万千,她垂下眼,轻轻地抚了抚白银甲虫光滑的甲壳。

“大约是傻虫有傻福罢?”

白银甲虫呵呵笑着,因为她的话而十分自豪骄傲,它摇动触角向当今世上最后一位神祗表示敬意,“象神大人,您在神战中大难不死,必有无量后福。”

“我么?”

其实死与不死,相差也并不大;她现在离灰飞烟灭完全消逝不也只差分毫吗?她倒宁愿自己在神战之中彻底死掉。那样倒还死得光荣一些。

玉牙白象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手掌,微微一笑,“我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后福。”

即便真有,料想她也无命消受了。

但是虽然没有福气,她至少还有一丝……微末的希望。

她迈开步子朝前走去,“我们走罢。”这话是对谢挚说的。

谢挚就是她的希望。

有智慧的生灵活着必须得有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的魂灵,或许是外物,或许是信仰,但总得有个什么使自己的心不至于溃散;即便她是神祗,也不例外。

她不是太一神,有那样坚定不移的信念可以一往无前,主人一死她便觉得无所适从,往前往后皆是一片烟雾似的茫茫然,因此她才选择坠入沉眠;

这次醒来遇到谢挚之后,她才觉得有细小的生机在自己枯萎已久的心中缓缓地生发而出,使她尚不至于彻底绝望,自戕而殁——她知道自己的许多旧友就是这样,没有死在神战之中,反而死在了神战结束之后的无尽孤独迷惘里。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族少女——即便不为这渺茫的一线希望,而是为着谢挚,她也须得振作起来。

突破铭纹境须与天地大道沟通,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甚至专门筑有观符台,光维持每年就要花费无数灵宝——在其上端坐,观测符文可以事半功倍;

不过白象氏族显然没有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大家通常都是在祭坛上观测符文,现在白象氏族举族搬迁,跟着一群走到哪便是哪的白银甲虫四处流浪,固定的居所尚且没有,祭坛自然也是更加指望不上,因此玉牙白象预备自己亲自为谢挚护法,为她创造一方上佳的观测环境。

此刻正是黄昏,白银甲虫上的座座小木屋顶上都飘出来道道弯弯曲曲的蓝色炊烟,愈往上便愈浅淡,终于静静地融入天边橙黄赤红的晚霞里;木屋上系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褪了色的各色彩条也在晚风中缓缓地飘飘荡荡,村人饲养的灰黄小土狗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一派祥和温暖的生活气息,令人看到这景象心里暖洋洋的。

“象神大人醒了!”

“看呐,那就是象神大人!小挚身边的那个白衣女人……”

“象神大人真是美极了……”

族人早已得到象翠微的嘱咐,躲在木屋中不敢出来打扰玉牙白象,但又实在是好奇,都只是悄悄地掀开一点点窗子往外偷看,想要一睹神祗的姿容与风华。

玉牙白象十分高挑,她腿长,自然走得也快,谢挚跟在她身后得跑着小碎步才能撵上。

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轻轻地牵住了神祗的衣襟,“您的氏族都十分尊敬怀念您……”

玉牙白象侧头看她,稍稍放慢了一些步伐,“可是他们过得并不好。在我那时,我的氏族比王侯还更加鼎盛。”

“说不定,我们必有后福呢?”

谢挚被她噎了一下,又绞尽脑汁地拉出白银甲虫的话安慰她,“虽然、虽然,大家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是我们一直都很开心幸福……真的。”

“若是只靠着一个想象中的后福生活,那未免也太过可怜。”

话虽如此说,可白衣神祗的确因为人族少女笨拙的安慰而微微牵起了唇角。

“您不信吗?白象氏族的后福必然是应在我跟阿英身上的!”

“是么?我等着。……”

……

这样随口说着话,天色很快便沉下去,玉牙白象终于选定了观测地址,止住步伐,道:“好了,就在这里罢。我观此处尚还不错。”

“大人……我们不告诉族长或者祭司她们吗?”谢挚有些紧张,她绞着衣角小声问。

她之前或明或暗地观测过好几遭符文,每次都非常狼狈,内脏受伤吐血不止,之后几乎要卧床半年,导致她现在对观测符文其实有些畏惧之心;此刻没有象翠微在身旁陪伴,她更觉心中惴惴,难以安定。

“我不习惯护法时还有他人在场。”

玉牙白象应了一句转过身来,看到她紧张不安的神色,动作便顿了顿。

“不必怕……”

她思索回忆了片刻应该如何安慰小孩,走过来轻轻地摸了摸人族少女柔软的耳廓,“有我在。”

“我是神祗,你不会有事。”她很肯定地低声道。

女人收回冰凉的手指:

“待到你觉得好一些时,我们便开始。”

“我现在已经觉得……很好。”谢挚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耳朵,低下脸只是盯着自己的小靴子。

“真的么?”

“真的。”

“那我们便开始。”

玉牙白象神色淡然地在空中伸出手指缓缓一点,一股极其神秘强大的震动便从她指尖一圈圈震荡而出,一瞬间便将这片天地笼罩完全。

周围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朦胧夜色下的鲜绿原野,而是化作了一片符文的海洋!

“哇……”

头顶的星空倒是还在,只是离两人的头顶压得极近,仿佛探手就能摘取一般,甚至有几颗金色的流星紧擦着谢挚的脸侧划过,她被吓了一大跳,又被玉牙白象自身后好好地扶着肩膀稳住身形。

“很美吧?”

玉牙白象笑了笑,随手点了点身旁一颗粉蒙蒙的星辰,那颗星辰便在她指间化作一片桃花瓣似的粉色符文,“不用怕,这并不是真的星空,而是符文组成的幻象。”

“世间万物其实都是由符文组成的,我只是剥离了一层‘表面’,让你可以得见其下的‘真实’。”

她朝谢挚指了指脚下,示意道:“你看,我们脚下的草原也不见了,但其实我们还在那片草原之上。”

“真的哎……”

脚下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缓缓流动的鲜绿符文,谢挚小心地踩了踩,发现触感仍然是草地的软绵绵。

“真厉害!”她新奇而又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玉牙白象,“这是怎么办到的,象神大人?”

“只是一个小戏法而已,不足为道。”

玉牙白象温和道:“快开始罢。静心凝神,感悟沟通天地之间与你亲近的符文。”

这一套程序谢挚十分熟悉,她先前的不安被兴奋冲淡了许多,当即便点头答应了一声,乖乖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观测符文。

玉牙白象亦坐下,在她身边为她护法。

世间万族林立,但观测符文的步骤却都是一样的——仔细感悟天地间充斥的各种符文,与其交流沟通,遇到了亲近的符文时,符文便会在生灵面前停留片刻,这时须得抓紧时间,将这符文按照自己的理解誊着铭刻于四肢五脏之上,此之谓铭纹。

每个生灵的性格经历都不尽相同,因此即便是观测同一枚符文,最终誊刻于自己体内的符文却都是全新的,如同指纹一般,世间绝无相同的两枚符文。

人族的天赋在万族之中只能算作不上不下的中等,去神圣种族当然远矣,但也不算最差,最大的优势或许是占一个人口众多,在亿万人之中也总能出现几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上古年间也曾有几位人族至尊独步一时,可以与最强大的神圣种族分庭抗礼。

玉牙白象曾认识其中的一位女帝,她是殷商的开国君主,号曰帝朝阳,手持斧钺身骑饕餮,金甲灿烂勇猛无比,一人一斧征服了无数种族,开辟出了一个广大强盛的崭新人族王朝,足足观有百余种符文,玉牙白象对她也十分佩服,觉得她或许就是人族天赋的极致——在那以后,她的确没有见过比帝朝阳更加惊艳的人族天才。

现在的大环境不比上古年间,诞生的天才当然也要逊色许多,但她对谢挚颇有信心,觉得谢挚虽然或许比不上帝朝阳,但也绝不差,观测上十余种符文亦有可能。

算一算时间,若谢挚有亲近的符文,也应当团团聚集而来了,玉牙白象止住思绪,睁开眼睛朝她望去——

在一片灿烂的符文中,娇小的人族少女正在端坐,她呼吸安宁悠长,浑身融着柔和的洁白曦光,玉牙白象算的时机不错,果然有符文正在缓缓地接近谢挚的身体。

有碧绿如叶的符文,赤红如火的符文,幽蓝如水的符文,暗黄如土的符文,雪亮如金的符文,还有几近透明的符文,缠绕着滚滚雷霆的符文,鲜红如血、散发一股滔天杀戮气息的符文,死寂沉默的漆黑符文……大略一眼扫去,被吸引来的无数符文如同一条流淌着的多彩河流,在星空中围着谢挚静静盘旋,等待少女的观悟誊刻。

这股符文河流中蕴含的符文种类绝对破了十种!玉牙白象心头一喜——这样的天赋,或许可称当今世间人族第一人了!

