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我瞧着你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
“我今早在去往官署的路上, 碰巧遇到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裴安夏觉察到他语气中隐含的危险,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给盯住, 后背突然升起一股凉意。
她僵立在原地半晌后, 才回过神来, 讪笑着说道:“夫君交友广阔,光凭这点线索, 我实在是猜不出来。”
“那位公子对于夫人来说, 也算是旧相识了。”
季衡玉倒也没卖关子, 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崔予白,这个差点成为你丈夫的人, 你应当不至于忘记吧?”
裴安夏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 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暗自攥紧了藏在衣袖中的手, 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即便记得又如何?我与崔公子现在早已成了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夫君总不会因此吃味吧?”
季衡玉薄唇轻轻向上一勾,饶有兴致地轻笑道:“难道在夫人的眼中, 我就是这般小肚鸡肠的男人吗?你都说你和他已经没有瓜葛了, 我又何必紧紧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夫人说是也不是?”
尽管季衡玉展现得十分大度,但裴安夏的一颗心却始终悬着,不敢落下。
她内心焦灼着, 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冷汗,濡湿一片。
正当这时,季衡玉忽然弯下腰, 飞快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强势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 当即将裴安夏整个笼罩住。
他一开口,独属于男人的温热气息便悉数喷洒在她耳边:“夫人这么紧张,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忍不住心虚了?”
裴安夏绞尽脑汁思索着该怎么应对,因为想事情想得太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季衡玉此时的目光,竟然带着一丝忐忑。
即便他可以伪装出无孔不入的样子,但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其实那句质问的话刚出口,季衡玉就有些后悔了。他既期待裴安夏能够给予他否定的答案,又担心结果不是他所预想的。
裴安夏仅仅是沉默片刻,季衡玉却觉得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
他想说算了,如果回答不出来也没关系,但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裴安夏抢先截断话头。
“季衡玉,我没有心虚,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应你。”
裴安夏语气平稳地陈述着自己的心情,“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可以理解你对我的不信任,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既然已经结为夫妻,我会努力当一个好妻子,我希望你也能试着相信我,不要动不动就用这种质问的口气来试探我,否则我也是会难过的。”
季衡玉听着她剖明心迹的话,原本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下来,他很自然地牵起了裴安夏的手,微微低头表示歉意:“是我不好,我不该无缘无故地怀疑夫人,下次不会了。”
感受到从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裴安夏不禁怔了怔,随后调转视线,看向两人握着的手。
季衡玉察觉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顺势将那双一大一小,相互交叠的手举到她面前,向她展示道:“夫妻之间牵个手不是很正常吗?夫人怎么一副震惊的模样?”
他话音落地,也不等裴安夏回答,径直牵着她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碧萝见两人先后落座,机灵地上前禀告道:“大人、夫人,是否要现在摆膳?”
季衡玉微笑颔首:“忙了一上午,我正好也饿了,都呈上来吧。”
碧萝屈膝应是,接着使了个眼色,示意等在门口的丫鬟们将热腾腾冒着烟的菜肴,陆续端上桌。
等所有菜都上齐全了,裴安夏端起汤盅放到季衡玉面前,示意他趁热喝,“这碗燕窝鸡汤是我特意命人熬的,小火慢炖了一早上,你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季衡玉闻言,想也不想就把汤盅推了回去,“燕窝素有补血滋阴,调理虚损之功效,适合给夫人补身子。”
裴安夏早就预料到他会拒绝,但这碗看似普通的鸡汤里面,可是掺了她辛辛苦苦取出来的心头血,无论如何都得让季衡玉喝下去。
于是裴安夏故作自然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借口说道:“我在刚出锅的时候,已经先喝了两碗,这鸡汤味道鲜香浓郁,喝起来也不腻口,应该很适合你的口味。”
季衡玉看她表情不似作伪,遂从善如流地接过汤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色泽金黄的鸡汤送进嘴里。
鲜到极致的汤汁顺着舌尖,流进口腔内,每一口都在挑动着味蕾。
季衡玉喜欢品尝食物的本味,也是作为动物时遗留下来的习惯。正如裴安夏所说,这碗鸡汤并未添加过多的调味料,连汤头的鲜甜都是来自于老母鸡以及蔬果。
季衡玉无法否认这碗汤,的确非常符合他的口味。然而,那股奇怪的感觉却再度袭来。
季衡玉闭上眼仔细地感受着,几个呼吸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在鸡汤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时,他感知到体内的灵力在翻涌,尽管灵力浮动的程度不明显,但却足以引起他的警惕。
像季衡玉这般能够化形自如的大妖,在绝大部分的时候,灵力都控制得极为平稳,除非是受到外力的影响,否则鲜少出现波动,寻常的食材更不可能激发这种效果。
季衡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问题或许出在这碗鸡汤上面。但怀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因为一点莫须有的小事质疑裴安夏的用心,两人好不容易把话说开,这会儿他若是再疑神疑鬼的,难保不会让裴安夏觉得心寒。
想到这里,季衡玉干脆直接端起碗来,将碗中的鸡汤慢慢饮尽,这才轻轻搁下碗,对裴安夏说道:“这鸡汤的滋味确实不错。”
裴安夏目光淡淡扫过碗底,见他将汤汁喝得一滴不剩,只余些许残渣,终于放下心来。“夫君若是喜欢的话,我便吩咐厨房常做这道汤。”
季衡玉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伸手夹了一块樱桃肉,放到裴安夏面前的碟子:“这樱桃肉做得极好,酸甜可口,正好用来开胃。”
两人都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季衡玉一边帮她布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这阵子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终于可以稍微清闲一点。”
裴安夏听了这话,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这可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季衡玉下巴朝桌上的饭菜抬了抬,示意她别只顾着说话,也要专心吃菜。“我想着既然有时间,我便经常回来陪你用膳,这样也能督促你好好吃饭。”
裴安夏不服气地反驳道:“我明明都有按照时间好好吃饭,只是不长肉而已。”
季衡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还是用我这双眼睛亲自确认过比较安心。”
两人在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倒是难得地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
之后的几日,季衡玉都遵守着约定,每天中午回府陪着裴安夏用膳,日子一天天过得平淡而充实。
正当他以为生活会一直毫无波澜地过下去时,老天却偏不遂他的愿。
这一日,裴安夏用罢午膳,便说要去睡个午觉。
季衡玉看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眼里不由浮现出几分担忧的神色:“我瞧着你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夜里睡不安稳?”
