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古早虐文世界出产的取心头血专用刀。
裴安夏前脚才跨出重阳观的门口, 系统便出声询问:【孙思澔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和谁的初次相遇是在仙侠背景的世界?】
为了防止系统成为主神的眼线,孙思澔在提及有关江斯延的事情时, 多半都会刻意回避着系统, 但今日他却是明晃晃地说出口。
裴安夏猜测, 这必然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以至于让孙思澔宁可冒着被主神察觉的风险, 也要将消息透露给她。
思及此, 裴安夏镇定自若地回答:【他之前和我说过, 他有个认识许久的朋友,负责的也是辅助任务, 曾经跟我短暂地合作过, 只可惜我对他口中的朋友并没有太多印象。】
她说话的口吻极其自然, 看不出丝毫破绽, 系统听完她的解释,没有深究这个话题,随口应道:【这倒是巧合的很, 如果顺利的话, 咱们下一个世界就是仙侠背景。】
裴安夏对以仙侠为背景的任务世界, 几乎没有印象,她将脑海里的记忆搜刮了一遍,然后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我有经历过修仙世界?】
【那是你新手时期的事情了。】系统见怪不怪地说:【随着宿主经历过的世界越来越多, 对前面的世界逐渐淡忘也是正常的。】
【新手时期的世界吗?】裴安夏反覆在唇齿间琢磨着这几个字,她对于自己最初经历的几个世界,记忆确实都相当模糊。
关于这一点, 她还曾经向系统提问过,得到的答覆是, 因为她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任务目标产生了不该有的动摇。
出于保护宿主的目的,系统对她着手进行了情感清洗,导致她缺失部分的记忆。
裴安夏估摸着,她之所以把江斯延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下一个世界应该非常关键,她兴许能够借此将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裴安夏脑子飞快思索着,没多久便回到府上。
她刚跨进垂花门,便见一个同样梳着双髻,身穿鹅黄色对襟襦裙的ㄚ鬟,殷切地迎了上来:“奴婢碧萝给夫人请安。”
裴安夏粗略地扫了一眼,见她臻首低垂,目光直视地面,礼数十分周全,不由颔首道:“起来吧。”
季衡玉知道她是官家出身,从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前几日特意向人牙子买了几个ㄚ鬟,负责伺候裴安夏的生活起居,碧萝就是其中之一。
年前华北发生旱灾,成群的灾民沿着河道南下,蜂拥至京城,有些生活贫苦的人家,会选择把女儿卖给人牙子,换取生存的粮食。
碧萝被亲生父母卖掉的时候,年仅八岁,这些年辗转跟过不少主子,性格中的棱角早已被现实磨平,深知为奴为婢,最要紧的便是守本分,行事格外谨慎小心。
碧萝瞧见裴安夏刚从外头归来,连忙递上温热的巾帕供她净手,同时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的神色:“夫人,大人刚才遣了小厮过来传话,说是今日朝中有事,会晚些回来,您可要先摆膳?”
季衡玉近日时常晚归,裴安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平时她都是独自用完晚膳后,便早早沐浴歇息,只给他留一盏烛灯照明。
裴安夏琢磨片刻,觉得两人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然她是被迫嫁给季衡玉的,起先刚得知事情的真相时,那种绝望的心情,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
然而,纵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裴安夏心里也清楚是自己辜负季衡玉在先,他会想要报复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更何况,她和季衡玉那段新婚燕尔的生活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即使幻术遭到破除,裴安夏也无法否认,自己曾经为他心动过的事实。
既然事已至此,她也不可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与其揪着过去的错误不放,倒不如跟季衡玉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思及此,裴安夏转头对碧萝说道:“郎君这几日一直忙于政务,恐怕顾不上用饭,我虽无法在政事上为他分忧,但起码可以做到照看他的饮食起居。”
碧萝闻言,当即心领神会:“夫人可是要亲自下厨?”
裴安夏略微颔首,随即调转脚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官署中虽然也设有食堂,但郎君口味清淡,定是吃不惯外头重油重盐的饭食。我打算熬个鸡丝玉米粥给他送过去,也好叫他养一养胃。”
碧萝听着这话,忙不迭附和道:“夫人说得极是,奴婢从前在翰林院侍讲府上当差,也经常看到少夫人给少爷送热乎的饭菜过去,少爷的同僚们都十分羡慕他们夫妻情深呢。”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一会儿便走到厨房。
原本正在灶台上忙活的厨子,眼尖地发现裴安夏走过来,立即停下手边的工作,上前见礼:“夫人可是有何吩咐?”
裴安夏瞧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放缓了语气:“我想借用厨房给郎君熬一碗粥,你们先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干瞪着眼看着裴安夏独自忙碌,于是识趣地在旁边打起下手。
鸡丝玉米粥的做法并不困难,把汆烫过的鸡胸肉顺着纹路切成细丝后,与新鲜的玉米一同熬煮,再加入少许的盐调味,熬煮至浓稠状即可。
锅子里的米粥正咕咚咕咚翻腾着热气,裴安夏借口要去净房,让厨子帮忙照看火候,径直离开了现场。
她避开旁人的耳目,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从怀中拿出一件法器。
这法器是临走前,孙思澔亲手交给裴安夏的。法器的外表与普通匕首无异,刀锋磨得锐利,刀柄上刻着繁琐的花纹,入手寒凉如冰。
【系统,如果我在将这把匕首送入胸口的过程中,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把刀插偏了,我会不会直接没命啊?】
裴安夏手心攥着匕首,刀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左胸处。尽管有痛觉屏蔽的功能,但想到要拿刀往身上捅,她还是难免感到有几分紧张。
系统知道她心里忐忑,忙出言安抚道:【这是古早虐文世界出产的取心头血专用刀,可以确保在不伤及心脉的情况下,取得足够的心头血。宿主尽管放心,基本的安全还是能够保障的。】
其实就算系统无法保证安全性,裴安夏依然会选择使用这件道具。毕竟,她所贯彻的准则,向来是将任务的成败摆在首要位置。
只要是是对任务进展有帮助的事情,无论再苦再难,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想到这里,裴安夏眸子里闪过一抹坚定,她唰地将匕首从刀鞘中抽了出来。
刀身反射着凛冽的寒光,她却眼也不眨地将刀子的尖端刺进心口。
刀尖划破皮肤的瞬间,裴安夏不禁浑身微微颤栗,但她却没有停下动作,反倒更加坚定地把匕首往深处推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却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取完血后,裴安夏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随即视线稍微下移,看向附着在刀刃上的血珠。
心头血凝聚了人体全身的精气,那红艳艳的颜色,简直鲜艳夺目地此眼。
裴安夏捂着胸口,唇边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尝到报应了?我当初也是这样握着匕首刺入荆肖嘉的胸口,他不像我,还有痛觉屏蔽这种外挂,硬生生承受了剜心之痛,不知道得有多痛苦。】
系统见她心情突然变得低落,出声宽慰道:【宿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反正荆肖嘉最后也原谅你了不是吗?你不需要将自己困在旧日的错误,趁早看开,让自己解脱吧。】
裴安夏没有接话,沉默的时候连寒风卷起落叶的窸窣声都格外清晰。
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犯下的那些过错?
