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霄野调动全身的自制力,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复了原本的沉着冷静,声音带着轻微的嘶哑:“不是,你别多想,我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裴安夏两条纤细的藕臂缠绕上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说话瓮声瓮气:“那我可以抱着夫君睡觉吗?”
穆霄野还没回答,她便已经闭上眼睛,不给他任何拒绝自己的机会。
床头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穆霄野在阒静的夜色中,低头注视着她的睡颜,几度张嘴,最终却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起初听闻裴安夏失忆的消息时,穆霄野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正打算腾出时间来,把新帐旧帐和她一笔一笔算清楚,她就好巧不巧的,把过去的事情全忘干净了。
何况负责诊断的大夫也说了,此症极为罕见,他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案例,偏生裴安夏便患上了这种名为“离魂症”的怪病,简直匪夷所思。
但经过这半日与裴安夏的相处,穆霄野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失忆了,否则以裴安夏对他的排斥程度,绝不可能如此主动地靠近他。
相处了这么多年,穆霄野不说多了解裴安夏,起码看得出来她如今的依赖与欢喜不似作伪。
穆霄野半阖着眸子,感受到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心中却没有半丝喜悦之情,只有苦涩梗在喉间,历久弥新。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裴安夏不是因为失忆才开始依恋他,而是从始至终都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只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即便裴安夏现在改过自新,穆霄野也无法说服自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他们之间的情感,注定回不到最初。
……
这一晚,穆霄野睡得并不好。
在他的印象里,裴安夏睡觉时习惯紧紧贴着墙壁,与他间隔一段距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日,她却像是一株难缠的藤萝,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乔木,恨不得紧紧缠住他的四肢。
穆霄野想要挣脱,试图将人从自己身上扒开。然而,裴安夏半张脸贴在他胸口处胡乱磨蹭,嘴里发出梦呓般的轻吟。
毫无意义的一个音节,便让穆霄野缴械投降。
隔日,穆霄野天不亮就醒了,那会儿裴安夏仍熟睡着,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穆霄野没有叫醒她,自己起床更衣洗漱,待收拾齐整后,便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往军营。
晨练的时间尚未到,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说起这西凉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惜花楼。
“惜花楼里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漂亮水灵,尤其是紫莺姑娘。据说她是柳娘子花了大价钱从扬州买回来的瘦马,那一副嗓子,带着江南的腔调,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
“紫莺姑娘虽好,终究还是不及如烟姑娘。”有人感叹道。
“如烟姑娘才是惜花楼里货真价实的头牌儿,天生媚骨,但凡是个男人,恐怕都忍不住想要占有她的冲动吧。”
此话一出,很快引起了周围几人附和:“奈何如烟姑娘的地位摆在那里,她所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我等粗人自是无缘得见美人风采。”
如烟姑娘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从不轻易露面,只有身份顶顶尊贵的人物,才能够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也因此,引得权贵们争相竞逐,将其视为炫耀的资本。
宋横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调侃:“你们平时训练加把劲儿,争取下次出征的时候,多砍下几个敌军的首级回来,让将军给你们论功行赏。早日爬上高位,就有机会一亲美人芳泽了。”
他话音刚落,士兵们当即拍手叫好,在一片起哄声中,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小兵半开玩笑地道:“宋副将可曾捧过如烟姑娘的场子?”
宋横思量片刻,如实回答道:“有幸见过一回。”
众人闻言,纷纷投以艳羡的目光,宋横见状,知道他们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千万别多想,我不过是听如烟姑娘弹奏了几首曲子,并未留宿在那儿。”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穆霄野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补充道:“更何况,我还是仰仗了将军的面子,才能见到如烟姑娘。”
“那如烟姑娘仰慕咱们将军已久,听说我在将军麾下担任副将,才破例接了客。结果一晚上,酒没喝几口,曲子也没弹上几首,全程都在拐着弯儿打听将军的事情。”
穆霄野在军中积威甚重,他一走近,刚才还聊得火热的士兵们立时噤声。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在聊什么?怎么不继续了?”
在场的士兵,多半是初入军营的小卒,品级低微,平日里鲜少有与穆霄野接触的机会,对他是又敬又畏,此时自然不敢贸然开口。
眼看场面有些僵持不下,宋横率先出言打破沉默:“这几个小伙子说是想去惜花楼见见世面,将军以为如何?”
穆霄野听了这话,面上倒是稀松平常。他手底下这些兵将,都是最年少气盛的时候,有这种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了满足士兵们的需求,许多军营里甚至会专门养着那些因罪流放的女子,供众将士取乐。
穆家军内虽然没有招收军妓,但对于士兵们上青楼寻欢作乐的行为并未禁止。于是,穆霄野仅是微微颔首道:“别玩太晚,仔细耽误隔日的操练。”
宋横见他一派淡然,随口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随我们一道去寻个消遣?”