裴安夏下意识抬手扶住额头,等那阵头晕目眩的劲儿过去,才勉强挤出笑容:“这段时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无法安眠,看来还是得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开个助眠的方子。”
季衡玉见状,立即走上前,修长的手臂环着裴安夏的腰背,另一手则绕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
裴安夏感到身子一轻,低低惊呼一声,便落入了他的怀抱。
她本想挣扎,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只得作罢。
经过这段时间无休无止的抽血,她如今的身子就如同残破的花蕊,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若不是有美颜喷雾这个道具在手,恐怕根本掩饰不住真实的身体状态。
季衡玉将她抱在怀里,才发现她简直轻的不可思议,就像是纸片一样,没有半点份量,他忍不住皱起眉来。
“怪我没有发现,你这身子竟然这般孱弱。晚些时候,我亲自去一趟东宫,向太子殿下求个恩典,让杨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不知道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季衡玉近乎低喃地自语道:“杨太医是宫中有名的妇科圣手,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都是由他负责调理身体的,他定然能将你的身子调养好。”
裴安夏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聆听他胸腔内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然后轻声答应道:“好,那就有劳夫君了。”
季衡玉将裴安夏平放到床上,动作尽可能轻柔地替她掖好被角,随即拿了一本书坐到床尾,对她道:“你就安心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熟了再离开。”
裴安夏朝他点点头,接着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没过多久,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耳边传来她平缓的呼吸声,季衡玉才稍微放宽心,开始翻动手中的书籍。
他看了一会儿,正看得入神时,突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走动时衣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音。
季衡玉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碧萝站在门口处,似乎在犹豫究竟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碧萝踟蹰了许久,完全没有料想到季衡玉会碰巧在这时候抬头,将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她脸上先是露出短暂的惊愕,随后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季衡玉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大人,奴婢碧萝,有一件关于夫人的事情,想要向您禀告,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季衡玉听闻此言,直觉感到不妙,他有预感碧萝将要说出口的事情,必定不是小事。
他阖上书本,回头看了一眼正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熟的女子。她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发出轻浅的鼾声,看上去并没有半点被吵醒的征兆。
待确认裴安夏还陷在梦乡里,并未苏醒,季衡玉才一撩衣袍站起身,率先往室外走去。
第102章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意。
季衡玉快步在前头走着, 碧萝则小跑跟在后头。
他一直走到位于园子正中央的凉亭,才在石桌旁坐下,并抬手示意她说话。
碧萝作为贴身服侍裴安夏的大丫鬟, 虽然对季衡玉并不陌生, 但由于季衡玉向来不喜生人近身, 平时他和裴安夏相处的时候,多半都会将下人全部摒退。因此, 她也很少与这位男主子接触。
这会儿见季衡玉坐在上首的位置, 明明没有开口, 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强烈的气场,宛如一尊肃穆的神像, 不由得令她有些紧张。
“禀大人, 这件事情奴婢已经压在心底许久了, 若非夫人执意不让奴婢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于您, 奴婢是万万忍耐不到现在的。”
碧萝垂下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中带着颤抖:“其实早在前段时间, 夫人的身体就已经抱恙了, 但夫人不愿意让您担心, 所以一直瞒着您。”
季衡玉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似有风暴在肆虐。
他知道此时再去责备碧萝,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还不如冷静下来解决问题,于是竭力稳住情绪问道:“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问话, 碧萝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季衡玉的面前, 脑袋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前几日,奴婢曾经去请妙手堂的程大夫来替夫人看诊,当时程大夫把了许久的脉,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以他的医术,也无法判断出夫人的病因,只是从脉象上来看,夫人气血亏空得厉害,瞧这样子似乎……似乎……”
后面的话,碧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季衡玉见她吞吞吐吐好半晌,都没办法把话说完整,耐心逐渐告罄。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怒目逼近碧萝,那双黢黑的眼睛宛如黑洞,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似乎怎么样?你把话说清楚!”
在碧萝的印象中,季衡玉一贯都是以高深莫测的形象示人,鲜少将自己的情绪流于表面,她还从未见过季衡玉发怒的模样。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的季衡玉正处于暴怒的边缘,只要她有一点行差踏错,都有可能令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那样的后果,是她所无法承受的。
碧萝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不知过了多久,她用力地咽下一口口水,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地说道:“大夫说,那似乎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季衡玉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脱力一般,单膝跪在地面,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大事。
碧萝深知这种时候,季衡玉肯定听不进别人的劝说,索性给予他独自消化情绪的时间。
季衡玉双目失神地望向虚空,久久无法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不停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她明明还这么年轻,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她今年才十七岁,应该还有大把的美好时光……”
话至此处,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眼神逐渐亮起:“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还可以用我的寿命和她交换,哪怕要我把我这条命都给她,我也会替她治好这场病……”
碧萝在旁边听着,只觉得他像是疯魔了,忍不住面露惊恐地向后退去。
好在季衡玉如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将她的存在放在眼里。
季衡玉在内心打定主意以后,便重新直起身来,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去。
碧萝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担心他会情绪失控,不慎伤害到裴安夏,连忙往书房跑去,打算去向季衡玉的小厮求助。
季衡玉抬脚跨进内室的时候,裴安夏正好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待看清季衡玉布满阴霾的脸色时,她不禁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夫君,可是发生了何事?”
因为刚睡醒,她的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却并不难听,反倒平添几分慵懒的媚意。
季衡玉在来时的路上,被寒冷的北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床边,却不急着向裴安夏发难,而是试探着开口道:“安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裴安夏闻言,原以为是自己暗中用心头血作药引,替他治疗妖丹的事情露出破绽,被他察觉了,面上的笑容有片刻的龟裂。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季衡玉仍旧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几乎是立刻就确定,裴安夏心中定然隐瞒着某些事情。
面对裴安夏的刻意欺瞒,季衡玉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我原本是不打算对你用上这种手段的,但眼下情况特殊,既然你不肯如实告诉我事情的真相,那我也只好使些卑劣的招数了。”
裴安夏听着他意味不明的话语,内心本能地浮现出不祥的预感,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补救的话,就见季衡玉突如其来地倾身靠近。
他比裴安夏足足高出一个头,距离缩短的时候,格外具有压迫感。
季衡玉直视着她的双眼,飘渺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击着她的耳膜。
“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缓而坚定,让裴安夏不自觉地听从他下达的指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安夏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忙不迭在脑海中出声呼叫系统:【快!帮我开启精神屏蔽的功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季衡玉应该是想要对我进行催眠!】
系统的反应相当迅速,很快地阻挡住来自外界的精神干扰,以免裴安夏遭受催眠。
季衡玉的语气不急不躁,如同山间的清泉,让裴安夏紧绷着的神经慢慢地松懈下来,忍不住对他敞开心扉。
“你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是吗?”
