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穆霄野迈进屋内的时候, 裴安夏手里捧着绣架,正在绣香囊上面的花样。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裴安夏刚开始学习针织女红那会儿, 经常不小心扎到手。
她皮肤娇嫩, 被针头扎过的地方, 瞬间留下细细密密的红点子,虽不至于破坏美感, 但看着却格外叫人心疼。
穆霄野为此到宣宁郡主跟前闹过几回, 不允许裴安夏继续上女红这门课, 从那之后,她就几乎没有动手做过针线活。
穆霄野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小巧的香囊上。
香囊是以宝蓝色的锦缎为底, 上面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虎纹, 一看便知道是男子所用之物。
穆霄野缓缓踱步过去, 撩袍在她身旁坐下, “这是给我做的吗?”
裴安夏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理所当然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不给你做还能给谁做?”
穆霄野原先只是随口问问, 听她这样说, 反倒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这几日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裴安夏愣了愣, 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却装作未曾察觉,故作平静地回答:“瞧夫君这话说的, 好像我以前对你很差似的。”
穆霄野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随即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低声附在她耳边调侃:“媳妇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裴安夏唇角微僵, 想也不想就否认。
“没有。”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自己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裴安夏轻咬着下唇,假装若无其事地反问:“你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问起这些问题?”
穆霄野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发现她在装傻充愣以后,彻底没了周旋的兴致,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刚才文梓轩熬不过刑讯,老实招了供,说布防图是你交给他的。”
裴安夏闻言,脸上登时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我、我……”
她慌忙想要站起身来,结果腿肚子一软,直接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裴安夏身形本就纤弱,此时微微发着抖,更是宛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显出几分脆弱的美丽。
她以帕掩面,哭得凄楚可怜:“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昏了头!自从听闻军营里混入内奸的消息,我便越想越怕,我怕我错信了人,连累整个穆家军上下几百条人命……”
耳边不断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听得穆霄野心中烦躁之意更甚,他不耐地挥手打断她:“错了就是错了,何必找这么多借口?现在你只问你一句,布防图是不是你亲手交给文梓轩的?”
裴安夏颤巍巍地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近乎恳求地看向他:“夫君,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文先生是内奸,我……”
穆霄野见她到现在仍不肯坦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撞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碎瓷片四处飞溅,好巧不巧,其中一片正好溅到穆霄野腿边。
锋锐的碎片边缘划破脚踝,当即在他的皮肤上破开一道口子,汩汩地渗出鲜血。
裴安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叫出声,“你流血了!”
她上前几步,发现那片碎瓷深深陷进穆霄野的皮肉,忙不迭蹲下,想要帮他拔出来。
穆霄野的将军头衔,并不是倚靠祖辈的荫蔽,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闯出来的。他这些年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大大小小,哪一个不比眼下的伤口严重?
这点皮肉伤,对他而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穆霄野抓住她皓白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面前,乌沉沉的眸子里满是寒霜:“别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你的文先生已经统统招了。”
“你看不上我,觉得我粗鄙庸俗,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可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是我逼你嫁给我的吗?分明是你贪图我穆家的荣华富贵,不愿意放弃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这又当又立的行为,和外头那些妓子娼妇又有什么区别?”
裴安夏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她浑身抖如筛糠,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霄野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将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全都倾泻出来:“你素来以才女自居,却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懂,难道圣贤书里没有教导你,做人不能三心二意吗?还是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安夏猛地捂住耳朵,“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是,我没有!”
穆霄野扯下她的手,冷冷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你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承认?”
“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裴安夏,你可真是不要脸。”
残忍的话语穿过耳膜,直直砸进心底深处。裴安夏像是沉受不住这样的指责,顿时歇斯底里起来: “我叫你别说了,你听见了没有? ”
穆霄野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这番话说得虽然难听了点,但句句都是事实,并没有冤枉她。
“裴氏,你自嫁进穆家以后,我善尽为人丈夫的责任,不曾亏待于你。反观你,一来无子,二来骄奢淫泆,七出之罪竟犯了两条。 ”
穆霄野瞳仁漆黑,仿若幽潭般深不可测。
“你既妇德有亏,从今日起,便待在屋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这里半步。 ”
裴安夏怔怔地呆坐在原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穆霄野说的话,她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她却听不懂了。
什么七出之罪,什么妇德有亏,穆霄野这是要休了她吗?
彷徨和迷惘的情绪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裴安夏满眼乞求地望向他,盼着他能够收回成命。
然而,穆霄野却不打算遂了她的愿。他神情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似乎不愿意多做解释,转身阔步离开房间。
他走后没多久,便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齐齐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位脸上堆着假笑,态度算不上恭敬:“老奴姓陈,奉二公子之命过来伺候夫人,往后便请夫人多加指教。”
裴安夏敏锐地察觉出她话里的不对劲,面露几分疑惑:“沁兰跟清菊呢?”
沁兰和清菊二人皆是王府家生子,底细干净,忠诚度高,自幼侍奉在裴安夏身边,主仆关系甚笃。
陈婆子听了这话,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二公子说了,沁兰和清菊作为夫人的贴身侍婢,非但不懂得规劝主子,甚至还任由夫人胡闹,理应受罚,便将她们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了。”
裴安夏霍地站起身来,“他怎么能这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又与沁兰她们何干?他心中有气,冲着我来便是了,为何要拿无辜之人撒气?”