穆霄野对裴安夏有多执着,宋横心知肚明,他原本也只是顺口问问,并不期望穆霄野能给予肯定的答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穆霄野沉吟半晌后,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下来:“好,那我就随你们去瞧瞧吧。”
宋横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嘴巴张了闭,闭了张,几度开开合合,终究是没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
单看穆霄野这态度的转变,便可以看出,他必然是已经对这段婚姻彻底失望。
宋横觉得此刻实在不适合再去戳人伤疤,索性不再多言。
乍然听见宋横的邀约时,穆霄野其实是想要拒绝的。
他对于青楼楚馆向来没兴趣,比起沉溺在那声色撩人的场所里,面对各种争奇斗艳的姑娘,他更喜欢回到家中与娇妻相伴。
那份平淡的幸福,曾经是他最渴望,最想守护的东西。
但是他只要一转念,想到裴安夏对他的背叛,内心就会油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报复欲。
自从做了那场关于前世的梦境以后,穆霄野没有一天不感到痛苦,没有一天不感到煎熬——最亲密的枕边人,同时也是辜负他、伤害他最深的人。
心痛到了极致,便扭曲成了一种恨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尽管穆霄野知道自己这种心态很卑劣,他还是克制不住脑海中疯狂滋长的念头。
既然裴安夏选择背叛他,他便用同样的方式回报她,让她也尝尝看他所经历的屈辱和苦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是很公平吗?
穆霄野这么想着,几乎说服了自己,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躁动不安。
……
与此同时,系统正一字不漏地,向裴安夏转述着穆霄野的动向。
【宿主,现在怎么办?任务目标可是答应了宋横,要同他们一起去逛青楼呢。】
第67章抵在琴架上,狠狠地吻过去。
【宿主, 现在怎么办?任务目标可是答应了宋横,要同他们一起去逛青楼呢。】
眼下卯时刚过,天光还未大亮, 裴安夏才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便听见这个坏消息, 只觉得糟心极了。
裴安夏并非看不透穆霄野这般行为背后的用意,相反, 她看得明明白白。
——穆霄野就是故意的。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想要以牙还牙, 让她也尝尝看那种遭受背叛的滋味。
想通了这一点,裴安夏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好转。
她语气颇差, 带着明显的怨怼之意:【穆霄野一看就是感情经验薄弱, 才会想要利用其他异性来刺激自己的妻子, 这可是两性关系间的大忌。】
尽管如此, 裴安夏也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奏效。她现在简直是一股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特别烦躁, 特别憋屈, 偏偏还无处宣泄。
裴安夏心里难受得紧, 干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 【随便他干嘛去吧, 反正我也管不着。】
系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消极怠工的意思,不由劝说道: 【宿主, 这样好吗?如果穆霄野移情别恋,对于任务进展恐怕是大大的不利。】
裴安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前两个世界, 她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清除黑化值,凭借的其实并不是高超的攻略技巧,而是荆肖嘉和傅峥对她毫无底线的偏爱。
假如失去了这份偏爱,裴安夏不敢想像,任务的难度会攀升到何种程度。
她无力地垂落眼睫,黑鸦鸦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思虑良久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何况是古代的男人?别说穆霄野只是上青楼逛逛,就算他想要养个千娇百媚的外室,我也拦不住。】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裴安夏自己都吓了一跳,意识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她想尽办法接近穆霄野,了解他,讨好他,都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根本没必要因为穆霄野的一个举动,而感到心绪紊乱。
系统也明显感到她今日的状态有些反常,忍不住出言问道:【宿主,你是受到角色影响太深了吗?需不需要进行情感清洗?】
听见这四个字,裴安夏心陡然沉了下去。
所谓的情感清洗,是专门针对新手宿主所设计的紧急措施。因为缺乏经验的快穿者在执行任务期间,容易过度投入,以至于将虚假误认成真实。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系统会适时启动情感清洗的机制,将这些不必要的情绪,从宿主身上剥离。
裴安夏在刚开始绑定系统的时候,也曾经体验过一回。
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言语或是文字来形容,就像是有人硬生生敲开了你的脑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你最珍视的东西。
哪怕记忆依旧清晰,但是原本让你悸动的感觉却已经不存在了,令人无端地生出恐慌。
裴安夏从系统口中听说过,绝大多数的宿主在新手时期,都曾经历过三次左右的情感清洗,有些心思较为敏感细腻的,甚至要熬过七至八次,才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任务者。
裴安夏不敢深想,一个人历经那么多次情感清洗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空有一副躯壳,却没有灵魂,每天如同行尸走肉般,执行着系统发布的任务……
这真的还能算是活着吗?
裴安夏不愿让落入这般境地,于是极力让自己变得凉薄淡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渐渐的,系统才对她放松戒备,不再提及情感清洗的事情。
眼下系统再度提出怀疑,裴安夏表面虽然强装出镇定的模样,掌心却不禁渗出了些许冷汗:【我没事,你也知道我这人,没睡饱就会有点起床气,休息一会就好。】
【是么?】
尽管系统对此有些狐疑,但他们一人一统毕竟也搭档了许久,不可能完全没有信任度,因此它倒也没有多问。
裴安夏迅速调整好心情,故作洒脱地笑了笑:【当然。等到了晚上,记得给我现场直播,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位传说中的如烟姑娘,到底有多美。】
……
时间缓缓推移,很快夜幕降临。
穆霄野换下一身笔挺的戎装,穿着玄色常服,骑在枣红骏马之上,衬得身形高大颀长,整个人丰神俊朗。
此时惜花楼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来往恩客络绎不绝。抵达门口后,他一个俐落地翻身跃下马背,将手中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
柳娘子经营青楼多年,每日迎来送往不知多少客人,自是极有眼色。
只看上一眼,她便将穆霄野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连忙亲自相迎:“哎呀,今儿这是吹得什么风,竟然把大人给吹过来了?真是稀客啊! ”
刚踏进惜花楼,穆霄野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原因无他,实在是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他鼻子正痒着,压根无心去听柳娘子讲话,随口敷衍地嗯了一声。
柳娘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觉得尴尬,娇笑着说道:“大人既然来了,奴家自是不能藏私的。想必您也听说过,奴家这惜花楼里有位姑娘名唤如烟,是千金难见一面的头牌儿。”
“饶是再冷静自持的男子,到了如烟跟前,也是要醉上一醉的。”柳娘子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今夜便让如烟姑娘好生伺候大人吧?”