“是。”裴安夏犹如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呐呐地点头。
季衡玉听到她的回答,眼神不禁晦暗起来,他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火气,接着问下去:“你身子有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或许是因为兹事体大,裴安夏潜意识里还谨记着自己必须守口如瓶,并未如竹筒倒豆子似地,将所有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而是略显磕绊地说道:“我……我不能说……如果坦白告诉你,你肯定会阻止我的……”
季衡玉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接触到事情的真相,特意放轻声音,在她耳边蛊惑道:“你说说看,我会阻止你做什么?”
裴安夏微微仰着头,眼眸中充斥着迷茫,像是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没有任何自主意识,“阻止我在你的饮食里下……”
她正说到关键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启禀大人,东宫派人来传话,说是请您现在立刻进宫一趟。”
小厮的嗓音很是宏亮,传进裴安夏的耳朵,逐渐唤醒了她的神智,让她朦胧的双眼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清明。
裴安夏痛苦地扶住额头,好半晌后,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她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向季衡玉,神情里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你催眠我?”
季衡玉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相反地,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镇定,显然是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
他双手抱臂,唇角挑起讽刺意味极浓的弧度,“你如果不做亏心事的话,又何必担心被我发现?”
裴安夏瞳孔猛地瞪大,因为太过惊讶,不自觉提高音量:“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管怎么说,你都不应该擅自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的语气尖锐,言语如同刀刃狠狠刺穿他的心窝。
门口的小厮听到争执的声音,脚跟当即向后挪动半步,生怕被扫到台风尾。
就在他心生退缩之意时,季衡玉忽然开口对他说:“你转告太子殿下,我这会儿被家务事绊住了脚步,晚点会亲自去向他告罪,还望他勿怪。”
小厮得了他的吩咐,立刻如蒙大赦地退下,半点不敢多做停留。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紧张,除了窗外朔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之外,室内寂静的落针可闻。
或许是觉得凝滞的空气,太过让人窒息,季衡玉修剪整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倒是很好奇,你刚才来不及说完的话是什么?你在我的饮食里做了什么手脚?”
季衡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面庞,像是在寻找足以做实她心虚的证据。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自从你去了重阳观,见过那位名叫玄微的道长以后,对我的态度就有了极大的转变。明明原本那么抗拒,恨不得与我划清切线,怎么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说到这里,季衡玉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该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意。”
他的质问是那么沉重,每一个字都压得裴安夏喘不过气来。
裴安夏贝齿紧紧咬住唇瓣,她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等到真正开口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她手指下意识绞紧被褥,过了一会又松开。
裴安夏本想着伸手抚摸季衡玉棱角分明的侧脸,但白皙的食指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就被季衡玉毫不客气地抬起手臂挥开。
“别碰我!”
啪地一声,力道不算很重,可裴安夏的皮肤素来娇嫩,很快便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子。
她被他的这番举动骇住,全然没有闪躲,就那么呆愣在原地,承受着他的怒火。
此刻季衡玉看向她的眼神中,是浓得快要化为实质的恨意,“所以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从他那里学来了什么招数?”
裴安夏用力摇摇头,口中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不是的,我并不想伤害你……”
季衡玉知道她不可能主动招供,于是自问自答道:“让我来猜猜看,这世间万物皆讲究因果法则,人若害人,最终必然要承担报应,你莫非是不惜以自己的寿命作为代价,只为了陷害我?”
裴安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意遭到曲解,慌忙摆摆手,试图向他解释:“季衡玉,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你相信,其实我对于过去曾经造成的伤害,一直感到非常愧疚,我是真的想要好好地弥补你。”
季衡玉始终冷眼看着,语气冷得如同淬了冰:“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一个骗子说她有真心,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我就算是傻子,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欺骗,你说是吧?”
第103章“我就算是傻子,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欺骗。”
“我就算是傻子, 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欺骗,你说是吧?”
季衡玉这句话刚说出口,裴安夏仿佛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整个人无力地向后软倒。
她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和季衡玉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更没有想到,百口莫辩的滋味竟是如此的难受。
裴安夏将头靠在床栏上, 颓唐地紧闭着双眸, 显然是放弃了继续为自己辩解。
然而, 她这副模样落在季衡玉眼中,反倒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你不说实话也无所谓, 我会自己去查明真相的。”
他从鼻尖溢出一声轻哼, “不过, 看在我们曾经做过夫妻的份上, 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再听信那道士的谗言,使用这些阴损的手段, 否则伤人不成反伤己。”
最后几个字, 季衡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来。说完, 他毫不留恋地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前脚刚要跨出门口的瞬间,裴安夏忽然开口喊住了他:“季衡玉,如果……我是说如果, 在将来的某一天,你发现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般,你会感到后悔吗?”
季衡玉听了这话, 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知道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但我现在就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绝对不会后悔。”
他话说得极其笃定,没有给自己保留任何余地,快速地离开此处。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季衡玉看到立在垂花门前等候的小厮,当即走上前去,张口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把主屋仔仔细细地搜一遍,如果搜到任何可疑的物品,无论大小,皆上报给我。”
听到他的命令,小厮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惶恐的神色。
季衡玉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只管照着我说的话去做便是。我等会儿要进宫一趟,兴许会很晚回府,你搜查完直接到官署向我回禀结果。”
小厮见他心意已决,虽然仍是想不明白夫人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自家爷发这么大脾气。
可他也清楚自己作为下人,万万没有探究主子私事的道理,于是恭敬地称了声“是”。
与此同时,裴安夏仰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碧萝见状,不自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半晌之后才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夫人,您还好吧?”
裴安夏本想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笑意,牵了牵嘴角,才发现自己似乎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作罢。
碧萝看着她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由得愈发心疼起她来,“夫人,您如果笑不出来,就不要勉强了,左右现在也没有外人在场,您无须继续维持体面。”
裴安夏闻言骤然泄了力气,肩膀耷拉下来,她早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维持表面的得体,索性放任自己露出狼狈的模样。
“夫人,奴婢有一件事情憋在心中已经很久了。”碧萝犹豫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您要不要认真考虑,与大人和离的事情呢?”
都说万事开头难,此言一出,碧萝后面的话是越说越顺口。
“奴婢听闻您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不仅曾经得到过荣安长公主的赏识,还在香山书院中读过书,及笄的时候,前来提亲的媒人都快要把门槛踏破了……”
“依奴婢看,像您这么好的姑娘,理应受到丈夫的敬重与爱护,而非饱受搓磨。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昔日的半点风华?”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化为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入裴安夏的胸口。
裴安夏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地已是大不如前。
她非但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名声,失去好不容易才攀附上的亲事,更失去了那个曾经一心一意待她好的男人。
她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沮丧来:“碧萝,你不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好,我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只不过是想要赎清我这一身的罪孽。”
“夫人……”碧萝正欲再劝,甫一开口,就被门外的小厮打断了谈话。
“小的薛安见过夫人。”
裴安夏没精打采地撩起眼皮,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
她认得这位名叫做薛安的小厮,他作为季衡玉的贴身小厮,不仅行事干练,而且极有眼色,平时见到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此时他的态度虽然也恭敬有加,但裴安夏也不傻,光是看到他身后那几名膀大腰圆的仆妇,也知道对方的来意恐怕不会太单纯。
思及此,裴安夏淡淡地开口问道:“何事?”
