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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我媳妇浑身香喷喷的,我稀罕都来不及,哪里会嫌脏?”

系统见裴安夏脸上写满绝望, 绞尽脑汁地想着能安慰到她的话。

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句:【宿主,往好处想, 这时候穆家人还不知道文梓轩是奸细。也就是说, 你还没有当着众将士的面, 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一个罪大恶极的死囚,你还有机会洗白。而且, 现在任务目标的黑化值还只有30点。】

话虽如此, 裴安夏却无法如此乐观地看待这件事。

穆家军纪如铁, 布防图摆放的位置,除了定北王、穆霄骋和穆霄野父子三人之外, 就只有几个心腹将领知道。

如果不是那天, 穆霄野喝醉酒时, 一不小心说溜嘴, 裴安夏也无从得知此事。

只要仔细排查,想必很快便能找出那隐藏于幕后之人。

裴安夏单手撑着额头,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纸是包不住火的, 眼下穆家人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想通其中关窍,早晚会查到我头上来。】

裴安夏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这个世界之所以困难, 原因在于,穆霄野自幼受父兄薰陶,本质上是个重视家国大义胜过个人情怀的人。

因为裴安夏的无知, 导致穆家军战败,边疆防线失守, 主帅穆霄骋失去一条手臂,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举起长刀。

哪怕穆霄野再怎么深爱她,都不可能轻易她所犯下的过错。

【这事可真难办了……】

裴安夏心知短时间内,自己恐怕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于是便决定先去探望穆霄骋。

穆霄骋比穆霄野年长六岁,早已娶妻生子,妻子是麾下副将的胞妹,名叫金沛瑶。

金沛瑶同样出身武将世家,性情率直泼辣,自从目睹过穆霄骋的骑射英姿后,便鼓起勇气地对穆霄骋展开了追求攻势。

虽说时下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重,但也鲜少有姑娘家主动倒追的案例。

好在金沛瑶的勇气没有白费,穆霄骋不但接受了她的心意,婚后生活更是蜜里调油,羡煞众人。

金沛瑶在听闻穆霄骋被敌军砍断手臂后,眼泪就没有停过,满脸都是擦不干净的泪痕。

反观当事者的穆霄骋,此时面上依然维持着往日的稳重,还能腾出心思来安抚妻子:“瑶儿,你莫哭,当心把眼睛哭坏了……”

宣宁郡主站在床边,先是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才转头对金沛瑶说:“老大媳妇儿,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不过骋哥儿现在需要静心养病,你……还是节哀吧。”

裴安夏就站在门口,仿佛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目睹了这一切,最终没有踏?*? 进那扇门。

她被穆家收养的那年,堪堪五岁,还有些认生。

宣宁郡主拉着她的小手走到穆霄骋兄弟面前,向她介绍道:“以后这里就是安夏的家,两位哥哥将来长大后,便是咱们安夏的靠山。有爹娘和哥哥们在,再也没人敢欺负安夏啦。”

相较于穆霄野的朝气蓬勃,穆霄骋的性格并不算讨喜,他沉默寡言,因为从小混迹军营,眉眼间环绕着浓浓的煞气,看上去有些凶巴巴的,不好亲近。

但实际上,穆霄骋这位兄长确实当得很称职。他会认真记住裴安夏的喜好,外出办差回来,自己就算肚子还饿着肚子,也记得给她带素芳斋的水晶桂花糕。

裴安夏曾目送穆霄骋随父亲出征无数次,以血肉之躯捍卫家园,为周朝立下显赫的战功。

他是皇上钦封的定北王世子,作为穆家下一任的家主,穆霄骋有他的骄傲。裴安夏简直无法想像,失去了一条手臂,他要如何继续扛起穆家军的帅旗?