纵使那一切的行为,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但她却是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那个深爱着她的男人,而且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裴安夏垂下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待情绪平复以后,她才重新提起步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碧萝正站在门口等她,远远瞧见她走过来,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语速极快地说道:“夫人回来得正好,林厨子说是火候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裴安夏走到灶前一看,果真如同碧萝所说的那般,锅子里的汤水已经沸腾,米粥被熬煮得软糯黏稠,稍微凑近一点,便能闻到扑鼻的香气。
裴安夏拿起旁边的勺子,舀起热腾腾的咸粥,盛进雪白的瓷盅里。
在盖上盅盖之前,她从袖中取出取出一粒胶囊,丢进色香味俱全的米粥里。
那粒胶囊也是孙思澔交给她的,来自系统商城的商品。胶囊中装填着能够帮助季衡玉修复妖丹的几味药材,再加上裴安夏的心头血作为药引,效果不可谓不好。
胶囊落入碗里,没过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裴安夏整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没有留下丝毫破绽和马脚。
她把装有鸡丝玉米粥的瓷盅小心放进食盒的最底层,上层则放了几样爽口的小菜,眼看一切准备妥当,裴安夏心下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没有假手于婢女,提起食盒往外头走去,显然是打算亲自将饭菜送去官署。
钦天监的官署座落在城北,与永安巷距离并不遥远,马车转过几个街角,便能看见目的地,全程花费的时间不超过半柱香。
裴安夏在碧萝的搀扶下出了马车,官署门前负责值守的侍卫看到她们主仆二人,尽职地上前拦查:“官署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尔等若是无事,还请速速离开!”
裴安夏见状,连忙礼貌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是季监副季大人的内人,特意来为他送饭菜的。”
侍卫听闻此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无论是衣着还是谈吐,皆不似寻常小门小户出身,看着倒是颇有几分当家夫人的派头。
联想到季衡玉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由太子举荐为官,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太子嫡系人马。也因此,近来风头极盛,隐隐有压过监正的趋势。
谁都知道太子有心提拔季衡玉,他以后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侍卫不愿得罪季衡玉,于是立马换上笑脸,对裴安夏抬手作揖:“原来是季夫人。外面风大,还请夫人随我到偏厅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第97章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侍卫先是领着裴安夏到专门待客的偏厅稍作休息, 随后立刻转身前去通传。
官署内部设有廨宇,相当于古代的办公室,供官员们处理政务。此时, 季衡玉正坐在太师椅上, 翻看太子遣人送过来的案卷。
尽管钦天监本身的业务并不算繁忙, 但他作为太子的嫡系人马,平时还得抽空为太子处理一些琐碎的朝政, 因此时常忙到酉时方歇。
侍卫走近时, 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只见男子身穿鸦青色圆领锦袍, 手持书卷,背脊挺得笔直, 看上去文质彬彬, 比画卷上的仙人还好看。
侍卫不禁愣了愣, 即便早知道这位季大人样貌生得顶顶好, 每次见到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季衡玉敏锐地发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略一抬眼看向侍卫,语气疑惑地问道:“有事?”
侍卫听到他的问话,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恭敬地禀告道:“禀大人,令夫人亲自给您送了饭菜过来,眼下正在偏厅等候。”
他说着, 还不忘顺口拍马屁道:“大人真是好福气,能够娶到这般贤良温顺的妻子, 想来您二位定是伉俪情深,恩爱得很呐!”
季衡玉脸上难掩诧异的神情,在他看来,裴安夏应该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又怎么可能特意跑这一趟,过来给他送饭,简直是匪夷所思。
季衡玉双目直视着前方,出神了片刻,随即想到一种可能性,裴安夏兴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寻他,才会以此作为借口,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一定是这样的。
季衡玉在心里说服自己,裴安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好,肯定是别有图谋。每一次不都是这样的吗?她向来只有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施舍一点小恩小惠。
尽管早已看透她拙劣的把戏,季衡玉在起身后,还是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季衡玉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没多久便走至偏厅外。然而,他却不着急进门,反倒煞住脚步,负手在门边站定,透过敞开的门,观察里面的女子。
裴安夏起先还坐得十分端正,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已经过去足足两刻钟,被人晾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裴安夏就像是有心灵感应般,毫无预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季衡玉看到她眼底突然亮起了一道光,仿佛夜空中的星辰那般熠熠生辉。
季衡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正当他犹豫不前的时候,裴安夏已经径直走到他跟前。
因为身高差距,她看向他时需要微微仰起头,“你用过晚膳了吗?我煮了点儿粥,你要不要趁热尝尝?”