薛安以前都是远远地瞧着,从未近距离端详过裴安夏的样貌,现在才发现她生了副极好的皮相,小巧的瓜子脸,琼鼻朱唇,五官无一处不美。
尤其是眼尾处那颗艳红的小痣,更是为她这张脸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薛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看得入神,忙不迭垂下头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回夫人的话,小的奉大人命令,特意前来搜查这间屋子,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碧萝听到他的说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里是夫人居住的正院,你凭什么说搜查就搜查?你可有考虑过夫人的感受?”
薛安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起先接到自家爷的命令时,也感到十分诧异。
时下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即是由正房夫人负责执掌中馈,打理府中庶务,男子出于对嫡妻的尊重,通常不会直接插手家务。
但如今,季衡玉下令彻查裴安夏居住的院子,把她当作贼子一样提防,可不就是明晃晃地下她的脸吗?
尽管薛安也觉得自家爷在这件事上,委实做得有点过分,但他也没有胆子敢置喙主子做出的决定,只得硬着头皮道:“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碧萝姑娘莫要为难小的。”
碧萝见他这副赖皮的样子,顿时气得直跳脚:“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奴才!你们这对主仆欺人太甚!”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要飞溅到薛安脸上。
裴安夏担心她情急之下说错话,传进季衡玉耳中,若是他真要追究下来,碧萝怕是难逃责罚,于是连忙出声阻止:“好了,别说了!”
对于她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碧萝显然很不服气。
裴安夏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常言祸从口出,你开口之前也该多掂量掂量。更何况,我这屋子里本来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如果想要搜,那就让他去搜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搭在杵在门口的薛安。
薛安抬手摸摸鼻子,讪笑两声,接着压低声音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仆妇们说道:“听清楚了?还不快去!搜的时候手脚都放轻点,千万别把夫人的东西给磕坏碰坏了,否则我唯你们是问!”
他这一席话,惹得仆妇们纷纷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怠慢,“是!”
随着话音落下,仆妇们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找,衣柜、梳妆台、屏风后……几乎是地毯式的搜索,连角落都没有放过。
一炷香的时间飞快过去,并未发觉任何异常,薛安不禁暗?*? 自松了一口气,他刚才提心吊胆的,深怕搜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到时候,他是该上报还是不上报?无论怎么做,都难免陷入两面不是人的境地。
这么一想,薛安忍不住在心里求神告佛起来,拜托千万不要搜到可疑的物品。
谁能想得到,他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下一刻,就见一个仆妇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走过来。
“薛公子你瞧,我这老婆子虽然不认识字儿,可也看得出来这张纸面上所写的并非普通文字,反倒像是什么符文……”那仆妇用不甚肯定的语气说道:“我实在拿不准主意,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所谓的可疑物品,只好交由薛公子来定夺。”
薛安接过她递来的纸张,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他曾经自学过千字文,认得一些简单的字,但纸上的字迹明显不是常见的文字,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透着诡谲的氛围。
薛安顿时心里一个咯噔,他将纸条双手呈到裴安夏的面前,有几分意味不明地问道:“敢问夫人,这是什么?”
裴安夏视线扫过他手中的东西,心中闪过片刻慌张,但她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故作不在意地道:“我前段时间去重阳观上香的时候,向道长求了一张祈求平安的符文,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薛安对此不置可否,他将纸条收进袖子里,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夫人,实在对不住,但这东西有没有问题,并不是由小的说了算数,请恕小的必须暂时拿走这张符文。”
薛安在季衡玉身边当差的时间虽然算不上久,但他既不眼瞎,也不耳聋,在这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内,自然看得出来自家爷是真真把夫人放在心上的。
因此,为了自己的前路着想,也不敢真的把人给得罪了,于是躬身行礼道:“倘若大人看过觉得没有问题,小的会亲自将东西送还回来给夫人,并向您赔罪。”
裴安夏见他态度虽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定,心知此事多半没有转圜的余地,索性不再多言,由著他去了。
薛安朝着裴安夏拱了拱手,随即弯腰告退。等所有人都退到屋外,她才转头对随侍在旁的碧萝说道:“你也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裴安夏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神情肉眼可见的疲惫。碧萝见状,劝慰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半个字。
她几番犹豫后,还是决定依言退下,留给裴安夏单独思考的空间。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裴安夏慢腾腾地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思考。
眼瞧着这个世界差不多也快到尾声了,她还是没有想到可以用来解救江斯延的办法,事情似乎陷入了瓶颈,变得停滞不前。
正在她思索的当口,系统毫无预兆地出声:【宿主,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以季衡玉对你的心意,你如果直接告诉他,你这段时间为他付出的种种,应该也能让黑化值下降吧?你又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在那张纸条上做手脚呢?】
第104章“季衡玉,你又在发什么疯?”