陈婆子耐心几乎耗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夫人别怪老奴多嘴,您如今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为别人抱不平哪?”
裴安夏从来就不是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闻言当即怒瞪向她:“放肆!我就是再落魄,也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教训我!”
陈婆子得到的命令,便是使劲儿磋磨这位将军夫人,因此倒也不惧怕她的威胁,挥手招呼其他人:“二公子有令,请夫人这几日好好静心思过,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诵经祈福。”
“为了让夫人能够专心礼佛,不受外务干扰,除了桌椅和床,其他不必要的家具摆设便都先撤走吧。”
随着陈婆子的话音落下,另外三人俱都开始动作,妆奁、多宝阁、贵妃榻、屏风……全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床上铺着的软衾和迎枕都没放过。
看到这副情景,裴安夏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陈婆子显然是受了穆霄野的指示,特意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想通这一点后,裴安夏索性不再挣扎,就近找了一张矮凳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们折腾。
这些婆子平日里都是做惯了苦力的,很快就把寝阁里面的东西搬得空空荡荡。随后,陈婆子亲自给裴安夏端来膳食。
那是个缺角的土陶碗。裴安夏想,恐怕连王府内最下等的粗使仆役,都不屑于使用这般粗制滥造的东西。
碗里盛装着清澈见底的稀粥,稀得找不出几粒米,勾不起人半点食欲。裴安夏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俨然是不愿进食的态度。
陈婆子见状,似笑非笑地提点道:“二公子吩咐,往后您每日只得一碗稀粥。老奴奉劝您,还是乖乖把这粥喝了,别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她略顿了顿,才接下去说:“否则,将军夫人在后院被活生生饿死的消息传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陈婆子说完,便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优哉游哉地往外走,仿佛全然不在意裴安夏的死活。
人都走光了,室内顿时陷入寂静。裴安夏独自坐在窗台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良久以后,却是莫名地轻笑出声。
系统担心她骤然遭受这么大的打击,一时接受不了,心理出现问题,于是试探性地开口:【宿主,任务目标已经走远了,你用不着强颜欢笑的。】
裴安夏好笑地挑了挑眉:【谁跟你说,我是在强颜欢笑的?我不过是突然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觉得有趣罢了。】
系统难掩心中的好奇,追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有趣?】
【荆肖嘉刚重生的时候,不也是下令将我禁足在柔福宫吗?】
裴安夏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是在想,这两个人明明出身背景不同、成长经历不同,性格也差异挺大,但行事风格却出奇的相似——你不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吗?】
系统听罢,用极其平常的口吻回答:【这种事情其实挺常见的,就好像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可以看到相似的故事情节,没什么奇怪的。】
裴安夏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绪逐渐飘远。
当初她以为,荆肖嘉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了她,是打算留着她这条命,慢慢地折磨,看着她在深宫中苟延残喘,为了活命终日蝇营狗苟。
但回过头看,裴安夏才恍然明白,事情根本没有她所想的那般复杂。
荆肖嘉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杀了她,唯一的一个理由便是,他舍不得。
尽管系统反覆强调,每个任务世界都是相互独立的,穆霄野不是荆肖嘉,但她还是想赌一把,赌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也赌穆霄野对她的爱。
赌他舍不得将她逼上绝路!
第62章她总是有恃无恐,觉得所有人都会纵容她。
翌日早晨, 穆霄野前去探望卧床休养的兄长时,恰好在门口碰见宣宁郡主。
她作为内宅女眷,平日里鲜少过问政务, 今儿却是难得主动问起,“我听闻那名内奸已经找着了? ”
穆霄野应了声是, 随即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
宣宁郡主听完他这番话,先是沉默片刻, 接着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 “安夏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穆霄野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唇角的线条略显僵硬,“我让她待在寝房里闭门思过, 留待日后处置。毕竟此事非同小可, 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 总得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宣宁郡主无奈地叹口气:“虽说这件事和安夏脱不开关系, 但她到底是我从小养大的姑娘,我对她的性子也算是了解。她绝非那等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糊涂了点, 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最终害人害己。”
穆霄野似乎并不认同她所说的话, 眉头紧紧皱着,几乎能夹死苍蝇。
宣宁郡主见他面色难看,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安抚性地拍了拍,“我不是在帮安夏说话,我只是觉着, 你若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大不了就与她和离。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 实在犯不着用上那些折磨人的法子。”
和离两个字钻进耳朵,让穆霄野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略显艰涩地开口,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和离?和离后让她留在穆府里当姑奶奶,继续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吗?这样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同袍?”
宣宁郡主隐约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偏激,尽管裴安夏做了错事,但至多是误信奸人,悲剧的元凶依然是文梓轩,除非这里面还有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宣宁郡主思量半晌后说道,“你认为安夏和那贼人之间有私情,是吗?”