柳娘子悄悄抬眼观察着穆霄野的表情,见他无甚反应,倒也并不气馁。
她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夸大其词。自从如烟正式亮相以后,柳娘子还从未见过能够在她身前维持住君子风范的男人。
更何况,穆霄野在整个大周朝,都算是声名赫赫的人物,柳娘子也曾经耳闻过他的事迹,活脱脱是个痴情种子。
纵使身居高位,但不管成亲前,还是成亲后,他身边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女人。
柳娘子倒是不担心,如烟会拿不下穆霄野。这种男人看似铜墙铁壁,实则最是容易被撬动,一旦开荤,收都收不住。
想到这里,柳娘子唇角情不自禁勾起弧度,屈膝向穆霄野行礼:“大人,奴家这便领您上去包厢坐坐吧。”
穆霄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随即跟在柳娘子身后上了楼。
柳娘子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几乎已经到了明示的地步,宋横几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后,俱都留在原地没动,生怕坏了穆霄野的好事。
柳娘子莲步轻挪,沿着盘旋的楼梯拾阶而上,直到最顶层。
顶层的包厢,是专供贵客享用的房间,建造得极为隐蔽,隔着层层叠叠的珠帘帷幕,从外面无法窥探内部的样子,但穿过屏障之后,里头却别有洞天。
这厢房不大,摆设却处处精致,桌案是上等的黄花梨木,蒲团则是用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特殊藤草编织而成,散发出浅淡的草木香气。
穆霄野粗略扫视一圈,走到正中间的蒲团坐下。柳娘子见他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便躬身退了出去。
她刚离开不久,门口再次传出响动。穆霄野循声望过去,正好看见一只皓白如霜雪的手,从屏风后探了出来。
如烟身量袅娜,腰肢纤细,胸前却发育得格外丰盈饱满,穿着轻薄的海棠罗裙,愈发衬托得她娇艳欲滴,简直是天生的尤物。
透过系统投放的光屏,裴安夏也目睹了这一幕,她不由啧啧感叹道: 【柳娘子所言非虚,这位如烟姑娘果真是极美的。】
她说罢,歪着头询问系统:【你觉得我和这位如烟姑娘谁更好看?】
系统默然片刻,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奈: 【我的观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穆霄野怎么想。】
话虽如此,系统心中的天秤却缓缓地向裴安夏倾斜。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其实比起皮骨,更难为可贵的是,裴安夏身上那股灵气。
她所经历过的世界、接触过的人,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外在气质。
现在的裴安夏,比起系统最初绑定她的那会儿,要更加的吸引人,有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万种。
然而,系统觉得自己若是把心里话照实说出来,宿主定然会十分骄傲,于是选择不开这个口。
穆霄野盯着如烟那张姣好的脸蛋,眼底并未流露出应有的惊艳,反倒像是看见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提不起丝毫兴趣。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主动向如烟搭话:“我听闻姑娘素有才名,琴箫琵琶皆有涉猎,不知姑娘最为擅长何种乐器?”
穆霄野的声音虽略显低沉,但仍能听出其间蕴含的蓬勃朝气,是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气神。
如烟听见他问话,羞答答地垂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将那种脆弱易折的美丽,展示得恰到好处。 “回大人,奴家不才,略通古琴。”
她将语调放得柔缓,带着几分暧昧缱绻的意味。
穆霄野听在耳中,却只嫌她语速过慢,指节重重敲击桌面,难掩不耐烦地道:“弹一曲罢。”
如烟依言坐到琴前,手腕轻抬,十根纤纤玉指搁在琴弦上,熟稔地拨弄起来。下一刻,婉转悠扬的琴声,便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随着曲调的递进,琴音由慢转快,逐渐变得激昂热烈,显然这是一首直白而露骨的艳曲。
穆霄野单手支着头,侧耳倾听半晌,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飘出老远。
他突然想起,裴安夏以前闲暇的时候,也会弹琴打发时间。
尽管穆霄野听不出好坏,但因为弹奏的人是她,所以每一个音节,都让他心潮涌动,血液沸腾。
新婚燕尔时,穆霄野也曾央求裴安夏给他弹曲。当时她皱巴着小脸,满眼皆是不虞:“你又不通音律,我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你骂我是牛?”
穆霄野气笑了,伸手要去拧她的鼻子,结果手指触及她鼻尖时,又不舍得下重手,只是轻刮一下,语气故意装得恶狠狠的:“再敢骂一句,当心我晚上收拾你!”