【宿主, 以季衡玉对你的心意,你如果直接告诉他,你这段时间为他付出的种种, 应该也能让黑化值下降吧? 】
裴安夏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告诉他, 然后呢?这样做, 邀功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即便这个方法真的可以让季衡玉的黑化值下降, 也不见得能将他的黑化值清零, 一旦失败了, 我可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补救。】
系统无法否认,她说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宿主你怎么能确定季衡玉不会发现你在那张纸条上动过的手脚?】
薛安取走的那条纸条, 上面写着的文字笔画曲折, 似图似文, 正是道教惯用的符文。
普通人或许看不懂符文的涵义,但季衡玉本就精通此道,他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隐含的正是以心头血作为药引, 加害于人的阴损方子。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倘使将这张纸浸泡到水中,过一会儿, 纸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浅褐色的字迹,那正是裴安夏用来帮助他修复妖丹的方子。
裴安夏似笑非笑地道:【说实话,以季衡玉的聪明才智, 他迟早能看穿我这点小把戏,但人在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 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才又接续着往下说:【更何况,比起摆在眼前的事实,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敲出来的真相。季衡玉原本就怀疑我对他的好,是别有用心,这下子不正好应证了他的猜测吗?你说,他是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相信我这个前科累累的人?】
系统不由得发出感慨:【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前科累累啊。】
自从得知系统随时处在主神的监控底下,并不能完全信任以后,裴安夏就有意识地降低了自己对系统的依赖程度。
即便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很少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和它聊天打发时间。
然而今日,在这短短几句对话的过程中,裴安夏不禁感到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来,在她刚开始成为快穿者的时候,系统总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予她额外的帮助。
比如在以末世为背景的世界,裴安夏因为缺乏生存能力,险些在末日降临的初期活活饿死。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已经接近两天没有进食过,再加上沿路耗费巨大的体力,躲避丧尸袭击,身体几乎到了不堪负荷的地步。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超市,裴安夏正准备进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前有几道被越野车车轮碾压出来的长长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上。
痕迹看上去很新,昭示着这间超市不久之前刚被人搜查过。
落后一步的裴安夏,心里那叫一个恨,但凡她脚程再快上一些,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抢到面包或者压缩饼干之类的。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裴安夏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可以走,只得硬着头皮走进超市,想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捡漏的机会。
出乎裴安夏预料的是,她刚一进门,就发现货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商品,零食、饮料、罐头、方便面应有尽有。
她再傻也该知道,眼前的情况并不合常理。
打从末日来临以后,城市周围的超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幸存的人类洗劫一空,哪怕只找到零星的物资,都算是相当幸运了,更别说这样琳琅满目的商品。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系统终究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会插手,但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予她帮助。
裴安夏没有忘记,江斯延也曾亲口说过,系统并非完全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它本质并不坏,只是作为主神的眼线,不可避免地受到主神的操控。
裴安夏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虽然说系统是由主神一手创造的人工智能,理应忠诚地按照主神的意志行事,但如果说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产生了自我的意识呢?
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裴安夏就果断否定了这个猜想,在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无数政客及科学家,针对人工智慧究竟有没有人性,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但即便是集结各个领域菁英的力量,也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一个普通人,更加无法妄下定论。
思及此,裴安夏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多余的想法甩出脑袋,现在显然不是适合胡思乱想的时候。
与此同时,季衡玉刚抬脚跨出东宫的门槛,早已等候多时的薛安立刻快步迎上前,向他拱手行了个礼:“大人,小的依您所言,带着几个能干的婆子过去,将正院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
朝中最近不太平,整整一下午,季衡玉都在东宫的书房内,与太子及众幕僚商议政事,此时难免有些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难辨喜怒,“结果呢?可有搜到什么可疑的物品?”
薛安从袖中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递到他的面前,“回大人的话,小的搜遍整座院子,只搜到了这个。”
察觉到季衡玉的视线笔直地望过来,薛安不自觉将头垂得更低,语气有点战战兢兢地道:“小的瞧着上面的文字很是奇怪,特意询问过夫人,夫人说这是她前段时间去重阳观上香时,向道长求来的平安符。小的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得拿来请您定夺。”
季衡玉接过纸条,在掌心摊开,待看清楚纸上的字迹以后,他的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至极。
他攥紧手中的纸条,将其揉捏成皱皱巴巴的一团,额角青筋突起。
感受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薛安不禁紧张地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遭到迁怒。
半晌过去,季衡玉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他的声音乍听起来似乎很平静,但如果仔细辨认,就能够听出他正极力压抑着怒火:“回府吧。”
他随口丢下三个字,也不管薛安有没有反应过来,便自顾自迈开腿往前走。
季衡玉登上回程的马车,脑海中不停回放着这阵子与裴安夏相处的点滴。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裴安夏这段时间以来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她起先还十分牴触他的接近,但最近却没来由地开始关心起他的身体,甚至三番两次地到官署给他送饭。
只不过他从未往深处去想,所以才忽略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异常。
季衡玉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但他嘲讽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若非他沉浸在裴安夏给予的虚假温暖中,难以清醒,又怎么会轻易地受骗?
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被骗一次不够,竟还接而连三地上当,简直就是愚蠢到了极点。
季衡玉这般想着,思绪迟迟无法平静下来,等到马车在门口停妥,他径直掀开车帘,一跃下车。
他的步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走到裴安夏居住的正院。在外间守夜的碧萝,见到他气势汹汹而来,明显来意不善,连忙上前阻拦:“大人,夫人已经歇下了,您有什么事情不如明早再说……”
季衡玉此时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把她看在眼里,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阻挡我的去路,还不快闪开?”
碧萝只觉得有股无形的威压,犹如排山倒海般朝着自己倾轧过来,吓得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旧坚持着不肯退让分毫,单薄削瘦的脊背就那么硬生生地堵在他面前。
“大人,就当作是奴婢求您了。”碧萝声线隐含哭腔,“夫人最在意的就是您,请您不要践踏她的真心。”
这句话刚好踩在季衡玉的雷区,他眉毛一横,语气带着几分凌厉:“主子之间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没规矩的东西!”
真心?别开玩笑了!
像裴安夏这种人,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所谓的真心为何物。
想到这里,季衡玉的眉目顿时笼罩住层层阴霾,“我数到三,你如果不让开,休要怪我无情。”
“一。”
理智上,碧萝知道在这个府里,季衡玉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人,跟他作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但感性上她又不想退缩。
往日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她在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以后,辗转流连于不同主家,服侍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主子。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被灌输的观念是,为奴为仆者,凡事应该以主子为优先,必要的时候,甚至要做好为主子牺牲的打算。
她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甚至不能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仅仅是作为明码标价的货品,在市场上流通。
从小生活在尊卑等级森严的年代,她以前并未意识到这样的观念有何错处。然而,在裴安夏身边服侍的这段时日,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会。
裴安夏不仅待人宽和,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把她当作一个可以任意处置的物件,而是用平等的态度去对待她,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是否遇到烦心事。
“二。”
季衡玉没有预料到这个婢女竟会如此顽固,毕竟只要是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她实在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她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对裴安夏忠心,足以让她违背贪生怕死的本能。
想通这一点,季衡玉忍不住嗤笑出声,对于裴安夏这种冷心冷肺的人,哪怕付出得再多都是没有意义的。
今日他就让她明白,在裴安夏眼中,她只不过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三……”
季衡玉话音还未落地,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他仿佛有所感应般转过头去,正好与刚走出门的裴安夏对上目光。
她眉心轻轻皱着,满脸不赞同地看向他。“季衡玉,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别波及到无辜的人。”
季衡玉不怒反笑,“是你的婢女冒犯我在先,以下犯上难道不该罚吗?还是说你执意要包庇她到底了?”
裴安夏似乎有些无奈,“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碧萝只不过是忠心护主,又有什么错?”