穆霄野低垂着头不说话,俨然是默认的意思。
宣宁郡主琢磨了一会,才敛目说道:“倘若真是如此,也有一套内宅的处理门道。”
“祁阳县那位崔县令,年过弱冠,尚未娶亲。待你们和离之后,我亲自去替她说媒,谅他也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穆霄野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崔县令名唤崔平昌,是承熙十五年的进士,相貌端方,为官清廉,在县里风评颇佳。
穆霄野嗤地笑出声,“这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宣宁郡主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像崔平昌那样的读书人,正是裴安夏向往的夫婿类型,她恐怕巴不得换个丈夫呢。
宣宁郡主摇了摇头,头上簪着的双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你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县令夫人虽然也算得上是官夫人,但县令每个月的俸禄统共不过七、八两,更何况,那崔县令还是素来以两袖清风闻名的。”
“这要是嫁过去了,表面上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箇中辛苦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穆霄野也不是傻子,宣宁郡主只是稍微提点两句,他便明白过来。
裴安夏平素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区区七、八两银子,连做一套头面都不够,遑论她还有泡牛奶浴,抹珍珠粉的奢侈习惯,寻常人家压根供不起她的花销。
到了那时候,她就真的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穆霄野手指一下一下按压着眉骨,深邃的眼窝里流露出几分疲态:“和离并非小事,母亲容我再想想吧。”
宣宁郡主看着他们夫妻一路走过来,也知道自家儿子在这段婚姻当中,投入了多少心血。几年的感情付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绝不是那么轻易能割舍掉的。
思及此,她轻轻颔首道:“这过日子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哪怕是我和你爹也不能代替你做决定,你自己好好地想清楚吧。”
“是,儿子多谢母亲教诲。”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这几日裴安夏都安分地待在屋子里,除了偶尔会在室内走动以外,不曾踏出过屋门半步。
起初,陈婆子对她看管得极为严格,连如厕都亦步亦趋地跟着,后来许是发现她尚算乖觉,便逐渐放松了戒备。
裴安夏过去日日享用珍馐美馔,身上都没养出几两肉,如今从早到晚只喝一碗稀粥,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脸上的气色也从红润转为苍白。
可即便是这样,穆霄野也没有过问半句,甚至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眼看任务进度一直处于停滞的状态,迟迟不得进展。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宿主,这么枯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一方先让步。既然穆霄野拉不下脸,你不如给他递个台阶?】
裴安夏手执毛笔,不紧不慢地抄写着晦涩的经文,在间隙中抽空回复它:【再等等,时机就快到了。】
系统不解其意,正想继续追问,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
裴安夏抬眼望过去,便看见穆霄野正迈步走来。
他身材挺拔高挑,在这个时代是妥妥的八尺男儿,如果放到现代,少说也有一米九,走起路来隐隐生风。
裴安夏欣赏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并不是走神的时候。
夫妻二人多日未见,穆霄野却没有任何寒暄和慰问,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赶紧收拾收拾,随我出门。”
裴安夏声音有些怯怯,不复往日的骄纵,“你要带我去哪里?”
穆霄野对她态度的变化浑然未觉,不顾她的情绪,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今日午时你心心念念的文先生就要被斩首示众了,我自然是要带你过去观刑的。”
这句话里包含的恶意太过明显,裴安夏浑身都僵硬了一瞬,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的脊背正小幅度地发着抖。
“我能不能不去?”
以前的裴安夏从不会表现出这般怯弱的样子,她总是有恃无恐,觉得所有人都会纵容她。
然而这几日,裴安夏被关在这处狭小的院子里,举目所见仅有四四方方的墙壁,和四四方的天空,宛如置身于牢笼。
更别说,她从早上睁眼开始,直到晚上闭眼睡觉前,都是孤单一人,连往常最亲近的婢女都不知所踪。
除了陈婆子每日会过来送水送饭以外,其他时候,屋里都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活物。
人类是群居动物,或多或少都有情感需求,被幽禁在屋子里,找不到人说话,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打树叶的沙沙声。那种巨大的孤独感,足以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让她变得畏畏缩缩。
她的转变那样明显,可穆霄野偏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此视而不见,仍旧是那副嘲讽的口吻:“怎么?我好心给你机会,去见他最后一面,你竟不领情吗?”
穆霄野如今面对她,早已没了昔日的软语温存,裴安夏生怕自己又不小心说出什么触怒他的话,只敢小声反驳,声音轻如蚊蚋。
“我只是害怕看见血腥的场面。”
穆霄野眉宇间挤出一道皱褶,不知她何时竟变得这般胆小,语气生硬地道:“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叫两个婆子来架着你走?”
裴安夏心知他脾气固执,不会轻易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遂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乖顺地起身。
穆霄野瞧见她缩头缩脑,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没来由地感到心头火起,却不知这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他步履迈得极大,转眼的功夫,就把裴安夏远远甩在后头。裴安夏只能加快脚步,在他身后小跑着跟上,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赶到刑场时,仍未至午时。
周围已经挤满了前来观刑的士兵们,把道路两旁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不断往囚犯身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嘴里叫嚣着“逆贼不得好死”。
在不绝于耳的谩骂声中,裴安夏抬起头望向被捆绑在刑架上的男人。
历经连续数日的刑讯逼供后,文梓轩浑身上下已经没几块好肉了,到处都是血肉模糊,新旧交替的伤痕。
然而,比起这些浮于表面的伤口,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空洞而混浊的眼睛,像是失明了一样,没有半点生气。
好歹相识过一场,裴安夏见此情状,不忍地别开眼。
许是她回避的动作激怒了穆霄野,穆霄野扳过她的脸,迫使她面对这一切,声音里带着森冷寒意:“躲什么?你合该好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穆霄野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要不是我心软,你以为你的下场又能比他好到哪里?*? 去?即便你是无心的,但光是盗窃布防图这一条,便是杀头的大罪。”
“裴安夏,你该谢谢我,救了你一命。”
他说到最后,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缱绻的意味,有种温柔而又缠绵的感觉。
感受到他话语里隐含的威胁之意,裴安夏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心底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
裴安夏视线直视着前方,尽管极度害怕,却强迫自己不能闭上双眼,因为她实在不敢违抗穆霄野的意思。
用来计算时间的香烛已经燃烧到了末端,突然间,烛火猛烈闪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行刑官高声呼喊着,嘹亮的声音响彻整片刑场:“时辰已至,将罪犯文梓轩斩首示众——”
“斩!”
