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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卿 莎普爱思滴眼睛 24020 字 11个月前

水晶宫大惊失色,连残破的宫殿顶都发出了一阵震动,彰显出它此刻内心的震惊。

「你太轻敌了,真龙的水晶宫。」

宋念瓷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白了,但她的眼睛仍然是那么镇定沉静。

就着手掌被贯穿的姿势,她缓缓地握住了三叉戟的锋刃:

「这戟很好……似乎是真龙的神兵,我要拿回书院去送给夫子。」

水晶宫大怒:“这是我主人的兵器,尔敢——”

蓝衣少女并不理会它,只是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腰间,「彩笔,怎么还不出来?」

“来了来了——主角总是最后一个登场!”

彩色鹦鹉从她腰间的丝绦中振翅而飞,在半空中化成一杆晶莹剔透的玉石毛笔,通体闪烁着灿烂盛大的五色光芒,其上还有一只昂首鸣叫的神鸟虚影正在起舞盘旋。

它气沉丹田地大叫了一声:“我来也!!”

随即在空中缓缓地写出一个巨大的“破”字,伴随着最后一条笔画的成形,水晶宫殿内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耀眼的鲜明光芒!

无头将军的尸体在这充斥了宫室的光芒之中倏然消解了大半,手中紧握的三叉戟应声而落,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又被重新变回鸟身的彩色鹦鹉兴冲冲地拖到宋念瓷身边。

“主人!”

它得意极了,浑身都在发光,还特意偏过头示威性地瞪了火鸦一眼,意思是它跟它比起来没用得简直得扔。

“我厉害不厉害?看吧,我就说吧,最后关头还是得靠我啊!是不是?”

「嗯嗯,对对对,你最厉害了。」

宋念瓷敷衍地答应了几声,将手掌从三叉戟尖上拔出来,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一样的不在乎。

又从怀里取出一盏玉白色的药瓶,倒出来一枚香气扑鼻的紫色药丸服下,她手掌上的伤顿时就止住了血,开始缓缓地愈合。

“瓷姐姐!”

这场战斗虽然惊险万分,可是其实结束得非常快速——谢挚还没反应过来,无头将军的身体就已经扑倒在了地上。

她连忙跑过来捧住宋念瓷的手,“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宋念瓷对她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模样,再次低下头,开始非常认真地抚平自己身上的褶皱——她好像特别在意衣冠整洁。

谢挚这才看到,她刚刚被三叉戟贯穿的手背上,写着两个五色的小字——

一个是“滞”,一个是“制”。

想必,瓷姐姐方才就是用这提前写在手上的字,止住了片刻无头将军刺出的三叉戟……

谢挚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已经取出来的肥遗宝血默默地收了回去。

她本意是想将它拿出来给宋念瓷疗伤的,可是奔过来一看,宋念瓷手背上的贯穿伤竟然已经完全好了,肌肤光洁细致,如同根本没有受伤一般。

她只是随手倒出来一枚药丸,竟然就已经如此有效……

谢挚抿了抿唇,头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为大荒人和中州少年天骄之间的巨大差距:

肥遗宝血,已是她现下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这还是她搏命才换来的;

可是她自问一番,它的效果,并不一定能比得上宋念瓷的药丸。

身后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她转过身去,看到无头将军的身体正在缓缓地消解,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灰败的胸膛了。

“小姑娘……”

从他的腹腔中发出了一阵柔和而带着迷惘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而不再是水晶宫的木偶替身。

他的声音非常轻,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断断续续地询问道:“神战……我们……打赢了吗……?”

“……打赢了!”

没想到他生前最后的执念竟是这个,谢挚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滚下泪来。

她不再害怕面前的无头尸体,半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他残破不堪的尸身,恍惚地感觉,他冰冷的身体像阿林叔的怀抱一样,坚实而又温暖。

就是这么多甘死如饴的人,才铸造出了人族的过去和未来……她将眼泪咽下去,哽咽着说:“打赢了,前辈,我们打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无头将军的尸体终于完全消逝在水晶宫殿之中,只留下他满足含笑的声音还在低低地回荡:

“那我也算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太一神,对得起无数黎民百姓了……”

「他似乎是前朝君主帝朝阳座下的石虎将军,也是开国十大将军之一,以忠勇闻名,力能拔山扛鼎,后来在神战之中失踪,再无音讯,原来,竟是死在了龙族的水晶宫里……」

宋念瓷也蹲下身来,替还在落泪的西荒少女抚着脊背顺了顺气,若有所思地拿起那面巨大的石盾仔细端详。

「你看,这上面的虎图腾就是他的氏族标志。」

“我们把它带出去,好好地安葬,好不好?”

谢挚不敢抬头看她——她现在已经哭得眼眶全红了,只是不住地抽噎,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盾上,石盾表面的巨虎仿佛也被人族少女的泪水沾湿了毛发,胡须垂落下来,显得十分哀伤。

“石虎将军连一点尸身都没留下,我……”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话了。

「好。」

宋念瓷轻轻地点了点头,将手搭在谢挚单薄的肩上,犹豫着拍了拍,随即又默默地站起来——

亲手抹杀了一位人族英雄最后的遗体,她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沉重。

这回连彩色鹦鹉也没有出言嘲笑谢挚,眨着小豆子似的黑眼睛,缩着脖子没有吭声。

“喂,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火鸦趁机凑过来,小声地问它。

它已在方才的对战中看出来,这只彩色鹦鹉不是真的鸟兽,没有血肉之身,而是更近似于一种灵体。

它甚至还好奇地张口尝了尝彩色鹦鹉头顶的羽毛,“呃……没味道!”

真遗憾!它原本看它花花绿绿的,说不定味道也酸酸甜甜的呢。

“……”

彩色鹦鹉的脖颈先是从绿色变作红色,又飞快地由红色变作紫色。

这个大黑鸟,居然敢啃它的脑袋!

它怒气冲冲地扑将过去,一口便咬下火鸦一大片乌黑的羽毛:

“我是什么?——叫我一声祖宗就告诉你!谁准你拔我的毛了?”

宋念瓷不得不再次使用一次言灵,才能撕开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羽毛乱飞的两只鸟:“分开!”

“我——”

见彩色鹦鹉张着嘴巴还要大叫什么,出于对自己兵器的熟悉,她心中猛地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趁着它还没骂出最后的脏字,宋念瓷连忙噤了它的声,这才非常熟练地朝谢挚跟火鸦鞠躬道歉:「真是抱歉……」

她指向彩色鹦鹉,解释道:

「它名叫彩笔,是一杆毛笔的器灵,原本是真凰的器物,后来流落在我老师孟颜深手里,送给我当做了入门礼物,刚好与我修行的术法很是契合。」

「它——」宋念瓷将嗉囊气得高高鼓起的彩笔往腰间缠,不由得有些尴尬,「它脾气不大好,嘴巴不饶人,我有时候拿它也很是头疼……」

“头疼什么,打一顿就好了!”

火鸦在刚刚的缠斗中被啄掉了不少羽毛,此刻正在匆匆忙忙地整理仪容。

它恶狠狠地瞪向被封住嘴巴而终于消停下来的彩色鹦鹉,“我看它就是欠打!”

“说得好!”

头顶的水晶宫殿发出了一阵震动,刺耳的摩擦声响组成了模模糊糊的人言话音,“我看你们也是一样!”