她的语气中带着熟稔,就像是以普通妻子的身份,对丈夫传递着自己的关心。
季衡玉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视线紧紧盯着裴安夏,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想从中找出她口是心非的端倪。
“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给我送这个吗?”哪怕心中充满各种猜疑,季衡玉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说话的语调甚至颇为轻松。
裴安夏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是啊,你口味清淡,我担心你吃不惯官署供给的饭菜,所以亲手做了鸡丝玉米粥带过来。”
裴安夏神态自然,没有半点说谎的痕迹,但季衡玉却无法做到心里毫无芥蒂。他如今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女人。
“我的确是还没来得及用膳,既然夫人如此用心,我岂能不尝尝看夫人的手艺。”
得到他的首肯,裴安夏当即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取出雪白瓷盅和几碟小菜,摆到长桌上,又把调羹递给季衡玉,“吃吃看,味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季衡玉用左手端起碗,掌心还能感受到碗壁传来的暖意。他垂眼看去,米粥熬煮得黏黏糊糊,却还保持着颗粒分明,可以看得出是下足了功夫的。
他以前从未见到过裴安夏下厨,一直以为她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小姐,倒是没料到她竟有这般手艺在身,意外之余,又觉得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当初之所以受到裴安夏吸引,便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强烈的矛盾感。
明明是被困于后宅,日日被嫡母磋磨苛刻的庶女,却没有被磨平性格的棱角,反而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坚毅。
季衡玉甚至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加遮掩的野心。
尽管时下奉行以夫为纲的准则,但季衡玉却隐隐有种感觉,裴安夏并未把男人当作天一样的尊重。相反,她好似将男人视为实现野心的工具。
包括他在内,都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季衡玉一边想着,一边用调羹舀起一勺热粥送到唇边。
肉香混合着玉米清甜可口的味道,在口腔里逸散开来,瞬间冲击着味蕾,让人吃了忍不住还想吃第二口。
然而,季衡玉却本能地感到不太对劲,他握着调羹的手顿住,脑海中飞快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眼看着他突然陷入沉思,裴安夏不禁试探着开口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吃吗?”
听到她的问话,季衡玉眼神恢复清明,很快摇了摇头:“不,这道粥的火候恰到好处,可以吃到食材原本的鲜味,我觉得很好吃。”
他这明显是不欲多言的态度,裴安夏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能得到你的夸赞,我的辛苦也就值得了。你如果喜欢,我以后便经常给你送饭。”
实际上,季衡玉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为狐妖,五感远比凡人敏锐,饶是他将米粥含在嘴里细细咂摸其中滋味,也没有觉察出任何异状。
这似乎就是一碗普通的粥。
然而,季衡玉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一种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出不了错。
他心里有了计量,面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点小事岂能劳烦夫人?府上自有厨子负责主子的饮食,夫人若是为此累着,那可就不划算了。”
在两个人你来我回的对话中,裴安夏手心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有些不确定地在脑海中询问系统:【你不是跟我再三保证,这个药是无色无味的,季衡玉绝对不可能发现吗?我瞧着他这副深沉的表情,好像看透了我的把戏似地,我不会当场翻车吧?】
系统坚定地保证道:【主神空间出产的药品,绝对没有暴露的可能性,多半是因为你的行为太过反常,才引起季衡玉的疑心。在这种时候,宿主你千万要稳住,别让他抓住你的破绽!】
裴安夏毫不留情地啐了它一口:【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季衡玉黑化后有多难糊弄吗?我感觉我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随时都要担心谎言被拆穿。】
话虽这么说,裴安夏仍是拿出了自己最认真的态度来应对。
她咬紧牙关,低下头,说话有些断断续续的:“其实……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自从把话说开以后,我知道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回避我。”
“我承认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对你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可是我当时年纪尚小,对于妖怪的事情更是闻所未闻,才会轻易受到旁人的挑拨。”
裴安夏越说越委屈,嗓音里满是压抑的哭腔:“季衡玉,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尝试着放下仇恨,给我一个重新悔过的机会?”
季衡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裴安夏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宛如钝刀,戳在他的心窝子,让他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尽管裴安夏口口声声说着道歉的话,可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季衡玉实在是忍不住,嘲讽地笑出声来:“让我猜猜,那装神弄鬼的道士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告诉你人妖殊途,你如果同我在一起,必然不会有好下场?裴安夏,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季衡玉仿佛感知不到痛意,将手指头捏得喀擦作响:“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无论对你付出多少,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奢求你给我同等的回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通红的双眼里透出一股戾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我也会心痛!你现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让我放下仇恨,你凭什么?”
话音落地的当下,季衡玉大手一挥,气势汹汹地将桌上的碗筷全部扫落在地。
他的动作之快,令裴安夏猝不及防,等她察觉到季衡玉的意图,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哐啷哐啷几声响,瓷碗在与地面碰撞的瞬间,便破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粥,也随之洒了一地。
眼看自己的心血遭到无情地践踏,裴安夏沉默地蹲下身去,想要伸手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然而,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瓷片尖锐的边缘前,季衡玉却抢先一步,抬脚将那堆碎瓷给踢开,望向她的眼神几欲喷火。“你别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我不需要你虚伪的善意,你回去吧。”
裴安夏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通训斥,心中又气又憋屈。她眼底闪着晶莹的泪光,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你不接受就不接受,又何必砸东西?你知不知道,这碗粥……”
话到一半,裴安夏却突然止住了话头,狠狠地倒抽一口气,压抑住过于激动的情绪。
季衡玉见此情状,唇边溢出一声轻嗤:“怎么不继续往下说,这碗粥怎么了?”
单看季衡玉如今的态度,裴安夏也知道就算她把嘴皮子说破,季衡玉也不会相信半个字,于是含混地说道:“那可是我的心血啊……”
季衡玉神情不见丝毫动容,显然是对此不以为意。
区区一碗粥,能花费多少心血?