她说着上前一步,走到两人中间,将碧萝护在身后,“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先下去吧。”
碧萝也不傻,自然看得出来她这是在维护自己,连忙张口道:“可是夫人……”
裴安夏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继续说下去,“你放心吧,夫妻朝夕相处总会有些龃龉,把话说开了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儿。”
碧萝见裴安夏说得信誓旦旦,心中不禁有些动摇,转头又看到季衡玉虽然面色阴沉,但却竭力压抑着情绪,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于是犹豫良久之后,还是决定依言退下。
从头到尾,季衡玉都冷眼旁观着她们的互动,在碧萝告退以后,终于忍不住出声嘲讽,语气里是快要溢出来的酸意:“你们主仆情深,倒是将我衬托得像是那十恶不赦的坏人一般。”
裴安夏听出他言语带刺,不由蹙眉道:“季衡玉,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你不知道吗?”季衡玉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高高在上地说出这番指责的话,他一步步逼近裴安夏,与她相距不过几寸距离。
“我还想问你,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害我,究竟是何居心?”
第105章愿郎君如这大好河山,滔滔岌岌风云起。
“我还想问你, 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害我,究竟是何居心?”季衡玉维持倾身向前的姿态,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裴安夏坦然地接受他的注视, 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 甚至还轻轻地弯起唇角:“反正我说了你也不相信, 又何必多费口舌?”
季衡玉听着她这满不在乎的话语,眸里逐渐泛起猩红, 再开口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现在是连伪装都不想伪装了是吗?”
“是。”裴安夏毫不犹豫地承认下来:“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 继续伪装下去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季衡玉就猛地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裴安夏的头条件反射地向后仰, 却没有试图挣扎, 反倒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从上往下地睨向他。
或许是被她这个眼神给挑衅到了, 季衡玉抓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加大了力道。
喉间的空气忽然大量流失,裴安夏痛苦地闭起眼,那张漂亮的小脸顿时憋成紫红色。
季衡玉见状, 下意识放松了对她的束缚, 说出口的话却依旧难听:“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 你如果愿意开口求饶,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季衡玉这番话明摆着是在羞辱她,裴安夏自然不可能如她所愿。毕竟就算是泥人, 也还有三分气性呢。
她承认是自己亏欠季衡玉在先,但她也用自己的心头血作为药引,替季衡玉修复了妖丹。
她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如果季衡玉还觉得不够,非要她以命抵命, 那就将她这条命拿去好了。
想到这里,裴安夏表情逐渐放松,手垂下去,俨然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季衡玉是何其敏锐的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她这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根本就是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季衡玉倏地松开手,不可置信般后退两步,“你想死?”
缠绕在脖子的力度突然松开,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裴安夏弯下腰,艰难地喘着气。
季衡玉只觉得气血一下子冲到头顶,他当即大吼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宁可死也不愿意对我说点好听话吗?”
裴安夏重重地咳嗽几声,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似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才抬起头,声音艰涩地对他说:“季衡玉,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季衡玉听闻此言,整个人顿时宛如石化般僵立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行啊,你现在立刻滚出去,我倒是要看看,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能过出什么样的日子。”
季衡玉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了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在他的印象里,裴安夏尚未出阁的时候,即便是庶出,家中也不缺伺候的婢女。
在嫁给他以后,裴安夏享受着官夫人的待遇,更是几乎没怎么吃过苦头。
如今这世道,一个女儿家想要在乱世中生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季衡玉料想用不了多久,裴安夏就会因为吃不了生活的苦,回来找他。
裴安夏听完之后,没有和他争辩,双膝弯曲,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万福礼:“你我十几年的恩怨,在今夜了结。愿郎君如这大好河山,滔滔岌岌风云起①,往后再无苦难,也别再记得我。”
季衡玉看着她那写满决绝的眼神,没来由地感到心慌,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假如他现在不做点什么,很可能会彻底地失前眼前的人。
季衡玉薄唇轻颤,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抓住裴安夏的手腕,但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裴安夏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尽管季衡玉手中动作不慢,也只来得及抓到一片衣袖,上好的绸缎滑过掌心,很快消失不见,仅留下微凉的触感。
或许是去意坚决,裴安夏每个步伐都迈得很坚定,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哪怕一眼。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她不想把最后的时光都浪费在跟季衡玉吵嘴这件事上,也不想让季衡玉看到她枯槁衰败的样子。
——那副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这段时间,季衡玉的妖丹已经修复到接近九成。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不过度耗费灵力,慢慢地总能恢复到全盛的状态。
她的前半生,都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在生命的尾声,裴安夏想要回到初次遇见季衡玉的地方看看,那里不但有优美的景色,更有令她无法割舍的回忆。
思及此,裴安夏就好似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担,心情陡然变得无比轻松。
眼瞧着她走得如此果断,季衡玉双脚像是被黏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弭在夜色中,他仍笔直地站着,脚步不曾移动分毫。
夜已经深了,薛安见他许久没有动静,不由大着胆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需要小的去将夫人追回来吗?”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入耳朵,季衡玉像是突然被唤回神智,快速眨了下眼睫,“不必,你派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她,以免路上出什么意外。”
如今世道不太平,即便走官道,也有可能会碰到流民或劫匪,裴安夏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并不算安全。
薛安心中稍微一想,便领会过来他的意思,飞快地应了声是,随即转身去办差。
待他退下之后,季衡玉独自在凛冽的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
等到脖颈、耳朵以及裸露在衣服外的每一块皮肤都被冻得通红,他才意识到裴安夏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那颗跃动的心脏忽地变得死寂。
季衡玉终于死心,转头进了内室。
他身上披着的暗紫色大氅此时已经落满雪花,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寒意,进了屋子的第一时间,不是走到火盆边烤火,而是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季衡玉从怀中取出被他一气之下揉捏成团的纸团,动作慎而又慎地将其展开。
他当时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纸条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即使重新摊开来,上面也布满了折痕,字迹扭曲得难以辨识。
季衡玉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面前的纸条,这上面的法子极其阴损。
施术者以心头血作为药引,混以几味珍稀的药材,且至少需要让对方服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达到令人心脉耗损,体内灵力暴动的效果,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季衡玉想不明白的是,裴安夏当真有憎恨他到如此地步吗?若非她存心要置他于死地,是绝对不可能用上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的。
季衡玉自认对于裴安夏还算是了解,她性格上虽然有些小毛病,跟单纯良善扯不上关系,但也并非奸恶之人。
她想逃离他的身边,定然还有其他办法,不至于一下子就用上这等阴毒的术法。
最让季衡玉感到疑惑的是,他作为受害者,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丹非但没有受损,反倒有逐渐好转的趋势。
过去他为了满足裴安夏的心愿,过度透支自己的灵力,后来又在与道长的打斗中不慎重伤,导致他的妖丹破损,修为始终无法突破。
季衡玉曾经尝试过许多方法,都无法让破损的妖丹复原如初,可到了最近,他的修为却在稳定地提升,竟像是不药而愈一般。
这个情况着实有些奇怪,季衡玉思来想去,觉得与其自己在这里苦思冥想,倒不如直接去询问知情的人。
想到这里,季衡玉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也不管眼下已是戌时,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落锁,径直走向馬廄,从里面牵了一匹健壮的黑马出来,俐落地翻身上马,就要往位于京郊的重阳观赶去。
……
另一头,裴安夏前脚刚踏出府门,碧萝就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追了上来,边跑还边喊道:“夫人,您等一等奴婢呀!”