裴安夏垂下眼宫殿,心口堵得难受。

穆霄骋无疑是个英雄,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本该受到万人敬仰,流芳后世,结果却落得个残疾的下场……

这都怪她。

怪她不应该为了完成任务,做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裴安夏便控制不住地感到懊悔与自责。

察觉到她的心理状态不太对劲,系统连忙出声询问:【宿主,你的心跳频率有些紊乱,是发生什么事了?】

裴安夏下意识抬手捂着心口,想要借此缓解那处的疼痛感。

她怔怔地望着虚空,过了一会才答非所问道:【在对战楚国的那场战役中,穆家军伤亡人数有多少?】

系统乍然听闻这个问题,语气中难掩疑惑:【宿主,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系统于是按耐住内心的困惑,据实回答道:【此役穆家军死亡人数共七百九十一人,受伤人数更是达到五千五百二十一人。】

裴安夏在心里默认了一遍这两个数字,鼻头酸酸涩涩的,有种难言的滋味。

尽管系统曾说过,任务世界里的角色,全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但裴安夏依旧无法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那些与她朝夕相处、有血有肉的人们,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裴安夏低垂着头,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来。

她双手捂着脸,想趁着夜晚,躲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任由软弱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等今晚过去,她还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裴安夏。

不知何时,穆霄野竟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个头很高,挺拔卓立的身子投下一片阴影,将裴安夏整个人笼罩其中。

裴安夏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穆霄野难得收敛起玩笑的神色,面容冷肃。

他在极短时间里,褪去了青涩,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成长为足以顶天立地的男儿。

可即便穆霄野外表再怎么坚强,裴安夏也知道,他内心的痛苦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少。

里面躺着的那人不仅是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兄长,同时也是他从小景仰的对象,穆霄骋此次遭遇奸人陷害,落下终生残疾,定然对穆霄野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是出于同情,裴安夏主动伸手抱住了他。

感受到怀中的娇软,穆霄野有片刻的愣怔,随即紧紧地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在穆霄野的印象里,裴安夏从来都是端庄得体的,哪怕是夫妻敦伦时,她也是矜持而高傲的。

有时候穆霄野到了兴头上,会贴在她耳畔说些不着调的混话,比如“叫夫君”、“喊大声点儿,夫君喜欢听”、“媳妇儿你这身肌肤是怎么养出来的,这么娇,我都不敢使劲了弄”。

裴安夏每次听他这么说,总会板起脸孔,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

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妻与妾不同,正妻掌中馈,为夫家操持家务,代表的是宗族的脸面。

以色邀宠,那是妾室的作派,裴安夏既不擅长,也不屑为之。

然而,向来自恃身分的她,如今却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走廊上,与丈夫搂搂抱抱,没有半点庄重的样子。

穆霄野肩背宽阔,因为长年习武,体温偏高,跟个暖炉似的。

他的怀抱实在太温暖,裴安夏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穆霄野平时接触的都是大老爷儿们,粗手粗脚惯了,但面对比花瓣还要娇嫩的女人,只好放轻手下的力道,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部。

这样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因为不熟练而显得笨拙。

偏偏就是这笨拙的举动,让裴安夏莫名地红了眼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矫情,但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裴安夏其实很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自从她在现实生活中意外死亡,被主神选中,进入快穿世界以后,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考怎么完成任务,根本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情。

攻略气运之子,成为他们的黑月光,听起来简单。

可是透过欺骗他人的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谁都会产生负罪感。

裴安夏承认她是自私的,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回到原本的世界,她不断麻痹自己,欺骗自己,这些任务世界都是虚假的,是主神创造出来的幻境。

但是当她第二次进入这些世界,看着她曾经的亲人、朋友和爱侣,她实在无法继续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裴安夏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当即就想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全都释放出来,哭得伤心欲绝。

穆霄野见此情状,顿时慌得手忙脚乱,连忙用指腹给她抹眼泪,边抹边说:“媳妇儿,你哭得老子心都要碎了。”

刚说完,穆霄野又想去帮她揩鼻涕,裴安夏察觉到他的意图,当即后退几步,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什么……你不嫌脏呀?”

穆霄野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的不行,他一把把人拉近自己的怀里,死皮赖脸地往她身上蹭:“不脏,我媳妇浑身香喷喷的,我稀罕都来不及,哪里会嫌脏?”

裴安夏被他三言两语惹得耳根子都红透了,抬手轻轻地推搡他的胸口:“穆霄野,你好不知羞!”