行刑令被掷出的瞬间,人群顿时沸腾,围观的士兵纷纷涌上前,喧嚣声在此时到达了最高点。
裴安夏屏住呼吸,所有的神经全都紧绷着,等待刽子手挥落斩刀。
手起刀落,只在呼吸之间,文梓轩头颅便落了地,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周遭的黄土。
裴安夏条件反射地去寻找文梓轩的人头,只见那颗头咕噜噜地滚了老远,她怔愣地眨了眨眼,不偏不倚,正好与那颗人头对上目光。
文梓轩的眼睛依旧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刹那间,裴安夏只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令她阵阵发晕。
她勉力伸出手臂,想要借助外物来稳住身形,可惜并未抓住任何东西。
穆霄野察觉到她的异常,正欲出言询问,下一秒,裴安夏便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第63章如果说穆霄野是把过于锋利的剑,那么裴安夏便是独属于他的剑鞘。
不知睡了多久, 裴安夏动了动眼皮,却没有立即睁开眼。迷糊间,她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悉悉簌簌的说话声。
许是四周相当安静的缘故, 那头的声音极为清晰, 几乎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裴安夏耳朵里。
“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府里的大夫闻言,顿时有些语塞, 夫人如今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都跟好字扯不上边。
夫人体质本就偏弱, 这几日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再加上终日足不出户, 长久没有沐浴到阳光, 身体便迅速地衰败下去……
能支撑到现在, 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大夫斟酌着字句, 半晌后道:“回二公子的话,夫人底子弱,平日里需得悉心调养, 近来许是有所疏忽, 这次才会突然晕倒。我给夫人开一张方子, 每日按时服用,切记多出去走走于身子有益。”
穆霄野越听脸色就越难看,显然裴安夏晕倒的原因, 与他下令将她禁足一事脱不开关系。
“既这般,那就有劳大夫了。”穆霄野朝着小厮使了个眼神,后者随即意会过来, 领着大夫下去写方子。
大夫退了出去,穆霄野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回陈婆子身上, “你是怎么照顾夫人的?我说要让她闭门反省自己的过错,可没说要把人逼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尤其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紧咬着牙,从喉间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来。
陈婆子虽说进府的时日早,是资历深厚的老人了,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眼看穆霄野隐隐有发怒的迹象,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忙大声为自己喊冤。
“二公子这话实在让老奴惶恐!老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啊!”
穆霄野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吼得耳朵嗡鸣作响,他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罢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只管如实说,这些日子夫人的状况如何?不得有任何隐瞒。”
陈婆子乃是老油条,平素惯会偷懒耍滑,这会儿倒是不敢耍那些小聪明了,只吞吞吐吐地答道:“刚开始那几天,夫人的状态还算是正常,会吵会闹,偶尔还会站起来在屋里走走,舒展四肢。”
“到后来,夫人整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抱膝枯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就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头美人。”
不哭,也不笑,整个人毫无生气。
穆霄野默然片刻,随即开口对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去把沁兰跟清菊接回来,让她们好生侍奉夫人,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
他说完,还嫌不够似的,又补充一句:“我给了她们重新回到夫人身边伺候的机会,如果她们不能照顾好夫人,让夫人的身体好转,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踏出这个院门了。”
小厮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危险的意味,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恭敬地应了声是,接着匆匆转身去办差,等到离开穆霄野的视线范围后,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穆霄野自打成亲之后,维持了太久的好脾气,以至于他们都差点忘记了,他可是京城里远近闻名的小霸王。
他桀骜不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年纪尚小时,就敢把皇宫闹得鸡犬不宁,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小姑娘驯服得服服贴贴,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如果说穆霄野是把过于锋利的剑,那么裴安夏便是独属于他的剑鞘。
偏偏现在这把剑鞘生锈了,他便又出现失控的征兆。
……
大抵是因为太过疲惫,裴安夏整个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没过多久,又重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裴安夏刚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衣着打扮俱是体面的婢女。
沁兰和清菊在她床前守了许久,见她终于悠悠转醒,眼角眉梢当即染上喜色。 “夫人,您总算醒了!”
夫人?裴安夏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刚想开口,就发觉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嗓子又干又疼,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沁兰极有眼色地端了杯茶水,递到裴安夏手中,“夫人,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裴安夏是真的有些渴了,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清茶温度适中,氤氲着浅淡的茶香,很好地缓解了她喉咙的不适。
她一口气喝完,随后放下茶碗,清泠泠的眸子转向沁兰:“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沁兰怔愣片刻,眼里露出几分不敢置信,“夫人?”
裴安夏并没有应声,视线在屋子里来回扫视几圈,似乎在辨别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
沁兰向来是个心思细腻的,自是立刻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忙不迭出声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您千万别吓奴婢呀!”