被吸引而来的符文仍旧在不断增加,先是如同一条细细的涓涓溪流,之后汇聚成宽阔的大河,再然后竟如同一方悬浮在空中的彩色汪洋,极其磅礴汹涌,一头连接着无尽星空,一头正连接着正在闭目盘坐的人族少女。

这明明是好事,玉牙白象的神色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眼前的符文种类顷刻之间已经超过了数百种,但闻讯而来的新符文却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汇聚,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没有止境一般飞快地加入这片符文的海洋。

怎么会来——这么多的符文?担忧的阴影一点一点蒙上了玉牙白象的心头。

人们常说上古神祗一指蕴万法,一身聚万符,但这只是个虚指,并不是说有哪位神祗真的观有上万种符文——事实上,连太一神也只是观有五百余种符文罢了,离万数还差得很远。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符文,万年前曾有一只真凰发下宏愿,誓要走遍天下,录尽世间所有的符文种类,为天下人编纂出一部功在千秋的旷世奇书,但他穷尽一生也没能收录完全——他不断地收集,不断地以为自己收录的符文已到尽头,但转眼之间又有新的符文出现;

他从年少寻到年老,头顶的羽毛从灿红色褪作雪白,穷尽真凰漫长的一生终于也没能编完这部书籍,最终留下了一本未完成的《符文通录》,吐血绝望而死,这部书的原本据说至今还珍藏在凤凰的仙岛之上,是真凰一族求真精神的象征,仍旧在被后来者不断地补充完善。

自那之后,万族之中便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世间的符文种类是无穷无尽的,谁也不能统计完全。

但是……玉牙白象豁然起身,皱紧了眉:此刻围绕在谢挚身旁的符文已经超过千数了!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加!

这是什么情况,她活了上万年从未见过!

符文汇聚而成的巨海沉沉地压在谢挚头顶,汹涌澎湃,炫目灿烂,翻滚出滚滚巨大的波浪,将娇小的人族少女衬托得更加渺小,仿佛沧海一粟;玉牙白象真疑心世间所有的符文都汇聚于此了……但是眼前的符文却仍旧在增多!

玉牙白象心急如焚,但却不敢动作——倘若观测符文被强行打断,对谢挚的反噬极大,并且是被吸引而来的符文越多这反噬便大;

而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符文海洋,她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此时打断谢挚的观测,她会受到何种伤害!说不定谢挚立刻神陨道消、灰飞烟灭也有可能!

同时她心中也抱着一丝渺小的期望,这期望逼迫着她继续举棋不定下去——说不定,谢挚的天赋真就如此之高呢?说不定,她真就是创世以来的天资第一呢?……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惊醒了焦灼中的玉牙白象——她看到谢挚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并且越裂越大,从中透出了道道极其绚烂的夺目神光!

不好!

玉牙白象悚然一惊:谢挚誊刻在体内的符文太多,到达了她身体的极限,将她的肉身撑得裂开了!

怎么会这样?!她心中大骇,再不敢犹疑徘徊,身体上腾起无上神霞,上前一步紧紧地拥住谢挚,一手终止符文观测——

第42章 背影

随着玉牙白象强行终止符文观测,悬浮在空中的符文海洋虽然不甘,但也不得不颤动着四散开来,周围的景象一瞬间变作原样——眼前还是那片碧绿无垠的的草原。

此刻夜色极沉,正是一天之中天光最为深晦的时候,夜空中有几点惨白的寒星在微微地眨。

玉牙白象咬紧牙,发着抖呼出一口气——她方才强行为谢挚中止符文观测,硬生生地替她担下了大半反噬,现在她的状态极其糟糕,躯体由肩至脚一齐化作透明,几乎被反噬得魂飞魄散。

她勉强抱紧了怀中人,一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内伤,一边焦急地低低唤道:“小挚……?你怎么样了?”

纤细娇小的少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往常玫瑰色的嘴唇一片苍白,呼吸更是微弱得几乎没有。

她受了极重的内伤——在方才的符文观测中她誊刻了太多种符文在自己的身体上,她的肉身强度支撑不住如此海量的符文,被撑得隐隐竟有崩裂的迹象;虽然被玉牙白象发现之后及时中止,并又替她承担了大半反噬,但这对谢挚来说仍然是可怖的伤害。

怎么会这样?

玉牙白象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神力灌注到谢挚体内,伸指按住了少女的胸口,低声道:

“听着——吾乃太一坐骑玉牙白象,今日命你救活此人;方才的神力你不许私吞半点,若她不得活……你与她一道死。”

她说出的话化作一枚枚金色的古老文字,神圣而又威严,缓缓融入谢挚的身体里——这是神祗亲颁的谕旨,与大道同威,一旦降下,世间生灵便不可违背。

看着谢挚胸口的涅槃种开始忙不迭地运转,修复少女身体里的无数暗伤,玉牙白象这才重重松下一口气。

她疲倦至极地按了按眉心,闭上眼睛反复思索回忆着方才符文观测时看到的种种景象——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不明白。

先前谢挚对她说过自己观测不出符文的事情,那时她不以为意,以为只是诛天魔莲的种子将她的血液吸食太多,导致她太过虚弱,被大道判定没有达到炼体大圆满的水平,这才不能观测到符文;可是现在看来,分明却完全不是那样的。

或许谢挚根本不是观测不到符文……而是——她能观测到的符文太多,这才导致她的身体支持不住,支持不住一次性在体内誊刻上如此海量的符文。

玉牙白象感到了一阵脱力般的眩晕,她低下脸,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轻轻抚着少女的手腕,不声不响地将谢挚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她害了谢挚。

若是她不那么心急,再多询问谢挚几句,现在的境况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发生……?

明明谢挚在观测之前已经露出犹豫不安的神情了……她那时却叫她不要怕,说有她在,不会有事。

——可是现在,谢挚却不是出事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浅淡的晨光柔柔地打在白衣神祗的侧脸上,清晨朦胧的雾气也渐渐浓起时,玉牙白象这才在恍惚中感到怀中的少女轻轻地动了一动。

“象神大人……”

谢挚慢慢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眉眼。

她声音软软地发问:“您在哭吗?”

“没有。”

神祗怎会为凡人哭泣?但玉牙白象却的确在自己脸上感到了一些湿意,这令她倍感讶异——依她现在的残魂状态,根本是没有血液也没有眼泪的。

她不作声,按着谢挚的手腕仔细地探了一会她的脉搏,确定谢挚现下已经性命无忧之后,这才淡声道:

“或许是染上了清晨的雾气。”

“是吗……”

谢挚接受了这个解释,闭上眼睛很柔软地笑了笑,又咳嗽着吐出几口血来,“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她觉得有些累了,很想回家去。

她没有提观测符文失败的事。

玉牙白象凝视她的面容良久,方道:“好。”

她将纤细的少女轻轻抱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她的神力已经百不存一,连此刻人形魂体的维持也颇为艰难,因此不得不采取最原始的步力,将谢挚抱回白银甲虫群驻扎的地方。

“……我想,或许你是可以观测到的符文太多了;这固然是好事,可是若这符文数量太多,也便由福转为祸,因此你才一直不能突破。”

虽然谢挚并没有开口问询,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告诉她受伤的缘由:

“这种情况很奇怪,我之前从未见到过,也从未听说过。世间的符文无穷无尽,没有一具肉身可以撑住那么多的符文誊刻。”

“即便是太一真神,也不能吗?”

“即便是太一真神,也不能。”

怀中的少女沉默了许久:“那么,我是走不通修行之路了,对吗?”