穆霄野硬是拉着她闹了好一会,闹得裴安夏都没脾气了,他才消停下来,弯下腰抵着裴安夏的额头。

“媳妇儿,你放心。”玩笑过后,穆霄野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一定会找出那个潜藏在军营里的奸细,将大哥所遭受的伤害,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他此话一出,裴安夏立即打了个机灵,这才惊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多愁善感。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我自是相信你的。”

穆霄野干燥的唇瓣落在她眉心,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军营里每日来往的士兵不少,若想找到幕后黑手,还得加紧排查。我今晚恐怕不能回去陪你睡觉了,你自个儿乖乖的,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裴安夏纵是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堆起笑容道:“我晓得,夫君也要好生照顾自己的身子。如今大哥正卧床养病,家中大小事还得指望夫君拿主意,你千万要保重。”

穆霄野捏了捏她的鼻尖,“说了这么多,都不如说一句你牵挂我管用。”

裴安夏过去接受的教育,是如何当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太露骨的话,她说不出口,几度张嘴又闭上。

穆霄野见状,眼神有一瞬晦暗,但很快便用笑容掩盖过去:“罢了,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有的是时间听你说,眼下我得先去忙了。”

话音落地,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穆霄野步子迈得极大,裴安夏只来得及看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却没注意到他在转头的刹那,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仿佛刚才那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形象,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裴安夏对此浑然不觉,她料想穆霄野现在定然有数不清的要事缠身,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探望她,可见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着的。

想到这里,裴安夏心下不由一暖。

正当她打算掉头往回走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的阴影处闪了出来。

裴安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吓得不轻,惊呼声刚要从她的嘴里溢出来,对方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句。

“是我。”

第52章也就穆霄野愚钝,感受不到裴安夏那明晃晃的嫌弃。

“是我。”

裴安夏乍一听到这道声音时, 虽然隐隐感到有些熟悉,但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过一遍,却仍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也不能怪她, 毕竟她经历过的任务世界加总起来, 已经是寻常人的好几辈子, 自然不可能清楚地记得每个人。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她困惑的目光,连忙出声提醒道:【宿主, 是文梓轩。】

裴安夏听罢, 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 甚至还在不断地扩大。

【文梓轩?他找我做什么?】

在裴安夏的印象里,文梓轩作为楚国安插到穆家军中的奸细, 对于故国极度忠诚, 为了报效国家, 为了不辜负楚国国君的知遇之恩, 甘愿为其粉身碎骨。

像他这样的人,心中装不下儿女情长,即便明知道裴安夏对自己怀揣着别样的心思, 他也没有半点意动, 仅仅是将裴安夏当作一个好用的工具。

文梓轩从未给过裴安夏任何承诺, 也并未做出过分越矩的举动。他就像是钓鱼的好手,把若即若离的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眼下刚出了布防图被盗一事, 整个军营里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

任凭裴安夏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文梓轩这个幕后黑手, 为何没去避风头,反而还冒着可能被撞破的风险出现在这里?

他这是不想要命了吗?

文梓轩极为注重仪表, 向来将自己打理得很整齐,连那头乌黑的长发都用白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但此时,他的衣襟却微微敞开,几缕青丝垂落至脸侧,显得有些狼狈。

“先生这是怎么了?”

裴安夏看着文梓轩近在咫尺的脸,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有些暧昧,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文梓轩的语气不复往日的从容,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夫人,事出紧急,请恕我唐突。”

“对战楚国的这场战争,穆家军败的惨烈,世子更是因此落下残疾。王爷闻讯震怒,当即下令捉拿盗取布防图之人。”

“虽说文某的本意,并非是要陷害穆世子,但若是此事被人发现,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文梓轩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夫人,我知你心意。你若是不嫌弃文某一介白衣,我可以带着你离开,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文梓轩在和裴安夏相处的过程中,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内奸的身份。

因为他心里清楚,裴安夏生在武将之家,从小看着父兄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要让她改变自己多年的处世原则,投降敌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当时哄骗裴安夏去盗取布防图的时候,用的亦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文梓轩知道裴安夏心软,故意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哀愁的模样,等她主动开口问起,才顺着话头说道:“我虽为幕僚,但待在军营的时日尚短,无法接触到布防图这样重要的军事机密,如今便是空有满腔抱负,却没有施展的空间。”