“只是抹除了我的一头傀儡,竟然就如同打了胜仗一般?”

水晶宫殿的声音猛地变大:“别忘了,你们此刻还在我的肚腹当中!”

“炼化!!”

第57章 神兵

水晶宫殿缓缓震动起来,其内荡漾着万千透明波浪,仿佛回到了万年前的深深海底一般,一转眼就溢满了整座宫室!

「……我的境界……似乎被强行压制了。」

宋念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透明的波浪推动着她的身体,虽然无形,但却极其沉重,她暗暗地握紧了拳,丹田处显现出的种子虚影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无光,到最后竟然完全消失了。

她作出判断——

这猛然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大约足有上万斤!

宋念瓷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溢出来的鲜血,弯下腰低低地喘息,身体骨骼因为突兀的重压而不断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听起来非常瘆人。

她的脖颈上显出忍耐的筋络:

「我的境界在不断下降……现在已经被压到了炼体境。」

“瓷姐姐!”

见她看起来如此痛苦,谢挚半跪在地上,担忧至极地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为她分担一些痛楚,“你还好么?你疼不疼?”

“要是疼得实在受不住,你就掐我的手,会感觉好一点的!”

西荒少女的眼中只有一片纯粹的心疼与担忧。

「没事……」

宋念瓷缓了一会儿,才借着谢挚的手勉强站起来,身形还有些摇晃,本就清瘦的身子看起来愈发文弱了,几乎像是瘦竹一般,虚虚地笼在宽大的衣袍当中。

她经受如此磨难,但神情却还是一片与她年岁不甚相符的镇静从容,没有丝毫愤恨恐惧之色,谢挚不由得对她更加佩服了几分——她自问做不到宋念瓷这样,不论经历什么,都始终沉稳理性。

「如果不吃苦,也就不叫历练了。」

宋念瓷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是一怔:

「谢姑娘,你……没有受到水晶宫的炼化影响么?」

她自己是脉种境,尚且在重压和境界压制之下狼狈地咳了血,可是眼前足足低了她两个大境界的西荒少女却还是脸色如常,娇艳明媚,嘴唇鲜妍。

“啊,也是有的……”

谢挚经由她这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探察自己的情况,发现自己的境界也被重新降到了炼体大圆满——她之前一直久处其间、停滞不前的境界。

但是她感受到的不适相当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水晶宫的炼化之中,她同样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施加于身,动作变得有些吃力迟缓,但她受到的实际影响,却似乎要比宋念瓷小很多。

或许是因为——谢挚握了握拳——她的肉身在之前的无数次破碎重塑之中,有了很大的抵抗能力……

至于压力,她更是觉得轻松——毕竟她之前曾在玉牙白象的指点下重修了一遍炼体境,考核的标准是负起整整十万斤的仙鼎!

她的肉身足可以同上古神兽比拟,在“海的精魂”之中,更是凭借自身硬撼了一头鲲鹏幼崽而没有落败。

「是么。」宋念瓷点点头,并不多加追问,「我猜想,或许这水晶宫的炼化是专门用来抹杀大能的,对境界越高的人,损害便越严重。」

“……我反对!”

火鸦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话,身躯都被无形的压力挤压得变了形状,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鲜血。

“我分明、我分明也受到了很大影响……!”说着它眼睛一翻,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火鸦!”

谢挚大惊,连忙奔过去查看,发现它的骨头都被压断了好几根;

而怀中的小狮子也咬着尾巴气息奄奄,显然也在吐血昏厥的边缘。

在这立在水晶宫的生灵当中,除过彩色鹦鹉身为器灵不受影响之外,竟然就只有她一个人平安无事!

“主人!主人!”

彩笔挣扎着吐出了口笼,扑腾着翅膀大叫出声:

“这个西荒蛮女有古怪!她说不定跟这水晶宫有什么串通!——之前您也听到了,那道传音对她有多么深情款款,足足等了她一千年!”

「休要胡言。」

宋念瓷弹了一记彩色鹦鹉的小脑袋,重新对它下了一道言灵。

她望向谢挚,目光温和地朝她点头一笑,「我相信谢姑娘。」

——她虽然自认为不是聪颖敏锐之人,但也不至于连谢挚是好是坏、是真心还是假意也看不出来。

谢挚是一个很好懂的孩子,一眼便可以看到底:赤忱纯透,且又聪明热血。

「怪不得连仙王也会在太古战场中陨落……」

炼化还在进行,生机和力量正在飞快地自她身上逝去,宋念瓷仰起脸,星辉从水晶宫殿顶上的破洞洒下来,将中州少女的面容一半照得光洁明亮,一半隐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这座水晶宫十分奇异,境界越高的修士,所受的反噬越大,所有进入其内的生灵,修为一瞬间都会通通被压至炼体境;

说不定,仙人境以上的大能,会在炼化刚开始就直接昏死过去。

彩笔飞上去探了一番,发现无形的屏障拦在破洞上,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令它不能飞出,不得不又垂头丧气地飞回来。

宋念瓷解开束缚它的言灵:「出不去么?」

鹦鹉器灵蔫蔫地应:“出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

中州少女并没有陷入绝望带来的疯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原地吃力地盘腿坐下。

夫子……

或许我的确不该不听您的话,硬是来到这片大凶之地历练……

她望着水晶宫殿的破洞中露出来的洁白圆月,想起了老师慈祥期冀的目光,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恐怕今日,阿瓷要叫您——

失望两个字还没在心中默念出来,她先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

怎么回事?

哀伤的氛围陡然消失,她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轰!!”

谢挚又挥起拳头,重重地砸了支撑着殿顶的水晶柱一拳。

积了万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应声落下,将娇小漂亮的西荒少女劈头盖脸盖了个完全,她毫不在乎,抹了一把脸又挥拳再砸。

粗大的水晶柱在她的拳头下微微颤动,蛛网般的裂纹延展开来,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仿佛临死前最后的哀鸣。

“一、二、三!”

谢挚给自己鼓劲般地叫了一声,浑身腾起洁白曦光,而拳头正是光芒最盛处,宛如一颗燃烧的流星,重重地撞击在水晶柱上!

“轰隆!”

随着她最后一拳落下,水晶柱缓缓地倒了下去,砸出来无数灰尘。

水晶宫气急败坏的声音同时响起:

“大胆的人族,你在做什么?!”

谢挚已经被灰土裹成了一个脏兮兮的人形,完全看不清面容和五官了,只有漆黑的两点眼睛还在脸上亮亮地闪。

她吐出来嘴巴里的灰尘,弯着眼睛,明亮自豪地笑起来:

“——你没看到吗?”

伸手一指那根被她硬生生砸断的水晶柱,人族少女理直气壮地道:“在拆你啊!”

坐地等死可不是她的作风——谢挚是撞到南墙非但不回头,还要一头将南墙碰倒的人。

“就算我们活不成,你也别想平安无事!”她抬起头大声地说。

“好,好!”

水晶宫怒火中烧——数千年以来,在它演化出自己的意识之后,它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从来只有大能死于它手,没有它反被卑贱的人族制伏!

顾不得思*索为什么谢挚在它的炼化中没受多大影响,水晶宫吼道:

“那就看看是你先拆掉我,还是我先将你炼化成一滩脓水!”