“……不是。也有个奇特的法子,或许可以助你修行,但是……”玉牙白象有些犹豫。

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不定,谢挚便没有追问下去。

她请求道:“您给我唱首歌,好不好?我有点不舒服……”

她小时候怕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去找象翠微,求她允许她一起睡,象翠微总是禁不住她的恳求,会为她唱几支大荒中传唱很广的歌谣,哄她入眠。

谢挚在方才的符文反噬中受伤极重,内脏都破裂了许多,这样的伤势,怎么会只是“有点不舒服”几个字可以概括完全的呢?

“好。只是我唱得不好……你莫嫌弃。”

玉牙白象默然半晌,轻轻地唱起歌来:

“有白象兮步于野,昂首顾盼兮玉兮牙。远望故乡兮故乡冢累,我心飘零兮何枝可寄?长渡河兮悲歌当泣。盍若仰天兮永归来去?……”

她的歌声清越悠扬,像一串上好的玉石在风中轻轻摇晃碰撞,含着淡淡的悲凉哀伤,尾音隐入朦胧的晨雾里。

这曲调十分特别,咬字的发音也与现在的正音不同,谢挚听得入了神,“象神大人……这是什么歌?我从来没听过。”

“这是东夷人的歌曲,我年少时曾听过一次。因为词里有白象二字,所以就记住了。”玉牙白象轻声解释。

“那我以后……也要去东夷。”

谢挚的意识因为失血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抓着玉牙白象的衣襟努力说。

女人便点头答应:“好。东夷的风景是五州之中最佳,你去看看,也是很好的。”

她相信,终有一天,谢挚的名字会在五州之中万族传颂,所有的风光,所有的奇景*,她都会一一看过。

……

谢挚少见地一夜未归,而且也没有告诉他人自己的去处,问火鸦,火鸦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象翠微等了她一夜,等到她终于回来时,居然是被象神大人抱回来的;并且还流着满身的血。

象翠微从玉牙白象怀中接过谢挚时连手臂都在发抖——这景象牵动了她的回忆,使她想起了之前许多次谢挚昏迷吐血的模样。

她将谢挚好好地安顿在床上,心疼不已,等到一切都忙完时回头一看,这才忽然发现玉牙白象的大半身体竟然都几近透明,好像是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那神情淡漠的神祗也不多言,只是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照顾受伤昏睡的少女。

“象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她的小挚还好端端的,为什么跟玉牙白象出去一趟就如此狼狈?象翠微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兴师问罪听起来更恭敬一些。

她知道自己在迁怒,可是她真的忍耐不住心中的愤怒和质问。

“……”

玉牙白象沉默良久,方道:“是我的错。”

她抬起脸来,晶蓝眸子里盛着自责和歉意:

“我没有问清楚小挚的状况,便为她突破铭纹境护法,导致她受了极重的反噬……这全是我的错。”

“那小挚,该怎么办呢?”象翠微替谢挚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子。

“……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只是颇有些偏邪;这法子是上古年间一位神祗给观测不到符文的人辟的出路。只是不知道小挚能不能用。”

玉牙白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道:“或许可以让她试着誊刻一下……他人的符文。这虽然很难,但在上古年间,也的确有生灵做到过。”

象翠微闻言怔了怔——其实她并不是在问这个,她只是想问问该如何疗治谢挚的伤势。

就她的私心来说,倒隐隐更愿意谢挚修行不通,一直留在她身边……

但是按她对谢挚的了解,想必她无论如何也是一定要修行的。象翠微叹了一口气:

“等小挚醒来,问问她的意见罢。”。

转眼白银甲虫们已经在景部的草原上停留了两个月,外界已经进入仲冬时节,到了该启程离开这里的时候。

象英也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去——今年岁末,定西城三年一度的英才大比很快就要开始了,她要赶去参与,在其中努力取得一个好名次。

族人聚集在一起,远远地陪伴象英走出数十里地,为白象氏族中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送行;谢挚的伤刚刚养好没几天,但也坚持要去送别象英,象翠微拗不过她,也只好任由她去。

再往前走,就要走出这片四季长春的草原了,愈往前走气温便愈低,有白粒子似的细碎冰雹被风卷刮过来,迎面扑在面上,打得人脸颊生疼。

谢挚被象翠微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衣服厚得像一头圆滚滚的小白熊,笨笨拙拙地牵着象英的手,一边走还一路跟她念叨:

“阿英,你去了定西城之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受伤,好么?名不名次的,其实倒无所谓,你只要好好地平安归来,这样就已算十分好。”

“好。”

“不要惹事,也不用怕事——要是谁找你麻烦,你就揍他!”

娇小的少女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拳头,“别人一定都打不过你!你是最厉害的天才呀!”

象英笑了笑,目光柔软道:“我晓得。”

“在定西城也不要亏待自己,有什么想买的就买,我带回来的那些灵草你也可以卖了换钱……对了对了,要是遇到牧首大人,可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她要是碰巧赏识你,不用你参与英才大比也会给你一个进中州仙宗的名额呢?我知道每部的牧首都可以自己向仙宗之中荐人……”

“若我有幸能够得见牧首大人的话,这是当然。”

其实这话不论族长还是其他长辈都已经向她叮嘱过不知多少回了,但象英还是很有耐心地一一答应下来。

“遇到心仪的女子,也要好好追求,不要错失心上人呀!”

“这……”

象英少见地开始结巴,“其实、其实我还并没有想到这些事……”

“那你也要抓紧啦!”谢挚一本正经地说,“都十六了,不小了,可以娶妻子了!给我找一个温柔美丽的嫂嫂,好也不好?”

说完了她又很怀疑似的看着象英,“唉,你心里整天只有修行修行,说不定,连怎样讨女孩子欢心也不晓得呢!真是笨蛋阿英!”

象英慌忙看了一眼身后的象翠微,发现她并没有注意两人之间的谈话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难道你就晓得?你也是整天只想着玩而已……”她看谢挚才是完全不通情爱的孩子样。

“我!”

谢挚涨红了脸,吹牛道:“我怎么不晓得……我最晓得了!不就是……这样那样……然后……”

象英只是笑:“我看你只晓得怎样跟灵兽玩吧,还同我讲这些话装大人。”

前面就要彻底走出景部的草原了。

外界正在下一场极大的暴雪,西荒的雪不像东夷一般晶莹滋润,而是如粉如沙,漫天乱卷;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一片混沌的白,教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里停下罢。”

方才她听着两个少女一路地说悄悄话,并没有制止,但这里已经是送行的极限了,不能再继续往前;象翠微拉住还想再送的谢挚,对象英道:“阿英,外面正在下大雪,你出草原之后注意观看罗盘,当心迷失方向。”

“一路小心。”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年少的侄女的肩。

象英久久地望着象翠微,深深弯下腰去拜别:“英,必不负族长所望。”

“小挚,你也多注意身体,听族长的话,不要到处闯祸,好么?”

她走过来揉了揉谢挚的头发,低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不必担心我。”

谢挚吸了吸鼻子,眼眶红通通的,还要嘴硬,“谁担心你了?我才不担心你呢……”

“这个送你。”她很快地将自己早就捏在手里的东西塞进象英的包袱,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潇洒模样。

是把极漂亮的小骨刀,精致圆润,雪白的刀面上镶嵌着石绿深红的玛瑙。

象英知道这是族长送给谢挚的生辰礼物,是用银月吼的角磨制而成的,谢挚一直都爱惜得不得了,平时连她都不让动。

她将小骨刀小心地收起来,拉住谢挚的手,郑重道:

“那么,就将它暂存在我这里一段时日吧——等我回来时,再将它还给你。”

“都说了是送给你了……”

谢挚嘟嘟囔囔地低下头——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了,正在眼眶里打转,再不低下头她说不定就会当着阿英的面,丢脸地径直哭出来,“你快走啦!话好多你……”

“那么,我便走了。”

象英将她看了又看,终于还是转过身去,“多加珍重,小挚。我们明年再见。”

谢挚将脸埋在象翠微臂弯里,不去看她,只是悄悄地擦眼泪,“族长,阿英可真烦……是不是?走时候说这些话,光叫人心里难过……”

转眼间,象英的身影已经越变越小,终于化作一个小黑点,融进茫茫的风雪里了;谢挚呆呆地望着前方,忽然挣开象翠微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朝前奔了几步,大声喊道:

“阿英——”

远处的象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身形停了停。

“不要忘记我呀——好不好?”