这番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恐怕早就发觉其中的漏洞百出。

然而,裴安夏偏偏被情字冲昏头脑,不仅傻呼呼地相信了他的谎话,还自告奋勇地前去窃取布防图,以至于酿成这般后果。

时间回到现在,裴安夏只觉得满头雾水。

她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任务者,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的故事背景,可现下,却出现了超出她预期的剧情发展,裴安夏免不了震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对于文梓轩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文梓轩就算是要趁乱逃跑,也不需要多此一举带上她。

裴安夏平素养在深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多走几步路都得喘上大半天。在逃亡的路上不但无法提供帮助,反倒是个拖累。

文梓轩此举,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裴安夏苦思冥想许久,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她急忙向系统确认:【文梓轩是重生者?】

系统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回答道:【是,由于时间线强行重置,导致任务世界出现BUG。文梓轩被当众斩首后,并没有进入轮回,而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得到系统肯定的答覆后,裴安夏牵了牵唇,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接着她便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皱着眉头对文梓轩道:“还请先生自重,这样的话,往后莫要再说了。”

“夫人?”文梓轩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果断干脆,眼底充满了诧异。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还不够清楚明白,于是加重了语气:“尽管文某和夫人的接触,皆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逾越规矩礼数。但若是穆小将军得知,你与我私下有所往来,未必不会介怀。”

“与其等到事情败露,遭受夫家厌弃,夫人不如随我离开。文某虽不及穆小将军家世显赫,却也自认为有几分本事。”

文梓轩掷地有声地说:“我敢保证,夫人今日若是选择我,将来我必定不会让你输。”

裴安夏听着他剖白心迹,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动容。

“穆家满门忠烈,于国于我皆有大恩,我能嫁给云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以前是我糊涂了,明明身在福中却不知道珍惜,往后我只想和他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所以,还请先生不要再说这样挑拨离间的话了。”

裴安夏板起面孔,正色道:“先生是有才学之人,我素来敬仰,但先生若是执意挑唆我和云策的夫妻感情,便休要怪我翻脸!”

文梓轩听了她这话,有些不敢置信。

裴安夏之前还三天两头地借着探望穆霄野的名义,往军营里又是送茶水,又是送点心的,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裴安夏这番举动不过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更何况,裴安夏和穆霄野感情不睦,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就差没摆在台面上了,也就穆霄野愚钝,感受不到裴安夏那明晃晃的嫌弃。

然而,裴安夏如今却一口一个云策,叫的无比亲昵。

谁不知道,云策是穆霄野的表字,平辈和至亲好友间不少人这么称呼,但以前裴安夏都是生疏地喊他夫君,从未在众人面前流露出过分的亲密。

文梓轩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裴安夏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最终只能将原因归咎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一时没办法接受。

文梓轩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也罢,今日是文某冒昧了,文某在此向夫人致歉。”

“不过,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我希望夫人可以认真考虑,你若是改变了心意,明日戌时我在营帐外,从右手边数过来的第三棵杨柳树下等你。 ”

文梓轩想着,以裴安夏对他的感情,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必定能够想通。

文梓轩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是楚国精心培养出来的探子,更是用来摧毁穆家军的一颗棋子。

文梓轩自幼被灌输为国奉献的观念,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淡然处之。

前世,当他奸细的身份败露后,穆霄野几乎是没日没夜,变着花样地折磨他,不仅亲自废了他的双手双脚,还命人将他关押进水牢等候处决。

水牢是什么样的地方?

因为太过绝望可怖,文梓轩连回想的勇气都没有。

水牢建在地下,四周是坚硬的石壁,水面深及胸口。为了防止他逃跑,文梓轩的手腕被铁链吊着,整个人只能长时间站在水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再者,水牢里面的水,并非寻常的江水或者河水,而是充斥着粪便的污水。

文梓轩的前半生,因为学识渊博而备受礼遇。

他原是坐不垂堂的君子,一遭落难,却要忍受如此脏污不堪的环境。不管换作是谁,恐怕都无法适应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最要命的是,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人的意志力会迅速地被消磨。

正当文梓轩感到绝望之际,是裴安夏提着裙摆,一路冲开人群,朝他飞奔而来。

文梓轩直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裴安夏当时的眼神。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透着一股坚定,仿佛在对他说:“别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瞬间,文梓轩便彻底沦陷于她的眼眸。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文梓轩只觉得心脏骤然收缩,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种酸酸胀胀的感觉。

他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尽力让自己保持面色如常。天知道,当他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回到过去时,内心是如何的欢欣雀跃。

他终于有机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辜负她。

……

裴安夏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要消除穆霄野的黑化值,她当然不会继续和文梓轩纠缠不清,又不是嫌任务太简单,非要给自己增加点难度。

她果断地拒绝文梓轩以后,便回了她平时居住的东侧屋。

然而,裴安夏万万没想到,她和文梓轩的拉扯过程竟然全都被穆霄野的部下给看在了眼里。

第53章“媳妇儿,给我生个闺女吧?”