太阳穴传来剧烈的疼痛,裴安夏忍不住扶着额头,想要缓解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
她这一觉醒来,许多事情便想不起来了,过去的记忆仿佛被硬生生从脑海中抽走,留下的全是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任凭裴安夏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那些丢失的记忆,她只记得她似乎亏欠了一个人很多很多。
——是她哪怕用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程度。
待阵痛过去,裴安夏目光复又落回沁兰身上。尽管她丧失了大部分的记忆,连自己的身分背景、出身来历,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她仍旧本能地信任眼前这个人。
裴安夏心想,这人关切担忧的神情不似作伪,多半是她的心腹婢女。
思及此,裴安夏索性同她坦白了自己目前遭遇的窘境:“我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能和我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话音落地,沁兰和清菊齐齐愣在原地,内心同时翻涌起惊涛骇浪,过了好半晌,还是沁兰率先反应过来。
她面上极力保持着镇定,依言回答道:“这里是定北王府,您是府上二公子穆霄野明媒正娶的夫人,您对于二公子还有印象吗?”
“穆霄野?”裴安夏将他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反覆琢磨,隐约感受到些许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地存在着。
沁兰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回想起什么了,不由追问道:“夫人是记起二公子了吗?”
裴安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情看起来有些沮丧:“我和……二公子平时感情和睦吗?”
沁兰听闻此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
裴安夏和穆霄野成亲数载,虽然小吵小闹从不间断,但夫妻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矛盾,原本倒也能算得上是感情和睦。
只不过,近来裴安夏因为文梓轩的事情触怒了穆霄野,后者像是动了真怒,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短短几个呼吸间,沁兰脑子飞速运转着,思索该如何回答。
眼下裴安夏刚失去记忆,正处于最彷徨不安的时期。沁兰认为,实在不适合再告诉她这些糟心事,于是专门捡着好听的话说。
“那是自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二公子把您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当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裴安夏听闻这句话,不由以手抵唇,掩住唇角浮现的笑意:“是么?”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胡诌,沁兰用力地点了下脑袋:“千真万确!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绝不敢欺瞒夫人!”
裴安夏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好笑,便偏头笑了起来:“那我何时能够见到他?”
沁兰想了想,二公子对夫人现下的情况毫无所知,倘若两人在这时候碰面,难保不会露馅。为免这种尴尬的场面发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事先跟二公子通个口风。
思及此,沁兰屈膝福了个礼:“近几日,二公子军中事务繁忙,有时候忙得晚了,便会直接留宿在军营里。赶明儿一早,奴婢先去通传一声,请二公子得空过来看望夫人。”
裴安夏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听闻穆霄野有要务在身,相当体谅地颔首,表示应以正事为重。
紧接着,沁兰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许多陈年往事,从裴安夏五岁被接进穆府开始,讲到她十五岁及笄出嫁。
在她刻意的言语修饰下,裴安夏和穆霄野就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恩爱两不疑。
直到外头响起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连续三下,沁兰才惊觉已是子时。
回想起大夫特意叮嘱,要裴安夏这阵子多加休养,她连忙截住话头,“夫人,时辰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裴安夏没有反对,任由沁兰扶着她躺下。
沁兰边帮她掖了掖被角,边询问是否需要守夜,待得到裴安夏明确的拒绝后,她和清菊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就在此时,系统毫无预警地开口。
【宿主,你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第64章柔荑渐渐攀上了他的臂膀,感受着独属于女子的温软。
【宿主, 你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裴安夏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反问道:【看不出来吗?我在装失忆呀。】
系统被她的话堵得一噎,缓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我是问你, 为什么要装作失忆?】
裴安夏无奈地叹了口气, 语气中满是感慨:【我这不是觉得, 要想洗白实在太难了吗?也只好假装失忆重新来过啦。】
【我相信依穆霄野的为人,应该不会对失忆的妻子赶尽杀绝吧?】
系统对此不置可否, 【所以你打算在穆霄野面前装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裴安夏伸出一根手指, 摇了摇, 【温柔贤淑的妻子有什么用?我要扮演的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丈夫的娇妻。】
她这么一说,系统便明白过来, 裴安夏是想借着失忆的由头, 重新修复和穆霄野的夫妻关系。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 裴安夏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随即整个人缩进被窝里:【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现在我要睡觉了。】
……
隔日天刚蒙蒙亮,沁兰便已经收拾齐整, 来到营帐外求见穆霄野。
像沁兰这样的大ㄚ头, 在外面代表的是主子的体面。守门的侍卫事先得了吩咐, 态度尚算客气,让她在原地等候片刻,自己则赶忙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 营帐内便传来穆霄野略显低沉的嗓音:“让她进来。”
沁兰迈着仿佛用尺子丈量过的步伐,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二公子。”
“免礼。”穆霄野手中笔不停歇, 只在忙碌的间隙抽空问道:“夫人那边情况怎么样?”
“回二公子的话,夫人昨晚醒过来后精神尚佳, 瞧着身体状况倒是与往常无异,想来只需好好调养些时日,即可大安。”
穆霄野听到这里,神色缓和些许,嘴上却依然刻薄:“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毕竟,我可不想在街头巷尾听见,我穆家把儿媳妇磋磨死的消息。”
沁兰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表面上却仍旧保持着恭敬:“二公子,奴婢还有一事要禀告。”
穆霄野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明显是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
沁兰抿唇,心知此事早晚都要面对,斟酌着语句说道:“夫人她……好像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她此言一出,穆霄野脸色骤然一变,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腔调,连气息都有些不稳:“不记得过去的事情,这怎么可能?”
