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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卿 莎普爱思滴眼睛 25676 字 11个月前

而小狮子过于敏锐的嗅觉在此刻却成了负担,铁锈般的浓重血腥气熏得它皱着小脸,紧紧地埋头在谢挚怀里,半点也不肯出来。

“啊……我们脚下的沙土竟然是红的!”

借着如水的月光,火鸦终于看清了地面,吓得它慌忙抬起一只脚爪作金鸡独立状,“这是什么?——是血吗?”

“不知道,”谢挚弯下腰,用手指按了按沙地,指腹竟有一丝濡湿之意。

在凄寒的如银月光照射下,天尽头处那座宏伟瑰丽的水晶宫殿依然如梦似幻,只是她们脚下的戈壁却是一片湿漉漉的血红——这是一片被无名血液浸透的广袤沙地,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惊人气息。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被染红了的手指——沙地上的血液还新鲜得如同刚从谁的胸腔淌出一般,抚摸上去,竟然还是温热的:

“……如果这真的是血,那这是谁的血呢?”

是死在神战之中的神明血液,还是后来者的血?

这里从古到今到底死了多少生灵,才能将这样广袤的一片沙地彻底染作鲜红?

“小挚,你快来看!”

前面传来了火鸦的叫声,谢挚掐断思绪答应了一声,“怎么了?——我来了!”

她奔过去,赫然看到了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紫袍黑发的中年男人,相貌颇为英俊,须发乌黑浓密,气质威严尊贵,头佩青玉冠,腰束象牙带,衣服上绣满了精致的金色暗纹,只是眉眼之间压着一股抒发不开的郁结之气,损了几分他原本应有的仙风道骨;

他盘腿坐在沙地上,双目微闭,一手捏指掐诀,似乎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悟道,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一柄青莲拂尘,面色与常人无异,皮肤仍旧红润而有光泽,看起来还如同活着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猛地睁开眼睛,审视面前正大胆注视着他的少女。

“他这是……坐化在这里了么?还是受谁攻击?”

谢挚绕着他走了几圈,试图寻找出来几处伤口来以此确定他的死因,但别说伤口,甚至连一处破裂的衣摆都寻不到。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紫袍男人确实已经死了没错——从他状若鲜活强壮的身体上,她感觉不到丝毫生机。

“他是怎么死的呢?真奇怪……”谢挚真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一点外伤,但也不像是坐化——有谁放着自己好好的洞府不用,反而要不远万里地跑到大荒的太古战场来坐化呢?

她看出来这个男子并不是大荒人——他身上的服饰更近似于中州人一些。

步入仙人境之后,肉身将会化作珍宝,骨骼血肉无不晶莹剔透,死后历经千年仍可不腐不坏,这个男人或许就是仙人境的大能,居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里。

“嗨,咱们管他是怎么死的呢!”

火鸦张口就咬住紫袍男人手里紧握着的拂尘往外扯——它一早就看上了这东西啦!

它想得很完美——既然这拂尘的主人看起来如此不凡,那么它一定也是件至宝!那么不要白不要,干脆拿来给小挚使!

“哎哟,怎么回事,这老头子握得还挺紧……”火鸦扯了一下没扯出来,嘟嘟囔囔地抱怨。

谢挚急道:“火鸦,别——”

“怎么啦?”

谢挚制止得晚了一步——火鸦使劲地一扭脖子,已经将那柄拂尘拔。出来了,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朝谢挚无辜地看:

“你不让我拿?为什么不让?这个老头已经死了——这是个无主之物!”

“……我真是没话跟你说!”

谢挚气得一跺脚,将它揽到自己身后来,飞速离开此地,“你怎么见什么都拿呀!”

有的大能会在法宝上刻下秘咒,一旦宝物离体就会自动触发,她怕火鸦拿的这柄拂尘上也有类似的咒语。

她狠狠敲火鸦的脑袋:“你迟早哪天会因为贪心落下大麻烦!”

火鸦还很委屈,“怎么了嘛!我给你取宝贝你还打我……”

它邀功似的将那柄青莲拂尘送到谢挚面前,“给你,别再打我了!我……”

话音未落,那柄散发着淡淡碧光的拂尘就在它嘴巴里化作了一捧灰尘,四散在沙地上,再也分辨不清了。

“哎哎,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化成灰了呢?”

火鸦呸出来一嘴巴沙子,不信邪地将眼睛贴在地面上,还试图寻找出拂尘的遗迹,“你们人族做的东西怎么都这么脆……我一碰就散了……真是——”

“别找了!”

看着地面上那捧青色的灰尘,谢挚心中忽然一动,“我们去看看那个紫袍道人!”

不出所料,方才那个还鲜活得仿佛随时要站起来的男人此刻也已化作飞灰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堆散乱的紫袍玉带。

“为什么会这样呢……”

谢挚犹豫片刻,蹲下身子,用漆黑小剑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团衣物,试图在里面发现什么线索,却什么都没能找到,最后只好失望地重又站起来:“想不明白……算了,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不……”

小狮子忽然跳下来,咬住那件紫袍抖了抖,将它摊开在谢挚面前,“挚姐姐……你看,上面好像有字。”

谢挚一惊,连忙蹲下察看:“……好像真的有字!”

火鸦也凑过头来,三颗小脑袋一起异口同声地念出了紫袍衣襟上写的几个大字:

“莫入水晶宫殿!”

这几个字是用鲜血写在衣襟上的,字迹非常潦草杂乱,似乎透着一股铭心刻骨的惊慌恐惧,直到现在还血色淋漓,仿若刚刚被男人蘸着血涂抹在衣服上一般。

这紫袍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暗紫,且还布满暗纹,谢挚刚刚光想着从中翻拣出什么东西,这才没注意到上面血作的字迹;还是小狮子鼻子灵敏,闻到了上面极其浓重的血腥气,发觉了不对劲,跳下来提醒谢挚的。

“‘莫入水晶宫殿?’”

谢挚有些糊涂地重复了一遍:“可是有谁没事会跑到那里去呢?真奇怪……”

她不由得望向那座缀在天边的水晶宫,它仍然那样美轮美奂,剔透的门柱上流淌着皎洁的月华,倒映出无数朦胧的星辉,在晴朗的夜空下美得仿佛一个幻象,又像一个美丽的女人,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正温柔而又残忍地注视着她。

她们走了这么久,似乎仍然没有接近这座神秘的水晶宫分毫……谢挚因为这个突兀的联想而打了一个寒战。

接下来,谢挚她们遇到了更多的尸体,有温婉如水的美妇人,有神采焕发的少年,有浑身披甲的将军*,有须发皆白的老人……千姿百态,服饰各异,个个气势惊人,似乎来自于五州各族,生前极为不凡;

唯一一致的就是——他们都跟那个紫袍男人一样,神色安静地盘腿坐在地上,貌若鲜活地死去了。

火鸦不死心,趁着谢挚不注意,又悄悄地从一个白胡子一直拖到地上的老者手里咬出来一柄冰色玉如意,结果刚拔。出来,那柄如意和老者一起又化作飞灰了,只剩下一团白袍和一把铁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啊啊,怎么又这样!”火鸦抓狂。

而且又灌了它一嘴巴沙子,真是气死鸟了!

它气恨地一脚爪踢飞那团衣袍,却骤然变了颜色——

在老者雪白的衣袍底下,刻着一行深深的小字:

“切莫留在外面!速进水晶宫殿!外面有……”

字迹到这里就猛然中断了,拉出一道颤抖歪斜的长长痕迹,似乎是被什么强行打断才不能写完。

“怎么了?”

谢挚注意到它一只鸟呆愣在原地不动弹,不得不回身过来,“可别给我说你又走不动了——”

调侃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因为她也奔过来看到了那行刻在地面上的小字。

“为什么前一个人说不能进水晶宫殿,后一个人又说不能留在外面?”

这互相矛盾的话完全不合理!谢挚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额头淌下汗来,思绪翻滚,却不得丝毫线索:

“还有,他没写完的话是什么?‘外面有……’——外面到底有什么叫他如此畏惧?”