谢挚将手掌拢在口边,尽力地将声音传递过去:

“我们永远做好朋友!”

少女清亮的喊声在草原的边界上久久回响,被风雪裹挟着送到很远的地方去。有乌黑的大鸟在高空中不断盘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

象英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子挥了挥手,旋即就继续迈步走到升腾飞舞的无尽白色里去。她没有回头。

后来谢挚回忆起象英时,总是会记起这个小小的、坚定的背影;她怔怔地望了前面许久许久,直到眼前除了雪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这才慢慢地垂着头回到象翠微身边。

“我们回去吗?”象翠微伸手替她暖了暖耳朵。

一起来送行的族人此时已经都回去了,就剩下她跟谢挚。

“嗯……我们回去。”谢挚紧紧地抱住她。

两人在碧绿的原野里一前一后地走了不知多久,谢挚忽然轻轻地拉了拉象翠微的衣袖:“族长……”

“怎么了?还冷吗?还是走不动了,要我抱着?”象翠微低下头去看她。

“都不是。”

谢挚摇摇头,轻声说:“我们就按象神大人说的那个法子试试吧……好不好?我想,我还是想修行的。”

她不想一直只是望着阿英的背影。

第43章 出走

象翠微揉了揉谢挚的头发,轻声答应:“好。”

如果小挚想修行,那么她就放她去修行吧。

——她应当做她借力的东风,不应做她拦路的荆棘……

接下来一段时间,在玉牙白象的指导下谢挚重新开始修行,试着观察誊刻他人的符文;这项工程比她想象得要艰难得多,她人生头一遭接连失败了许多次,弄得谢挚心烦意乱,几乎有些沮丧起来。

“要耐心一些。”

玉牙白象将她失落的模样看在眼里:“你天资好,人又聪颖,悟性极佳,之前于修行一途上太过顺风顺水,从未栽过大跟头;趁现在体悟一番失败困窘的滋味,未必也不是好事。”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早就觉得谢挚虽然其他都属上上乘,心性却少些宁静持重;趁年少,打磨一些性情也很好。毕竟——

“我不明白……我就不能一生都一帆风顺高歌猛进么?非得吃苦受罪?”

谢挚不认同,撑着脸颊小声嘟囔——玉牙白象觉得她要是有尾巴,此刻准是连尾巴都蔫蔫地耷拉在地上了,“我也没什么大志向,连每日开心顺遂一点都不行吗?”

还说什么“体味失败困窘的滋味”……怎么还会有人特地品味这种东西啊喂!她完全想不通!

小孩子脾气,玉牙白象失笑:“你说得倒是简单。”

她伸出手,像逗小狗一样轻轻地挠了挠谢挚的下巴:

“世上谁人不想一生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只不过,人只要是活在世上,就不能真正超脱,总还是有所希求、不能如愿的。”

“快起来罢,继续练。”她捏了捏人族少女挺翘的鼻尖。

“我也没说不练呀……”

其实她只是想玉牙白象哄哄她,安慰鼓励她一番,可是玉牙白象太笨,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思,只会同她讲那些大道理……

但是——算了,跟万年前的老古董神祗也不能计较太多,谢挚便又重新振作起来,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接着观察小狮子体内的符文。

将观测到的符文按自己的理解誊刻到体内是一个化简为繁的过程,谢挚现在是观察别人经过繁复化的符文,则就困难得多——她需要从繁推演出简,从被二次演化过的符文中推演出原始符文,之后才能将它化为自己的符文。

这项工程的计算量非常浩大,极费脑力,且需要极其出众的悟性,对符文也要足够亲近敏感,再加上一点不可或缺的运气,这几样东西缺一不可;

谢挚这些天一边推演一边随手在地面上打草稿,记录心得体会,硬生生地磨秃了好几根写字的树枝,有好几次觉得自己已经逼近了成功的边缘,结果又在最后的关键一步上功亏一篑,只能另辟新路重新计算,弄得她头晕眼花,脑袋疼不说,连眼前到处都飘舞着小虫子似的符文,走路差点撞了好几回树,乐得火鸦捧腹大笑。

她将心神再一次沉入符文的世界——神奇瑰丽,变化多姿,玄奥深邃,生机无限——忘记了时间的飞逝,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是不住地计算推演,试错重塑。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有饭香气循着窗缝中飘进来,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谢挚将从万兽山脉带回来的肥遗肉平分给了族人,只给自己留下了一葫芦金灿灿的肥遗宝血,这些天白象氏族一直在用大鼎煮肉吃,为离开景部草原做最后的准备,香气有时候竟能飘出好几里外。

算一算,按往常这个时间,象翠微也是时候该来叫小挚去吃晚饭了……玉牙白象望了一眼忙忙碌碌热火朝天的窗外,站起身来想唤醒还沉浸在推演之中的谢挚。

小狮子正趴在谢挚膝盖上脑袋一碰一碰地打瞌睡——它这些天一直陪在谢挚身边,任由谢挚观察体内的符文,因此不能出去玩耍。

要是换了是火鸦早就开始要死要活地抱怨连天了,但它非常乖巧,一点都没有不情愿,还是乖乖地由着谢挚一推演就推演一整天,自己则枕在人族少女腿上睡得昏天黑地。

迷迷糊糊听到玉牙白象的脚步声,小狮子连忙松开不自觉叼在嘴里的尾巴,抖了抖耳朵站起来:它对玉牙白象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尊敬畏惧。

“无妨。不必如此。”白衣神祗朝它淡淡地点了点头。

其实玉牙白象倒是蛮喜欢它的,见到小狮子很使她感到亲切——在上古年间,太一神也同样养着这么一只小小的碧尾狮,常常拿那只翡翠狮子当镇纸使。

所不同的是太一神养的那头碧尾狮是一尊神祗,而谢挚的这一只还幼小得像颗嫩芽一样,还有很大成长的余地。

“不对……”

谢挚仍旧沉浸在小狮子体内的符文里,她抚摸着翡翠小狮碧绿光滑的皮毛,皱着眉喃喃自语:“不是这样……应当还要更……更简洁一些……”

“小挚?休息一会儿罢,天已经黑了。等到吃完饭回来再继续也不迟。”玉牙白象弯下腰出声道。

“啊……!”

人族少女掌下的小狮子忽然抖着身子叫了一声,弓背缩腿,小耳朵一颤一颤,回过头轻轻地去咬谢挚的手指,显得十分紧张不安。

“怎么了?”

“挚姐姐……好像在……在改我的符文……”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小狮子现在已经能连贯地说出一段话了,它奶声奶气地小声说。

生灵的符文极其重要,且又精细繁奥,稍一变动就会完全失效,是修行的命门与基石,关乎一个人修行的前途和未来,它一直对谢挚毫不设防,任由她观察自己的符文——这其实是个很冒险的举动,若谢挚有一丝歹心,它从此就与修行再无缘分了;

只是它没料到谢挚竟然会动手修改自己的符文,它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恐惧,想挣脱离开人族少女的手掌,却又因为对她的信任与依赖而一时做不出决定,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小挚,你——”

玉牙白象也看清了此刻的情况,她微微蹙眉,正要俯身制止谢挚,但谢挚却又将小狮子抱得更紧了一分,“不要乱动……好么?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小狮子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紧地紧闭上眼睛,咬着尾巴不动了——它相信谢挚不会害它。

既然小狮子都没有拒绝,那她也没有强行中止的道理;更何况,若是她现在叫谢挚停下,只会让小狮子受的伤害更大……玉牙白象静默片刻,盘腿在谢挚身旁坐下,计划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就及时出手挽救。

人族少女沉心静气,手掌上腾起闪烁的光芒,认认真真地修改调整碧绿小狮子体内的符文,连汗珠自脸颊上滑落也来不及擦拭一下;玉牙白象有心替她擦汗,却又怕自己打扰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木屋里再无一丝光亮时,谢挚才睁开眼睛,高兴地一击掌:

“终于改完了!”