这名部下名叫宋横, 年幼时因为家乡闹了饥荒,在逃亡的路程中被亲生父母抛弃。

险些活不下去时,是穆霄野向他伸出手, 问他:“你愿意从军吗? ”

当时宋横还只是个半大小子,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快要晕过去了,只要给他一口吃的, 别说从军, 让他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看着他眼中强烈的求生欲望, 穆霄野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自掏腰包买了两碗馄饨和几个酱肉包子,待宋横填饱肚子以后, 才又问了一遍:“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我府上正缺一个干力气活的长工, 你若是愿意,往后每个月都会给你发月银,保你吃穿不愁。”

穆霄野语气微顿, 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二, “第二, 进入军营,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能爬到什么高度, 全看你有多少本事。”

宋横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这条命是穆霄野救的,他想要尝试着追随他的脚步,去往更宽阔的天地闯荡。

宋横虽然起步比旁人晚些, 但他格外争气,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如今已是从二品副将,深受穆霄野信任。

宋横原本只是途经此地,碰巧撞见文梓轩鬼鬼祟祟地躲藏在柱子后面,朝外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人一般。

宋横当即便起了疑心,打算看看他究竟要跟谁见面。出乎他意料的是,文梓轩的幽会对象竟然是堂堂将军夫人。

宋横虽然早有察觉,裴安夏与文梓轩过从甚密,已经超出了应有的分际,但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着将军与别的男人私会……

简直是荒淫无度,不守妇道!枉费将军待她一片真心!

宋横不禁攥紧拳头,好悬没忍住上前质问那对狗男女。

宋横怒气冲冲地回到营帐中时,穆霄野正忙着审阅下属呈上来的口供和卷宗,听闻动静,头也不抬地开口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宋横抱了抱拳,刚毅的脸上尽是忿忿不平之色:“将军,属下有要事秉告!”

穆霄野闻言撩起眼皮,露出他那双在黑夜中泛着幽光的眸子,“说。”

宋横是个粗人,平时说话直来直往,眼下却罕见地说话有些吞吐。

毕竟,被自己的妻子戴绿帽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有损男人的颜面。

他斟酌着词句开口:“启禀将军,属下刚才在路上,恰好碰见文先生躲在走廊的柱子后头,形迹可疑。属下想着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能轻易放过任何疑点,于是便悄悄地跟了过去。”

穆霄野听了这话,下意识坐直身子,“然后呢?”

说到关键处,宋横停顿片刻,才咬牙切齿地道:“属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文先生深夜会面的对象,居然是夫人。虽说距离相隔有点远,属下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两人动作亲昵,显然关系匪浅。”

宋横话音落地,室内顿时安静无比,只有烛台上的灯芯还在发出呲呲的声响。

昏黄的烛光模糊了穆霄野的侧脸,不知是否是错觉,宋横看见素来性情爽朗洒脱的将军眸色一沉,眼底似乎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抬手揉揉眼睛,再看过去,男人却已经恢复往常神态,勾起唇角,笑得玩世不恭:“你的意思是,我媳妇儿背着我和小白脸私通?”

穆霄野这话乍一听是问句,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疑问,更像是明明白白昭示着——他并不相信宋横的这番说辞。

宋横自然也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质疑,正欲再说,穆霄野一记警告的眼神扫过来,“怎么?宋副将难道是没有旁的正事可干了,这会还有闲功夫盯着我房里的事情?”