裴安夏实在是被他软磨硬泡,烦得不行了,最终连连摆手道:“好好好,我弹还不成吗?”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指腹轻轻扫过琴弦。
伴随前奏开始,裴安夏低声跟着旋律吟唱,是很温柔的曲调。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①
这首曲子用字浅白,饶是穆霄野也能轻易地听出词句里所要寄托的情思。
待她一曲弹毕,他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她腾空抱起,抵在琴架上,狠狠地吻过去。
因为激动,他有些肆无忌惮,惹得琴身闹出不小的动静,铮铮地响到后半夜。
第68章夫君,你疼疼我。(含重要主线)
穆霄野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全然没有注意到,如烟不知何时已经弹完曲子。待他回过神来时,便见如烟正静静地坐在琴边, 等候他的下一步指示。
穆霄野后知后觉地抚起掌来, 夸赞道:“弹得不错。”
隔着眼前的透明光屏, 裴安夏凉飕飕地道:【听得这么沉迷,也不知究竟是沉迷乐曲, 还是沉迷于如烟姑娘的美貌呐。】
系统仔细辨别着她的语气, 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宿主, 你这是在吃醋吗?】
裴安夏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说:【我有什么可吃醋的, 你不也说了么?任务世界里的一切, 都不过是虚拟的数据罢了。穆霄野对我来说, 也只是任务过程中的一个垫脚石, 根本影响不了我的心情。】
正在裴安夏与系统说话的当口,如烟缓步走向穆霄野,在他腿边跪伏下来。
她将自己纤细而脆弱的后颈, 以一种柔顺到了极点的姿势, 毫不设防地袒露在男人面前, 只为乞求对方的垂怜。
“如烟仰慕大人风姿已久,虽自知下贱卑劣,可却控制不住对大人芳心暗许。倘若蒙大人不弃, 如烟愿自荐枕席,尽心侍奉大人,恳请大人全了如烟这份念想。”
穆霄野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我从旁人口中听说,姑娘卖艺不卖身, 莫非传言有误?”
如烟闻言非但没有退缩,举止反倒越发大胆起来,她指尖划过穆霄野精实劲韧的小腿,然后慢慢往上游走,“只要能让大人高兴,如烟什么都愿意尝试。”
穆霄野端详她片刻,如烟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柔弱美人,腰肢纤细如杨柳,眼角眉梢都带着媚态。
然而,看到她这副模样,他却忍不住联想到裴安夏。
穆霄野还记得,在那场关于前世的梦境里,裴安夏的真实身份,是前吏部尚书裴锦修的女儿。
裴锦修时年三十有三,正值壮年,已经官拜正二品尚书,可以称得上是官途顺遂。
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简在帝心的臣子,会突然卷入科举舞弊案。不仅他自己被判斩首,裴家其余男丁悉数流放,就连女眷也得充入乐籍,终生不得赎身。
穆霄野禁不住想像,倘若那年上元节,他没有因为一时兴起前去观赏灯会,又或者没有碰巧遇见裴安夏,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会像这位如烟姑娘一样,将身体当作货物,卑躬屈膝地跪在他的脚边,哀哀切切地祈求他的怜惜?
如果换作是从前,想到这幅情景,穆霄野定然会感到十分心疼。但是现在,他却兴奋得指尖都在战栗。
只要想像裴安夏顺从地伏在他腿边,仰起明艳的小脸,用娇媚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说:“夫君,你疼疼我”。
穆霄野浑身的血液便迅速沸腾起来,叫嚣着极端的兴奋。尽管这种想法阴暗又下作,他还是可耻地发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快,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
如烟见穆霄野没有抵触,像是得到某种隐晦的默许,她缓慢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先是褪下外袍,露出里面海棠红的肚兜……
裴安夏正盯着屏幕看得出神,系统猝不及防地把直播切断,画面瞬间归于漆黑。
【你抽什么风?怎么偏偏断在这么关键的地方!?】裴安夏陡然拔高音量,语气中明显带着嗔怒。
即便遭受质疑,系统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起伏:【我可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正规系统,怎么能公然直播这种少儿不宜的画面?】
裴安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罢,不看就不看,反正男欢女爱无非就是那档子事。】
她说完,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不愿搭理系统。
系统对于自家宿主突如其来的脾气,已经有些习惯了,她这几日就像是吃了炸.药似的,动不动就发火。
它想,也许是因为任务迟迟没有进展,导致宿主情绪不甚稳定,于是识趣地没再打扰她,径直进入休眠状态。
四周陡然变得安静,裴安夏只觉得有千头万绪萦绕在脑子里,让她心乱如麻。
正如系统所说的,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
眼睁睁看着其他女人如同飞蛾扑火般,向穆霄野投怀送抱,而他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坚定地拒绝,这让裴安夏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尽管她以前从未确切地体会过,也知道这种酸酸涩涩的情绪,叫做吃醋。
可是这不应该呀!