“没事儿,我们别管他……”

火鸦也干涩地开口,试图安慰因为这字迹而面色一片苍白的人族少女,“说不定,说不定这老头只是闹着玩儿的呢?他想吓吓我们?对吧?或者他……”

它说不下去了。

——这鬼话连它自己都不能相信,何况谢挚?

谢挚倒没有像往常一样取笑它,只是神色凝重地说:

“火鸦……我们去看看其他尸体下还有没有类似的字迹吧。”

气氛因为这前后矛盾的提醒字迹而骤然变得紧张,连平时最多话的火鸦也闭紧了嘴巴开始认真工作——谢挚拒绝了它分头行动的提议,要求它跟自己寸步不离地呆在一起。

“这个底下也没有……”

目光所及之处的大半尸体已经都被翻完了,现在血红的沙地上空旷了一大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里居然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了,阴森森的。

火鸦累得长吁短叹,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哎……小挚,我说,要不然,我们就别找了吧?要是实在咱们命中该有此劫,死了也就算了。”

它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星星,“反正,我来这世上一遭,又是吃秘宝又是吃肥遗肉的,还交到了你跟小狮子两个好朋友,也算很不亏……”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听它好像已经开始讲起遗言,谢挚哭笑不得,拉了它半天也拉不起来——火鸦的体重随着它身形的变小而日渐沉重,最后反倒把她自己也弄得筋疲力尽,只好也一骨碌躺在它翅膀边稍作休息。

她揽住这软弱的黑色大鸟,郑重道:

“朱眉,你记着,我日后是要做仙王,名震五州的;你呢,日后要做神兽朱雀,小狮子以后也要做了不起的一方霸主……”

“没能活到那时候,我们三个谁都不许死。”

她将手指按在小狮子粉嫩嫩的小爪子上,又跟火鸦的翅膀尖尖握了握手,“好了!我们这就算是签字画押了,以后再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人族少女站起身,将黑色大鸟一鼓作气地也拉起来,“我们继续走吧。”

既然暂时搞不清楚,那就先不想了,继续往前走就好;走着走着,路自然会出来的——这是族长教给她的道理。

再往前走,那些坐在地上的尸体便渐渐减少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变愈淡,脚下的沙地也逐渐褪去了血红的颜色,转为了一种璀璨的浅淡金色,在月光底下几乎发着明亮的光,叫人疑心里面掺了金子;捞起来一看才能发觉,那并不是什么金子,而是被浸透了金色的液体。

“传说,神祗的血液就是金色的……”谢挚捻了捻指腹。

——玉牙白象活着的时候流的血,也会是金色的么?

前面再次出现了累累尸骨——所不同的是,这些尸体显然都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身躯上布满了灰尘,散乱地横在地上,有的半截身子都已经深深地埋在了地里。

“哇,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蛟龙啊!四爪的!差一点点就能变成真龙了!”

火鸦对着一具巨大无边的尸体感慨,瞧那架势还想上爪拔几片龙鳞下来。

谢挚也走到近前看了看,心中便是一惊——这头青黑色的蛟龙竟然被不知道什么人拦腰斩成了两半!巨大的龙头死不瞑目地横在这里,龙尾巴落在很远的地方。

“这居然是个狐族!”

神圣种族中最神秘的一支!火鸦再次一惊一乍,绕着那只雪白的狐狸转了一个圈,颇为可惜地咂咂嘴巴,“只是可惜不是九尾……”

这狐族的死相很是狼狈,浑身的皮毛都浸透了金色的血液而凝结在一起,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可怖剑痕,牙齿都断了好几颗,令人可以稍微得窥那场旷世神战的惨烈。

在她身边还刻着几个深深的金色大字,竟似乎是在临死时用指爪硬生生地刻下来的:

太一负我!

这四个字虽然简短,但却含着无边的不甘痛恨,历经万年的岁月仍旧灼目无比,叫人不敢久看,不得不慌张地移开眼。

神祗临死前刻下的字迹与普通大能不同,蕴含大道气机,永远不会磨灭,谢挚避开眼睛咕哝道:“太一?她说的是太一神么……哪来的这么大深仇大恨?死前还要骂一通……”

“这还用说——”

火鸦捂着眼睛还要八卦,“肯定是是情仇喽!”

第47章 剑意

“你怎么晓得?太一真神趴在你耳朵边告诉你的?”

谢挚被火鸦挤眉弄眼的神情逗得笑出声来,又板起脸开始吓唬它,“告诉你,你这样胡乱编排神祗,到时候神族第一个把你抓起来!”

“抓就抓,我可不怕!”火鸦梗着脖子说。

“哎,火鸦——”

谢挚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你既然知道那么多,那你可知道太一神的情史么?”

“比方说,她跟哪位神有过一段风流韵事之类……”

太一神那样的人物,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谢挚很好奇。

人间流传着许许多多以上古神祗为主角的小说画本,大多都是杜撰的爱情故事,听起来倒是十分缠绵悱恻——著名的有什么《某某神月夜访狐仙》、《刘三娘啼血思某某神》……诸如此类,大都是从中州那边传来的——不过这大多是后来者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而成,要是那些故事里的神祗还活着,非得被气个半死不可。

“我也不知道哇……”

比起神祗的丰功伟绩,其实神祗的花边新闻倒要流传得广泛很多——毕竟八卦情史似乎是所有种族的天性。

火鸦苦思冥想了片刻仍旧不得,“太一神似乎从来没有这方面的传闻……她好像一生都没有什么婚娶爱恋,仰慕她的人倒是很多。”

“哎哎,小挚——虽然太一神的八卦我不知道,但是当今神族君主摇光大帝的八卦我倒是知道!你听不听?”

由于兴奋,黑色大鸟头顶的长羽都高高地翘了起来——它很喜欢跟谢挚分享这些秘闻。

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摇光大帝风流得很呢!

“她长得美极了。传说,她的美貌就像太阳一样灿烂夺目,见到她的生灵无不心荡神摇,甘愿受她驱使派遣,喜欢她的各族男女更是能从昆仑神山脚下排到真凰的仙岛上去!然后,她就从爱慕她的这些人里边挑出来一个最娇嫩漂亮的少女,跟她春风一度……”

“真有这么漂亮?”

世上还有这么美丽的人吗?谢挚有些怀疑——她对这个摇光大帝自从听过碧尾狮的经历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不会是你们夸大的吧?”

“真的!——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见她不信,火鸦还有些着急,“哎呀我不骗你!”

它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挚,你到时候见到她可要小心,我听说……”

说到这里,黑色大鸟上下打量了谢挚几眼,看得谢挚一阵发毛,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我听说,摇光大帝最喜欢的女孩子就是你这种类型。”

——娇小漂亮的可爱少女,并且还心思单纯赤忱,很合那位神族大帝的喜好。

“是么?那她口味还挺特别。”谢挚不以为意地随口敷衍。

“她喜欢就她喜欢,关我什么事?我管她喜欢什么。难道她说一句喜欢,我就非得嫁给她不可吗?”

她止住还要再劝告的黑色大鸟,“好了,火鸦,别再说了——我不喜欢摇光大帝。别再讲她的事了,好不好?”

“我们去看看前面。”

前方仍然散落着无数残肢断臂,各色种族的尸体在这里都能发现,大多都极为珍稀少见,连最低级的一只吞天猿猴在外界也是能够称霸一方的高阶宝血种,放到外面非得掀起一股惊天波澜不可,在这里却如最不值钱的菜叶一样横七竖八地散躺着,甚至还时不时能见到几具神圣种族的尸体,即便历经了无尽战火与岁月的侵蚀,仍然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辉。

“嚯,好大的一条剑痕啊!”

火鸦对着一处深不见底的沟壑感叹,“劈开它的人得多厉害啊你说!”

谢挚刚走近了几步,心神便是一颤——她感到了一股凌厉得如同实质的炽烈剑意,狂傲不羁,张扬暴烈,蕴含着一股无敌的至尊气势,仿似一尊睥睨天下的青衣剑神正昂首站在她面前,神色傲然地负手而笑。

这竟是一道品相极上乘的剑意痕!