说到这里,穆霄野语调一沉:“我交代你的事情,若是没有处理完,今晚就别睡了。”

穆霄野平日里虽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儿,但到底是实打实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少年将军,稍一动怒,浑身就透露出彻骨的寒气。

只一眼,宋横便打消了继续往下说的念头,转而改口道:“是,属下遵旨。”

待宋横离开后,室内重归寂静。穆霄野撂下看到一半的卷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裴安夏嫁给他满打满算也有三年了,至今没有为他诞育子嗣,总是推托说自己怕疼。

过去,穆霄野想着自己上头还有个嫡长兄,他身为次子,不需要承担传宗接代的任务,便没有勉强于她。

前段时间,大嫂金氏刚给他大哥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穆霄野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姪女,内心一万个羡慕。

当下,他心中便悄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和裴安夏能够有个闺女,该有多好。

穆霄野向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主儿,夜里他主动接过侍女手中的梳子,亲自给裴安夏梳头发。

裴安夏见状,非但不觉得甜蜜,反倒轻轻皱起眉:“你这人粗手粗脚的,可别把我头皮给扯疼了!”

穆霄野讨好地赔着笑脸:“媳妇儿,我保证小心再小心,绝不扯掉你一根头发丝儿。”

穆霄野说罢,偷觑着裴安夏的反应,见她神色稍霁,他才试探着说道:“媳妇儿,我今日去瞧了瞧我那小姪女,她身体软绵绵的,仿佛小猫崽子似地,叫人看了心都要软成一滩水……”

裴安夏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眉梢略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有话直说。”

穆霄野见心思瞒不住了,索性厚着脸皮直言道:“媳妇儿,给我生个闺女吧?”

裴安夏作为快穿者,一旦任务完成,便要立刻脱离当前世界,即便系统会接管她这具身体,她也不愿当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只凭一时头脑发热便生下孩子。

于是,她好声好气地同穆霄野讲道理:“大夫说了,我这身子骨虚弱,不容易怀孕,夫君若是想要孩子,我替你张罗几个好生养的通房可好?”

穆霄野见裴安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副贤慧大度的姿态,脸色霎时黑了,声音里更是带着明显的怒意:“裴安夏,我是你丈夫!你不愿意与我同房,我忍了,你不想给我生孩子,我也忍了!可你竟然还想把我推给其他女人,你究竟有没有心?”

穆府上下百来口人,无人不知穆二公子穆霄野把妻子宠到了心坎里。

他难得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在场的ㄚ鬟仆妇无不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不留神便触了主子的霉头。

穆霄野刚才是在气头上,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吼完裴安夏,他就后悔了,连忙缓下语气来说:“媳妇儿,对不住,我口气不该那么冲。”

“我问过屈大夫了,你还年轻,身子也没什么大碍,慢慢调养,日后总能诞下子嗣。”

裴安夏听着他服软的话语,怒气却没有半分的减弱,豁然起身斥骂道:“谁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相当于在鬼门前走一遭,运气好的话,自是母子平安,但若是运气不好呢?”

“穆霄野,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却不顾忌我的身体状况,强迫我为你生孩子,你真是虚伪!”

那次的争吵,结果是两人闹得不欢而散。长达半个月的时间,裴安夏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个字,最后还是穆霄野先低头妥协。

穆霄野在外向来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连皇子公主都敢得罪,令朝野内外闻风丧胆,但在面对自家媳妇儿的时候,他却总是先认输的那一个。

即便后来两人和好了,可还是有不少闲言碎语传出去,那些嘴碎的婆子没个轻重,说出口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二夫人也忒娇气了,虽说生孩子辛苦,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好歹占着正妻的名头,总不能光占着鸡窝不下蛋吧?”

“可不是吗?我当真是想不明白,咱们这位二夫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枉费她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女子以夫为天,和三从四德的道理都不懂。”

“谁让人家命好,生了一张妖精似的脸蛋,专门勾男人的魂儿,把咱们二公子给迷得五迷三道的。二公子对她多好啊,但凡是姑娘家喜欢的玩意,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流水一般地往她那里送。可惜呐,人家压根就不领情。”

这些风言风语,穆霄野也略有耳闻。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没办法堵住悠悠众口,只得加大管制的力度,吩咐府里的管事,若是逮到那背后嚼舌根的,直接发卖出去,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信任是一切感情的根本,穆霄野既然娶了裴安夏,便不会随便听信这种谣言,从而怀疑她对自己的真心。

可就在前几日,穆霄野做了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梦。

梦里是以裴安夏的视角为主,时间跨度很长,从她五岁那年跟随父母前往上元节灯会,不慎走失,一直到她二十岁为止。

穆霄野起初并没把这个古怪的梦境当回事,但他醒来后,细细回想一番,却不禁感到悚然。

这梦着实有些不太寻常!