简直可笑至极。
此时的季衡玉万万想不到,裴安夏所谓的心血,会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血。
否则,他定然不会用这么轻蔑的态度去面对她的良苦用心。
第98章到了她面前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选择性的眼盲心瞎。
季衡玉明确地下了逐客令, 裴安夏自然不可能死皮赖脸地留下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不让自己过于失态, 朝着季衡玉行了个礼:“既然郎君不愿受人打扰, 我这就先告退了, 还请郎君务必注意身子,努力加餐饭。”
裴安夏刚跨出钦天监, 就看见正守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碧萝。
碧萝见到她走出来, 立马迎上前, 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到她肩上,“夫人可有顺利见到大人?”
裴安夏略微颔首, 却不欲多说细节。
碧萝瞧着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猜测两人多半是吵嘴了, 于是识相地没有多问, 搀扶着裴安夏上了马车。
坐在返程的马车上,裴安夏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疲惫。
这乏力的感觉来得莫名奇妙,她不禁抬手扶住额头, 柳叶般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全身软绵绵的, 完全提不起劲儿。】
系统针对她身体的各项数据,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然后语气平静地回答:【根据我的推断, 这应该是强行取出心头血所导致的后遗症。】
裴安夏听到系统的解释,震惊地张大了嘴:【我不过是取了一滴血,后果这么严重的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血, 而是心头血啊!】
系统向来平缓的机械音蓦地扬起:【心头血汇聚了一个人体内所有的精元,哪怕只是损失一滴, 都会使得元气大伤,假如长时间地抽取心头血,最后恐怕会出现器官衰竭的情况。】
裴安夏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的惧意,仿佛死亡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轻啧一声,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季衡玉竟然随手浪费掉了,还真是可惜呐!】
系统默了几秒,才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很显然,送饭这条路子是行不通了。】
【从季衡玉今晚的举动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打算轻易地原谅你,即便你照三餐给他送去亲手做的饭菜,他也未必领情,甚至很有可能连筷子都不动一下。】
系统毫不留情地打击她:【如果季衡玉不愿意碰你做的饭菜,那你就算把浑身的血都抽干了,也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这样正合我意。】裴安夏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系统无形的眼睛看向面前眉眼灵动的姑娘,愣了片刻,随即满是不解地问道:【宿主,你这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怪它如此警觉,实在是因为每次只要裴安夏露出这副表情,就肯定有人要遭殃。
裴安夏见系统的疑惑不似作伪,略显嫌弃地吐槽道:【我说,你都跟着我做了这么多年攻略任务了,怎的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像季衡玉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你别看他当着我的面把桌上的饭菜掀翻在地,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整个人潇洒得很,等我一走,他指不定多后悔呢。】裴安夏语气十分自信且笃定,仿佛她能够准确地拿捏他所有的心理活动。
眼瞧着她得瑟的模样,系统完全不怀疑,但凡她有尾巴此刻绝对要翘上天了。
可即便如此,系统却无法反驳她的话,因为它刚才清清楚楚地检测到季衡玉的黑化值波动。虽然只下降了3点,但也算从侧面应证裴安夏所说的话。
【宿主,还真被你给说中了。就在几秒钟前,季衡玉的黑化值下降了3点,目前剩余的黑化值还有72点。】
任务对象的黑化值下降,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裴安夏却从系统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不情愿。
裴安夏耐着性子跟他分析道:【你想想啊,季衡玉现在拒绝得越是坚决,等到真相曝光的时候,他就会越后悔。他要是知道我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帮助他修复妖丹,可他偏偏不识好人心,糟蹋了我这一番心意,他恐怕会感到懊悔不已吧?】
尽管系统作为人工智能,并不具有真实的人类情感,但稍微代入一下季衡玉的角色,还是令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站在裴安夏的角度,为了完成任务,她这个作法挑不出什么错,但对于季衡玉来说,着实是有些残忍了。
可是转念一想,裴安夏一直以来都是这副德性,偏偏她遇到的这些任务对象,平时看着精明,到了她面前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选择性的眼盲心瞎。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想到这里,系统忽然没来由地感叹道:【宿主你真的不考虑改变心意,留在任务世界养老吗?我觉得你跟这些气运之子还挺般配的。】
既然系统主动提起,裴安夏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提问道:【现在还能更改心愿吗?我还以为确认绑定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
系统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就反驳道:【那怎么可能?我们时空管理局可是最讲究人性化的,向来将宿主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等到可以兑换心愿的时候,我们会再次向宿主确认,只要积分足够,你可以任意更?*? 改你的愿望。】
得到它的回答,裴安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兀自陷入思考。
回到府上时,天色已深。从下午折腾到晚上,裴安夏的身体和精神早已到了极限,简单地梳洗过后,她便早早地睡了。
或许是抽取心头血,导致精力过度透支,裴安夏这一觉睡得格外悠长,连梦都没做一个,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瞪瞪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她从床上坐起,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抬眼,瞥见碧萝正满脸焦急地站在床头。
屋里的帘子没有掀开,四周光线有些昏暗,裴安夏无法从天色辨别现在是什么时辰,只得张口询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开口,裴安夏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就像是砂纸磨擦玻璃所发出的声响,显得刺耳难听。
在她短暂出神的空隙,碧萝转身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夫人,您从昨晚到现在,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奴婢几次尝试着叫醒您,可您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可把奴婢吓坏了。”
碧萝的声线隐隐颤抖,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吓坏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当奴婢的,荣辱前程都系在主子身上,万一主子有个好歹,上头追究下来,她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想通这一点,裴安夏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对了,郎君呢?怎么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碧萝听到她的问话,顿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许久才说出一句:“大人昨夜宿在外头,未曾回来。今早奴婢发现夫人的情况有些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去官署给大人递信儿,可…… ”
碧萝略作停顿,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大人许是被政务给牵绊住了,实在抽不开身来,并没有接见府上的小厮。奴婢担心夫人身子有恙,只得自作主张请大夫过来替夫人看诊,所幸大夫把完脉后,说夫人只是累着了,并无大碍。”
她说完这番话,目露担忧地望向裴安夏。
碧萝从以前到现在,辗转好几个主家,早已是见多识广。
她过去在一户商贾人家当差,那家的男主子仗着手头有钱,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却叫结发妻子独守空闺,一日一日地憔悴下去。
碧萝原本想着,府上人口简单,季大人的官职虽然不算高,但深受太子殿下倚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季大人洁身自好,后院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定会是一个好的归宿。
她万万没想到,像季大人这般谪仙似的人物,竟然也逃不过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思及此,碧萝看向裴安夏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裴安夏是何其敏锐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碧萝的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在心里和系统嘀咕道:【平时拿惯了祸水剧本,我倒是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当作深闺怨妇来同情,这体验还挺新鲜的。】
系统听着她满不在乎的语气,只觉得有些无语凝噎:【别贫嘴了,赶紧办正事。】
裴安夏难得认同系统的话,她转头吩咐碧萝:“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弱,好生将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郎君政务繁杂,已经够让他烦心得了,不必再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
碧萝听闻此言,顾不得主仆尊卑,当即开口争辩道:“这怎么能算是小事呢?夫人,您未免太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一回事了!”