传说神祗将一门兵器修到极境时,随手劈斩而下的一刀一剑都会留下千古不灭的痕迹,其中蕴含着剑主毕生领悟的精髓奥义,还渗透有一缕大道气机,珍贵无比,可遇而不可求,飘渺而不能寻迹,悟性卓绝的天才有时会借此悟道,领悟到无上法门,一步登天!

上一次出世的剑意痕是一位神祗随手刻在山壁上的题字,几方势力争抢足有百年,听说连神兽的圣地也有在暗中出手,最后还是落入了中州第一仙宗天衍宗之手;

天衍宗手笔极大,派出本宗一位寿数极其悠久的长老——一头千年老玄武,命其硬生生地将整座山峰都负了过来,改名称为“剑意峰”,自此成为了天衍宗宗内一处盛景,只有资质最为出众的天才弟子才能得到进山观摩的资格。

听说天衍宗那座剑意峰上的剑痕有些残破不全,但眼前的这道剑意痕倒是保存得非常完好,从深处不断放出滚滚金光,散发着一股惊人的磅礴气机,光看一眼都能感受到无上剑意的意韵神威——竟是比天衍宗的剑意痕还更完美几分!

这真是天大的机缘!

机不可失,谢挚当即盘腿坐下,开始凝神观摩这道剑意痕中蕴含铭刻的精华意旨,不一会儿身体上就开始缓缓升起一股澄澈的浅淡青光,大道神音的吟唱声阵阵响起,显然进入了一种观悟时的神妙境界。

旁人终其一生都不能遇到的大道神音,谢挚今年才十四岁,就已经听见了两次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火鸦一边在心中感叹,一边将一脸好奇的小狮子从谢挚怀中叼出来,让它仔细聆听,自己则在一旁为谢挚和小狮子的悟道护法——大道神音对小狮子也裨益极大,不容错过。

正沉浸在剑意痕观摩之中的谢挚皱紧眉,身体一阵震动——

凌厉无匹的至高剑意如同调皮的孩童,忽而猛地凝聚,忽而倏然散开;前一刻化作一匹风做的野马,正在草原上驰骋飞奔,后一刻踏下的马蹄却已然变成一片枯黄的树叶,正扑簌簌地自大树上翻飞而落……顷刻之间变化百端,诸般玄法妙不可言。

她的心神也随着剑意的翻飞变化,忽而上天如白虹贯日,忽而下海似巨鳖揽月,最终那道剑意化作了一片广阔无边的宁静碧海,海面上倒映着一汪巨大的银白月亮,而月光就在那细碎的波涛之中缓缓地荡漾摇晃。

在一片明彻的月色里,青衣剑神转过身来,目光比碧水更加柔和深远,衣袍像青莲的莲叶一般在他脚下散开。

他对谢挚微微一笑:“小姑娘,便是你要领悟我的剑法么?”

“晚辈不敢……”

剑神的模样非常年轻,看起来还只是个俊秀青年,但谢挚当然不敢轻视他——他应当已经活过无数岁月了。

她斟酌着自己的言语,弯腰长施一礼,“不敢说能领悟您的剑法,只是有缘,碰巧见到了您留下来的一缕剑意,试观摩之而已。若能……”

一道无形的力量托起了行礼的人族少女,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了青衣剑神爽朗的笑容:“我本放拓之辈,何必如此多礼!”

他面上显出傲然之意:“我这剑法是我在夜月下的碧海前领悟而出的,名叫碧海天心决,虽然去太一则远矣,但我以为,万古以来也可算得上是剑法前十。”

“哇……”

万古前十!即便不是第一,但这也够了不起了,谢挚真心实意地夸赞道:“那您可真厉害!”

“是你没见过真厉害的人,小姑娘。”

青衣剑神倒并不怎么忌讳自己技不如人,很洒脱地笑道:“我离姬太一还差得远哩。”

“神战太过惨烈,诸神死不旋踵,我本以为我这剑法要失传了……好在终于遇到了你。”

他的剑法非常狂暴炽烈,但人却是温和的:

“你不知道,小姑娘,千万年以来,曾有数百人走到这片战场,他们不是名震一方的至尊,就是年少成名的天骄,见到我生前留下的剑意痕迹后纷纷喜出望外——”

“但他们都没能成功,不是迷失在幻象之中,就是爆体而亡。”

差一点就“爆体而亡”的谢挚吓了一大跳,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也太吓人了吧!她决定自己下一次要再谨慎一点。

剑神补充道,“归根结底,我的剑意太过酷烈,且又杀戮之气极重,需要极其惊人的肉身才能承受,还需要观摩之人心思纯透,不被外物吸引。满足这些条件之后,才能得到我的传承。”

“去罢,小姑娘。”

他将手指轻轻地按在谢挚的头顶,许诺般地轻声说:“你不会逊色于当今天下的任何人。”

随着剑神的这句轻叹,谢挚猛地自悟道之中清醒过来,小狮子水汪汪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

“你观摩得好快呀!”火鸦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连半个时辰都没有过去呢!”

它以为谢挚要观摩一晚上了,还很贴心地给人族少女身上披了条皮袄盖上。

“是吗?”

谢挚也有些惊奇——就她的观感来说,好像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一样,没想到外界连半个时辰也没有。

青衣剑神的嗓音面容还久久地留在她心里不能忘怀,谢挚下意识地投目朝面前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看去,发现它内部的仙霞金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之间变得普普通通,如同世间一道最平常的深沟一般。

她心神一动,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汪广袤的碧海,月光与波光一起粼粼闪烁。

这是碧海天心决的奥义化形!

不知何时,青衣剑神竟已经将自己完整的剑诀传给谢挚了。

火鸦也探头探脑地朝剑意痕望去,奇道:“咦——剑意怎么好像不见了?真奇怪……”

谢挚点了点自己的头,笑道:“我若说,那道剑意现下在我脑袋里,你可相信?”

“我才不信呢!”

怎么可能呀!小挚又在跟它开玩笑了,火鸦非常无语地翻翻眼睛,翘着尾巴跑到前面去:

“我去看看前面还有没有好东西!”

接下来她们当然没再遇见类似的剑意痕——剑意痕极其稀有,可遇而不可求,但倒是遇见了许多神祗生前所使用的兵器。

“这是一尊神器呀!”

火鸦围着一尊锈迹斑斑的大鼎叹气,“就是其上铭刻的阵法完全被磨毁了,跟普通的大鼎无异,现在只能拿来煮肉吃。”

小狮子也在沙土里刨来刨去,找到了一块雪白的宝骨,兴奋地咬过来放在谢挚掌心,眼巴巴地要她看。

“唔……”

谢挚闭上双眼感应了一番,眼前出现了一只耀眼绚烂的凤凰,正在九天之上且歌且舞,长鸣盘旋。

她睁开眼睛,笑着揉了揉小狮子的绿脑袋,“你眼光不错呀,这是一枚真凰的宝骨——”

“只是可惜,其上的宝术符文在她临死的时候就自毁抹去了。”

神圣种族对自己宝术防守极其严密,千万年以来,还从来没有流传于外族过。

看见小狮子露出失望的神情,谢挚安慰道:“不过它还是很珍贵的,拿着收藏把玩也可以,真凰的宝骨可以在无形之中滋养你的身体——放到外面,有人族倾家荡产也会买你这块宝骨。”

在神战中死去的神祗数不胜数,遗留下来的兵器也多如牛毛一般,其中有不少都还保存着无上威力,在这里静静等候着自己新的主人,这也是无数人即便知道太古战场凶险无比,但还是要前赴后继来此探险寻宝的原因所在。

不过——谢挚回忆起了先前遇到的那些坐着死去的尸体们,心道,他们有命取宝,却没命走出这太古战场,反而变成了太古战场的补给,纷纷做了大荒新的魂灵。

遥遥望去,远处的地面上还插着许多兵刃——它们都曾是神祗的心爱之物:

有一杆黄金长。枪散发璀璨的耀眼光芒,将周围的一片地方照得仿若白昼;一把弯月似的漆黑弯刀斜斜地插在地里,露出来的一半刀刃却是血红色,散发着滔天血气;一柄五彩羽扇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柔软的羽毛似乎采自于各种神鸟身上,在夜空中划下道道瑞彩霞光。

它们个个都是极其强大的兵器,若是换做旁人,早就两眼放光地扑将上去,将其一扫而空通通归入囊中了,谢挚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如同观赏一般,轻快地将目光在它们身上一点而过。

或许是没有缘分吧?谢挚从它们身上感觉不到特别的吸引力。

小狮子太过年幼,心思单纯,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拿刨出来的那块真凰宝骨磨牙,根本没空觊觎这些神兵;

火鸦倒是一副望眼欲穿之相,差点将眼珠子黏在那柄五色羽扇上面了——它能感觉到那把扇子上有朱雀的气息,其中一定掺有朱雀的羽毛!