裴安夏承认,她的确是对所谓的主神,以及隐藏在这些任务世界背后的真相,有几分好奇。
她甚至隐约察觉到,包含荆肖嘉、傅峥和穆霄野在内的几名任务目标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隐密的联系。
但无论事情的真貌为何,她都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初衷,是尽快完成所有任务,回到真实的世界。
可眼下事态的发展,却在逐渐偏离她的掌控。
裴安夏向来自诩冷静清醒,对人生有着极为清晰的规划,并且按部就班地执行,从不会轻易将真心交付给他人,更不会让他人左右自己的情绪。
然而现下,她却在明知道对方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虚拟世界中的NPC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沦陷了。
这个认知,让裴安夏瞬间慌乱起来。她不断在内心重复着,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荆肖嘉是假的,傅峥是假的,穆霄野也是假的……
他们都是主神捏造出来的角色,并非真实存在于世上的人物。
“假的假的假的。”
裴安夏在心里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直到把自己说服了,她紧绷的神经方才松弛,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显然已经进入梦乡。
今晚的梦境与往常不同。裴安夏刚睁开眼睛,便发觉自己拥有清楚的意识,能够在虚幻的梦境里四处走动。
裴安夏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现在所身处的这间屋子,大到家具柜子,小到装饰摆设,对她来说都十分熟悉,简直就像是——她在上个世界,和傅峥同居过一段时间的校外公寓。
思及此,裴安夏瞬间打通思路,开始在屋子里寻找那个人的踪影。
沿着走廊朝内走去,依序是客厅、厨房、厕所,她逐一寻觅,最后来到位于最深处的卧室。
卧室门是关着的,裴安夏将手搭在门把上,好半晌仍鼓不起勇气拧动把手。
她现在的心情,便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她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待平复情绪后,才慢慢转动锁芯。
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侧坐在床上的男人。眼下正值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勾勒出男人凌厉的侧脸轮廓,每一寸都像是精雕细琢过的完美。
好歹朝夕相处了大半年,裴安夏绝对不会认错面前的男人,他的的确确就是傅峥。
可即便他与傅峥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又存在着极其细微的不同。裴安夏站在原地琢磨片刻,才分辨出两者的不同,在于气质上的差异。
虽然傅峥可以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但说到底才二十岁出头,经验阅历尚且浅薄,以至于显得有些稚嫩。
然而,这个神秘的男人,却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裴安夏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勉强想到一句合适的形容——他就像是在年轻的躯壳里,塞了一副深沉的灵魂,整个人平添几分少年老成之感。
裴安夏迟疑地抬脚走近,男人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循声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裴安夏不甚肯定地唤了一声,“傅峥?”
男人看见她,眼底并未流露出多少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裴安夏也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对男人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感。
男人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看你的样子,似乎是遇到了烦心事?”
裴安夏落座在他身侧,头微微垂着,卷翘的长睫遮盖住目光,让人难以辨别她眼中的情绪,“我有些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男人闻言并未插嘴,而是等待着裴安夏继续说下去。
裴安夏自从进入快穿世界以后,一直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朋友相伴,唯一的倾诉对象只有系统。
然而,历经上个世界那场巧合的车祸以后,她不再全心全意地信任系统,许多事情她只能深藏于心底,无法诉诸于口。
不可否认,男人是个很好的聆听者,让她忍不住将内心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我又不是自愿要去欺骗别人感情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不想当个好人?可是系统发布给我的任务,就是要想方设法成为那些气运之子的黑月光,我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裴安夏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我承认我自私,我有我想要实现的目标。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体,因为意外死亡了,可是我还有割舍不下的父母、朋友——?*?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啊。”
她眼眶泛红,声音里染上隐隐的哭腔:“我本来都已经攒够经验值了,因为任务世界崩坏,我又被送回了曾经待过的任务世界。我以为我能够坚守住本心,可是——”
尾音还未落地,裴安夏倏然抬起头,盈满泪光的眸子望向男人:“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只会让我感觉自己更加卑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她这番话接连提及“系统”、“任务”以及“经验值”等用词,若是不清楚其中门道的人听了,定然会感到不明所以。
偏偏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个字,仿佛听懂了她的话。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搁在她的发顶轻揉几下,很快便收回来,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距离感拿捏得恰如其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怎么的,裴安夏听了这话,鼻子顿时一酸,委屈的眼泪不断地滴落。
她用力眨巴着眼睛,故作轻松地问:“你不怪我吗?”
假如她的猜测属实,所谓的任务目标其实都是同一个人,裴安夏简直不敢深想,他是怎么承受住那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却始终没有责怪她。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不解:“我为什么要怪你?”
他不但不会怪她,相反还要感谢她,陪伴他度过了这么多个世界。
裴安夏不知道自己到底何德何能,才能得到男人毫无保留的疼爱,她低头沉默半晌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虽然不清楚她为何明知故问,嘴上还是如实回答:“我叫傅峥,你不是知道的吗?”
裴安夏因为激动,身子向前倾着,凑得离男人更近了些:“我问的是,你真实的名字,你……究竟是什么人?是真实存在的,抑或是我的幻想?”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安夏不禁眯起眼睛,试图从男人模糊的口型中辨别出他想要传达的话。
她费劲地看了半天,神情专注认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最终,她终于看懂了男人的口型,他说的是——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69章裴安夏知道自己动心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几乎是在裴安夏读懂这句话的瞬间, 眼前开始逐渐变得朦胧,直到视野被一片黑暗完全取代。
紧接着,沁兰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将她从梦境中唤醒。
“夫人, 事情不好了!”
裴安夏睁开惺忪的睡眼, 尚且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半晌后, 才从床上缓缓坐起。 “大清早的, 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
沁兰满眼都写着急切,语速更是不自觉加快:“回夫人的话, 二公子昨夜宠幸了一名青楼舞姬, 而且还花了一千两替那女子赎身, 说是……”
话到此处, 沁兰语气有些吞吞吐吐的,不知该如何启齿。
裴安夏见状,不免有些着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二公子说什么了?”
尽管沁兰并不愿意让这种腌脏事, 污了自家主子的耳朵, 但她也明白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于是深吸一口气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要把那名青楼女子抬为妾室, 如今人正在前厅里呢!夫人,您快过去看看吧。”
裴安夏怔愣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起先她还只是怀疑, 但经过昨夜那场梦境以后,裴安夏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没错——各个世界的任务目标之间, 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甚至敢大胆地推测,荆肖嘉、傅峥和穆霄野等人,都是由同一个NPC所扮演的。
他们在扮演角色的过程中,或许幸运地觉醒了自我的意识,所以才会让她感到这般真实。
这个猜想看似疯狂,但任务目标作为主神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在被投放到任务世界之后,便不再受到主神的掌控。
他们有完整的身世背景,有独特的人生经历,又为何不能够诞生属于自我的意识?