随着水晶宫话音落下,在宫殿中沉沉浮浮的无数神兵爆发出无上神光,朝谢挚激射而来。

一张古朴神秘的青铜弓箭无声无息地自己绷紧了弓弦,将无形的空气箭矢对准了谢挚;

翠色古琴立在地面上,分明没有人弹奏拨弄,却如溪水一般,叮咚流淌出了一阵带着杀意的美妙琴音;

银色长剑的剑锋仿佛淬着最皎洁明亮的月光,每一闪便劈斩出数道可怖的强大剑意。

——这些神兵竟然也有自己的意识!

不能跟它们硬抗!谢挚在地面上灵活地腾跃而起,勉强躲过了第一轮攻击。

但这些神兵互相之间配合得极好,攻击如巨网一般紧密,又如滚滚江水一般滔滔不绝,不给谢挚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嚓——”

脸颊边迅捷地一凉,紧接着就渗出来汩汩痛意,谢挚抬手一摸,赫然是温热的血——青铜弓箭射出的无形弓箭,刁钻地擦伤了她的面颊。

其余神兵抓准了她因为受伤而细微一顿的刹那,纷纷加紧了攻击的速度。

不出几刻,谢挚的衣服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腿上也被古琴拨弹而出的琴音割破了一个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挚咬紧嘴唇,将伤口随手包扎了几下,叫它不再流血。

这些神兵都在数年的战斗中磨练出了极好的战斗经验,即便没有主人驱使,也非常强大!

她此刻俨然已经隐隐地落在下风,若是再勉强躲避下去,她一定会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之中,被一刀一剑地磨死的!

“拼了!”

她不能就这样生生等死!

谢挚摸出漆黑小剑,无数神兵在她面前组成了一个闪耀着璀璨神光的密网,如同天罗地网一般要将她镇压抹杀,但她不但没有抽身躲避,反而脚尖使劲一蹬,决绝地扑了进去。

神兵大惊——它们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不要命,纷纷光芒大振,冲上来发出无量攻击。

谢挚浑然不觉,硬生生地用肉身抗下,只几个呼吸之间,就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就是你了!”

她瞅准了那柄银色长剑——她已经观察出来,在这些神兵利器当中,就属它威力最大,而又最有威严,被神兵们如群星拱卫一般牢牢地护在最当中。

银色长剑显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毫不畏惧地迎击而来,剑身上爆发出一阵耀眼光芒,笼罩了谢挚全身。

“锵——”

谢挚催动青衣剑神的碧海天心决,用漆黑小剑接下了这惊世一剑,口中溢出鲜血,连虎口都在可怖的力量碰撞下出现了裂纹。

裂纹自漆黑小剑的剑身上炸裂开来——它是蛟龙的鳞片,又在高阶宝血种肥遗的丹田之中温养了百年,此刻在这银色长剑的一斩之下,竟然也裂开了!

“你弄断了我的剑,你得赔!”

就是这个时候!谢挚不依不饶地嚷了一声,伸手牢牢地握住了银色长剑的剑柄。

银色长剑被她握住,顿时变得狂暴无比,浑身银光更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在水晶宫殿极速飞行,到处乱碰乱撞。

——它竟是想将谢挚强行甩下去!

“你撞吧,撞吧!我可不怕!”

谢挚咬着牙喊:“最好将这水晶宫都撞塌了才好呢!要死就一起死,大家都别想活!”

“我年纪小,不怕死,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埋在这讨厌的水晶宫底下!”

反正她肉身坚韧,不怕摔打碰撞,又有魔莲种子不断修复伤势,她倒要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自银色长剑的剑身上传递过一道苍老傲然的意识,它沉声道:

“人族!就凭你,也想做老夫的主人?真是笑话!你晓不晓得我以前的主人都是什么角色!”

“我管他们是什么角色!”

迎面又重重地撞上了一面水晶宫的墙壁,谢挚被撞得一阵气血翻涌,说出来的话便语气更加不好了:

“不管有多了不起,还不是也早都死了?”

浑身骨头都被撞得生疼,她气不过,张口咬住银色长剑的剑柄,使出浑身力气重重地咬了一下:

“还教出来你这么个坏剑,我都替你主人丢脸!你真是又老又坏!还很难看!”

银色长剑暴怒:“气煞老夫!真是气煞老夫!——嘶,卑贱的人族,疼死我了……”

银色长剑似乎铁了心要将谢挚甩下去,而下方的那些神兵纷纷作势待发,却又不敢动作——谢挚离银色长剑太近,它们怕误伤了它。

“好了,都别打了!”

水晶宫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仿佛压抑着无数怒火;

若是它是人身,此刻的脸色一定比茄子还要紫:

“银鱼剑!好好睁了你的狗眼睛看看四周,你莫不是要帮这人族拆毁我?!”

第58章 绿叶

的确——在方才银色长剑发怒拖着谢挚一通乱飞乱撞之中,水晶宫本就残破的宫室变得越发狼狈了:

银鱼剑作为上古神兵,本就锋锐无比,谢挚又肉身堪比神兽幼崽,他们两个合在一起的破坏力更是威力惊人,硬生生地撞断了好几根柱子,将水晶宫内撞得灰尘四起、一片狼藉,此刻连天花板都颤颤巍巍,好像有下落的趋势。

“水晶宫!”银鱼剑很不服气,“这是你自己没本事,太过脆弱,一撞就倒,怎能怪到老夫头上!”

它竭力甩动了一下剑身,还是没能甩掉那个讨厌的人族少女,“你不能炼化她,倒叫我们倒霉!”

水晶宫恼羞成怒,“这……!跟我可没有关系!”

受银鱼剑的嘲讽刺激,它再次加大了宫室内的压力,盘腿坐在地上的宋念瓷立刻便喷出一口血,骨骼发出了被压断的脆响,如同陡然负荷了一座沉重巍峨的山峰一般,被压得完全直不起腰来。

以她本来的境界,当然是可以坚持下来的,但是现在,她的境界被强行压制回了炼体境,肉身强度也一并回到了炼体大圆满的时候,她又素来不以肉身见长,在这水晶宫的炼化之中极为吃亏。

现在,水晶宫内的压力已经逼近九万斤了!

谢挚的身体也被巨大的压力压得往下一坠,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不放手,“叫什么鱼剑的,你可别想甩掉我!”

“这个人族的肉身太强了!”

水晶宫终于看出了些许端倪,由于震惊,整座宫室都在微微地颤动,“她的肉身足可以与高阶宝血种……不,不,足可以与神兽幼崽比肩!”

众所周知,人族在万族之中天赋只能排到中等,身体更是尤其脆弱,可是这个人族少女的肉身居然可以在炼体境硬抗下将近十万斤的压力!这样的情况,它闻所未闻!

“有了!”

银鱼剑忽然心生一计:“我带她到‘那里’去!”

“什么——你不能!你不能到那里去!你知道,那里有——”

水晶宫闻言大惊,但却已经来不及了——银鱼剑已经拖着谢挚,如一道流光般激射向了宫殿深处。

“哼,今日老夫便教你尝尝苦头!”