它恨不得立刻就飞过去叼住那柄羽扇,将它炼化成为自己的法宝,却被谢挚牢牢地拉着翅膀不能动弹,挣扎了几次也挣不开,最后只能愤懑地瞪她:

“干嘛呀你!你自己不要宝物就算了,为什么还非得拦着我?——那里面有朱雀羽毛!与我很是合适的……”

“嘘——”

谢挚的脸色忽然有些凝重,示意火鸦噤声。

火鸦还要嚷嚷:“怎么着你还想吓唬我是不是?告诉你,我胆子可大了,我不怕你!”

“朱眉,我是认真的……!”

黑色大鸟忽然不叫了——因为它也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戈壁上一直风声呼啸,仿若鬼哭,是也不是?”

“……是。”火鸦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但是自前几刻起,一直萦绕在我们耳边的凄厉风声,忽然完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第48章 海的精魂

此刻正是夜半时分,月上中天,几无星点;茫茫的沙海之中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仿佛被喧闹而有生机的一切所抛弃似的,灌入耳中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惊胆寒的死寂。

谢挚不动声色地摸出漆黑小剑捏在指间,对火鸦道:“到我身后来吧。”

“别怕。”她安抚性地低声说。

不知从何时起,戈壁滩上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茫茫雾气,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一眨眼就变得浓郁起来,教人几乎看不清楚几丈之外的前路。

空气中的湿气愈来愈重了;乳白的雾气像水波一般在空中轻柔地流淌摇晃,有巨大的透明鱼群在半空中缓缓成形,身体上散发着晶莹的辉光,鳍像鸟儿的翅膀,又像是极薄的水草抑或是海带,慢慢收拢摆动,带动无数水流在身下流淌而过。

“好多鱼群啊……”

大荒干旱少水,谢挚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鱼。

她虽然知道奇怪,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异象吸引,着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发出了一声近乎梦呓的感叹——这景象梦幻无比,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瑰丽壮阔,令人恍然失神。

要不是她悄悄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很疼,她真会怀疑自己此刻是在做梦: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荒凉干旱了无数年的戈壁滩变得热闹无比,充满着勃勃生机,有数不尽的鱼虾在半空中——对它们来说,或许在是海洋中游动徜徉;

好像忽然之间被抛到了海底似的,甚至有粼粼的波光从很遥远的地方投到了人族少女的脸上和身上,谢挚惊奇地仰起脸,看着鳞片上发着银光的细小梭鱼组成的密群在自己头顶轻快地驶过,还有一条长得像飞毯似的怪模怪样的鱼几乎是紧擦着她的鼻尖游过去,令她惊疑不定地后退了好几步。

火鸦小心翼翼地用翅膀梢碰了碰悬浮在它面前的一只半透明的小龙虾,发觉自己的翅膀如同穿过无物一般,轻易地穿透了这龙虾的身体;

而这只龙虾却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似的,仍然在面前无形的海水中不断伸钳捕捞着什么,埋头往嘴巴里咕叽咕叽地送。

“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了……”

为了做最后的确认,火鸦轻轻地挥动翅膀,试着往上飞,竟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和奇妙的失重感——好像它不是在空中无拘无束地飞行,倒是在深海之中遨游似的。

察觉到自己有往上漂去的趋势,火鸦赶忙扑腾着翅膀向下沉,“咳咳……真可怕……”

它有一种恐怖的预感:恐怕自己再往上漂一会,将会进入一种玄妙的境地,变得同这些身体上散发着微弱磷光的鱼群一样,来到真正的远古深海。

——那么它的下场不是被深海的无尽压力压得粉身碎骨,就是被凶猛的远古灵兽一口吞食。

谢挚替心惊胆战的黑色大鸟顺了顺毛,紧紧地拉住它,免得它再漂上去,“什么传说?”

“这是海的精魂。”

火鸦还有些心有余悸,答得却很快。

它抬起翅膀指向她们头顶的天空——不,或许此刻说是海洋更合适一些:

“大荒在远古时是一片恣肆的汪洋,孕育着无数生命;不过后来,大荒的地形因为神战而发生改变,这片海洋流淌殆尽,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慢慢才变成了如今的荒芜模样。”

“传说这片海洋在漫长的岁月中演化出了一缕模糊的意识,它在死去之后心有不甘,过于思念自己的亿万生灵和万顷波涛,在月圆之夜偶尔会显化出自己万年前的模样,以精魂重临世间。”

“好神奇……”

谢挚被这个传说震慑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试图感受这无形的海波,好像真的有柔软的水流在她指尖温柔地划过;但是收手一握,她的手掌和衣服又分明全是干的。

“那要是刚刚你没下来,真的漂上去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火鸦的神情少见地有些严肃:“从前似乎也有灵兽遇到过这种情况,它是只年少的墨嘴龟,受了这瑰丽海洋的蛊惑,情不自禁地变作原形游了上去……”

“然后呢?”

“然后它越游越远,消失在了同伴们的视野里,自此失去了一切踪迹,再也没回来。——有见多识广的老前辈说,死去的海洋太过寂寞,它是被海的精魂摄走了,去往了时间与空间的边缘,游走在万年的海洋与今天的大荒之间,成为了一个迷失者。”

“小挚,你不晓得,刻在我们灵兽骨子里的本能有多么强烈……”

黑色大鸟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唏嘘道:

“亏得这是一片海,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若是出现在我头顶的是一片广阔的远古天空,说不定我真的会被吸引得飞上去。”

它看起来十分怅惘低落,谢挚轻轻地环住了它的脖颈,亲了亲火鸦的脸侧:

“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飞走的。”

聚集在她们头顶的细密鱼群忽然四散开了,眨眼之间这一片“海域”中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谢挚一时之间还有些茫然,“怎么——这是结束了吗?”

可是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透明水波仍然在摇晃着,海底的粼粼波光仍然在她手掌上如斑驳的树影一般散落。

火鸦思索着低下头去,“不应该呀?鱼群怎么忽然跑了,跟有什么在背后撵着它们似的……”

唔——有什么在背后撵着它们……?

它抬起头来,忽然,每一根羽毛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根根直立起来,显得整个身子都膨大了一整圈。

“小、小挚……”

火鸦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它浑身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对谢挚缓缓地做口型道:

快、跑!

快跑?

谢挚读懂了这两个字,正待疑惑地开口发问,忽然一阵极其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整个魂灵,好像被极寒冻住了心脏和四肢一般,动弹不得。

她身后有什么……?

她不敢回头,将身体运行到极致,脚下迸发出一阵耀眼光芒,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朝前射了出去,却仍然来不及——

一股可怕的吸力在她身后传来,好像在她身后突然形成一个黑洞或者漩涡一般,她根本抵抗不得,正在被飞快地朝后吸去!

火鸦也同样处在吸力的范围之中,此刻它正在疯狂挥舞翅膀,试图逃离此地,但它在吸力之中浑身羽毛翻飞散乱成一个大花卷,也仍旧抵抗不住这股可怖的吸力,只是勉强将身体维持在原地,并且也在缓缓地往后退去,颓势渐显!

这样下去,她跟火鸦和小狮子都会被身后这个不知名的生物吸进去的!