裴安夏知道自己动心了,但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这个男人不仅处处合她的心意,而且还默默地爱了她好几辈子,换作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动心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裴安夏看见穆霄野和其他女人暧昧不清时,她才会忍不住吃醋。
想到这里,裴安夏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浊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理智上她相信穆霄野的品行,他绝不是那等流连花丛的浪荡子。但感性上,她仍然是个普通女人,会为此感到心酸和难受。
裴安夏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开口询问道:“纳妾可不是小事,婆母那边怎么说?”
沁兰见她表现得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语气也没那么急促了。“郡主自然是不同意的。穆家家风素来严谨,无论王爷还是世子都只娶妻,并未纳妾,偏偏二公子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坚持要纳那女子为妾。”
“为了这档子破事,正院里已经闹翻了天,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裴安夏扯着唇冷笑一声,穆霄野哪里是被灌了迷魂汤,分明是存心要给她添堵!
她平复好心情,掀开被子下床,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替我梳妆吧,我倒想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子,勾得我夫君不顾婆母反对,非要纳她为妾。”
……
裴安夏刚行至正厅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矫揉造作的哭声,她不由顿住脚步,想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如烟自知出身卑贱,配不上公子,更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够侍奉在公子左右,如烟便知足了,求郡主成全……”
裴安夏将这番话听在耳里,只觉得无比可笑。如烟这招以退为进,用得虽然不算高明,但却把裴安夏恶心得够呛。
如烟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以她风尘女子的身分,即便是侥幸被贵人赎身,但她早已失去清白之身,不可能嫁进清流门第做正房夫人。
对如今的她而言,最好的出路,便是想方设法留在穆霄野身边,若是肚皮争气,能够生下一儿半女,将来母凭子贵也未尝不可能。
崔姑姑瞧见她走过来,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但同时她心里也明白,事情闹得这样大,定是瞒不过裴安夏的,于是赶忙上前见礼。
“夫人,您莫怪老奴多嘴。”
崔姑姑略作犹豫,压低了音量道:“二公子今日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太地道,您是穆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二公子即使真要纳妾,也得经过您的同意。”
她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二公子向来吃软不吃硬,您哪怕心中有气,也别当众给他没脸。在纳妾这件事上,郡主定是站在您这边的。”
崔姑姑这话言辞恳切,倒的确是为她着想,裴安夏自然不会不领情。
她朝着崔姑姑颔首致意,“多谢姑姑提点,我省得的。”
裴安夏伸手整理了下裙摆,接着抬脚向屋内走去,刚跨过门槛,她就与穆霄野迎面对上视线。
穆霄野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玄色常服,下巴新长出的胡渣还来不及刮干净,隐隐泛着青色,显然是彻夜未归,今早刚刚回来。
不知是否是出于心虚,当穆霄野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有片刻的躲闪,但很快他又理直气壮地将目光重新移回来。
对此,裴安夏只作不知。她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声音难辨喜怒:“就是你,想要给我夫君做妾?”
如烟对裴安夏这位将军夫人早有耳闻,听说她是个自视清高,又自命不凡的人,原以为可以轻易拿捏。不曾想,她的气势竟这般凌厉,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如烟摸不清楚她的底细,只得继续装出柔弱无依的样子。
她掐着嗓子,娇娇怯怯地说道:“妹妹不敢奢求名分,姐姐若是能够给妹妹一个容身之所,让妹妹能够与姐姐共同侍奉公子,妹妹便感激不尽了。”
裴安夏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她虽然被迫穿越到各个世界,扮演不同的人生,但系统从来不干预她如何执行任务,也不会给她安排什么剧本。
在攻略的过程中,她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从来不需要硬凹人设。否则,光是想到要扮演这种楚楚可怜的白莲花,裴安夏就觉得快要憋屈死了。
裴安夏压根不接如烟的话,她坐在宣宁郡主下首,用帕子掩着嘴唇轻笑起来:“别姐姐妹妹的叫了,我可承受不起你这一声姐姐。按照我大周的习俗,但凡妾侍进门,都必须经过正妻同意。”
“只要我一日不喝你敬的妾室茶,你就一日进不了我穆家的门。”
自从裴安夏出现以后,穆霄野那双眼睛就死死地黏在她身上,不曾离开过分毫。
此刻,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嘲出声:“你不是最在乎你那贤德的名声么,你敢不同意纳妾?”
裴安夏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与穆霄野四目相对。
崔姑姑作为府里的老人,从小看着穆霄野长大,她说的话还是颇有几分道理的。
——穆霄野这人,确实是吃软不吃硬。
因此,裴安夏在面对穆霄野的时候,全然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
她仰起小脸看他,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声音不自觉染上委屈:“我虽在意名声,可是比起辛苦经营的名声被毁,我更不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随着她话音落地,在场众人无不震惊。时下的女子多半含蓄,裴安夏这番话分明是明晃晃的撒娇。
当着宣宁郡主的面,穆霄野耳根悄然泛红了,却还强撑着镇定的模样:“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作为正妻,岂可如此善妒?”