裴安夏循着声音回头,望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解:“你是府上的一等丫鬟,可我如今已经不是季府的夫人了,你不该跟过来的。”
碧萝死命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高昂起来:“奴婢自是要跟随您的!”
她说话的同时,将攥在手中的卖身文书递到裴安夏面前,“这卖身契,是前几天薛安亲自交到奴婢手中的。薛安说,奴婢本就是大人买来服侍您的,早该把卖身契交给您保管,现在您要离开季府,奴婢当然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裴安夏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卖身契,而是婉言推拒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知道我这身子的状况,你若是跟着我,免不了要吃些苦头,还不如留在府里当丫鬟,好歹缺不了你那一口吃的。”
碧萝明显不认同她的话,“您如果不在,这偌大的季府也没有奴婢的容身之处。”
“你若是担心我走了之后,季衡玉会迁怒于你,那你大可以放心,他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裴安夏语带安抚地说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比刀子硬,心比豆腐软,看在我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亏待你。”
碧萝贝齿轻咬下唇,决定豁出去了,“说句僭越的话,奴婢是打心眼儿里将您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的,奴婢不希望您人生的最后阶段,是孤孤单单度过的。”
裴安夏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只见她神情真挚,目光毫不躲闪,找不到任何弄虚作假的痕迹。
最终,裴安夏只得妥协般叹了口气,近乎无奈地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如果真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考量到今日天色已晚,贸然上路不太安全,裴安夏并未着急出发。她打算明天一早先去车行雇一辆马车,再到镖局聘请几个镖师一路护送,以免沿路遇到危险。
“咱们今晚先在这附近找一间客栈对付一晚,等到明儿个天亮再准备出发。”
裴安夏向来是个有主张的,碧萝也习惯了事事听从她的安排,此时连忙称是。
京城繁华之地,汇聚了四海八方前来的商旅,客栈林立。裴安夏找了间干净的旅舍,向前台的店小二要了一间标间,暂且当作歇脚的地方。
碧萝简单地收拾好房间后,去向店小二要了桶热水,一边侍候裴安夏沐浴,一边说道:“主儿,您以女儿身在外行走,终究是不太方便,赶明儿奴婢去附近的布庄买几身男装给您换上吧。”
裴安夏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我也是这般打算的,姑娘家的装扮太过引人注目,若是遭到有心人注意可就不好了。”
她正在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系统冷不丁开口道:【宿主,季衡玉刚才策马往重阳观去,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裴安夏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的语气格外平静:【我本来也不指望能瞒得了他多久,可即便他有所察觉,孙思澔那边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系统闻言有些疑惑:【就凭孙思澔,又能拖住他多久时间?】
裴安夏低眉沉思片刻,【也不用拖太久,只要能拖过明天,等到我出了这道城门,还不是天高任鸟飞吗?任凭他有再大的本事,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踪迹。】
系统听她说得笃定,不禁怀疑事情是否能够进展得如此顺利,停顿一会,才再度开口道:【但愿如此吧。】
第106章无关愧疚和补偿,我真的爱你。
夜晚的重阳观比起白日, 显得更为庄重肃穆,季衡玉在观门前一扯缰绳,勒停了身下的骏马。
此时夜深人静, 马儿的嘶鸣声划破寂静的空气, 惊动了守门的小童, 他快步上前阻拦:“施主请留步!道长们这个点儿都已经歇下了,不方便接待客人, 还请您明日再来。”
季衡玉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打道回府, 他调转目光直直地望向小童, 瞳孔猛然瞠大。在双方四目相对的刹那,小童顿时像是丢了魂一般, 眼神变得无比涣散。
“我要见玄微道长, 麻烦你现在立刻为我引路。”季衡玉的声音沉坠坠的, 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童受控于他的催眠术, 整个人就如同失去灵魂的傀儡,完全任由他摆布:“是,还请施主随我来。”
穿过重重回廊, 走到竹林深处后, 小童停住脚步, 对着季衡玉做了个请的手势:“玄微道长居住的院子就在前面,请恕贫道只送您到这里。”
季衡玉对此不置可否,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小童的额头上, “辛苦你了,睡一会吧,等到睡醒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伴随他话音落地, 小童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眼看他的后脑勺即将撞到地面, 季衡玉眼疾手快地以手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坐在竹竿旁。
眼见小童睡得正酣,时不时还发出轻微的打鼾声,显然已经陷入香甜的梦乡,季衡玉没再搭理他,径自往前方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他刚走到门前,手还没碰到门把,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孙思澔身穿浅灰色道袍,头戴道帽,这副穿戴齐整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刚被吵醒,反倒像是已经站在这里等候他许久。
季衡玉见状,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深夜冒昧造访,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询问道长。”
哪怕季衡玉对这位玄微道长的观感,实在算不得好,但他好歹还记得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因此态度可以称得上是礼貌。
孙思澔看着眼前的男人,心绪不禁有些复杂。
尽管外表长得并不相似,但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如果仔细去看,便能从季衡玉身上找到几分江斯延的影子,而且越看越觉得像。
这股熟悉感,让孙思澔心神恍惚了片刻。
他凭借着多年的任务经验,很快摒除脑海中的杂念,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道:“贫道明白施主是为何而来,但贫道受裴小姐所托,有为裴小姐保守秘密的责任,还望施主海涵。”
季衡玉早有预料事情的进展不会太过顺利,即使被当面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挫败的样子,而是心平静和地说道: “玄微道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这件事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一定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可。”
孙思澔见他态度坚定,俨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停顿半晌后,终是无奈地摇摇头道:“也罢,所幸贫道当初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抬起宽大的道袍,指向身后那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梯子,“看到了吗?那是我们重阳观有名的登天梯,共有九百九十道阶梯,循着梯子拾阶而上,可登至顶部,鸟瞰整座京城的风景。”
“贫道这番话的用意,自然不是为了邀请施主上去看风景。”
孙思澔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裴小姐留了一封信给你,信件摆?*? 放的位置,就在山顶那间佛堂走进去,墙壁从左往右数第二幅画像的后方。”
季衡玉听罢,没有多做逗留,脚尖一个旋转,就要转身离开。
孙思澔看他如此着急,连忙出声提醒道:“施主且慢,贫道还有话没说完。”
季衡玉内心虽然迫切,仍是依言停住脚步,等待着他的下文。
孙思澔将双手拢进袖子,看向他的目光半是怜悯半是钦佩。
“我们重阳观闻名遐迩的登天梯,可不是那么容易攀爬的。按照规定来说,你不能动用灵力或者其他任何手段,而且要一步一磕头地爬到顶端。”
季衡玉闻听此言,没有半句怨言,果断地答应下来,“我知道了。”
孙思澔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用嘴型无声说道:“祝你好运。”
季衡玉顺着孙思澔手指的方向,走了没一会,就看见矗立在面前的石梯。
远远瞧着的时候,感触还不深,等到走近了一看,季衡玉才发现这座长梯着实是非常壮观,仅凭肉眼,根本看不到边际,阶梯就像是与天空融合在一起,也难怪会命名为登天梯。