碧萝这话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冒犯了,但裴安夏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她心里很清楚,碧萝之所以会这般出言不逊,也是出于为她着想的心理。
因此,裴安夏并未责怪她,而是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
碧萝紧紧咬住下唇,虽然不甘心,但的确没有再开口。
其实早在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有些后悔,主子的决定哪里是她一个下人可以随意置喙的?
好在裴安夏性格宽仁,并不追究她的失礼,碧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替裴安夏感到不值。
这么好的夫人,却得不到珍惜,季大人真是造孽啊!
裴安夏这一觉睡了太长时间,她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像是快要散架了似的。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询问碧萝:“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的话,眼下刚过申时。”碧萝一边回答着裴安夏的问题,一边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扶她起身:“夫人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不如奴婢吩咐厨房做些好克化的吃食送过来?”
裴安夏刚醒来不久,身体尚且虚弱,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于是点头同意道:“你倒是个心细的,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碧萝福身行了个礼,正打算退出去的时候,却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进来禀告:“禀夫人,大人回府了!”
裴安夏听闻此言,眼底不禁浮现出些许诧异。
昨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她本以为季衡玉起码得跟她冷战好几天,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他便撑不住了。
可见季衡玉这心肠,还是不够狠啊。
裴安夏在心底感叹了一声,然后调转脚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既然郎君回来了,我作为妻子,自然得前去相迎。”
第99章她不过是随便给点甜头,他就如此迫不及待地上钩。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负责驾车的车伕回过头,神色恭敬地对着车厢内,正闭目养神的男子说道:“大人, 季府到了。”
车伕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季衡玉却没有立刻下车,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这回应有些意味不明,车伕拿捏不准这位年轻的季大人是什么心态, 不由得用求助的视线望向随侍在季衡玉身侧的小厮。
那小厮也是刚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 与季衡玉接触不过短短几日, 尚且不熟悉他的脾性,此时难免感到爱莫能助。
季衡玉尽管年少资历浅, 但平时在朝堂上与那群老臣交锋, 却从未落了下乘, 可见其心思之深沉, 远非常人可比拟。
更别提,他大部分的时间,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令人琢磨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偶尔情绪外露, 都是因为家中那位夫人。
思及此,他朝着门房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然后用嘴型说了一句, “大人回来了,还不快去通知夫人。”
季衡玉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出声制止, 俨然是默认了这个行为。
昨日争吵的时候,他一时情绪上头, 有些口不择言,说了些难听的话。
其实话刚说出口没多久,季衡玉就有些后悔。
但他又拉不下脸来去找裴安夏道歉,只能像个鸵鸟似的,把头埋进沙堆里,以为只要逃避,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今日下午,府上派人过来传信的时间不太凑巧。
那会儿他正忙着应付上峰,根本没有听清楚负责传话的小厮说了什么,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将人挥退。
等到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季衡玉便忍不住猜测起裴安夏命人前来传话的目的。
他一方面觉得,裴安夏突然放软姿态,只不过是迫于形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才不得已选择妥协。
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内心隐密的期待,万一裴安夏说的话全是真的呢?如果她是发自内心,想要和他好好地过日子,那他是不是还可以再试着相信她一次?
季衡玉心情着实是相当矛盾。
明明不久之前,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轻易相信裴安夏,结果她不过是随便给点甜头,他就如此迫不及待地上钩。
季衡玉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每次但凡遇到与裴安夏有关的事情,他就会变得毫无底线,完全不像平常的自己。
他内心正面临着天人交战的挣扎,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郎君怎的到了家门口,却迟迟不下车,难道是刻意等着我过来迎你吗?”
裴安夏这话说得俏皮,让季衡玉感到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在经历昨日那场争吵过后,裴安夏不说彻底恼了他,但态度至少会变得冷淡许多,毕竟任谁都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
然而,季衡玉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盯着裴安夏的脸看了半晌,才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如今已经入冬,京城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碧萝担心裴安夏会着凉,尽职尽责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打伞。
季衡玉见状,动作极其自然地从碧萝手中接过那把油纸伞,薄薄的伞面将两人笼罩住。
他握着伞柄的手很稳,指骨修长有力,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伞面上,逐渐积了一层白。
整个路程,季衡玉都保持着沉默,裴安夏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走进室内,裴安夏伸手替他脱下外衣时,才发现他的肩头早已洇湿了一片。
指尖触及濡湿的那处时,她不禁微微蜷起手指,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季衡玉这人还真是,嘴有多硬,心肠就有多软。
就在裴安夏暗自感叹的时候,碧萝上前朝着两人行了个礼,“大人、夫人可是现在要用膳?奴婢这便让厨房将晚膳送过来。”
季衡玉闻言,忍不住深深皱起了眉头,看向碧萝的目光里,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你是怎么伺候夫人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没用晚膳?”