谢挚当机立断,放松身体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顺从它的意愿,骤然朝后退去——

“小挚,你干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火鸦红了眼睛,爆发出一阵厉鸣,浑身腾起滚滚赤霞,竟然也义无反顾地跟返了回来!

“快回来!!你根本喂不饱它——它太大了!!!”

它以为谢挚是想牺牲自身,做这巨大生灵口中的血食,来换取它跟小狮子的性命——毕竟谢挚此前素有前科,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笨蛋火鸦!它跟过来做什么?!

但谢挚此刻来不及跟它解释——因为她已经接近了身后那巨大的生灵深渊般的巨口!

她根本看不清楚它的身形——它太过巨大了!灰黑色的庞大身躯无边无际,如海底中的巨岳一般无声无息地潜伏着,那股可怖的吸力竟然只是这只生灵的一吸之力,硬生生地在海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不停地吞噬掉海水中的一切生物!

管它是什么!谢挚咬牙——不论它是神是仙,是死是活,口能吞月还是力能碎天,先与她打过这一遭再说!

她将玉牙白象的宝术运转到极致,一头顶天立地的雪白巨象立刻就凭空奔跃而出,双目中放出湛湛神光,浑身符文流转如星云,深邃神秘,古朴厚重,重重撞击上这头不知名生物的身体,将它撞击得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波涛声猛地响起,在戈壁滩上升起了一轮极其明亮寒冷的圆月,照亮了整片太古战场!

“今日便先拿你试我的剑!”

谢挚高高跳起,被无形的海水托扶着身体,看上去竟像是凌空飞行一般;巨大的月亮在她身后缓缓升起,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柔和*的辉光,目光坚定,长发飞舞,一手捏着蛟龙鳞片炼制的漆黑小剑,一手缠绕四色符文,在明亮澄澈的月光照耀下,仿若一尊气势惊人的少年神祗!

她挥动小剑,无数怒吼着的碧波便奔涌而出:

“万年前就死去的东西,休要在我大荒作怪!属于海的归于海,若是你想再死一遍,那我便成全你!”

这是青衣剑神刚传授给她的碧海天心决!

碧海波涌,天心月圆——万古以来的顶尖剑法,可以排入古今前十!

那不知名的巨大生灵似乎认出了这剑法,有些心生畏惧,缓缓摆动鱼鳍试图逃走,但它身形太过笨重,一时半会离开不得,被万道碧波在皮肉上划开了无数伤口,痛得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震得谢挚胸腔发麻,几乎吐出血来。

她拭去了嘴角的血迹——她被这声啸叫震出了内伤;但她肯定,那头生灵比她受的伤要重得多。

青衣剑神的剑法杀伐之气极重,虽然形成的碧海圆月意象极美,颇有诗意,但却如同天生就是为了征战毁灭而生,有一股斩破世间一切敌的无敌气势,摧枯拉朽,狂暴炽烈,顷刻之间就在那生灵身上留下了无数深深的血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股血腥气在眼前无形的海水之中缓缓散开,那头生灵终于忍耐不住,在海底猛地拔地而起,升腾起巨大无比的灰黑色身体,无数比她身体还大的鳞片在谢挚眼前飞速驶过,激起了一阵可怖的汹涌暗流,将谢挚重重地打到了地面上去。

火鸦着急忙慌地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小挚……!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谢挚轻轻地拍了拍火鸦的背,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生灵看。

好长一会儿,它那仿佛没有尽头似的灰黑身体才在几人眼前彻底消失,谢挚辨认了好久也没能认出来这是一头什么生物——

或许这是一头巨大无比的鲸?但是看起来似乎又不大像……

算了,谢挚拍拍自己身上的沙子站起身来——只要从那生灵的巨口里活下来就好。

那生灵才刚刚离开,千奇百怪的绚丽鱼群此刻还没有返还,四周因而显得非常清静;谢挚伸出手指,缓缓拨动充斥在身体周围的无形的海水,若有所思道:

“那个白胡子爷爷刻下字说,让我们不要留在外面,就是因为‘海的精魂’么?”

——海的精魂,将万年前的古老海洋似真似假地带回了它的故土,游走在真与假、虚幻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之间,仿佛只是一场美丽的幻象,但又似乎是恐怖的真实。

至少谢挚在刚刚跟那头巨大生灵作战时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她确信无疑,如果自己被它吸入口中,那么她绝对活不下来。

“海的精魂”仍然在周围如梦似幻地涌动着,那座水晶宫也仿佛深深地浸在海底一般,如同活过来了一样,在流淌的柔软水波里散发出万道霞光瑞彩,显得越发透亮飘渺了;谢挚注视了它片刻,感觉这座宫殿竟然有一股诡异的吸引力,好像在诱惑着她迈步前去,推门而入。

谢挚避开眼睛,决心自己决不踏入那座水晶宫殿半分,顺手在头上摸了摸,忽然就叫起来:

“啊!我的帽子呢?”

其实她不喜欢戴帽子,但是那顶兔皮紫帽子是小狮子送给她的礼物,又是象翠微亲手缝制而成的,因此她还是将它宝贝爱惜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要特地擦拭干净。

但是现在,她的帽子却不见了。

“我好倒霉……”

谢挚懊恼地“唉”了一声,很是心疼——一定是在她刚刚跟那头生灵大战的时候被掀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可是举目望去,在头顶的无形海洋里,并不见半点紫色。

“小挚,小心!”

正在她低头沮丧时,火鸦匆忙将人族少女扑倒在地,又叼着她的衣领翻滚了好几十下,这才停止。

“轰隆——”

在紧贴着刚刚谢挚站立的地方,好像自天上砸下来一颗巨大的陨石一般,腾起了滚滚的烟尘,道道裂缝一直延伸到谢挚和火鸦脚底下。

“那是什么……!什么掉下来了!”

“海底”的烟尘终于一点一点消失干净,在一片璀璨的光芒里,谢挚在恍惚之间对上了一双灿烂夺目的金色竖瞳。

金瞳的主人喷出一口气,吹动嘴边的须子,将口中衔着的灰黑巨鸟慢慢地吞食进入肚腹,躯体如同世间最纯粹的黄金铸就,浑身鳞片都舒张开来,显得极为快意。

这竟是一头五爪金龙!

——真龙一族中最高贵的血统!

火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它颤颤巍巍地匍匐在地,声音抖抖索索的,“拜、拜见真龙大人……”

谢挚虽然震惊,但并没有如火鸦这般畏惧——她敏锐地感受到,眼前这头金龙对她并没有恶意和杀机,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好奇。

她还有胆量踮起脚,使劲地朝金龙口中尚未吞食干净的灰黑巨鸟看了一眼,“大人,您嘴里吃的是什么?我看着似乎有些熟悉……”

金龙显然听到了她这句大胆的问话,竖瞳饶有兴致地放大了一些,一甩头撕下一大块散发着晶莹辉光的鸟肉,示意谢挚拿去。

“不是……”

谢挚哭笑不得——它怎么会以为她是在向它讨要食物啊!

而且这这片真真假假的“海之精魂”里,即便它慷慨地将食物分给她,她也吃不了呀!

“谢谢您;不过,我是想问,”她努力地比划了一下,“您吃的这个生物叫什么名字?”

金龙咽下最后一口肉,发出了一阵复杂玄奥至极的声音,语调晦涩难明,其中似乎蕴含着海量信息,但谢挚却没有听懂半个字。

大概是看到了谢挚一脸茫然,金龙飞快地更换了好几次语言,终于换到了谢挚能听懂的频道。

她的声音清柔淡雅,竟是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嗓音:

“这是鲲鹏。”

“我方才吃的是一只幼年鲲鹏。”

金龙温和地低声说。

第49章 金龙

“鲲鹏!”

谢挚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您可真厉害!”

原来方才攻击她们的竟然是一只幼年鲲鹏!