银鱼剑兴奋不已,雪亮的剑身微微震动,发出阵阵清鸣。

它带着谢挚直直撞毁了两道墙壁,闯进了一个窄小的密室里——

水晶宫的大殿里残破而又血腥,残肢断臂比比皆是,但这里却还如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神圣飘渺,洁净非常。

流光溢彩的琉璃壁上反射着柔和的浓郁绿意,愈往小室的中心处,这充沛得如同实质的绿便愈浓重,仿佛要流淌下来,几乎完全叫人看不清中央到底有什么,还伴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润泽清香。

这是一种极其清澈干净的香气,没有半点脂粉味道,也与任何娇艳馥郁的花香不同,如同山涧中最澈亮的一滴溪水,刚刚从翠绿的竹叶上滚落下来一般,令人甫一嗅到便精神一振,整个人也仿佛被山泉水洗涤了一番,心神不由自主变得宁静悠远。

“哇……”

有了之前的教训,谢挚长了个心眼,来到什么地方先用大观照瞳术观察了一遍,发现这里并不是人造的幻象,而是真实的世界。

她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银鱼剑的剑柄,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好奇地仰头四处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大人!”

一进到这里,银鱼剑就变得非常不安,剑身不住地颤抖,苍老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它尊敬地低声说:“您看看……我给您带了食物来!”

说着它就拖着谢挚往那团绿意最浓郁的中心处飞:

“这是个肉身非常强大的人族,年纪很小,水晶宫说,她甚至可以与神兽幼崽相比……我想……我想……您或许会喜欢……”

……什、什么?!

谢挚大惊失色,连忙松开银鱼剑的剑柄往后跑——她听出来这老剑言语间的意思,竟似乎是要将她送给这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吞食!

一片青翠欲滴的叶子自绿意的中心缓缓伸展出来,对逃跑的人族少女却并不多加留恋,反而将柔嫩的叶尖轻轻地搭在了银鱼剑的剑身上;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已经耗尽了它的全部气力,蔫巴巴地搭在银鱼剑上靠着歇气。

银鱼剑是一柄极其强大的上古神兵,曾是龙族水晶宫的珍贵收藏,被龙皇皇女精心挑选出来作为聘礼,是以炼器出名的北海巨人花费无数日夜心血,取最纯净的仙钢锻造,剑身上有层层叠叠的细密雪花锻纹,神锋天成,精美绝伦,在光亮底下反出来的光芒比日光还要耀眼。

可就是这样骄傲强大的一柄神剑,却在那片蔫蔫的绿叶搭上来时如同被毒蛇纠缠,剑身猛地抖了抖,几乎发不出一声哀求和悲鸣。

它的剑刃上闪烁着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寒光,明明只消微微一动,就能轻而易举地将那片叶子斩成两截。

但是它却不敢,只是抖抖索索地叫了一声:“……大人?”

“她,”银鱼剑努力在不影响到身上那片绿叶的情况下,尽力用剑尖指向谢挚,“那个人族,她才是我送给您享用的供品……”

绿叶悠悠地开口,声音非常柔和,“可是我不吃血肉生灵。”

下一刻,绿叶上就腾起了莹莹的绿辉,一瞬间延伸,包裹住了银鱼剑整个剑身。

不消几刻,“咣当”一声,银鱼剑嵌满宝石的精美剑柄就掉到了地上。

——它的剑身已经完全被那片绿叶吸食干净了。

“不愧是大师打造的名器,味道不错。”

绿叶在空中愉快地接连摇晃了好几下,显然对方才的进食十分满意,“就是蠢了点……但也能理解。”

谢挚已经被吓得紧紧贴在墙壁上,嘴唇发白,说不出话了——她没想到这片叶子居然这么厉害,一眨眼就吞噬了一柄神兵!

“嗯?”

像是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族少女一般,绿叶调转了方向,将叶尖对准了谢挚。

“别想着跑啦,”它的声音病蔫蔫懒洋洋的,像久病而对一切都提不起什么精神的病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走不出去的。”

“银鱼剑想借我的手杀掉你,它打错了算盘;不过——”

它饶有兴致地舒展了一下叶片,将身体朝谢挚缓缓探来,“我对你倒是有些兴趣。”

冰凉的叶身轻快地沿着人族少女的手腕向上爬,一瞬间就轻柔地缠上了谢挚的脖颈:

“银鱼剑说你的肉身很强,我想知道,你的肉身到底有多强……”

血液在它的叶片底下流淌,脉搏跳得非常快,绿叶的叶尖在谢挚的下巴处停了停,笑道:“你害怕我?”

“不……”

谢挚猜想,它是发现自己的脉搏剧烈,这才有此一问,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可是你的心跳很快——”

绿叶发笑,“它出卖了你,小人族。你不用逞强。”

“我想,您可能忘记了一个问题……”

“什么?讲。”

人族少女的声音柔软清亮,听起来十分悦耳,它很愿意听谢挚多说几句话——在水晶宫的数千年里,它极少听见有血肉之躯的生灵说话。

“其实人的心脏,不仅在害怕的时候会跳得很快——”

谢挚盯着那点鲜嫩柔绿的绿叶尖,声音低下去,“在兴奋的时候,同样也会跳得很快。”

兴奋?

绿叶愣了愣,“嗯?”

几乎在它发出疑问的同时,一道黯淡的金光自它身后慢慢探出,然后迅疾地包裹住了它整枚叶片!

——诛天魔莲的涅槃种!

诛天魔莲的涅槃种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才吞食过火鸦的火朱雀和金狼氏族的宝具,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吞噬过任何普通的东西——它其实对食物极为挑剔,只喜欢喝谢挚的血和一些强大精纯的能量体。

但是这次,它所表现出来的兴奋激动,竟然可以隐隐与它发现玉牙白象的宝骨时相媲美!

在绿叶刚一探出的时候,跟谢挚的心脏深深融为一体的涅槃种就难安地跃动了起来,极其少见地朝谢挚传达出了一抹模糊的意识——

那缕意识非常庞大,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想吃!

诛天魔莲在上古年间几乎可以吞食一切,传说甚至可以杀死神王,现在虽然只是一颗被削弱了不知多少倍的种子,但也同样在吞噬一道上毫不逊色。

那片被它包裹住的绿叶,顷刻之间,就悄无声息地化作了虚无。

涅槃种的欲望如无底洞一般填不满,即便吞噬了那枚绿叶,仍旧在谢挚的心脏中猛跳,催她继续往绿意中心处快走:

要吃!要吃!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

谢挚被它吵得不耐烦,按着突突急跳的胸口往前挪,“你就不能跳慢点吗?再带着我的心跳那么快,我直接就死了,你也就再也不用想着吃了!”

明明每天都在偷她的血喝,这种子还跟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真没出息!

似乎是领会了寄生宿主没好气的抱怨,涅槃种这才放慢了一些跳动的速度,但仍旧在朝谢挚尖叫着要吃东西。

谢挚终于走到了那片浓郁得快要在衣服上沁出水来的鲜绿中心,扑面便感到了一股浩瀚磅礴的生命气息。

非常新鲜,如春风细雨一般,蕴含着能叫大地重绿的勃勃生机。

而那股清澈的草木香气越发浓重了,柔软地裹着谢挚的身体,几乎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一阵心旷神怡。

“哎?”

她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地上的植物,“这是什么?”