裴安夏站起身,俏生生的脸蛋凑近他的鼻尖,半点不打算退让,“我就是善妒又如何?我是你八抬大轿迎进门,拜过天地、父母的结发妻子,我难道连反对纳妾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穆霄野瞳孔紧缩,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宣宁郡主见势不对,为了避免闹出笑话,连忙出声呵斥道:“够了,你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她实在是心烦得很,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二,你媳妇儿说得也有道理。纳妾之事,断然没有越过正妻的道理,既然你媳妇儿另有盘算,这件事便暂且搁置罢。”
宣宁郡主端起桌上的茶杯,很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穆霄野自知理亏,并不愿为此顶撞母亲,拱了拱手说:“此事是儿子考虑欠妥,打扰到母亲的清净,儿子知错。”
宣宁郡主懒得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穆霄野又行了一礼后,才告退离开。
他前脚刚走,裴安夏后脚就紧跟了出去,乍一看,倒是颇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意思。
宣宁郡主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姑,你说这两人究竟是在闹什么别扭呢?”
宣宁郡主毕竟是过来人,哪里会看不出来穆霄野那点小心思?他口口声声说着要纳妾,但双目自始至终都紧盯着裴安夏,未曾转开视线,简直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宣宁郡主毕竟是过来人,哪里会看不出来穆霄野那点小心思?
他口口声声说着要纳妾,但双眸自始至终都紧盯着裴安夏,未曾转开视线,简直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分明是想要借着纳妾的由头,故意刺激裴安夏。
崔姑姑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覆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替他们操心这么多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才是正理。”
经她这么一提醒,宣宁郡主才回想起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她出身皇家,见惯了宫廷斗争,不至于看不出如烟这种拙劣的把戏,只是不想揭穿她罢了。
宣宁郡主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语气凉飕飕的,令人背后生寒。
“你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地待在府里,也不成规矩。既然老二替你赎身了,从此以后你便自由之身,我也不是那等赶尽杀绝的人,今日就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给你一笔安身银子,你可以拿着这笔钱,找个老实男人嫁了。”
“你若是不愿意,第二个选择便是,回到惜花楼,继续做万众追捧的头牌儿。”宣宁郡主丢下这段话后,便捧起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吹起上面的浮沫。
哪怕她并未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如烟此刻也已是汗流浃背。她身为当事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昨夜穆霄野根本没有碰她。
纵使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去勾引穆霄野,却终究没能让他上钩。
如烟现在不免有些后悔,她早该明白自己根本啃不下穆霄野这块硬骨头。只可惜,她当时一听到,穆霄野答应为她赎身,便无法遏制住心中的贪念。
她想着,这天底下没有不好色的男人,只要能够进入穆府,就不愁没有她出头的时候。不曾想,这位大名鼎鼎的穆将军,当真是满心满眼都扑在他的妻子身上。
如烟思索半晌,终于在宣宁郡主耐心即将告罄前,开口说道:“请郡主送我回惜花楼吧。”
宣宁郡主听到她的回答,面上并未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如今这个世道,像如烟这样容貌过盛的女子,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庇护,容易招来祸端。
她能够凭借高超的交际手腕,在青楼里混得如鱼得水,也算是她的本事,没什么好被瞧不起的。
同一时间,穆霄野刚跨出院门,正准备掉头回军营,裴安夏却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我们谈一谈吧。”
第70章穆霄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耳鬓厮磨。
“我们谈一谈吧。”
裴安夏站在穆霄野面前, 挡住他前行的路,眉眼间俱是认真。
穆霄野比她高出不少,微微低着头看她时, 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 “你想谈什么?”
裴安夏没有觉察到他语气中暗含的不悦, 梗着脖子问道:“夫君对我可是有哪里不满意?否则,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纳妾?”
穆霄野从鼻端溢出一声轻哼,似乎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直白地回答:“想纳就纳了, 还需要理由吗?”
裴安夏无法反驳他这句话。
毕竟时下风气如此, 女人须得恪守妇道,但男人纳妾却是天经地义。
有些高门大户的主母, 甚至会主动替丈夫安排妾侍通房, 借此彰显自己的贤惠大度。
然而, 这并不代表裴安夏会对此逆来顺受。
她直直地注视着穆霄野, 仿佛要望进他的眼底深处,窥探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所求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感情。如果你做不到, 那我们便趁早和离吧。”
和离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穆霄野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脚, 火气蹭蹭直往上涨:“和离?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你无父无母的,离开了我, 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尽管裴安夏自己也清楚,她并非真正的穆家人,仅仅是因为宣宁郡主好心收留, 她才能过上这等金枝玉叶的生活。
但当伤疤被明晃晃揭开,她心里还是不免抽痛了一下, 语气也跟着变得生硬:“只要能够离开你,去哪里都好。”
其实话刚出口,穆霄野就有些后悔了,只能强撑着一口气,不在裴安夏面前丢了气势。
“话别说得太满,你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有我护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艰难!”
因为过于激动,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言辞也格外犀利,颇有几分步步紧逼的意味。
“如烟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吧?你知道她每天要周旋于多少男人之间吗?你能像她一样豁得出去吗?”
裴安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错愕的神色,“你拿一个青楼妓子和我相比?难道我在你眼中,就这么卑贱吗?”