碧萝嘴唇歙动,正欲开口回答,裴安夏却抢先一步说道:“这不怪她们,是我自个儿贪睡,这才耽搁了晚膳的时辰,没想到你正好这个时间回来,还能一起用膳。”
季衡玉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想到裴安夏向来有睡午觉的习惯,遂打消了心头的疑虑。
菜肴陆续端上来,有芙蓉鸡片、桂花鸭肉、蟹黄汤包和几道爽口的素菜。
考虑到季衡玉口味清淡,厨房今日做的菜色并没有过多的调味,尽量凸显出食材本身的滋味。
裴安夏看着桌上荤素搭配的菜色,却提不起胃口,恹恹地吃了几口菜,便搁下了筷子。
季衡玉见她食欲不佳,用公筷夹了个汤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语气虽然仍旧有些僵硬,但已经没有最初那般硬邦邦的感觉,“多吃点儿,你身子太虚弱了。”
裴安夏虽然没有多少胃口,但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勉强自己咽下碟子里的汤包。
感觉到食物已经顶到喉咙,裴安夏忍不住把碗盘往外一推,半是无奈半是哀求地说道:“我真的吃不下了,你慢慢吃吧。”
季衡玉听出她话中浓浓的抗拒之意,没再为难她,而是专注地吃起了饭。
他进食的速度并不算慢,但举止却十分优雅,裴安夏双手托腮,看着他灵活地使用手中的筷子,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我从之前就想问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用筷子的?我记得你还是狐狸的时候,都是把脑袋埋进碗里,用舌头直接卷起食物的。”
听到她的问题,季衡玉执筷的手顿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裴安夏为何总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提起过去不愉快的事情。
让那些抹不去的伤痕,彻底地烂在回忆里,难道不好吗?何必非要揭开血淋淋的伤口?
想到这里,季衡玉的面色沉了下来,完全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不想谈这件事。”
裴安夏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似地,出言追问道:“为什么不想谈?这难道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季衡玉听着她轻飘飘地说出这番话,仿若一切事不关己,不由得狠狠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银箸对折成两半。
裴安夏观察力何其敏锐,自然看得出来他这是发怒的前兆,可她却丝毫不打算收敛,反而越发步步紧逼:“我……我知道从动物化形为人类的过程一定非常艰难,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裴安夏当然是故意的,伤口捂得越紧,越容易发炎溃烂,如果想要让伤疤尽快痊愈,就必须将覆盖其上的布条层层揭开。
季衡玉额角青筋隐约浮现,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悉数咽回腹中。
他撂下碗筷,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连带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善:“今儿个累了一天,我也乏了,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说吧,我先去沐浴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不适合继续不依不挠,于是裴安夏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季衡玉沐浴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随侍在身侧,因此丫鬟们提前放好热水,便退出去候在外头。
他俐落地将身上的衣袍全部除去,随即抬脚迈进浴桶中。
桶内的热水温度适中,季衡玉后脑勺靠在浴桶的边缘,身子放松地往下沉了沉,任由水淹到自己的肩膀。
他张开双臂搭在浴桶的两侧,闭上双眼,趁着这个空档,在脑海中思索起刚才和裴安夏的对话。
当时他险些命丧道士之手,在临近死亡的关头,打破了禁制,彻底激发体内的妖族血脉。
九尾狐受天地蕴养,乃是真正的大妖,解开束缚以后,季衡玉的法力顿时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哪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他仍是反过来重创了那名道士。
并且在当晚,领悟了化形的方法。
季衡玉在刚学会化形的时候,还经常会失败,比如身体化为了人形,但头上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却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
有一回,他走进一间首饰铺子,柜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钗珠环,看得他眼花撩乱。
在这些流光溢彩的饰品中,季衡玉一眼就相中了摆在前头那支红玛瑙嵌金发簪。
那支簪子样式极为繁复,而且红玛瑙颜色格外鲜艳,一般人或许撑不起来,但季衡玉乍一看见这发簪,就觉得肯定特别适合裴安夏。
“客官是想要买礼物送给家中的娘子吗?”掌柜的见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柜台上,不由殷勤地上前招呼。
“客官的眼光可真是不错,这支发簪是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买过来的,设计相当特别,而且这红玛瑙成色极佳,是罕见的好货。难得咱们有缘相见,我就算你便宜一点,只要二百两就好。”
且不说,季衡玉手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就论这支簪子,尽管玛瑙质地温润,入手触感细腻,确实是块不错的玉石,但却远远没有二百两银子的价值。
季衡玉又不是傻子,当然不肯吃这个亏,立即和掌柜讨价还价起来。说到激动处,他一个不小心露出身后的狐狸尾巴,差点把掌柜的直接吓晕过去。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即便季衡玉天资再怎么聪慧,学习速度再怎么迅速,也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摆脱动物的习性,让自己融入人类社会。
在这段时间里,季衡玉没有一天不想着裴安夏,想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想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
更多的时候,季衡玉却是在思考,自己对裴安夏怀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喜欢待在裴安夏身边的感觉,喜欢她明媚恣意的样子,却不明白那种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一日,他闲来无事地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大堂里人声鼎沸,来往的客人们络绎不绝,季衡玉却眼尖地注意到一对年轻男女说笑着从门口走进来。
哪怕两人并没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季衡玉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那股不同的氛围,像是拉起了一层屏障,将他们与外界完全隔绝,沉浸在两人世界中。
季衡玉的视线追随着年轻男女,看着他们肩并着肩走进位于二楼的包厢。
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季衡玉借着门缝往里面看,只见男子忽然弯下腰,迫不及待地捧起女子的脸颊,在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吻。
季衡玉不禁回想起来,他以前总是习惯性伸出舌头去舔拭裴安夏,每次舌尖触碰到裴安夏耳垂的软肉时,都会引起她咯咯轻笑,娇声斥道:“小狐狸,别闹!”