这是一颗圆圆胖胖的矮竹笋,只有五六寸长短,约合人族手掌的一拃长,在灰黄而的外皮中探出一点极青翠的绿笋尖尖,鲜嫩得好像在诱惑人伸手掐下来。

就是从这颗竹笋的嫩绿尖端,冒出了股股充盈整座小室的盈盈绿意。

谢挚好奇地摸了摸它的嫩芽,问涅槃种,“这就是你要吃的东西吗?”

涅槃种以更加强烈的意念回答了她:要吃!要吃!吃!吃!!吃!!!说着就再次探出金光,朝那颗貌不惊人的胖竹笋探去——

胖竹笋惊恐万分,尖利地喊了一声:“不要!”

“不要让它吃我!——该死的,这是不是诛天魔莲?”

真倒霉!竹笋心中叫苦连天,怎么就遇见了传说中的这个凶残东西!这玩意专克它!

——它只是以神兵利器为食,但这株魔莲可是出了名的什么都吃!

“你是不是它主人,是不是?”

因为极度的恐惧,它完全丧失了方才是绿叶时的从容不迫,甚至开始结巴:

“别让它吃我,我我我给你太一神的珍宝!!我带你出水晶宫殿!!出太古战场!!!”

“停下来!”谢挚连忙喊。

它这句许诺误打误撞地打动了谢挚——她正愁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呢。

但是涅槃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仍旧兴奋而又缓慢地继续朝胖竹笋伸展金光——它的捕食很像是什么猛兽,只有在最后扑出去的那一刻,才会无比迅捷。

归根到底,谢挚并不是它的主人,只是它共生的宿主而已,它当然不会听她的话!

谢挚飞快地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脸色冷峻下来,抽出漆黑小剑断裂的残体,将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诛天魔莲,我命令你停下来。”

她手臂微微用力,立刻就有细细的一道血,沿着断剑的边缘淅淅沥沥地淌下。

“不然,你就跟我一起死吧。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拿自己的性命作威胁,涅槃种的金光果然在半空中顿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轻重缓急,思索谢挚到底只是在恐吓它,还是真的有胆量和决心以死相逼。

它停了一会,终于还是做出了选择——对吞噬的欲望完全掌控了它简单的头脑,而眼前的竹笋又诱惑如此巨大,使它丝毫不能抗拒。

它毫不犹豫地继续朝竹笋伸展过去,甚至还特地加快了几分速度:它想速战速决。

“啊啊啊!!!”

眼见诛天魔莲的金光已经探至自己的眼前,离它近在咫尺,竹笋不由得发出了绝望的凄鸣——它知道自己在诛天魔莲的吞噬之下毫无抵抗力。

事实上,如果让诛天魔莲发展壮大起来,它甚至连神明都可以吞噬!

金光忽然在半空中僵硬地顿了顿——

“诛天魔莲……”

谢挚将插进胸口里的断剑再往里送了几寸。

鲜血从她口鼻和胸口处一起涌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可她仍旧在镇定地微笑。

“我说过,我做得出来。”

“你最好立刻停下。”人族少女低声说。

第59章 竹笋

涅槃种已经伸展得离胖竹笋近在咫尺的金光凝固在了半空中,光芒越发黯淡了。

诛天魔莲的涅槃种与谢挚寄身共生,性命相连,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关系,是以涅槃种才不得不在谢挚重伤时,调取自己平日里吞噬的能量来修复她的伤势,免得她因为受伤过重而连累到它本身。

要是谢挚再稍微将断剑再往胸口刺几分,它跟谢挚一个都活不下来。

但它仍然没有收手,似乎是在挣扎犹豫,也似乎是想跟谢挚作最后的抵抗。

它之前就受过谢挚几次用性命威胁,但是随着威胁次数的增多,威胁的效力显然也对它大大下降了——它不太相信谢挚能真的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拼着自绝也要拉它一起陪葬。

“回来,涅槃种。”

剧痛从胸口处传来,谢挚咬着口腔内壁的嫩肉,又将断剑往心脏处送了送。

血顺着断剑的血槽一直流到她的手腕上,如碎珠般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

一时之间,小室中的空气都仿佛冻结凝固了。

胖竹笋连大气也不敢出,竭力将自己最顶端的嫩芽缩到灰黄的笋衣里去,颤颤巍巍地离涅槃种的金光再离得远一点,在心中向各路神佛一齐祈祷:

昆仑神山在上,要是它今天能活下来,它一定——

像是听到了它祈祷的心声,诛天魔莲的种子终于缓缓地收回了金光,重又回到了人族少女的胸口,如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一人一魔种的对峙终于结束了。

谢挚还紧紧地攥着漆黑小剑的断片,咬着牙低低喘息了一声,将断剑缓缓从胸口拔。出来,又带出来一大片滚烫的血液,立时便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几乎跪倒在地。

她赢了。

这场对峙,比拼的既不是武力,也不是算计,而是疯狂——

谁更疯狂,谁更能对自己狠得下心肠,谁更不在乎自己的命,谁就能赢。

虽然是惨胜,但惨胜也是胜利,谢挚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虽然伤势惨烈,但心情却很轻快。

尽管极不情愿,但涅槃种还是不得不修复谢挚的伤,缓缓流淌出暖流裹住了她的胸口——谢挚方才对自己下手太狠,她的剑若再往里刺一点点,一定会殒命当场,这也是它不敢再赌的原因。

“喂,”谢挚蹲下身去,点了点胖竹笋的尖尖,“你刚才说可以带我出太古战场,是也不是?”

面前的人族少女看外貌最多不过十五,虽然因为跟涅槃种的对峙受到重伤而看上去十分狼狈——嘴唇和脸色都非常苍白,额上沾着被冷汗打湿的乌黑发丝,但竹笋还是不能否认她的漂亮。

“是……”

它不敢对谢挚态度不好——不仅仅是因为那枚该死的魔种还在谢挚的胸口里,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要吞噬它,也是因为谢挚救下了它的性命:

方才谢挚的决绝给了它很大震动,叫它不由得对谢挚起了些尊敬之心。

竹笋慢慢地探出了一点嫩芽,表示友好般地朝谢挚晃了晃,“我可以让水晶宫带你和你的朋友们离开太古战场,它不敢不听我的话。”

“哦?为什么?”

谢挚很感兴趣,“——是因为你很厉害吗?我看那把银鱼剑就很害怕你。”

一进来就抖抖索索的,连老夫都不敢自称了。

别看这颗其貌不扬的圆嘟嘟胖竹笋现在这么老实,谢挚心里清楚,它只是害怕她胸口里的涅槃种罢了。

方才它在一眨眼之间就将神兵银鱼剑吃得只剩个剑柄的景象还深刻地留在她心间,让她不能放松对它的警惕。

胖竹笋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戒备,连忙解释,“不是……你你你不用防备我——”

“我我我不吃血肉生灵的,”它一急就会结巴,竭力向谢挚传递善意,“我以兵器为食,有时候也会吃点矿石神铁什么的,但是我不吃你们,真的!”