第54章穆二公子的童养媳。

梦里, 裴安夏是前吏部尚书裴锦修的女儿。

景朔十七年,裴家被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裴锦修身为当年春闱主考官被判斩首, 裴家其余男丁悉数流放, 女眷充入乐籍, 终生不得赎身。

穆霄野长年跟着父兄驻守边关,对当年那场轰轰烈烈, 以至于牵连半个朝堂的弊案了解不深, 只知道裴家落马, 其中另有隐情。

然而,穆家向来不参与党争, 按理说, 穆霄野即使是在做梦, 也不该梦到这些错综复杂的朝堂纷争。

穆霄野挖空脑袋想了许久, 这才从记忆里翻找出一点印象,当时确实有传言说,裴家的么女在抄家前无故失踪, 官府为此还四处张贴了通缉令。

但是要在茫茫人海中, 找寻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绝非易事。

官府搜索两个月无果,此事便不了了之。左右不过是个垂髫小儿,若是能够顺利活下来, 没被人贩子拐卖,也算是她福大命大。

如果裴安夏的真实身份,就是裴家当年走失的女儿, 那么她或许不是无意间与家人走散,而是裴家故意为之。

目的便是为了保护她, 不致沦落到青楼那等肮脏之地。

想到这里,穆霄野不禁长舒了口气。

所幸裴安夏当时遇见的人是他,不然他简直不敢想像,裴安夏若是落到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手中,后果会是如何。

穆霄野刚把裴安夏带回府的时候,宣宁郡主见小姑娘身上的衣裳簇新,头上的发辫也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千金。

“你你你这是……你平日里招猫逗狗也就罢了,可你竟然光天化日的拐了个清白人家的小姑娘回来,你真是造孽啊!”宣宁郡主指着穆霄野的鼻子一通斥骂,险些没气晕过去。

裴安夏被她这副架势吓到,肩膀小幅度地瑟缩着,躲到了穆霄野身后。

觉察到背后传来一股极轻的力道,穆霄野低头看了眼,只见小姑娘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不安。

穆家人口简单,穆霄野作为次子,从未体会过有弟弟妹妹是什么样的感觉,此刻不由心肠一软,下意识就把身材娇小的女孩护到自己身后。

穆霄野挺直了背脊,义正辞严地向宣宁郡主解释:“回娘亲,儿子是在逛灯会的途中,碰巧遇见这落单的小姑娘。我估计可能是因为现场人潮拥挤,不慎与家人走散。”

“儿子见这姑娘年纪尚小,担忧她独自待在路上会遭遇歹徒,便想着先把人带回府里,再做打算。”

宣宁郡主闻言,面色缓和了些,转头笑着对裴安夏招招手?*? ,“乖孩子,过来给我看看。”

裴安夏怯生生地望向穆霄野,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待后者点头,这才迈着小步伐走到宣宁郡主跟前,朝她福了福身。

距离拉近后,宣宁郡主愈发仔细地打量起小姑娘的长相。

小姑娘皮肤细腻白皙,宛如刚剥壳的鸡蛋,嫩的可以掐出水来,那双眼睛更是圆溜溜的,极为灵动。

哪怕她年纪还小,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姑娘长大之后,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宣宁郡主目光下移,眼尖地发现小姑娘腰间系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质地清透,水头十分好,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难得的好玉!

许是感知到她的视线,裴安夏伸手扯下自己随身佩带的玉佩递给宣宁郡主,神态娇憨可爱,“给。”

宣宁郡主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乐,忍不住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傻姑娘,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能随便交给陌生人。”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玉佩,将它举过头顶,眯眼对着阳光看了会儿。果不其然,在玉佩背面看见一行篆刻的小字。

“裴安夏。”

宣宁郡主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又问:“这是你的闺名?家在何方?父母又是何人?”