季衡玉想说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作弄裴安夏。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到了这时候,季衡玉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来,萦绕在他心底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宠物对主人的依赖。
——而是雄性的占有欲在作祟。
季衡玉先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冷静下来思考以后,他其实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裴安夏的作法。
毕竟当时的他,在裴安夏眼中,仅仅是一只狐狸,而非正常人类,她对他不具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里,季衡玉几乎都快要把自己给说服了。
也许裴安夏只是不喜欢狐狸时候的他,但又不代表她不会喜欢上现在的他,他应该再试着给她一次机会看看的。
季衡玉越是思考,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等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伸长手臂去取挂在衣架上的寝衣,待擦干头发后,才趿着鞋子往正房走去。
从净房到内室,不过短短几步路程,季衡玉却走得格外缓慢。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倘使裴安夏再度问起有关过往的事情时,他该如何应答。
待做好心理准备,季衡玉三两步走到床边,掀开帷幕,才发现裴安夏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平躺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呼吸平缓,睡颜恬静,看起来似乎睡得正香。
季衡玉侧坐在床缘,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颊边,将她散落的碎发挂到耳后,唇角不自觉勾起细微的弧度。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黑化值下降5,当前剩余黑化值67,请宿主再接再厉。】
第100章每次都是半推半就地就顺从了他。
裴安夏听到系统提示黑化值下降的声音时, 正处于装睡的状态。
她阖着眼帘,感受到季衡玉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裴安夏鼻尖微微翕动着, 正当她快要控制不住打喷嚏的欲望时, 季衡玉终于收回手。
他在她身侧躺下, 精瘦有力的臂膀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裴安夏半张脸贴着季衡玉的胸膛,因为刚沐浴完, 她还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气。
裴安夏心下不禁纳闷, 那不过是普通的皂角, 怎么他用起来就变得如此好闻?
季衡玉的体温本就偏高,但此时他掌心处传来的温度却比往日更加灼烫, 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流窜在她的腰间。
裴安夏眨了眨眼,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两人现在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她几乎是整个人都缩在他的怀里,身躯被他牢牢地禁锢着, 连翻身都困难。
平心而论, 在江斯延的这些灵魂体当中, 季衡玉是最让人难以招架的。
他的本质是妖,不受人类社会约定成俗的规范所束缚,说得更直白一点, 就是他不懂得礼义廉耻。
他骨子里保留着动物的野性与本能,没有半点的自制力,在那档子事上的需求简直高得离谱。
偏偏他那张皮相好得足以迷惑人心, 以至于裴安夏每次都是半推半就地就顺从了他。
直到事后才半真半假地感叹,自己这副模样, 俨然就是一个受到妖妃蛊惑,从此不早朝的昏君。
裴安夏原以为季衡玉今日势必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如果他想要与她欢爱,她到底该不该拒绝?
裴安夏兀自纠结了半天,结果出乎她意料的是,季衡玉根本什么也没做,手脚规规矩矩地放着,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抱着她入睡。
裴安夏提起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或许是因为她昨日刚取完心头血,精气还没补回来,又或许是因为季衡玉的怀抱,实在是太有安全感,最后她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安夏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床边,却发现身旁空落落的,猛地抬起头,才发现季衡玉不久前刚起身,此时正背对着她更衣。
朝廷官员的服饰按照官阶高低,有着严格的区分。季衡玉如今作为六品监副,官袍以墨绿色为底,领口和衣袖处都用黑线绣着精致的虎纹,显得英气勃勃。
季衡玉如翠竹般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上繁复的盘扣,一个极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格外赏心悦目。
裴安夏暗自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取过悬挂在衣架上的腰带,走到季衡玉面前,仰着小脸对她笑:“我来帮夫君系腰带吧。”
季衡玉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她施为,神情略显无奈:“我刚才瞧你睡得熟,便尽量放轻了声音,没想到还是把你给吵醒了。”
“这有什么?我作为你的妻子,帮自己的夫君更衣不是应该的吗?”她说话的同时,低下头,腰带绕过季衡玉窄瘦有劲的腰。
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在裴安夏正用双手环抱着他,她的气息那么靠近,令季衡玉忍不住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裴安夏替他扣上腰带后,还帮他调整了下,待确定仪表整齐,她往后退开一点距离,季衡玉这才如蒙大赦地放松下来。
裴安夏转身取了一件大氅,披在他的肩上,动作温柔又细致。“我今儿再去给你送午饭吧。”
“不必忙活,官署也不至于缺我这顿饭。”季衡玉随手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我瞧着你这几日气色不太好,你只管歇着,用不着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裴安夏闻言非但没有同意,反倒异常坚持:“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是出门走走,散散心心了。”
虽然知道她是好意,但季衡玉仍是本能地感到有些奇怪,于是似笑非笑地说道:“难得夫人如此关心我,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既然如此,我自是不能辜负夫人的一片心意,今日中午便回府用膳吧。”
直到去往官署的路程上,季衡玉还在反覆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头倚着马车壁,伸手掀开车帘,想要透一透气。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许多,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有。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使然,季衡玉一眼扫过去,便看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男子伫立在书肆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祥云纹的锦袍,明明是颀长的身姿,背脊却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得直不起来,看上去显得有几分颓唐。
那人不是崔予白,还能是谁?