“银鱼剑之所以那么怕我,就是因为我会吞食神兵;

它以为我也会吃你,所以才将你带到我这里,想借我的手杀掉你,但它不知道我不吃血肉生灵。”

“至于水晶宫,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不听我的话——要是我把外面的那些神兵全吃光了,就没人去外面给它引诱捕捉新生灵了。而且在这之外,我也对它有很大的恩情,它极少忤逆我的话……”

生怕谢挚误会,它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最后差点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嫩绿的笋尖都蔫了几分。

“唔……”

它这番话的信息量很大,谢挚皱起了眉,就地盘腿坐下,“你从头说,我没听懂。”

“知道多少说多少。”她补充道。

“好……”

胖竹笋打起精神,那点青翠如玉的笋尖愈发绿了,绿意从它身上柔和地流淌出来,像清晨的雾气。

“万年前,太一神发动夺运神战,第一战就战于龙族的家园——西海水晶宫。”

它伸展了一下身体:

“那场战争极其残酷,号称第一神王的初代龙皇被太一神斩于剑下,龙族就此一蹶不振,抛弃宫殿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这个我知道。”

神战的故事被大荒人千古传诵,代代歌唱不绝,每个大荒人都对其耳熟能详——其实绝大多数大荒人就是当年跟随太一神征战的战士后代,在打赢了神战之后,干脆定居在了已经渐渐流干海水露出平地的西荒。

初代龙皇……就是金龙姐姐的父亲。

谢挚又想起了那个温柔而又后来被仇恨侵蚀的窈窕身影,她不由得有些失神,在心底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太一神威盖世,但是也在跟龙皇的战斗中受了一些伤——”

竹笋郑重地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神秘:

“她流下的神血有一滴落在了我的身体上,点化了我的神智,使我一步成为了智慧生灵。”

它语气中满是崇敬之意,显然对太一神极为崇拜:

“并且,太一神是神族,神族掌握有生命符文,而太一作为万古第一神祇,修为已达至境,参天地之造化,探大道之玄微,对符文的领悟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玄妙境界……”

“随着我渐渐生长,大约是因为我曾受太一神神血浇灌,我发觉我散发出来的绿意可以点化死物的灵智——不知是哪一天,水晶宫率先觉醒了智慧;

紧接着,宫殿内的神兵们也纷纷有了自己的思想。”

竹笋叹息着摆动了一下嫩芽,“不过,这毕竟是被后天催发出来的神智,与那种原生的先天器灵还是有些差别——不论是水晶宫还是那些兵器,脑子都不大好使,有些死心眼儿……”

谢挚想起了水晶宫不由分说的发怒,不由得深以为然:“这确实是有点……”

“水晶宫对它的小主人非常忠诚,它憎恨神族,也憎恨一切踏入太古战场寻宝的各族生灵——它认为他们是来抢它小主人的聘礼的;

再加上它自己也需要进食,于是它便将神兵们派遣出去,引诱外来者进入内部,再将他们在自己的幻境中炼化,化为自己的补给。”

见谢挚赞同自己,竹笋说得越发渐入佳境:

“那些被水晶宫炼化的尸体可以受水晶宫驱使,神兵们也常常驾驭着他们,当作自己的身体使用,虽然发挥不出来它们当年的威力之万一,可是那毕竟是出于自己意志的挥剑,不再受他人所控制啦!因此它们也很甘愿,而不愿意再有新主人。”

“那,”谢挚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吞咽了一下,“那些聘礼呢?我并没有见到……”

“都被我吃掉啦。”竹笋很干脆地答。

它有点愤愤的:“刚开始的时候水晶宫还不让我吃——它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保护这些聘礼,等待它小主人的心上人来取走它们,但它一直都没有等到。哼,依我看,那个人族小姑娘一定早就嫁人了嘛!一面之缘而已,谁能记那么久?”

“水晶宫等了太久太久,最终失去了耐心,转为了对那个人族小姑娘的仇恨:它觉得她背叛了它的小主人。所以,它也就默许我吃那些宝物了……”

竹笋打开了话匣子,唠唠叨叨地继续说下去——它一直找不到人跟自己说话,毕竟水晶宫不是忙着杀人就是忙着等待,而那些神兵都避它如蛇蝎,生怕它一个心血来潮吃了自己:

“咳,毕竟我也不能不吃东西呀!神兵它又不让我吃,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吃聘礼喽!虽然味道很差,但也不是不能勉强吃点……”

它抱怨着伸长了自己的叶片,让谢挚给它评评理,“喏,你看,我长得多么蔫巴!长了一万年,我就长了这么一点!要是水晶宫让我放开了吃神兵,我一定不会老这么虚弱!”

谢挚豁然站起了身,竹笋茫然地“哎?”了一声,“怎么了?”

人族少女含着泪的眼睛盯紧了它,紧紧地握住它的笋身,身躯在轻微地颤抖。

它听到谢挚带着哭腔的话音:“那是金龙姐姐给我的聘礼……”

此刻,却早已被一颗竹笋给吃掉了!

“……哎、哎!”

怎么还突然哭了呢!难不成是因为没有宝物而难过得哭了?这可真是……

竹笋莫名其妙,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怎么就成了你的聘礼了呢?——告诉你,龙皇的女儿是个万年前的古人!你今年才多大,十四?十五?最多十六,再不能大了!”

它将嫩尖再次缩进了笋衣里,声音小小的:

“我明白,真龙的聘礼是很贵重,能够叫任何人都贪心觊觎,可是你也不该诓我呀!说谎可不好!”

她该不会是想讹它吧?竹笋提着心,很不放心地提醒道:“就算你现在想找我要那些东西,我也给不出来!——它们已经被我完全吸收了。”

“我不管,你得赔我!”

说着谢挚就开始不依不饶地挖它周围的土,将它一把拔起来塞到腰间,吓得竹笋连连尖叫,“你先跟着我出去吧,我待会再跟你算账!”

出去之后,谢挚发现水晶宫又加大了内部的压力——宋念瓷已经在重压之下不堪负荷,软软地昏迷过去了。

彩笔正在她身旁担忧万分地守候着,见谢*挚活着出来,眼睛便是一亮:“哎,小蛮子,你没死啊!”

……这臭鸟真不会说话,谢挚不理会它,将胖竹笋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中高高举起——她知道水晶宫看得见。

“喂,真龙的水晶宫!”

少女清亮的嗓音在曾经辉煌一时的宫殿内悠悠回荡开来:

“赢的人是我!——银鱼剑已经被这颗竹笋吃掉了!”

“它跟我达成了协议,你放我们离开,我带这颗竹笋走,这样,你的那些神兵就再也不用担心被它吞噬了!”她大声说,“你觉得这样可好?”

“要是你同意,就在三个数之内立刻停止炼化!”

“三,二——”

“哎哎,哎!”

水晶宫还没答话,被谢挚握在手里的胖竹笋先着了急,它竭力在人族少女的掌心中扭动身体,挣扎着急道:“我我我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你一起走了?你这人怎么这这这这样?!”

“你吃了金龙姐姐给我的聘礼,那你就得作为补偿跟我走,没得商量。”谢挚将它捏得更紧了一些。

“你!我都说了那不是给你的聘礼!”

怎么就跟她说不通呢!竹笋抓狂,因为生气甚至又变绿了几分,“总不能因为你也是人族就来碰瓷吧!”

“那就是给她的聘礼。”

水晶宫忽然出了声,一下子叫竹笋被人掐住嗓子似的愣住了。

“什、什么……”——怎么可能呢?

它解开了内部的炼化,压力如潮水一般迅速地褪去,水晶宫闷闷地说:“你走吧!人族!我放你走!”