她兴奋极了,抱着小狮子蹦蹦跳跳了好几下,不停亲它粉色的小鼻子,揣着它就往木屋外面跑:“快试试看新符文的效力——一定很了不起!”说着就跳下白银甲虫的背。

等到玉牙白象追出去时,她只看到了一面巨大无比的水墙,足有数十丈高,像海啸时能掀起的最可怖的巨浪,蕴含着可怕的威力,仿佛可以轻易地淹没大地,教一切生灵都化为浮在水面上的鱼鳖;

而掀起这滔天巨浪的小狮子看起来比一旁白象氏族的族人还要惊讶,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象神大人!”

纤细的人族少女朝她奔过来,紧紧地抱住了白衣神祗的腰。

她仰起脸来,眼睛闪闪发光,脸颊因为兴奋激动而显得红扑扑,面上只有一片纯然的喜悦与快乐:

“我终于推演出来该怎样誊刻别人的符文啦!”

玉牙白象怔愣了一下,终于也轻轻地拥住了怀中的人族少女,抚了抚她单薄的腰背。

她望向那面高大无比的水墙,心想,其实小挚做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很多很多:

她不是将别人的符文机械地誊刻在自己的体内而已,而是更进一步返璞归真,直接推演出了符文誊刻的本质,甚至还学会了如何改善优化别人的符文……这的确是极了不起的壮举,或许上古年间的神祗也没有做到过——他们是天之骄子,符文观测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因此反而不会将精力花费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

明明谢挚已经许多次令她感到惊讶,但她却仍然不能不从这个人族少女身上发现新的奇迹。

玉牙白象在恍惚之间想到:或许,真有一天……谢挚真的能找到她的主人太一呢?。

已至隆冬时节,景部的贵族不久就要前来捕捉草原上散养的金腱犀牛,白银甲虫群也终于慢吞吞地开始拔步起行,重新踏上四处迁徙的路程,漫无目的地寻找新的沃土。

谢挚也在体内刻了四种符文——分别是火鸦的火符文,小狮子的风、水符文,象翠微的金符文,还分别为他们改进完善了一番,这才满意。

她也到了该启程出发的时间,象翠微亲自去送她离开。

今天虽然天气非常晴朗,但象翠微还是替谢挚将帽子戴正了一些,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出去之后一定要常看罗盘,小心迷路,记得么?”

“记得记得!”

谢挚很甜地弯起眼睛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脑袋,“全记在这里啦!”

她今天穿得特别神气漂亮,头上戴着小狮子送给她的兔子皮制成的靛紫小帽子,还从两侧垂下来两团毛茸茸的小球护着耳朵,桑葚色的羊羔皮袄子干干净净,崭新的鹿皮小靴子精精神神,腰间一边挎着漆黑小剑,一边挂着黄澄澄的小葫芦,肩膀上趴着碧莹莹的翡翠小狮子,粉白的小脸上乌黑的眼睛亮亮地闪。

“光记在头里可不行,要记在心里——”

象翠微见她开心,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出氏族就这么开心,嗯?是不是整天就盼着离我远一点,想着这下可好,就没人管你了?”

“哪有!您把我想得真坏……我最乖、最听您的话了。”

谢挚不依,晃着她的手为自己严肃正名。

“好好好,你最乖了……”

象翠微哭笑不得,弯下腰轻轻地揽住她,“以后也要乖乖地平安回来,好么?我在白象氏族等着你,小挚。”

不等谢挚回答,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酸涩的感伤之情,激得她眼睛有些发酸,连忙掩饰地直起身子,笑道:

“你看你,这一身新鞋新褂的,却在氏族里连个年也过不了,觉得可不可惜?”

“族长……”

谢挚注意到了她有些喑哑的嗓音,自己也被引得眼眶发红,快要掉眼泪了。

她将女人冰凉的手握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依恋地轻声说:

“我陪您过完这个年再走,好不好?”

“不好。”

其实小挚因为要陪她已经拖了好多天了……象翠微抽回手,“既然已经决定了今天要走,那么就走罢。不然今天推明天,明天退后天,什么时候走得成呢?”

“走吧,走吧。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去外面闯一闯的。到定西城之后记得传个口信回来,然后去找象英,她会照顾你的。”

女人推了推谢挚的肩膀,“走吧,小挚。今天天气真好。”

火鸦也在旁边帮腔——鬼知道它这些时日以来已经将谢挚跟象翠微这副依依惜别的模样看了多少遍了!它就没见过比谢挚更恋家、更能拖的人了!

再等下去,非得等到积雪化尽、春天来临不可——那时候定西城的英才大比都接近尾声了。

它用嘴巴不停地顶谢挚的肩膀,催她快走,“行了行了,快走吧!我真受不了你们人族……太肉麻了这也!”

谢挚犹豫着慢慢往前挪步,还要一步三回头地不停回头看象翠微,终于还是和火鸦小狮子一道慢慢地走远了。

直到少女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时,象翠微这才转过身往回走。

象英走了,小挚也走了;象神大人也因为之前受伤过重重新回到宝骨陷入沉眠,不知道何时才能苏醒,她的身边骤然空荡下来,清静得让她恍然若失。

回到木屋时,祭司正在床沿上懒洋洋地坐着,见她进来,便朝她点一点头:

“送走了?”

“送走了。”

虽然祭司没有点明,可是象翠微知道她说的是谢挚。

她看了那神色无异的白发女人一眼,“其实您是很关心小挚的……为什么不跟我一道去送送她呢?”

祭司非常怠懒,每日除了看书就是足不出户地睡觉,像今天这样起这么早,还特意来她的木屋里串门,别人或许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却能猜出来几分她的心思。

祭司倒是很淡然:“那孩子不喜欢我,我又何必特地去惹得她临走还要不开心呢?我想,还是不去送的好。”

象翠微想起来之前许多次提起祭司时谢挚不自然的神色,“……说的也是。”

两人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象翠微忽然轻声道:“您可以为小挚卜一卦么?”

“我已许久不占卜。”

祭司摇头,“年少时,我曾以为知道几缕未来便可占得先机,拔众于他人;后来才知道,就算清楚未来会怎样,仍旧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不成,只是白白空奔忙一场罢了。因此还不如不占卜,倒还时常有些惊喜在。”

“是么……”

“翠微,你早该知道,那孩子留不住。”

白发女人抬起眼,语气很笃定,“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更不是能安于隐居生活的人。”

当年谢挚观测符文不得,反而身受重伤,象翠微为救谢挚匆忙将她唤醒,那时谢挚只有五岁,即便每日咳血不止,仍旧恳求象翠微将她抱到外面去看日出。自那时起,她就知道这孩子的心是野的:她向往大荒之外的缤纷世界——而这,象翠微并给不了她。

“我自然知道。”象翠微只是苦笑。

她忽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仰起脸来,“小挚从小就聪明——”

“她三岁就能识字,问我白象氏族之外有什么?我说有定西城,城高千仞,雄伟无边;她又问我,那定西城之外有什么?我说有星罗十六部,生民百万,天骄频出;她不满足,仍旧只是问。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再问了,我那时以为她是定了心,原来不是——她只是将自己的愿景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轻声续道:

“想来一切皆有命数。今日果,他时因,她的离去原来竟是自那时已露端倪了,我却仍想留她不走。这如同抓水握沙……是我太过愚钝。”

路过神色落寞的女人时,祭司停住脚步,到底还是拍了拍象翠微的肩膀,“想开点。”

“有些人天生不属于这荒芜之地,你该知道。

象翠微在她眼里其实也只是一个年轻的后辈,她是看着她一路成长起来的,知道她的重情与心软——谢挚的性子就是像了她。白发女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少见地软了口气,出言安慰道:

“世间缘分如露晞,早晚终有竟时,即便你与她是亲生母女,她也总有一天要离你而去。好在她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待她羽毛成长丰满,定会回来找你的。”

“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象翠微若有所失地喃喃自语。

第44章 紫云骆驼

“啊啊啊快跑快跑!!!”

火鸦被吓得浑身羽毛都炸起来,张开嘴巴将地面上的谢挚叼起,一把甩到背上,燃烧滚滚精血疯狂飞行,“她她她追上来没有?”

“就在你尾巴后面呢!”

其实那条葡萄藤只追了几里地就没有再追了,但谢挚气不过,还要吓吓火鸦,“别废话,快飞!”

“啊?还在追啊?”

火鸦闻言哀嚎一声,抱怨道:“怎么这么小气的!不就叼了颗她葡萄吃嘛!她身上明明结了那么多葡萄……”

“是三颗!”