季衡玉在看清楚对方面孔的瞬间,就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泛白。然而,他却浑然没有觉察到痛意。
季衡玉对崔予白的观感十分复杂,他一方面将崔予白视为情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另一方面,在季衡玉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里,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卑劣的窃贼,妄图窃走不属于他的美好,所以才会自食恶果,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如果不是他在中间横插一脚,裴安夏和崔予白也许能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以崔予白的秉性,定然会对她敬爱有加,她会活成全京城最惹人称羡的样子。
季衡玉手指捏得嘎嘣响,眼尾更是泛起一片猩红。
在这个瞬间,他脑海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裴安夏起先刚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表现得相当抗拒。
她当时甚至拼了命地想要远离他,若非他以崔予白的终身相逼,裴安夏还未必会屈从。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裴安夏的态度发生转折,是在她只身前往重阳观之后。
这事儿不能往深处想,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季衡玉放下车帘,重新靠回椅背上,心绪无比复杂。
事已至此,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其实远比想像中懦弱,明知道裴安夏如今展现出来的好意,背后可能别有企图,但他却不敢去深究。
因为他害怕这个结果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假如这一切只是一个骗局,裴安夏又一次选择了欺骗他,那他真的会发疯的。
……
与此同时,裴安夏正斜倚在软榻上,左手支着下巴,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袖珍的小刀。
【说实话,取心头血还真不是普通的痛苦,我现在倒是有点佩服那些被分配到古早虐文世界的宿主了,动不动就要被抽血挖肾的。】
系统光是听着,并不能很好地体会到她所承受的痛苦,于是直接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按理说,开启痛觉屏蔽以后,宿主应该感受不到明显的痛意啊?】
裴安夏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半空中摇了摇,【这你就不懂了吧?虽然痛觉可以屏蔽,但精气大量流失的后遗症,就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接着早起去上班,那种虚弱的感觉可不好受。】
她的说明浅显易懂,系统一听,当即明白过来,遂点点头道:【确实就像宿主说的这样,哪怕取血的过程顺利,也有可能因为缺乏精元,导致身体损耗过大,器官慢慢衰败而亡。】
裴安夏握着冰凉的刀柄,用锋利的刀尖在胸口处来回比划,在刀子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她突然停住手中的动作,向系统询问道:【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多久会支撑不住?】
系统沉吟片刻,然后回答道:【依我推断,最多不超过三个月,甚至还有可能更短。毕竟宿主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平时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缺乏锻炼,能撑上多久还真的不好说。】
【算一算时间,我也差不多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裴安夏作为快穿者,即便在这个世界死去,也能在下个世界获得新生,因此她对于生死倒不是很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只有任务能否完成。
【我还有一个要求——】裴安夏稳稳地托着那把刀,刀背在日光的反射下闪烁着银光。
【精血对于人体的重要性不必多说,我不想要临死的时候,憔悴得不像个人样,哪怕是死,我也要在他心中留下最美好的模样。 】
系统对此不置可否,它调出道具库存查看了一番,很快找到一件合适的道具:【宿主,你可以使用道具“美颜喷雾”,只要动动手指按下喷雾的按钮,便能立即增加十点气色值,使用次数为十次,应该足够宿主用到这个世界结束。】
裴安夏听完,干脆地点点头,没有片刻犹豫,就将刀子刺进自己的心脏,动作又快又准,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将取出来的心头血仔细收藏好,随后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打算故伎重施,像之前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珠加进菜肴里。
谁料她才刚迈出第一步,一阵晕眩的感觉便立刻袭上心头,双腿绵软无力,像是踩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劲儿。
若非裴安夏即时伸手扶住门框,并借此稳住了身形,她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碧萝刚从外面回来,见此情状,连忙丢下手中的东西,快步上前挽住裴安夏的手臂,搀扶着她回到软榻上坐好。
“夫人,您这身子的状况,还是得找个时间和大人说清楚,让大人为您请个名医来把把脉。”
碧萝蹙起眉头,满脸都写着担忧:“纵使您还年轻,但关系到健康的事情,也万万不可轻忽,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
裴安夏靠坐在软榻上,漂亮的眼眸半阖着,语气带着些许散漫,并未将她的劝告放在心上。
“我这不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多歇息就好。郎君平时日理万机,已经够辛劳了,切不可再拿此事叨扰他。”
碧萝见她拒绝得这般果断,眼一闭心一横,竟然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她面前:“夫人,奴婢知道您是为大人着想,但您也得为自己想一想啊!您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大人又怎么会知道您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呢?”
裴安夏听了她这话,还是摇头道:“此事我心意已决,况且我做这些,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不必再劝,快起来吧。”
尽管她已经发话,碧萝却赌气似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裴安夏看着她这副固执的模样,不免有些来气,声音里含着一丝恼怒:“碧萝,我念在你是一片好心,即使你三番两次违抗我的命令,我也不曾责备于你。可你要明白,在这座府里,我才是主子!你如果执意要违反我的指示,那很抱歉,我这里容不下欺主的奴才。”
裴安夏这番话说得十分严重,碧萝心中虽然仍有不甘,但也无法否认,自己如今的行为的确是逾矩了。
若不是裴安夏脾气好,对待下人的态度素来宽和,她早该受到惩罚了。
思及此,碧萝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响头:“奴婢知错,奴婢往后再也不敢犯类似的错误了,还请夫人恕罪,原谅奴婢的冒犯。”
裴安夏休息半晌,缓过了那阵强烈的晕眩以后,不适的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
她抬手示意碧萝平身,随即搭着碧萝的小臂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了,你随我到厨房去,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
裴安夏踏进厨房门口时,厨子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打量了一眼菜色,有三鲜鸭片、樱桃肉、白菜豆腐粉丝煲等。
“我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吃点甜食,劳烦林大厨再做两道点心。”
难得裴安夏开口吩咐,厨子自然没有?*? 不答应的道理,他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好,随后忙着去准备制作点心的食材。
趁着众人因为忙碌,无暇顾及灶上的汤锅,裴安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装有心头血的胶囊扔进正滚着热汤的锅子里。
待确认胶囊融进了汤锅里,她才松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厨房,径直回屋歇息。
临近中午,季衡玉掐着点儿准时回到府上。
他一进门,裴安夏便敏锐地发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主动替季衡玉解下厚重的大氅,一边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郎君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缘何皱着眉头?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季衡玉听出她话语中的试探之意,不禁垂下眸子,直直地注视着裴安夏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种方式,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他静默须臾,才不紧不慢地张开薄唇,吐出一句话:“我今早在去往官署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