“快带着这颗竹笋离开,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

它好像真的很讨厌她……

是因为它认为她背叛了金龙姐姐吗?谢挚将竹笋重又揣到腰间,努力忽略心间的酸涩,“你干脆将我们一道送出太古战场吧,光靠我们走不出去,只能在外面迷失,我想你也知道。”

水晶宫这次沉默了一会儿——它的确抱有这样的打算:

“……你怎么知道我能移动?也是这颗竹笋给你说的?”

“不是。”

谢挚走过去扶起宋念瓷,在彩色鹦鹉的大吵大嚷指挥下找出她身上携带的药丸喂给她,垂下眼睛:

“我之前就在怀疑了……为什么我们之前走了那么久,仍然没有接近你分毫,但是后来你又忽然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就因为这个吗?”那这个人族少女未免也太敏锐了一些。

“这只是个猜测,”谢挚摇了摇头,“但你后来帮我证实了它。”

她指向水晶宫顶部的破洞,将尽的朦胧夜色正从那里投落下来,现在正是凌晨天光最模糊混沌的时候——她们一行人已经在水晶宫内整整呆了一夜:

“我通过你的破洞看到了星空,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变化了位置。”

——星星是大荒人天然的罗盘,可以指引迷失的儿女回到家园,这是大荒的俗谚。

事实上,她在用大观照瞳术看到水晶宫的内部时就已经猜中了真相的一大半——

她猜测水晶宫可以自由地移动位置,而神兵们拥有神智,可以操控尸体战斗:

这是每一个死去却仍然能够活动的尸体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手中都持握着一把神兵。

追杀她们的那些坐化尸体自不待言,像那个枯瘦的老爷爷,他的肚子里插着神刀,而青铜骑士的背上也贯穿着箭矢。

“……哼!”

这下即便是水晶宫也没话说了,“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它的声音轰鸣如雷:“站稳了——我送你们离开太古战场!”

第60章 万法剑竹

水晶宫非常庞大,它似乎是在借着地面上的流沙,从而达到飞速移动的目的。

“……然后,‘海的精魂’结束了,金龙姐姐也在我面前消失不见了。”

暗淡的繁星在水晶宫顶部的坑洞中变幻着一闪而过——由此也可以推知,水晶宫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最后一点未尽的夜色终于渐渐变作了熹微的晨光,随着天光渐亮,万年未灭的夜明珠将光亮无声无息地消融其间,柔和地洒在西荒少女的面容上,为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圈。

而谢挚的故事也终于讲完了——在水晶宫将她们送往太古战场边界的时候,她向宋念瓷等人简短地讲述了她是怎么跟万年前的龙皇女儿结缘的。

这故事无疑十分动人——爱情故事向来是所有故事里最受欢迎的一种,何况这一个还牵涉着不可跨越的时空,便更叫人觉得怅然若失,不能不嗟叹良久。

周围的生灵一个个都听得屏气凝神,连彩色鹦鹉也不吵闹了,静静地蹲在宋念瓷的肩膀上,偏着小脑袋认认真真地听。

甚至连竹笋和周围的神兵也在悄悄地听八卦,而水晶宫虽然一路都没有说话,出乎意料地缄默,但谢挚知道,它一定也在暗中听着她的讲述。

人族少女垂下眼睛,睫毛微微地颤动,“我将头发系在了金龙雕像上……只不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

「你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宋念瓷靠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纤薄的背,目光很温和,也很笃定。

在过去的一夜里,她跟谢挚共同经历了一番生死险境,两人的友谊加深了不少。

“是呀是呀!”

鹦鹉器灵回过神来,也拍着翅膀飞起来,将鲜红的小爪子在谢挚的肩上踩了踩,表示鼓励,“我主人说得对!”

——它嘴巴虽然刻薄,但是对宋念瓷非常忠诚,向来是以为宋念瓷说的什么都对的。

“你运气倒是好,能被真龙喜欢!”

彩笔侧着脑袋忍不住将谢挚瞧了又瞧——唔,这也没什么出奇嘛!

它分辨不出人族的美丑,只觉得自己的主人最好看,又扑腾着翅膀飞回去,“主人主人,你什么时候也到‘海的精魂’里去碰碰,看看有没有什么真凰啊啥的喜欢你呗!”

「不要胡说。」

宋念瓷将它从肩膀上取下来,摇了摇头,「其实,『海的精魂』比水晶宫还要更危险一些……」

「『海的精魂』在中州的书籍中也有记载,它的学名其实是叫做『时空裂缝』——处于虚幻与真实之间,游走在时间与空间的边缘,非常神奇玄妙;

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间,再不能脱。连夫子都不知道迷失在『时空裂缝』的生灵到底会去往什么地方,有什么下场……」

她将目光投向谢挚,「像谢姑娘这样,不仅活着出来,还能取出东西来的,恐怕百万人中也不见得能有一个。」

谢挚听懂了她的话外音,不由得一阵后怕——原来她是全靠运气才逃出来的啊!

百万中尚不见其一……那她的运气得有多好啊!

「听你的描述,」宋念瓷非常渊博,比谢挚这个基本上没读过几本书的西荒小蛮子要知道得多很多,「你遇见的似乎是初代龙皇的女儿了。」

「龙族在世间销声匿迹已有数千年,我们人族也已经很久没有与神圣种族建交,是以她的名字并没有流传下来。」

看到对面的少女闻言整个人一下子就低落下去,难掩失落还要感谢的模样,宋念瓷不由得轻轻地笑了笑——谢挚让她想起了她的小师妹,那是一个虽然娇纵但心底良善的孩子;而且说来很巧,那个小师妹也姓谢。

因为想起了师妹,她的神情变得更加柔和:「但是,她的号,我们是知道的。」

宋念瓷取来彩笔,在空中写下几个流光溢彩的隽秀小字——

青皇紫帝。

「青皇紫帝。」她收回手,「她的称号叫青皇紫帝。」

“青皇紫帝……”

虽然不知道金龙姐姐的名字,但是知道她的称号也很叫谢挚满足,她将这四个字不断地在心底默念,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这个称号听起来真厉害!”

“厉害是厉害,就是听起来像两个人,”彩笔在宋念瓷的腰间倒挂着还要发表意见,“她为什么不干脆叫青紫皇帝呢?这样听起来岂不是更厉害?”

水晶宫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到地方了!”

此刻已是清晨,阳光灿灿地投落下来,倒叫血腥残败的水晶宫都看起来不那么可怖了:

“再往西走三十里,就可以走出太古战场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罢。”

“好,”谢挚捏着竹笋站起身,“我会带走这颗竹笋,你别担心。”

她回望了水晶宫的宫室一眼,发觉那些曾围攻过她的神兵还悬浮在空中,仿佛在为她们静静地送行。

“喂!怎么了?你们?”

谢挚打消了这个奇怪的联想,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笑道:

“莫不是想跟我一起出去吗?你们有想做我的兵器的么?”