谢挚都快被它气笑了,“你还恶鸟先告状你!人家好好的长在那里,你干嘛过去非得啄人家一口?”

这下好了,惹上事了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只贪吃的大黑鸟迟早要因为自己这张馋嘴倒大霉!

火鸦也很委屈:“怎么了嘛!这可不怪我!谁叫她长得那么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你问问,世上哪只鸟看见那么多葡萄能不眼馋?”

“再说,我也就啄了那么三颗!三颗而已!又不是薅了她一大串,忒小气了她也——”

它气鼓鼓地说。

自谢挚火鸦小狮子她们三个启程离开白象氏族已经过去了七天,景部虽然名义上是坐落于雍部东方,但两部其实并不是紧挨着,而是相距甚远——

大荒的地形是一片无垠的黄沙上洒着几点绿洲,星罗十六部之间其实十分隔绝,即便是骑着灵兽奔行,亦需要一月有余才能穿越茫茫沙海,从一部到达另外一部。

定西城的英才大比于大年初一正式开始,留给她们的时间尚算充裕,因此谢挚倒没有急着赶路,而是白天赶路,晚上驻扎休息,稳定地朝定西城而去。

她们沿途穿越了一个如天镜一般优美如画的巨大盐湖,还在湖边遇到了一行骑着紫云骆驼的驼队,他们个个都矫健高大,着银甲负长枪,双眸如电,气势如虹,光看外形都知道是强大的大荒战士。

驼队正停在盐湖旁边,准备给紫云骆驼采摘骆驼刺吃,这才遇到了过路的谢挚她们,两方一攀谈,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去定西城的——护送着自己族中的天才去参加英才大比。

那个扎着满头小辫子的英武少女还邀请谢挚与他们共行,被谢挚婉拒了;不过这个少女也是性情豪迈的人,并不多作挽留,只是吩咐手下送给谢挚一大囊骆驼奶,又送了一大条腌得酸辣爽口的角羚肉,谢挚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在怀里哼哧哼哧掏了半天,最后也送了她一株叶子上还缀着白霜的七星草作为回礼,两人互通了姓名之后,这才告别离开。

“哎哎,小挚小挚——”

都已经走出好远了,火鸦还在朝谢挚挤眉弄眼地不断示意——它知道谢挚更喜欢女孩子一些,“刚刚那个女孩你觉得怎么样?漂不漂亮?嗯嗯嗯?”

谢挚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个少女明亮自信的黑色眼睛,裸露在外面的小麦色肌肤,好看流畅的腰腹线条,还有挂在腰间摇来晃去的闪闪银链,脸上便一烫。

此时正是严冬,谢挚自己被象翠微裹得严严实实,这个少女倒穿得十分清凉,薄纱覆面,露腰袒背,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她冷不冷,结果问得那少女一愣,大笑着说这是他们氏族的特殊服饰,让谢挚不必担心,她并不冷。

“当然漂亮……”

谢挚不自然地低下脸,拿手指冰了一下耳朵,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直到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少女的笑声还是很后悔,觉得自己真傻,怎么问了个那么笨蛋的问题。

她从小一直长在白象氏族,白象氏族自然也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像阿英,便长得十分漂亮;但她跟她们自小到大已经玩熟了,只是将她们当作姐姐妹妹看待,完全兴不起奇怪的心思,现在她人生头一次离开氏族,见到了陌生的新女孩,一时之间还觉得十分新奇,颇有些心旌摇动之意。

答完了之后她还在一个人悄悄不好意思,直到听到火鸦的捧腹*大笑声,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敲了敲火鸦的脑袋,跟它滚做一团:

“啊!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笑话我……”

火鸦被拔了好几根羽毛还乐不可支地给她支招:

“你喜欢她?是不是?没事没事,去了定西城之后还会再见到她的——到时候就去给她投果递花呀!你们人族的上元节不就是为了这个办的嘛!哎哎,别打别打!”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她了!”

……

直到那娇小的少女和那只乌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驼燃霄这才一拉缰绳回转过身子,随意地问道:

“阿尹叔,您看方才那个少女怎么样?”

被她唤作“阿尹叔”的中年男子饮下一口烈酒,方道:“看不出深浅。”

这是一个轮廓深邃的英俊男人,蓬乱的长发用草绳随手束在脑后,裹着一身洗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宽大麻袍,满脸褐色胡须,看起来不像个护卫,倒像是个什么洒脱不羁的浪子侠客。

他擦了擦胡须上的水滴,漫不经心地伸出四个手指头:

“但我可以感觉到,她至少观刻有——这个数的符文。”

周围的护卫闻言都悚然一惊,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四种符文!!

“那不是都可以跟火焰山上的那位相比较了么……怎么没听说近年来大荒还有观有四种符文的新天才?”

“是不是被大族藏起来的少年天骄?一直等到英才大比才肯放出来?”

骆燃霄回头制止护卫的窃窃私语:“好了,都别议论了——给骆驼们采来骆驼刺了么?采了来便上路,做自己的事情去。”

方才还在七嘴八舌的护卫们齐齐正色肃声:“是,少主!”

“你觉得有把握对付么,燃霄?”

中年男人又大喇喇地饮下一口酒,斜斜地看了一眼身旁越发有少主威仪的少女。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骆燃霄答得也很干脆。

“其实对战也并不是只看重符文种数,我看她——”

她回忆起谢挚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红了耳朵的可爱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续道:

“我看她心思澄澈纯透,不攻心计,或许也不难对付。”

“你问出她的氏族来历了么?说不定,她真是个什么被大族藏起来的少年天骄呢。”

骆尹吹了声口哨,唤来在天空中盘旋的金雕,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金雕脖颈上的羽毛,摇着头笑道:

“你知道,一人一鸟便敢穿越大荒的人可不多见……何况我看她年岁不过十五,便更值得称道了。”

“也说不定只是穷呢?那些穷匮氏族的子弟没有长辈护卫,即便危险,也不得不一个人穿越大荒。”

骆燃霄不置可否,刷刷在白锦上写下几个字,将它卷起来塞进金雕脚上的竹筒里:“她说她是白象氏族的——您可有听闻过?至少我从未听过这个氏族。”

她又道:“何况,她连我们紫云驼族都没听说过……就算她是被大族从小藏起来教养的天骄,竟然会无知到这种地步么?”

“啧,白象氏族?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呢……”

骆尹挠了挠脑袋,皱着眉认真回忆了一番,还是回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氏族名称,只得作罢,“算了,想不起来。或许真的只是个走运出了天才的普通氏族吧……”

“不论怎么说,大荒之中有四种符文的天才,而我却不知道,那便说明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到位。”

骆燃霄一展手臂,放飞金雕,看着它如离弦之箭一般骤然消失在天际边,“既然现在知道了,那我们也不能不互通有无,早做准备。”

她的神情平静而又坚定,“阿尹叔,你晓得我的志向……这次雍部英才大比的魁首一定得是我。”

不久后。

定西城内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邸里,一个清秀的少年醉醺醺地从桌案上爬起来,一张口便又打了个酒嗝,熏得立在桌子上的金雕嫌弃至极地连连躲避。

少年拆开金雕脚爪上的小竹筒,当即便醒了八成酒意,抱着脑袋哀嚎一声:“啊啊,怎么又有四道符文的天才,不活了!”

在奔往定西城的路上,一个魁梧的青年兴奋不已,飞身跳下一匹神俊至极的赤红飞马,冲进帐篷里朗声大笑道:

“这回可有好戏看了!阿娘,骆燃霄发现了一个观有四种符文的新天才!”

“我要跟她好好比划比划!”他大声说。

火焰山旁的一处寂静宅子里,一个眉目冷淡的少女展开金雕带来的白锦看了一眼,神色并无半点变化,随手将它压在灯盏之下,仍旧只是看自己的书。

一个身形窈窕的紫衣女人推门进来,少女连忙放下书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长施一礼:“师父。”

她仰起脸来,“方才的贼人您可有捉到?”

“没有。”

紫衣女人解开面纱,露出波光潋滟的一双明眸,“那只乌鸦飞得太快了,我素来不以速度见长,虽然愤怒,但到底也没能追上。”

她走到座位上呷了一口清茶,试图平静一番,结果却越想越气——她看今天天气晴朗,少见地变作原形在外面晒太阳,正晒得舒坦时,忽然被飞过来的一只大乌鸦啄了一口!足足叼走了她三颗葡萄!