沁兰低垂着眼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奴婢去询问过府上的大夫,大夫说这种案例虽然少见,但他以前曾经在先祖流传下来的医书上见过。”
“有一名妇人在下台阶时不慎摔倒,头部受到不小的撞击,虽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苏醒后却忘了自己姓名为何,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何人。”
穆霄野从未听闻过这样的事,眼底难掩震惊之色,他足足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否有药方可以根治此症?”
沁兰遗憾地摇摇头,面色十分凝重。 “大夫说,此症无药可解,只能听天由命。有些人很快便康复过来,有些则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回丢失的记忆。”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幸中的万幸是,此症对于身体并没有太大的妨碍,除了缺失过去的记忆,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穆霄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沉吟良久后才开口道:“这件事先别对外声张,我晚些时候过去看看她。”
沁兰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心下松了口气,福身行礼道:“是,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今日的军务处理起来格外琐碎繁杂,穆霄野本就缺乏耐心,这会儿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看日头逐渐升高,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将近中午,索性阖上折子,起身往外走。
穆霄野自打成亲后,便和裴安夏一同搬到位于王府东北角的琴瑟阁居住。
琴瑟阁修建得颇为雅致,尽管地理位置并不算很好,平时进出多少有些不方便,但胜在环境清幽,周围种满了裴安夏喜爱的兰花,沿途都能闻见浅淡的花香。
穆霄野虽然对莳花弄草兴趣缺缺,但也不得不承认,一路看着这些新生的花草,令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行至门前,穆霄野刚准备伸手掀开珠帘,突然发觉身上的外袍沾了些寒气,想到她身子弱,他正欲将衣服脱下。
厚重衣袍退下几寸,显出他劲瘦有力的身姿,只不过这颀长的身体还没窥见多少,就被人给打断了。
“夫君?”
裴安夏原本正坐在软榻上看书,听闻门外传来动静,当即起身相迎。
见她探出头来,露出那张俏生生的鹅蛋脸,穆霄野一时有些发怔,他与裴安夏夫妻数载,几乎没有见过她这副笑脸迎人的模样。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穆霄野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因为失忆的缘故,裴安夏并不清楚她和穆霄野平时是如何相处的,只是从沁兰那边听说,他们夫妻情深,穆霄野更是待她如珠似宝,便鼓起勇气上前。
穆霄野看着她慢慢走近,最后停在与他相隔咫尺的地方。裴安夏身上的幽香漫进鼻腔里,如同兰花那般清新怡人。
穆霄野猜不到,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就这么僵直着身子,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裴安夏试探着靠近穆霄野,随即红着脸,挽住他结实的手臂,“夫君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柔荑渐渐攀上了他的臂膀,感受着独属于女子的温软,穆霄野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从理智上来说,穆霄野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推开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她不仅背叛了他们的婚姻,还成为了文梓轩的同伙,帮助他窃取重要的军事机密。
即便她丧失了全部的记忆,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更无法洗刷她的罪孽。然而,她的转变太大了,简直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对,不是另一个人。准确地说,裴安夏现在的状态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连穆霄野自己都险些忘记,裴安夏年幼时其实是很黏他的。
当年裴安夏刚被接进穆家的时候,年仅五岁,还是容易认生的年纪。
尽管宣宁郡主尽量安排了几个周全妥贴的ㄚ鬟婆子给她,裴安夏仍旧习惯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穆霄野身后,寸步不离。
大抵因为穆霄野是她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个认识的人,裴安夏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依赖,类似于雏鸟情节的感情。
刚开始,她不敢一个人洗澡,穆霄野便站在浴房门口和她说话,说他又新学了一套拳脚功夫,能轻易撂倒好几个身材壮实的大汉,说东城门口新来了一个杂戏班子,唱起戏来咿咿呀呀,特别热闹……
裴安夏不敢一个人睡觉,穆霄野就抱了一床被褥过来,铺在地板上,说要替她守夜。
被子软归软,却薄得很,垫在身下,跟直接躺在硬梆梆冷冰冰的地面没多大区别,一觉睡醒,骨头都硌酸了,穆霄野偏偏还甘之如饴。
后来,穆霄野到学院读书,裴安夏也没有落下。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安静怯懦的姑娘竟然会在读书这方面,展露出过人的天赋。她在书院考核中,年年的评级都是甲等,成绩比穆霄野不知优异多少。
穆霄野对此,非但没有感到半点嫉妒,反倒时常把炫耀的话挂在嘴边。
“我们家小夏真聪明。只可惜姑娘家不能参加科举,不然小夏肯定能考上状元,当个比爹爹还要大的官,好不好?”
裴安夏闻言,赧然地低下头去,用小大人的语气说:“哥哥,你别胡说了!常言学海无涯,我求学时间尚短,还有许多知识没有悟透,岂能和那些真正的有识之士相提并论?”
穆霄野本来也只是随口逗逗她,听了这话,不由挑起眉梢,笑得痞气又肆意:“我怎么就胡说了?在哥哥心里,小夏就是最最最好的。”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穆霄野强迫自己拉回心神,专注于眼前的一切。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率先往前走去,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忙了一早上,有些乏了,想来你这里歇会儿,顺带蹭个午饭,夫人答不答应?”