时间不等人,季衡玉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如果他不加快动作,后果很有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思及此,季衡玉没有浪费时间,他作为狐妖,不在乎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膝盖一弯,就直直地跪了下去。
石阶是由花岗岩铺就而成的,质地冰凉坚硬,即便冬天的衣物较为厚重,膝盖与石面接触的瞬间,还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然而,季衡玉仿佛没有察觉到痛意一般,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随即俯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衡玉不断重复着跪下磕头,再起身,再拜倒,再叩首的动作。
几缕头发从紫玉发冠中散落出来,他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打理,任由黑发被汗水打湿,然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现出几分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季衡玉抬起手,抹去快要滴落的汗水。
他估摸着自己已经爬了数百级阶梯,但路途却还相当漫长,灵力受到限制后,他也不过是个体能好一点的普通人,此时难免有些疲倦。
让事态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膝盖已经破皮青紫,额头也磕得不停流血。
这下子季衡玉哪里还不明白,裴安夏恐怕根本不打算让他拿到那封信,所以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逼退他。
想通这一点,季衡玉不禁咬紧了后槽牙,她如果以为他会就此知难而退,那可真是太小看他了。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攀上这登天梯的顶端,就绝对不可能在半途停下脚步,不论再苦再累,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他都会坚持下去。
辰时过后,重阳观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香客。一位年过中旬的男子,虔诚地上完香,便随意找了张石椅坐下来,打算喝口茶水歇息歇息。
仰头饮茶时,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那长不见底的石阶上有一道人影,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由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度定睛看过去。
没有看错!那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中年男子见状,当即惊呼出声:“竟然有人敢去挑战登天梯?”
周围的人听到他这句话,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座阶梯就叫做登天梯吗?可有什么讲究?”
中年男子信奉道教多年,时常前来重阳观参拜,对于此处的轶事遗闻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他顿时挺起胸脯回答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相传,重阳观的登天梯共有九百九十阶,虽然这个数字还有待考证,但即便只用肉眼去看,也知道这梯子有多高,普通人几乎不可能顺利登顶。”
见众人的胃口已经被吊了起来,中年男子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打铁趁热地往下说:“据说成功攀到登天梯顶端者,可以向神明祈愿,神明会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中年男子说话的音量不小,孙思澔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声听得清楚明白。
他不禁摇头失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即使这世上真的有神明,也不会聆听弱小人类的祷告,人能依靠的始终只有自己。
当然孙思澔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个传闻,毕竟如果有人能够坚持到攀上登天梯顶部,就凭他的毅力,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孙思澔就曾经亲眼目睹一个年轻人成功爬上登天梯,他身上携带着水袋和干粮,花费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才顺利登顶,为重病的母亲祈福,祈祷她能早日恢复健康。
当时碰巧有个萍踪不定的神医途经此处,听闻这件事情,主动找上门来,为他母亲医治。
顾虑到那年轻人的家境贫困,神医甚至没有向他收取分毫诊金,就替他母亲治好了困扰多年的沉痾。
就以这名年轻人的情况而言,与其说是神明显灵,为他实现了心愿,倒不如说是他用自己的孝心打动了行踪无定的神医。
想到这里,孙思澔再次将目光投向长梯上那道坚毅的身影,心下暗想道,但愿他的真心也能够感动那个人吧。
……
季衡玉这边争分夺秒,几乎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等他爬到最后几层阶梯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渴水的鱼,不仅四肢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季衡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索性直接把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是麻木地进行着动作。
眼看终于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季衡玉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被面前庄严肃穆的佛堂给吸引走视线。
这处佛堂位于登天梯顶端,出入不易,因此罕有人至,连供奉香火的地方都没有,但却并不叫人感到荒凉,反倒因为四周一片安静,显得更加庄重而具有神秘感。
季衡玉刚踏进佛堂,入目的就是一尊太上老君,神像通体以羊脂白玉制成,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童男童女,光是看着就让人从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然而,季衡玉的视线却并未在神像上面多加停留,他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开始四处找寻信件摆放的位置。
他按照孙思澔的提示,走到从左边数过来第二幅画像前,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翻开,果然在画像的背面看见一封夹在画框边缘的信。
季衡玉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抽出来,只见上面以清秀的字迹写着郎君亲启四个大字。
季衡玉还是狐狸的时候,每天都趴在书桌上陪着裴安夏练字,只消看一眼,就能够辨认出来她的字迹。
这绝对是裴安夏亲笔所写,不可能有假。
“郎君,见信安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抵已经离开京城,去往其他地方了。
虽然之前已经亲口说过,但我还是想要借着这封信,再次向你表达我诚挚的歉意。我为自己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感到十分愧疚。
起先不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夜里经常会梦到过去的时光。
尽管那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时不时会受到母亲和长姐的刁难,但只要有你相伴,我便觉得不管前路如何崎岖,我都不会感到畏惧。
我很后悔自己当时听信了那道长单方面的说辞,做下如此草率的决定,害得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绝对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所以当你以如今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除了震惊以外,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是受到幻术的影响,才会对你产生依赖感,因此对你的接近表现得相当抗拒。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你了。
这种喜欢跟我当初对崔世子的感情截然不同。当初,我之所以对崔世子产生好感,是因为他出身清流世家,不仅家世出众,自身更是年轻有为,有京城佳公子的美誉,是许多姑娘心目中的理想夫婿。
可你对于我来说,是不同的。
在你身边,我可以轻松地做自己,而不是把自己限缩在所谓名门贵女的框架下,因为即使你见过我所有的模样,还是会毫无条件地喜欢我。
一直以来,在我们的关系中,都是你付出得更多,所以这段时间我不断地在思考,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直到前阵子,我因缘巧合去往重阳观参拜,见到玄微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