三颗葡萄呐!心疼死她了!

“阿蒲,我看她们也是往定西城方向而去的,说不定你会在英才大比上碰见她们。到时候,你可得替为师好好地教训她们一番——”

紫衣女人回忆着那只乌鸦上的少女模样,描述道:

“是只浑身乌黑的大乌鸦,赤喙赤爪,背上还骑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腰间似乎还挂着一只葫芦还是什么……”

少女闻言便是一愣,“……是不是,她还戴着一顶靛紫色的兔皮帽子,长得十分精致漂亮?”

女人击掌道:“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紫云驼族的少主骆燃霄传来的信上写的——”

少女取来方才压在灯盏之下的白锦,递给紫衣女人,“师父,您看。”

紫衣女人展开白锦,上面赫然整整齐齐地写着几行小字:

……燃霄于鸣镜盐湖旁遇一少女,或观有四种符文……其貌甚美,娇小玲珑,紫帽深袄,骑一乌鸦……此前殊无声名,不知来处。今特以此告,烦请留心。燃霄顿首……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鸦气急败坏,把翅膀插在腰间跟谢挚闹脾气:

“……那个葡萄精根本就没有追上来,你还骗我!吓得我飞了好久好久!”

“不管了,我明天可一点都不飞,你得背我走——今天累坏我了。”

黑色大鸟干脆将眼睛一闭,十分光棍地径直躺倒在地,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这只可恶的大黑鸟,不仅馋,它还懒!

谢挚拉了它好久也拉不起来,被火鸦气得头晕,也不跟它继续做斗争了,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开手腕上缠着的小狮子让它活动活动身体,顺便把火鸦啄来的葡萄分给小狮子一颗。

火鸦今天白天经过火焰山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地上有一大片碧绿晶莹的葡萄藤,其上还蒸腾着一片紫色的仙气霞光,当即就喜出望外——它喝了好几天谢挚装在皮囊里的清水,嘴巴里早就淡得没味道了,这几天一直在四处张望,忖摸着要给自己找点有滋有味的零食吃。

这下可好,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火鸦望着藏在碧绿叶子里的水灵灵大葡萄直流口水——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它一抖翅膀就压低身子飞下去,美滋滋地啄了三颗葡萄,刚想招呼谢挚快来跟它一起摘,眼前不见边际的葡萄藤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凶巴巴的紫衣女人,还说什么要拔它的毛下锅!

吓得火鸦魂飞魄散——女人甫一探手,它立刻就在她身上感到了一股浩瀚可怖的磅礴气息,她绝不是它能对付得了的!火鸦扭头就叼起谢挚和小狮子甩在背上疯狂逃跑。

众所周知,植物虽然很难修行,但一旦修行成功就是了不起的大能;即便是平级,他们也比普通的其他种族都更加神秘强大,若说大荒之中谁最不能得罪,除却许久不出世的昆仑神族,一定就是这些可怕的植物大能了!

一想到这里,火鸦不禁再次狠狠地瞪了谢挚一眼,努力表达自己的后怕和愤怒,“你明知道我胆子小,你还吓我你!真坏!”

它气鼓鼓地翻过身,只肯给谢挚留下一个乌黑发亮的后脑勺:

“我不理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定西城吧!”

第45章 错入

“自己去就自己去,你以为我害怕吗?”

谢挚抱住火鸦的脖颈,伸手捏它身上的肉,“什么时候你能少吃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嫌弃我?”火鸦跳将起来,对谢挚怒目而视。

它头顶的长羽都被气得高高竖立起来,提着脚爪就往一旁走,“我走了我!今晚我不跟你们一起睡!”

此处正是一片茫茫戈壁,大荒人通常将这样的所在唤作“魔鬼城”,盖因其间耸立着无数形状奇特的土丘,超乎人力所能想象,仿若魔造鬼铸;又终年风声呼啸不断,其声哀切呜咽,如同鬼哭。

放眼望去,这里只能看到无边的荒芜黄土,到处都是被风力侵蚀形成的土丘,怪石嶙峋,广袤荒凉,但又弥漫着一股神秘迷人的苍凉气氛,夕阳最后一点橙黄的光洒在这片土地上,愈发增加了它的奇异与恐怖。

火鸦平常胆子很小,但此刻因为赌气却也显得有气魄了几分,头也不回地就往前面走,谢挚叫了它好几声它也不搭理,最后也只能捞起小狮子追上去:

“喂——别走太远呀!”

察觉到谢挚追了上来,火鸦便悄悄地放慢了脚步,等着谢挚过来哄它,还挺着胸脯表示自己犹在生气,但尾巴却已经高高地翘了起来——谢挚这样担心它,它心里十分舒坦得意。

它忽然觑到一旁的土丘里似乎有什么幽绿的光芒一闪而过,色彩很像是传说中魔鬼城出产的猫眼宝石,鸦科灵兽喜爱闪闪发光小玩意的本性发作,它不由得好奇地偏过头去,探头探脑地朝里打量。

土丘深深凹陷进去的孔洞里,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火鸦不信邪,将脑袋又往里使劲伸了伸——

孔洞里黑咕隆咚,且又冷飕飕的,不知道从哪里直冒凉气,好似蒙了一块极厚重的黑布;在这块仿若黑布造设的背景上,忽然有幽绿璀璨的光芒出其不意地一闪而逝。

啊!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猫眼石?

将这宝石送给谢挚正正好,它看那个什么骆驼族的少女身上就佩戴着许多发着光的五彩宝石,谢挚身上却一个也没有,它早就因为这个而心里不舒坦了!——明明谢挚容貌这样娇美明艳,却没有上好的宝石相配,这不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吗?火鸦心头一喜,张口就要叼走它——

黑色大鸟忽然僵在了原地。

在它看中的“猫眼石”旁,无数颗幽绿的光芒缓缓地亮起,幽绿的圆圆一点,中间有深绿色的一道细线,如同真正的猫儿眼一般;

借着这亮起的点点幽绿光芒,火鸦终于看清了孔洞里的完整景象,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鸣叫: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蝙蝠啊!!!!”

那幽绿的光芒哪里是什么宝石,分明是无数只倒挂在孔洞内壁上的蝙蝠睁开的眼睛!

它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蝙蝠,最害怕的也是蝙蝠,当即被吓得三魂六魄失却了一大半,屁滚尿流地扑腾着翅膀就往外飞;一想到自己刚刚跟那么多蝙蝠近距离接触过,自己的嘴巴还几乎伸到了一只蝙蝠脸前面,它就更是浑身一阵恶寒,恨不得把自己的喙给撅下来。

“火鸦!”

谢挚刚追过来就看见火鸦惊慌失措的逃跑飞遁模样,怎么叫也叫不回来,眼看着火鸦就要莽撞地一通乱飞彻底飞出视线,她心里也着急了——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再到处乱跑在大荒极其危险,有可能会迷路的!

从土丘孔洞里钻出来一只白胡子蝙蝠,抓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似乎想结结实实地敲她一通竹杠,一张口就是“你朋友乌鸦吓坏我的小孙子”云云,被她焦躁地随手塞给一条兽肉,便猛地不作声了。

白胡子蝙蝠朝她殷勤地一点头,小老鼠似的脸上围的一圈胡子像一片尖尖的白杨树叶:

“小友,你朋友朝那个方向飞去了,快去追吧!唔,好大的一块肉啊……老夫给你带路——你看,天都快黑了……”

“多谢!”谢挚也不跟他客气了,“您快飞吧,我在下面跟着您!”

循着老蝙蝠的指路,谢挚不停奔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带着微微寒意的薄冷星光洒在她的脸上时,才终于看见了前面一点火鸦的身影。

那只被吓破了胆子的大黑鸟还在天上没命地飞呢,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看样子也被累得够呛;而谢挚也同样不好受,这一番奔波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脚像灌了铅似的沉,连老蝙蝠趴在她耳朵边说的话也没听太清:

“……前面就是……了,老夫不能再往前去了;小友,你不如跟老夫一道回去吧……”

“不,我不回……您自己回去吧。”谢挚撑着膝盖喘气。

都追到这了,她怎么能自己回去?放着火鸦不管她更是做不到。

“好吧,这真是呜呼哀哉,时也命也……”老蝙蝠见她劝不动,便也摇头晃脑咬文嚼字地飞走了。

“火鸦!”