穆霄野虽是正儿八经的王府公子,却和京城里那些讲究风度的世家少爷,有着根本的不同。
他从小混迹军营,身上没有王孙贵族的架子,反倒带了点江湖气。说话的时候,习惯扬着尾音,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裴安夏仿佛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刻意回避与她的肢体接触,被他这话一撩拨,白皙的脸颊顿时泛起薄粉,如胭脂般娇柔妍丽。
“自、自是答应的。”她支吾片刻,又接着道:“夫君在此稍坐一会,我这便吩咐婢女把饭菜端上来。”
裴安夏说罢,连忙提起裙摆,匆匆往外面走去。
穆霄野凝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她总有这种本事,能轻而易举地叫他心软,哪怕被一再辜负,还是狠不下心来恨这个人。
第65章伺候夫君沐浴。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有水晶肴蹄、醋溜鳜鱼、蟹粉狮子头和清炒时蔬等四菜一汤。菜式虽然不多,但烹煮得极为用心,皆是按照裴安夏口味而来。
裴安夏起身站到穆霄野身侧, 殷勤地想帮他布菜。然而,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失去了记忆,自然也不记得他平素爱吃什么, 有没有忌口的。
穆霄野看出她的踌躇不定, 好心递了个台阶给她:“咱们夫妻吃饭, 不用讲究这些礼数,快坐下来吃吧。”
裴安夏听到这句话如获大赦, 连忙在穆霄野旁边的位置落座, 拿起面前的碗筷, 开始用膳。
期间她不断抬眼观察穆霄野的反应, 他每种菜都夹了几口,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意,显然是属于极易养活的类型。
察觉到裴安夏投来的眼神, 穆霄野指尖微顿, 以为她想吃自己碗里的鱼肉, 动作自然地把鱼刺剃干净了,才夹到裴安夏的碟子里。
裴安夏爱吃鱼,但是鱼刺细小密集, 防不胜防,她小时候曾经被鱼刺卡到过喉咙,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才把那根顽固的鱼刺给吐出来。
当时可把穆霄野吓得不轻,从那之后, 凡是餐桌上出现鱼肉,穆霄野都会仔仔细细地替她将鱼刺挑好,放在瓷碟上。
多年来皆是如此,如今早已习惯成自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过去倒是曾经被书院的同侪打趣过,“你这哪是在养妹妹,分明是在伺候祖宗吧? ”
穆霄野被人取笑了,也丝毫不在意,无所谓地说道:“可不就是祖宗么?”
尽管裴安夏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但瞧着穆霄野熟练的动作,也看得出他这门手艺,必然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
世人皆说穆二公子脾气暴躁,行事全无耐心,能让他收敛住性子,悉心对待的人,除了裴安夏以外,不做他想。
思及此,裴安夏贝齿轻轻咬住筷子,心情一时间变得无比复杂。
哪怕她作为穆霄野名正言顺的妻子,内心仍然会感到惶惑不安,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付出。
想来想去,她呐呐地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多谢夫君。”
穆霄野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等回过神来,他立刻就感到后悔。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裴安夏好,但身体却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般,做出背离理智的行为。
穆霄野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暗恨自己不够争气,因为力度太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可以窥见血管起伏的纹路。
裴安夏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专心地低头用膳。
直到两人都用完饭,搁下筷子,穆霄野借口政务繁忙,匆匆告辞离开,没有多做逗留。
穆霄野前脚刚走不久,沁兰便沏了壶热茶过来。她小心翼翼观察着裴安夏的表情,温声询问道:“有二公子陪着,夫人的胃口似乎比平时好了不少。”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有发觉。”
裴安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腹部,顿时让四肢百骸都变得舒适起来。“不过,和夫君待在一起,的确让我倍感亲切,有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沁兰在裴安夏身边侍奉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这般娇羞的小女儿情态,不禁愣了愣,须臾后才想起,自家夫人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裴安夏在穆家看似备受宠爱,实际上过得却是如履薄冰的日子。
家丁奴仆表面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嘲讽她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宣宁郡主的眼缘,又有二公子护着,才能享受如今的荣华富贵。
不同于那些世家贵女,即使婚后生活不如意,还有娘家可以倚仗,不至于受到夫家轻视,裴安夏如果失去穆霄野的宠爱,在府里的地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也因此,沁兰一直盼着裴安夏能够想通,好生笼络住穆霄野的心,她将军夫人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固。
偏偏沁兰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说破了,失忆前的裴安夏愣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正当沁兰打算放弃的时候,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家夫人这一失忆,竟像是突然开窍了似地,开始懂得如何讨好丈夫,懂得经营夫妻间的关系。
沁兰认为这是好事,可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因着文梓轩的事情,二公子和夫人已经爆发过多次激烈的争吵,也不知道二公子气消了没?
如果没消的话,以裴安夏现在对他的依赖程度来看,恐怕要不好受了。
转眼间,天边的日头逐渐西沉,掩入层峦叠嶂的青山之中。
裴安夏早早沐浴完,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歪坐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
话本子讲述的是赴京赶考的书生,在寺庙借宿时遇上美貌狐妖的奇遇故事。对于来自现代的裴安夏来说,这样的题材可以说是毫无新意,看得她止不住地打哈欠。
沁兰见此情状,以为她是累了,连忙出声提醒道:“夫人若是觉得疲乏,就早些歇息吧?二公子兴许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忙,没这么早回来呢。”
裴安夏闻言,强忍住继续打哈欠的冲动,摆摆手说:“再等一会儿吧,我也还没困。”
她话音刚落,便听闻一道低哑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显得有些不着调:“都打哈欠打得流眼泪了,还说不困呢?”