“若有,便上前一步,我一定会待你们好。”人族少女的眼睛很诚恳。

在和银鱼剑的对战时,她的漆黑小剑直接被从当中斩断了,现下再不能用,只能废弃;

她又顾念着自己在太古战场中学到了青衣剑神的碧海天心决,如今空有剑法,却没有称手的剑,很是可惜。

——她知道自己是没钱买一把好剑的,而这里的神兵个个不凡……

要是它们之中能有一个愿意跟她走就好了,谢挚在心里暗暗期望着。

神兵们震动了片刻,似乎在低低地交头接尾,最终推举出了一把翠色古琴——谢挚认出来,这正是用琴音在她腿上留下深深伤口的那一把。

“抱歉,人族的小姑娘。”

它的声音竟是一道悦耳动听的青年女子声音,听起来也似琴音一样清。

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翠色古琴对谢挚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话语之间有些犹豫,“我等作为殿下送给您的聘礼,本来是理所应当跟您走的……但——”

“没事啦……”

话锋一转之后就是要拒绝的意思了,谢挚很清楚。

想也知道是这样——要是这些有神智的神兵真的愿意跟她走,那她才会十分惊讶。

它说的“殿下”是指金龙姐姐么?谢挚一边走神一边宽慰道:“我本来也不会强逼你们,不用紧张。”

“多谢您。”

翠色古琴朝她弓了弓琴身,谢挚猜测,这大约是鞠躬的含义,“其实,您带走的那颗竹笋比我们全部加起来都更加珍贵,您可以……”

“胡胡胡胡胡说!”

胖竹笋本来都在谢挚手里安分下来了,这下听到翠色古琴这样说却忽然激动地跳了起来,挣扎着尖叫:“我我我我才没有!我就是是是是颗普通的竹笋!真的!蒙太一神的神血点化才……”

被它这么一吵,宋念瓷才注意到了这颗灰扑扑的竹笋,目光立时便紧了紧。

「谢姑娘,将这颗竹笋给我看看,可好?」

她仍然紧紧地盯着胖竹笋,「它似乎……」

“好呀,”虽然不明就里,但谢挚还是想也不想地便将胖竹笋举到她面前,“瓷姐姐,你就在我手里看吧,我怕它跑。”

要不是她胸口里诛天魔莲的涅槃种镇着它,这颗胖竹笋一定早就跑了。

「好。」

宋念瓷弯下腰,就着谢挚的手轻轻掀开胖竹笋的笋衣仔细查看,对它杀猪般的惨嚎置若罔闻,研究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谢姑娘,」她的眼里含着笑,面上少见地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谢挚辨认出来,那是喜悦的情绪,「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中州少女将白皙的手指点在胖竹笋的外衣上,「若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上古遗种中最神异的一支,名叫万法剑竹。」

“万法剑竹?”

谢挚一头雾水——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且,上古遗种又是什么?

看出了她的困惑,宋念瓷很快地解释道:

「上古遗种是上古年间一些特别的种族,它们同样非常强大玄奇,最强横的个体甚至可以与最出众的神圣种族抗衡,对神圣种族的位子也有一争之力,但因为各种原因——比方说数量过于稀少,最终因此落败。」

「但它们事实上又的确跟神圣种族一样强大,所以才被称为上古的遗落种。」

她指向谢挚手中的胖竹笋,「你看,这就是一只上古遗种。」

宋念瓷眼中带上了些许感慨之意:「我原本以为,上古遗种已经全部消亡了……没想到,在这深深的太古战场里,居然还存留着这么一只活化石。」

她望了望胖竹笋,「而且长势还十分康健。」

“传说万法剑竹身为植物,却以仙金为食,尤其喜食神兵利器,坚韧无双,锋利至极,身怀万种法义妙门,是天生的至尊种!”

彩笔大叫着科普:“上古年间这个种族出了一位青衣剑神,自创出无上剑法,一剑可以斩破无尽深渊,他痴心剑道,请求与太一神比拼剑法,最终在太一神剑下落败,从此就不知所踪了。”

青衣剑神?不会那么巧吧……

谢挚越听越熟悉,试探道:“那个剑法……莫不是叫碧海天心诀么?”

“嘿!”

鹦鹉器灵斜斜地瞥了谢挚一眼,“你怎么知道?真奇怪!”

“青衣剑神的剑法名字就叫碧海天心诀,在万古以来足可以排得上剑法前十!”

「谢姑娘,能收服它,真是一番大机缘。」宋念瓷笑着朝谢挚拱手。

“万法剑竹就是殿下的聘礼中最珍贵的宝物,根本不用太一神血点化,也自有灵智。”

翠色古琴此刻也插话进来,语气幽幽的,显然对胖竹笋的怨气非常大,“我们不许它吃剩下的宝物,它嘴上明着答应,其实在第一个一百年就吃空了水晶宫!”

“对!”

青铜弓箭在它身后粗声粗气地附和,“它还常常偷跑出去,跟那些进入太古战场的生灵做交易!要是他们身上有它爱吃的食物,就替水晶宫许下诺言,把他们送出去!”

“只不过仙金太过稀少,大多数早已在神战中的兵器铸造中消耗殆尽,它等了一万年也只遇到了那么一个老头有仙金,还把颂月刀送给了他!”青铜弓箭极为不平。

“……”

神兵们说的那个老头,一定就是肚子里插着刀的老仙王了!

啊,这个胖竹笋的嘴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它说话半真半假的,完全骗过了她!

谢挚气不过地低下头,捏紧了胖竹笋的嫩芽:“好啊你,你骗我!——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胖竹笋彻底地蔫巴下来,“我……就骗了你那么几句而已……”

“你吃了金龙姐姐给我的聘礼,便拿自己赔给我吧!”

甚至胖竹笋本身也是聘礼之一,谢挚弹了弹它,十分好奇,“你可以变成剑竹的模样给我看看么?快变快变!”

“知道了,知道了……”

于情于理它都不占理,而且这个人族少女身体里还有一枚专克它的魔莲种子,即便百般不情愿,胖竹笋也不得不答应下来,“我变就是了!”

自它灰黄的笋衣里缓缓地抽出了一根嫩芽,一瞬间便长成了一杆气势如虹的翠竹,通体碧绿如玉,一道如叶脉一般的灿金线条贯穿了剑身,剑尖几近透明,其上流淌萦绕着一股青翠新鲜的浓郁生命气息,放射出千条瑞彩万道霞光,香气四溢,神圣无比。

而原本是笋身的地方化为了天然的剑柄,等待着已经等了万年之久的人族少女掌心握住。

“你果然一直在伪装!”彩笔哼道,“明明可以化为原身,偏偏要装一颗孱弱的胖竹笋!”

“哇……”

胖竹笋——不,现在该叫万法剑竹了;它在半空中轻巧地划了一个圈,这才飞到谢挚面前停下,十分得意:“怎么样?我漂亮吧?”

“漂亮……”它满意地看到人族少女失神的神情。

唔——万法剑竹在心中默默地想,其实比起给其他人使用,它倒挺愿意面前这个小姑娘做它的主人:不仅仅是因为它原本就是她应得的聘礼,也因为它挺喜欢她。

至少不讨厌。

这对人族来说,真是难得。

万法剑竹大约三尺来长短,谢挚小心地握住剑柄,挽了一个剑花,于是青翠的光芒便在围观的众人面上和水晶宫殿中同时一闪。

几秒钟后,才缓缓传来了水晶柱倒下的轰隆隆声——它在谢挚刚才随意的一挥剑中,被泄出来的剑意给齐刷刷地当中斩断了。

“你们还是快走吧!”

这还是真龙的水晶宫头一次求别人快走。

它又是暴怒又是心疼,“……求你们了,快走吧!快走快走!”

它算是看明白了,要是谢挚再不走,它非得被拆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