——虽然它此刻变成了鹏鸟,全然没有之前的巨鱼形貌,但谢挚仍然从它灰黑色的羽毛鳞片和身体上残留的剑痕认出来了它。

鲲鹏是最强大的神兽之一,太初年间曾与真凰竞争过神圣种族的位子,入海则为鲲鱼,上天则为鹏鸟,成年之后身体有数千里之巨,翅膀挥动的时候像自天边垂落的无边云彩,跟蓝翎孔雀与三足金乌一道被称作仅次于真凰的三大神鸟!

不过作为三大神鸟之首的鲲鹏早已在万年前完全灭绝了,一只都没有活下来……

“能见到神兽鲲鹏,我觉得我也算是没白进太古战场啦……”谢挚很感慨地小声说。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鲲鹏——喜欢这可以上天入海的神奇生灵,之前只在画技很粗疏的木板上看过一次鲲鹏的版画,结果跟她想象中威武的神鸟完全不同,看起来其实更像是只长了鳞片的大鸡,当时还让她十分失望愤慨——怎么能把鲲鹏画得这么丑呢!

谢挚真没想到今天在这“海的精魂”中,竟可以机缘巧合地见到一只上古鲲鹏在生前留下来的一缕虚影,这让她开心极了,一时半会连它差点吞掉她的前仇也不计较了。

金龙轻笑了一声,好像她的话很好玩似的:

“见到我,难道不比见到鲲鹏更值得高兴么?”

“我可是真龙,是不是?”她的金瞳散发着柔和的辉光。

“啊,是、是!”

谢挚这才想起来面前这条金龙是货真价实的神圣种族,比鲲鹏更加高贵珍稀,寻常人见到真龙应该要比见到鲲鹏惊奇振奋得多。

听说神圣种族都十分傲慢,动辄降罪于凡人,可这条金龙意外地温柔,似乎还很好说话……

她红了脸,嗫嚅道:“我见到您,自然也是高兴的……”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待在海底?”

之前从未在深海见到过自己不认识的生灵,金龙好奇地凑近了人族少女,轻轻地嗅闻了一下她的脖颈,谢挚几乎感觉到了她的吻部散发出来的淡淡寒意,“明明你的修为颇为……”

低微。——只是个铭纹境。

种族也很普通,金龙再次认真地打量了谢挚一眼。

但是她却可以以人族之身逼走一只幼年鲲鹏——最强大的神兽之一,这说明她的天赋非常惊人。

唔,长得倒是……很漂亮。

娇妍明媚,姝色动人,气质尤其干净明亮,虽然还尚且年幼,但以龙族对美貌的挑剔眼光来看,也十分出众。

“我……”

在她看来,原来自己此刻是正站在海底么?谢挚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因为她还并不清楚这“海的精魂”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它是沟通了两个时空,使万年前的海洋和今日的大荒似真似假地重叠了一部分,还是仅仅在太古战场上投出了一片过去的虚影?

如果是前者,那么她就需要谨慎对待自己的言行了——修行者尤其忌讳玄妙因果,若是她一句话惹得万年之前的事情发生了变动,那真不是她可以担待得起的;

若是后者,那倒还好说一些,但这又让她有些哀伤——这样的话,那眼前这条金龙八成已经死在之后很快就会爆发的神战里了。

夺运神战由太一真神发起,其发动的缘由早已散佚在岁月长河之中,为人族所不能考——

刚开始,它只是一场小型战役,可是到后来愈演愈烈,席卷了所有神圣种族,除过避世隐居的极少数中立神祗勉强逃过一劫外,一切神祗都被迫站队,洒下的金色神血几乎可以汇成河流,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旷世神战。

其中尤属龙族与神族受创最为严重,甚至一直影响到了万年之后的现在:至今龙族仍然踪迹飘渺,极少降临人间;而神族除过到了固定年龄会下山四处寻觅伴侣之外,更是长年久居昆仑神山,不踏出大荒半步。

金龙看出了她的犹豫,善解人意道:“无妨。若不愿讲,那便不讲了。”

她以为谢挚是身怀秘宝才能深潜海底,这样的话,倒是她的问题唐突冒犯了——出门在外,不探问对方的保命之物是最基本的礼仪。

“这是你的东西么?”她自身后取出来一顶小小的紫帽子,驾驭着水流让它缓缓地浮至谢挚面前,“我方才捕捉那只鲲鹏时,半途看见了它,觉得制作得很精巧,便收起来了。”

“哇……这的确是我的东西……!”

这正是她的兔皮帽子!谢挚又惊又喜,她原以为这东西肯定遗失在“海的精魂”里,再也找不到了呢!

她高高兴兴地将靛紫兔皮帽戴在头上,朝金龙认认真真地长施一礼:“谢谢您!”

金龙不由得微微地怔了一怔——娇小可爱的漂亮少女认真道谢的模样非常招人喜爱,脸蛋粉扑扑,眼睛亮闪闪,让她想起了自己收藏的许多宝物,它们同样也是这样闪闪地发着光,但似乎……

并没有这少女眼睛里的光采夺目好看。

为了将这清澈的光采看得更清楚一些,她不由自主地离谢挚更加接近了几分,“你是个……人族,对么?”

人族,百年前刚刚兴起的新种族,眼下正在方兴未艾之时;若不是现今的人族君主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她说不定连人族这个名称听都不会听说过。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一气问了好几个问题之后金龙这才猛地发觉自己的突兀,她掩饰般地垂下金色眸子,低首道:

“嗯……我与你们人族的君主帝朝阳有些交情……若你想,我可将你引荐给她。”

帝朝阳?

谢挚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从未听说过这名字。是万年前的古人么?

“你要是有空,愿意与我到我们龙族的水晶宫一观么?”金龙温和地注视着她。

“不……我还是算了……”

紫袍男人用血写在衣袍上的“莫入水晶宫殿”几个大字还久久地留在她的心间,令她不能释怀;而那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殿固然精美至极,但它散发出的奇异诱惑和不祥气息也让她不愿接近分毫。

即便是在这片似虚似实的“海的精魂”中,她走进水晶宫殿不一定会进入现在的水晶宫殿,她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她怕金龙失望,忙补充道:“我今日还有些事情……改日,改日好吗?我一定同您进宫一观。”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她当然是跟这条金龙进不去的。

说不定,“海的精魂”在下一刻就会毫无征兆地消失散去。

“好,我等着你。”

她竟不愿意与她同游么?看来,果然是她操之过急了……金龙虽然心中失落,可并不在面上表现出来——龙族是非常骄傲的种族。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你不必叫我‘您’……我今年只有十九岁,尚还年轻。”

“我今年也已经十四岁啦……”

见她先说年龄,谢挚也对应似的报出了自己的年岁,“那么,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当然可以。”

金龙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整条龙都顿了顿,扬起头来,似乎在仔细地侧耳倾听些什么。

“好像有打斗声……”

是什么人打来了么?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冒犯龙族的门庭!——众所周知,这片海域是真龙的家园。

有激烈碰撞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那是神器对决时发出的无量道音,金龙按压下心中的惊怒,对娇小的人族少女仍旧温柔:

“似乎有点小麻烦……我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去水晶宫殿稍微躲避片刻,我待会再回来陪你,可好?”

谢挚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听到,可是看金龙骤然变得严肃的神色,她也大概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夺运神战悄然开始了。

而第一战就发生在真龙的宫殿。

那一战揭开了神战的序幕,据说极其惨烈,流血漂橹,神骨累累,令天地为之变色,大地裂开无尽深渊,海洋滚滚倾倒,初代龙皇更是在其中战死陨落。

即便不知道眼前的金龙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谢挚还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捏了一把汗,“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好不好?”

金龙点头一笑,金瞳柔软:“好。”

“要小心一个背着金色长剑的白衣女人……她……她非常厉害……”

纠结良久,谢挚还是忍不住想帮助这头温柔美丽的金龙,对她提醒一二。

算了——管它什么因不因果的呢!救人要紧,谢挚一咬牙横下心来,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龙族,“姐姐,我跟你说,她是——”

“不要紧。不必如此担心。”

金龙截住她的话,眼中舒展开一片自信的笑意,“其实我也很强的……你要对我有些信心。”

龙族一向狂傲自负,她自然也不例外——并且她也有自负的资本。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么?”