因为太过熟悉,裴安夏几乎是在瞬间就辨认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随即她的眼底便冒起一抹亮光,起身出去迎接。
二公子和夫人私下相处时,向来不喜欢有外人在场,沁兰片刻也不敢多待,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穆霄野抬手褪去外袍内衫,露出单薄服贴的里衣。他的身材很好,肌肉线条紧实却不过分夸张,麦色的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白天亲身上阵,带领将士操练,出了不少汗,这会儿浑身黏黏腻腻的不太舒服。
穆霄野径直朝着浴房走去,正打算先去冲个澡,却听见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他疑惑回头,便看到裴安夏羞答答地垂着脑袋,跟在他跟后走着。
穆霄野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好笑,忍不住挑起眉头,明知故问:“跟着我做什么?”
裴安夏眨巴着眼睛,鸦羽般的长睫宛如扑闪扑闪的小扇子,“我伺候夫君沐浴。”
短短几个字,听入穆霄野的耳中,仿佛带了钩子,让他蓦地倒抽一口气。
他一把握住裴安夏的肩膀,直接把人按回床上,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用不着,你乖乖坐在这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穆霄野说罢,不等她回答,当即迈开长腿快步离开,背影隐隐透出些许落荒而逃的意味。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黑化值下降10,当前剩余黑化值90,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按照常例播报完,随即评价道:【这是我的统生中,见过最莫名其妙的一次黑化值下降。】
裴安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都成婚三年了,还这般不禁撩拨,像条纯情的大狗似的。】
系统见她笑得招摇,眼尾那颗红色的小痣愈发明媚冶丽,难得卡顿了一下。
即使它不具备作为人类的审美,也看得出自家宿主的相貌,对于普通男性而言,必然有着极为惑人的魅力。
它看着裴安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宿主,主神当初把你分配到黑月光组,或许是错误的决定。】
裴安夏闻言长眉微挑,显然是被它这话激起了兴趣, 【那依你看,我应该被分配在哪个组别比较合适?】
系统语气平平:【你真应该去恶毒女配组,扮演妖艳贱货。】
裴安夏掩唇笑了一下,【那可不成,我如果去当女配,哪里还有女主的活路?】
哪怕系统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裴安夏这话说得不假。
她太擅长勾引人心了,攻略对她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都说感情讲究的是以真心换真心,但裴安夏偏偏能够用三分虚情、七分假意,哄骗对方将满腔爱意悉数捧到她面前。
这般能耐,饶是系统也不得不佩服。
【话又说回来,导致穆霄野黑化值下降的原因,当真是因为宿主刚才那隐含暗示的几句话吗?】
系统平静的机械音中透出几分疑惑,【人类男性未免太禁不起诱惑了。】
裴安夏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爱恨是很复杂的东西,穆霄野的恨意来源远不止一种,他恨我盗取布防图,导致穆家军战败,恨我冠着将军夫人的名头,却和其他男人过从甚密……】
【但是说到底,最让他无法释怀的还是——他付出了所有,我仍然不爱他这件事。】
裴安夏略一停顿,又接着道:【可是现在我什么都忘记了,面对一个失忆的人,他找不到继续维系那么浓烈的恨意的支撑点,黑化值下降,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系统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既然如此,假装失忆不就成了万全的方法,能够轻而易举地消除任务目标的黑化值?】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裴安夏给出否定的回答。
【透过这种方法,可以消除的黑化值终究是有限度的,顶多20到30点左右吧。若是想要将他的黑化值彻底清零,还是得想办法解开他的心结。】
话题差不多到此结束,裴安夏转而说起别的:【你上次选的那部丧尸片还挺好看的,提神效果很不错,再找一部类似的电影来看吧。】
系统听了这话,不禁感到有些费解:【穆霄野平时沐浴的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只够宿主你看个片头而已 】
裴安夏想起她刚才?*? 无意间瞥见的某处,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今天情况不同,以穆霄野的身体素质,少说得坚持半个小时以上吧。】
系统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讪讪地闭上嘴,不再多言。
该说不愧是同床共枕了数年的夫妻,裴安夏时间估算得极为精准,约莫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穆霄野才带着一身水气回屋。
第66章“那我可以抱着夫君睡觉吗?”
穆霄野正单手拿着一条巾帕, 边走边绞着湿漉漉的头发。
有几缕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削减了他眉宇间的锐气,让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柔和许多。
他仔细擦干发梢上的水珠, 确定不再滴水, 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旁的床凹陷下一块, 属于男人独有的气息强势地将她围笼,裴安夏心跳不自觉加快, 耳根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她慢慢转过身来, 面朝着他, 过于宽松的寝衣随着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形状优美的锁骨, 当真是白皙如凝脂。
裴安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要替穆霄野宽衣。
那娇怯的神态, 落到穆霄野的眼里,让他胸腔内好不容易平息的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 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来不及多想, 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裴安夏的手触碰起来细腻柔软, 仿佛没有骨头,让人忍不住想细细摩挲。然而,穆霄野却是不动如山, 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语气平缓沉静:“别闹,好好睡觉。”
裴安夏听闻此言, 漂亮明媚的脸上露出几分失落,但她并没有轻易放弃, 身子微微前倾,刻意放软语调,黏黏糊糊地撒娇道:“夫君是不喜欢我这样亲近你吗? ”
此刻穆霄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夫子曾经说过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当时不解其意,现在倒是突然明白了过来。
也不怪穆霄野定力不足,他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许久没有纾解过,眼下裴安夏和他面对面侧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炽热得几乎要灼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