天空中的大黑鸟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唤,扇着翅膀慢慢地降落在地,立刻被谢挚压在地上滚作一团。

“怎么到处乱飞呢你!你知不知道夜间的大荒有多危险!你……”

谢挚骑在火鸦身上大声控诉,说着说着居然眼眶一酸滚下泪来——她实在是很担心这只又笨又不听话、还整天跟她对着干的讨厌乌鸦,方才没看见它,她一直吊着一颗心不敢放下。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气恼地擦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地说:

“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对不起……”

火鸦也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是将谢挚气狠了,缩头缩脑地不敢反驳,只是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人族少女的手背,“别哭了好不好?”

它之前一只鸟独来独往惯了,即便现在跟谢挚和小狮子一道行走,还是不大习惯。

“这个给你……你别哭啦。”火鸦偏头从翅膀底下叼出来一枚莹润的黄玉,塞在谢挚手里,眼巴巴地看着她,“这是我从刚刚那个蝙蝠洞里发现的……你喜不喜欢?”

“我看你们人族的少年男女都喜欢在身上佩戴些什么玉石,你却什么都没有……”

它有些局促地抬爪挠了挠头,“小狮子都晓得送你兔子做顶帽子,我自然……我自然也不想落后的……”

人族少女一边擦眼泪一边瞪它,“真是大笨鸟……!”

虽然嘴上在骂火鸦,可是谢挚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但是该批评教育的还是得说。她将那枚璞玉接过来佩在腰间,轻声道:“谢谢你……火鸦,我很喜欢。只是你下次不要再如此鲁莽了,好也不好?你看你,一气飞了这么远,我连我们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一说起这个她就发起愁来,掏出罗盘开始仔细地端详,试图分辨出自己现在所处的方位——她们这样奔跑一通,或许已经偏离原来的路线数百里有余了,明天得快点补回来才好……

火鸦也挨着她紧紧地凑过来——大荒的戈壁之中温差颇大,早晚极冷,连沙地上都结着一层雪白的寒霜,人族少女的身体非常温暖,跟个小火炉一样,它不由自主地贴到谢挚身边来取取暖。

前几天的夜里,谢挚也就是这样蜷缩在它的翅膀底下睡觉的。

精疲力尽的飞行之后挨着一具暖烘烘的柔软身体十分舒坦,它愉快地眯起眼睛来,缩着脖子四处打量,这下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下子惊奇地瞪大眼睛,连连戳谢挚的肩膀:

“哎哎……小挚小挚,你看那里!”

在一片如银的月色里,茫茫无尽的戈壁好似海滩一样起伏不定,看上去竟隐隐有几分奇异的梦幻;放眼极目望去,在戈壁的尽头处,竟有一座水晶宫殿的瑰美轮廓赫然耸立在天与地相接的边缘!

“那里好像有一座水晶宫殿哇!”火鸦兴奋地叫道——这是不是什么上古神祗的遗址宝藏?

“你说什么……一座——水晶宫殿……?”

人族少女仰起脸来,面上却没有火鸦以为的欣喜激动,只有一片压抑着的恐慌不安。

“是啊……怎么了?”火鸦一愣,对她的奇怪反应一头雾水。

“……大荒之中时有奇地,乃上古时诸神混战之所,大道破损,气机错淆,遇之罗盘不转——”

谢挚举起手中的黄铜罗盘,那上面的指针正在如晕头苍蝇一般飞速乱转:

“并且,太古时的大荒其实是一片碧波万顷的海洋,漫无边际,有许多龙族聚居于海底,建造有辉煌的水晶宫群,但后来又随着神战的爆发而销声匿迹于世间了……”

她望向戈壁尽头处那片连绵不绝的水晶宫殿:

“你知道么?大荒人之中有一句俗谚:‘倘见水晶宫殿,太古战场乍现。’”

火鸦听明白了她的话,但它心中还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终于还是抖抖索索地发问: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在——”

谢挚想起了那只白胡子蝙蝠劝告她时说的话,她当时太累了没有听清,现在想起来,它分明是在说——

她叹息一声收起罗盘,低声道:“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了一片太古战场的遗址。”

——前面就是太古战场了,老夫不能再往前去了。

怪不得那只老蝙蝠临走时的惋惜神气好像她马上要死了一样,又是“呜呼哀哉”又是“时也命也”的——在它看来,谢挚大概是个一心寻死的糊涂蛋。

谢挚苦笑了一下——不过它也没说错,她可不就是马上要死了么?

族长当时讲的故事还言犹在耳:古往今来,能活着走出太古战场的生灵少之又少,其中甚至还不乏仙王和半步神祗,但他们谁都没能走出来;她不是自大之人,当然也不觉得自己和火鸦小狮子几个能运气好过那些手段通天的大能。

“走吧,火鸦。别害怕。”她拉起来已经瘫倒在地不敢动弹的黑色大鸟。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灰心丧气,坐在原地白白等死。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探一探这太古战场,看一看它到底有什么灵异之处;那样即便是死,她这一生也算是够本了。

小狮子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满眼担忧地舔了舔人族少女的脸颊——它年纪太小,并不懂得太古战场的厉害,只是感到此刻谢挚的心情十分沉重,“挚姐姐……你怎么了?”

碧尾狮当初将女儿交给她,让她做它的主人,不过谢挚跟小狮子的相处倒并没有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她觉得那样怪怪的,而是更像朋友一些,因此小狮子也只是跟着白象氏族的孩子们一起叫她“挚姐姐”,而不是唤她“主人”。

“没什么……”谢挚抚了一把小狮子光滑柔顺的皮毛,心中有些怅然——小狮子才这么大点,居然也要跟着她一道死了,这真叫她难过。

“哎,你想要有个名字么,小狮子?”她挠了挠翡翠小狮毛绒绒的下巴。

她不想让小狮子无名无姓地死在太古战场里。

当初碧尾狮就说她可以给小狮子起名,但她顾虑着自己读书不多,便一直犹豫着没有起;等回到氏族了呢,族长也好,祭司也罢——还有玉牙白象,她们都比她渊博得多,给小狮子起的名字一定又雅致又好听,但她那时事情太多,一时之间又忘记了。

“可以么?”小狮子动了动耳朵,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十分欢喜。

“嗯……让我想想……”

谢挚一边走一边苦思冥想,“你看噢,你皮毛碧绿如玉,上古年间祖上又是神族宠兽……不如……不如……不如就叫你小绿吧!”

“噗……”

小狮子还没表达意见,一旁蔫头耷脑的火鸦倒先忍不住笑出声来,“还小绿……我看你不如改名叫小紫算了——反正你戴着顶紫帽子嘛!真没见过你这么起名字的……”

“怎、怎么了嘛!我读书少还不行嘛!”谢挚也知道自己这名字起得实在不好,分辨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

“那你是不是还想给我起名叫大黑?”

被谢挚这么一打岔,火鸦的心情也轻快了一些,没有方才那样慌乱无措了,它欠兮兮地偏过头来笑。

“我——哪有……!”谢挚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嘴上不服软,但却已经悄悄地红了脸——实不相瞒,她之前的确有想过给火鸦起这个名字。

火鸦便很骄傲地一昂头:“哼,我自己有名字呢!不劳烦你给我取!”

“叫什么?”谢挚好奇,“——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名字?”

“我当然有名字——难道你就叫‘人’吗?告诉你,玉牙白象碧尾狮她们一定也有自己的名字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火鸦抖抖尾巴,挺胸抬头道:“我叫朱眉!从的是朱雀的朱姓。”

“噢——”

谢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朱眉么?我记下了。你这个名字好生妩媚呀,听起来像个女孩子一样……”

火鸦气急败坏:“我本来就是母鸟——还是很漂亮的母鸟!”

第46章 神血

太古战场是上古年间神祗混战留下来的遗址,广袤无垠,反正罗盘在此根本没有用处,谢挚于是也干脆不再去看,只是且行且看,一路东张西望地慢慢行走。

随着她们逐渐进入太古战场遗址内部,很早就出现在空气中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变越浓,到最后几乎如同实质一般,直闷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