穆霄野轻抿着唇,没有作答。
按照梦境的轨迹,倘使他没有在那年的灯会上碰巧遇见裴安夏,那么她作为裴锦修的女儿,必然逃不过被充入教坊司,供世族官吏亵玩取乐的命运。
穆霄野曾经听闻,有些男子在床笫间,喜欢用各种工具和手段来折磨那些可怜的乐籍女子。可以想见,那样的生活定是暗无天日。
他的沉默,落在裴安夏眼里,就等同于默认,在这一瞬间,她内心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
如果说,裴安夏原本提出和离,只是赌气的成分居多,这会儿倒是真有了几分想要逃离他身边的意思。
裴安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颤抖得厉害:“穆霄野,我是你的妻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之间,应当相互敬重,可你却一再贬低践踏我!你平心而论,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看待?”
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穆霄野有些反应不过来。在他的印象里,裴安夏一直都是端庄娴淑的形象,鲜少有如此失态之时。
因此,当他看到裴安夏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愣怔。
裴安夏见他杵在原地不动,怒火非但没有降下,反倒还隐隐有上升的趋势,“既然夫君早已厌弃了我,那就请你给我一张和离书,以后我们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你敢?”穆霄野扯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人在盛怒之下,往往难以控制力道,裴安夏被他捏得生疼,却始终不肯服软,故意说着刻薄的话:“我有什么不敢的?此事是你不仁在先,便休要怪我不义!”
“我不仁在先?”穆霄野重复她的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裴安夏一时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意,不敢妄作回答。
穆霄野又凑近了一点,额头几乎抵着她。
尽管他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她,但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就像是穆霄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耳鬓厮磨。“虽然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这并不代表你所犯下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穆霄野低低地笑起来,以一种温柔又残忍的口吻说道:“你根本没有资格指责我,因为——你才是那个先背叛我们婚姻的人。”
他此话一出,裴安夏挣扎的动作一顿,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呢?你莫不是在与我开玩笑”
裴安夏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充满不敢置信:“可是沁兰明明跟我说,我们青梅竹马,从小感情甚笃,结为夫妻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出辜负你的事情……”
穆霄野毫不留情地奚落道:“沁兰是你的贴身婢女,自然要极力维护你。不然,你难道要她明晃晃地直说,她侍奉的主子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裴安夏听了这话,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她来不及多想,出于本能的,扬起手打了他一耳光。
“啪——”清脆响亮的声音响在耳畔,裴安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她瞳孔瞬间放大,两手匆忙地抓住穆霄野的衣袖,眼底布满哀求,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救命的浮木:“对不住,是我太过激动,没有控制好情绪,我……”
这个耳光是穆霄野没有预料到的。他猝不及防,被打得略微偏过头去,片刻后,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笑得颇为玩味。
“你知道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我那帮狐朋狗友们就总爱拿我取乐,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妻奴,可我不仅不引以为耻,反倒还挺骄傲的。我想着,这么好的媳妇儿,无论如何疼宠都不为过。”
话至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结果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背着我和其他男人眉来眼去,为了他,你甚至连最重要的军事机密都能够出卖。”
穆霄野不自觉地冷哼:“十几年的时间,我哪怕是养条狗,都该养熟了吧,偏偏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说我冤不冤枉?”
裴安夏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听他说起这些,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完全没有任何代入感。
她迫切地想要反驳,然而穆霄野神情严肃,找不出丝毫玩笑的痕迹。裴安夏静静地注视他半晌,语气弱了下去:“穆霄野,你在骗我对吧?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向来没心没肺,倒是难得露出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穆霄野见状,心里不知为何,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
“我骗你做什么?这些自然都是真的。”穆霄野直截了当的回答,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
裴安夏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身子晃了晃,有些摇摇欲坠。
穆霄野及时伸手扶住她,满脸都写着不怀好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这辈子偏要与你纠缠到底。”
“除非死亡,否则你休想离开我。”
穆霄野俯下身子,薄唇贴近她耳畔,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诱哄:“你想要我只忠于你一人,也不是不行,那你总得补偿补偿我吧,夫人?”
裴安夏早就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当然听得出穆霄野话中的深意。她稍微撇开头,避免与他产生过分亲密的接触。 “你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穆霄野被她仓皇躲避的举动逗笑,故意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有一件事,我要坦白告诉你。”
他的呼吸灼热,打在皮肤上,牵动起一阵痒意,裴安夏忍不住缩起脖子,小声埋怨道:“大庭广众的,你别这样……”
穆霄野并未如她所愿停止动作,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昨晚没有和那位如烟姑娘发生关系。我和她清清白白,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到过。”
裴安夏闻言,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眼含希冀地看向他,似乎在期待他能够给自己一个解释。
穆霄野舔舔下唇,笑得愈发恶劣:“我不碰她,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婚姻忠诚,仅仅是因为我对如烟提不起兴致罢了。”
他指腹缓缓摩娑着裴安夏柔嫩的后颈,感觉她在自己掌下轻颤,口吻戏谑道:“人人都说如烟姑娘销魂蚀骨,我虽未品尝过,但光是想像,便觉得她的滋味,恐怕还不如夫人千分之一。”
穆霄野的手指,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在她身上不断游移,让裴安夏忍不住浑身哆嗦。“你、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跟我说话?”
仿佛她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可以任人随意糟蹋作践。
裴安夏双手握成拳头,用力抵在穆霄野坚硬的胸膛上,想要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开来。
但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没有从事体力劳动,那力道简直无异于小猫挠痒,在穆霄野感受来,更像是调情。
他突然弯下腰,趁着裴安夏毫无防备,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裴安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勾住了穆霄野的脖子。
穆霄野对此显然很是受用,他眉眼肆意地弯着,有了几分少年轻狂的样子:“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
“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穆霄野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道:“给我生个孩子,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