她在空中——亦或说是在“海水”中缓缓凝结出几个繁复至极的字形,“我想,你或许是知道我的。我叫——”

在金龙说出自己姓名的最后一刻,一切戛然而止,她骤然消失在了谢挚面前。

“怎么……”

谢挚茫然若失地四处张望——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透明水波也跟那头金龙一样,完全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手来看,掌心上不再有粼粼的波光散落;火鸦试探着往上飞了飞,这次却是完全没有拘束,轻快地一下子飞起来了。

“海的精魂”结束了。

如它的开始一般突然而又渺无踪迹。

像一场奇幻诡谲的梦一样,谢挚有些恍惚地望向天空,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大亮了;清晨的太阳正遥遥地挂在东方的天空上。

“小挚,你看!”

那头金龙送给她们的鲲鹏肉居然还好端端地躺在地上!火鸦大喜过望,使出浑身力气,艰难地将它拖过来,高兴得头顶长羽乱晃:

“这可真稀奇!——从来只听说有被‘海的精魂’带走再也回不来的,没见过还能从里面薅东西的!我们运气真好!”

这可是神兽血肉啊!还是最接近神圣种族的神鸟之一——这一把可真是赚大了!

谢挚“哦”了一声,完全没有火鸦那样兴奋,甚至还有些提不起精神。

她蹲下身,将那块鲲鹏肉小心地收到小鼎里去,触手居然还是温热的,仿佛刚刚才从鲲鹏的尸体上被撕扯下来一般;可是金龙捕食幼年鲲鹏时在“海底”砸开的无数深深裂缝,此刻却完全都不见了,地面上只有一片荒芜的平整。

“不知道她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躲开太一神呢?”谢挚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

被真龙贴近脖颈轻轻嗅闻的冰凉寒意似乎还在身上盘旋,她甚至前一刻才刚刚跟她交谈过;可金龙却确实已经是个万年之前的古人了。

这种奇特的时空反差感几乎令她恍惚起来:说不定,金龙早就死在万年前的神战里了,这一切都只是记录下的机械投影,方才她经历的一切都只是那“海的精魂”对她开的一场危险而又精巧的玩笑。

可是她才刚刚叫了她一声“姐姐”,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明明差一点点就能知道她叫什么了……

真的好可惜。

谢挚失落地垂下眼,将金龙在消失之前写在空中的繁复字形牢牢地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去找通晓上古文字的人去询问一番——那几个字她并不认识,只能靠记忆力强记下来。

冬日的阳光疏懒地洒下来,像是隔着一层冰似的,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股寒气,教人在日光底下愈觉得冷了;谢挚将帽子戴得更正了一些,“我们走吧。”

往前沉默地走了几刻,忽而有微弱的杀声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顷刻之间便变得盛大激烈,如在耳边。

太古战场的戈壁滩上响起了雷鸣般的兽吼,金石相击般的清鸣响彻云霄,无数形貌各异的生灵不知何时将虚影显现在了地面上,个个披甲持剑,身上布满累累伤痕,浑身浴血却还要再战。

一个手持双锤的英俊少年吐出一口鲜血,在头顶神器的照耀下几乎蜕作原形,连头顶都挣出了银白色的龙角。

他惊恐万状地嘶喊道:“你不能杀我!——我可是龙族!”

对面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一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杀的就是你们龙族!”

各色符文照亮了半边天宇,珍贵强大的宝术层出不穷,一头吞天猿猴化出法天相地神通,硬生生地撕下一只云青神禽的翅膀,被金色血雨浸透了三头六臂,紧接着又在虎蛟口中吐出的巨大光束里化为了飞灰;

无数神剑组成的剑阵如同光雨般点点落下,所到之处无不带起一片绚烂的血花;金鼎与铜印在半空之中争辉,不断激烈碰撞,爆发出万道神圣霞光,甚至震碎了山岳和大地;黄金长。枪一扫,便让数千生灵悄无声息地化作血雾,五色羽扇在神祗的手中轻轻挥动,骤然点燃万里劫焰!

这是神战的虚影一角!

第50章 青铜骑士

万年前的神战虚影,此刻重又显现在了太古战场!

骑着银翼白虎的老妪神情庄重,立在重重金云之上,发丝比身旁的云朵更洁白。

她低低地说了一声“罪过”,手腕一斜,便自白玉净瓶之中倾倒出无量雪沙,淹没了底下无数正在厮杀的战士,令他们眨眼之间就化为一滩脓水。

下方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化作朱雀原形,挥动翅膀拦截老妪倾倒的雪沙,目眦欲裂,几欲泣血:

“清弥天尊!你前几日方才说过中立,今日竟又插手神战,如此背信弃义,天当诛你!”

老妪叹息一声,避开她的目光:“世事牵绊,即便是我,也终不能脱。”

“我是把老骨头了,只盼望着自己的子孙安稳和乐……可是太一,却连这点盼头都不肯给我,”

自她眼中放射出夺目神光,自身后缓缓升起一条又一条的雪白长尾,如同一场绚丽的莲花开放,几乎占据了半面天空。

狐族的大能者!

——这竟是一位九尾的狐族!

老妪的气势节节攀升,再也不见方才的慈祥和蔼模样;皱纹飞快地自她脸上退去,如同枯木回春、返老还童一般,缓缓转为了充满青春气息的娇艳与饱满。

大溯回术!

这种狐族的秘术可以将生灵的血气和肉身强行调转至最巅峰的时期!堪称无上秘法!

清弥天尊活动了一下佝偻了太久的身躯,朝下方望去,白发如银,蓝瞳似海,眼角含情潋滟,神情却冷然:

“姬太一要自毁,没人拦着她;可是她竟想将所有神圣种族都牵扯进来,那也就别怪本座出手无情了!”

“一派胡言!”

朱雀不甘地怒吼,浑身赤羽因为怒气而变得更加鲜艳耀眼,几乎变作了一团流动的火焰:

“太一之前如何与你们好好分说道理,难道你们都忘记了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元老神王可有哪个肯听?”

狐族天尊神色一厉,声震宏宇:

“本界蒙无量福祉,受无尽宝藏,上天护佑,福泽绵长,万族取而不尽,百代传而不竭,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晓事理,非得危言耸听,都是受得姬太一拐骗!”

她伸手朝下击去,无数符文缠绕于身:“休要再言——纳命来罢!”

天空之中化出一道巨大无比的手掌虚影,几乎填充了整片天穹,分明推得极其缓慢,但却携带着一股毁灭天地的恐怖气势,凌厉的气机将周围的山石压得层层崩裂,无法躲避开来——

清弥天尊功参造化,是成名已久的一方至尊,与她境界分明只相差一级,却仿若天堑,跨越不得,朱雀先前在战斗中已受重伤,此刻若再受这一掌,当必死无疑!

但她却毫不畏惧,反而显得更加快意兴奋,昂首长鸣一声,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直直朝天空中正缓缓压下的手掌虚影迎击而去:

“快哉!快哉!今日便教我以血荐这朗朗乾坤!”

在她与手掌碰撞上的最后一刻,一道神圣的金色剑气自后方飞出,轻而易举地将手掌虚影斩为了两截!

“还是省着些气力罢,小红鸟。”

背负长剑的女人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前,衣袍的衣角浸透了金色神血,却仍然在狂风之中被吹得鼓动而起,猎猎作响。

她侧过一点脸来,金发四散飞舞,明明在战场上,神情却轻松懒倦,语气中甚至还含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不要动不动就说这种话,想着自己要杀身求仁,以心证道,还是留着性命,日后好好生活罢。”

“——不然,难道你想把本界的未来留给对面这位的徒子徒孙之流么?”

她望向面前神色难看的美貌狐族女人,眼中笑意仍旧不减分毫,甚至还有空朝她随意地颔首致意:

“晚辈姬太一,拜见清弥天尊——您老近来身体可还好?”

清弥脸色沉沉,犹如一场欲来的晦暗风雨:“姬太一!你已斩杀了龙皇,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收手?”

“前辈说笑了,”姬太一笑着耸耸肩,一派散漫模样,她身后的朱雀被悄无声息地传送至别的地方,“哪里是我不肯收手呢?分明是您和其他人太过贪心,不愿放手。”

“好,好,好!”

不知悔改,胆大妄为!神族的叛逆!神圣种族的耻辱!

狐族天尊怒气冲霄,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自袖中抽出一展泛着乌光的长幡,其上有滚滚血色如波涛一般怒吼涌动,甫一抽出便教天地变色,压聚下来层层黑云,紫电在其中跃动碰撞,相击出无尽雷霆:

“今日我便代你父皇斩杀你这孽障!”

“尊上真是古道热肠——”

姬太一展颜一笑,漫不经心道:“可惜我父皇已然死在了我手上,您不能教他看见我伏法受诛的盛景了。”

清弥大惊:“什么……”

“世间一切罪孽,我来背负;万族百代仇怨,我来承担!”

女人缓缓地抽出背在身后的长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骤然失去了光彩似的,眼前猛地一白;等人再缓过神来时,才能看到一片金色光芒正充塞宇内,由于太过耀眼,几乎使众人失去了片刻的视觉,而那柄金剑就是发出这金光的中心。

她垂下眼,轻轻抚过剑身,长剑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颤抖和清鸣:

“譬如挽弓,箭矢早已射出;我知道,一旦踏上这条险路,便从此再也不能回头……”

“那便不回头!”

金光在眼前一闪——姬太一斩下剑去!

“杀!!!——”

海一样的呐喊声轰然响起,密林似的旌旗在黑压压的人头间起伏飞舞,完全遮蔽了天空的日光,教天地间一片昏昏然;火星乱飞,神血四溅,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所有战士都杀红了眼,破碎的衣袍甲胄胡乱披挂在身上,只是不死不休地战斗。

这是一场夺运之战!

这一战,将决定今后万年的运势!

乌黑的巨兽一脚踏碎了敌人的头颅,骑在其上浑身浴血的将军一勒缰绳,举起长戈大吼道:

“敢有抗大势谋私利者,天下共击之!——神王当废,太一当立!”

“神王当废,太一当立!”各族战士们隆隆地应和,喊声震天动地。

一个身穿铁甲的少年战士挥舞着碧刀冲上前去,头顶毛茸茸的尖耳朵都没有藏起来——她似乎是一只犬科灵兽,面庞尚且青涩稚嫩,神情却坚毅无比,眼睛里跳动着火焰似的光芒,朝谢挚直直地冲将过来,谢挚连忙拉着火鸦给她让开道路。

——其实不让也可以,他们只是万年前的虚影,不知为何被记录下来,留存至今。

“他们吼得吵死了……”

火鸦用翅膀捂住耳朵,抱怨连天,“又是‘海的精魂’,又是神战虚影,真是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其实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谢挚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这些远古战士的厮杀,默默地记下他们的动作和应对,时不时还学着他们的身法剑招,认真地比划几下——她一直比较缺乏实战经验,在这殊死搏斗的神战虚影当中反而偷师学到了不少。

怎么会有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学习啊……!真叫鸟想不通!

黑色大鸟一骨碌瘫倒在地,抱头哀嚎:“已经走了好久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这片太古战场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大得无边无际!

她们已经走了足足一上午,它刚开始看这群古人打仗还觉得很有意思,看得兴致勃勃,到最后也就看得厌烦了——不停地死,无尽的血,命如草芥,残酷至极,叫人心中很不自在。

这只懒鸟,一定是又走不动了,谢挚笑着看向它,“得啦,火鸦,别抱怨了——我们现下还活着已算不易,还有什么不知足?”

不过也是,叫视飞行为生命的神禽整天在戈壁滩上行走确实很委屈——这样想着,人族少女便弯下腰去,朝火鸦伸出手:“要不要我背你?”

“好呀好呀!”火鸦兴高采烈,立马拍拍屁股站起来——昆仑神山在上,它就等着谢挚这句话呢!

说话间又有一个青铜骑士骑着独角兽隆隆奔来,谢挚余光瞥见了,并没有在意,只是将耍赖皮的火鸦轻快地背到背上——在过去的一上午里,她已然发现这些虚影可以如穿过无物一般穿过自己的身体,并不用太上心。

“是人族……!”

自青铜骑士的面具里发出一道低低的声音,下一刻,闪着白光的银戟就已经刺了过来:“窃位的卑贱者!”

银戟上闪烁着黯淡的神光,谢挚将将躲过这迅疾的一击,滚到一旁,心脏猛跳起来:“怎么回事……!”

太古战场竟然还有当年的战士活着吗?活到了万年后的现在?——这不可能!

“卑……卑……卑贱者……!”

青铜骑士的银戟深深地刺进了地面里,他却仿似没有看到一般,仍旧只是紧紧地握着戟柄,也不往出拔,也不追上来攻击谢挚,口中还不断地重复着断断续续的字句。

他破烂的青铜甲胄里隐约露出森森白骨,身下的独角兽也完全包裹在青铜铠甲里面,僵硬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部锈迹斑斑的护甲里露出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其中却是空无一物,没有本应存在的明亮眼睛。

这个青铜骑士和身下的独角兽分明早就已经死了!

可他们却仍旧能够*活动,甚至还能说话!

谢挚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将惊魂未定的火鸦从背上放下来,又将怀里探出头来好奇打量的小狮子按下去,“你们都呆着别动,我去探探底!”

她摸出漆黑小剑,紧紧地捏在指间,压低身子慢慢走到了青铜骑士身后,青铜骑士仿若毫无察觉一般,仍旧握着深深刺入地面的银戟一动不动,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是……不走到他面前,叫他看见,就没事吗?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谢挚吞咽了一下,小心地举起漆黑小剑,在独角兽腿上包裹着的青铜铠甲上轻轻地划了一道,久经岁月侵蚀的青铜早已变得脆弱如干草,立刻便剥落下一大块,露出其下独角兽白森森的腿骨。

独角兽——抑或说是,独角兽的“骨架”仍然若无所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嗯……”

谢挚思索了片刻,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试着自青铜骑士身侧往前走,到了某个特定的位置,青铜骑士如同骤然接通了穴位一般,猛地回转身子,拔出银戟朝谢挚突刺而来:“是人族!”

这一下谢挚早有心理准备,再加上只是伸出了一条腿在前方,她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她收回脚尖,青铜骑士又恢复了呆滞的模样,银戟垂在地上,不知在对着谁厉声呵斥:“卑……卑……卑贱者……!”

“真有意思!”

谢挚年纪小,孩童心性未消,见他这样反而觉得很好玩;她心情轻快地反复试验了几次,终于确定下来:

这个早已死去的青铜骑士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活动,但是非常有限度,只有在活物踏入一定的区域内他才会骤然发起攻击,一旦退出这个区域,他就会变得比木头人还要呆滞。

她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骑了骑“独角兽”的骨架——独角兽是上古年间的九大坐骑之一,她一直都对这种据说跑得比风还快的灵兽很感兴趣,即便是骑一头骨架,也很开心;

代价是被青铜骑士连连刺了好几下,谢挚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躲了过去。

“快下来吧,别玩啦……”

火鸦真不明白人族小孩怎么来的这么多精力,它一上午走来已经走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谢挚还精神抖擞,一路观摩了许多战斗不说,现在居然还在骑马玩儿。

又有新的虚影自不远处缓缓地走过来了,火鸦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阖上眼——

等等……

它心中一动——好像有点奇怪……?

正午的日光十分温暖,晒得它昏昏欲睡,连脑筋也转得比平时慢了几分:

是哪里奇怪呢……

下一刻,火鸦惊恐万状地睁开眼,叼起了谢挚的衣领疯狂飞行,“快跑!!!”

在她们身后,一个浑身沐浴着仙霞的英挺少年收回手中的黄金长。枪,刚刚谢挚还坐着的独角兽和青铜骑士一齐在金光中化为了飞灰。

“那是我们之前见过的坐化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