裴安夏连说带比划了半天,宣宁郡主也没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当时,宣宁郡主还猜测裴安夏兴许是哪个富商家的千金,家里有点小钱,但够不上真正的权贵阶级,以至于丢了女儿,却没有门路找回来。

万万没有想到,裴安夏竟会是曾经的吏部尚书,裴锦修的嫡女。

……

裴安夏直到十岁的时候,都还没有褪去脸上的稚嫩,身材比同龄的姑娘们发育得更慢,仍旧是个珠圆玉润的小团子。

然而,待她过了十一岁生辰,整个人却突然抽条,身段也渐渐开始变得窈窕起来,如同脱胎换骨,出落得亭亭玉立。

有一回,穆霄野新学了套剑法,欢欢喜喜地跑到裴安夏居住的清芷阁,想要展示给她看。却不料,他闯进门时,裴安夏正好在更衣。

少女只穿着一件中衣,薄薄的衣料贴在玲珑的身躯上,勾勒出靡丽的弧度。她肩背露出的皮肤,白嫩似初生的花蕊,因为刚沐浴过,泛出清透的粉。

穆霄野当即便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别说漂亮姑娘了,连母猪都没见过几头。

军营里那帮糙老爷们,倒是经常开黄腔,讨论女人的妙处,从前穆霄野对此并无半分兴趣,但不知为何,裴安夏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扎了根,良久挥之不去。

隔日睡醒睁眼的时候,穆霄野才发现自己那里硬的不像话。

自从那次开始,他对待裴安夏的态度便有了明显的转变,当两人单独相处时,会感到别扭和不自在。

不知是出于雄性的求偶本能,还是后天的学习,穆霄野开始尝试着讨好裴安夏。

他知道裴安夏爱好风雅,有收藏名家字画的兴趣,便花费重金,四处搜罗那些珍贵的古籍和书画作品。

穆霄野记得,裴安夏尤其喜欢前朝郭金山老先生的山水画。为了寻得郭老先生的作品,他几乎跑遍了整个西北,才在一间拍卖行找到。

事后穆霄野将那幅画作,当成裴安夏的十二岁生辰礼送给她。

收到礼物后,裴安夏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声音绵软悠长,“多谢二哥,我很喜欢。”

穆霄野听见这话,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他一直以为裴安夏是满心欢喜地收下他的礼物,以为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但在这场梦境里,他却目睹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裴安夏捧着画卷回到清芷阁,便对名唤沁兰的贴身侍女吩咐说:“把这幅画收进库房里吧。”

沁兰并未马上答应,反倒露出些许犹豫之色:“这毕竟是二公子的心意,要不奴婢把它挂在小姐的书房吧?”

饶是裴安夏竭力想要隐藏,也没能藏住眼底的鄙夷:“二哥他根本不是那块料,连诗经都读不全,偏要学人家附庸风雅!这下倒好,花大价钱买了个赝品回来,也不怕招人笑话!”

穆霄野从未想过自己不惜血本买来的画作,根本不是郭老先生的真迹,而是拙劣的赝品。

回想起拍卖行老板把那幅画夸得天花乱坠,俨然一副走过路过,莫要错过的嘴脸。穆霄野简直恨得牙痒,那个老匹夫,居然把他当成傻子一样耍,当真可恶!

随着年岁增长,裴安夏渐渐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宣宁郡主有心抬高她的地位,时常带她出入各种宴会。

穆家的威望摆在那里,即使裴安夏只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养女,仍旧是各府女眷吹捧和结交的对象。

姑娘家谈论的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穆霄野对此不感兴趣,听得有些无聊。

他刚打了个哈欠,突然听见有个圆脸姑娘羞红着脸开口:“我翻过年就满十五岁了,最近正忙着相看,不知诸位姐姐妹妹,可有听说哪家儿郎尚未婚配、品行端正的?”

“说起如今尚未婚配,且家世显赫的,当属穆家二公子吧?只不过,穆二公子那混不吝的性格,还真的没几个世家女能招架得住。”

圆脸姑娘听了这话,连忙摆摆手:“我小门小户出身,哪里配得上穆二公子?好姐妹们,快别拿我取笑了,况且……”

她目光悄悄瞄向裴安夏,话中的未尽之意十分明显。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穆二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裴安夏。

不管他平时气焰再嚣张,一旦到了裴安夏跟前,都得乖乖收敛起脾气,夹起尾巴来做人。

有好事者私下开玩笑说,裴安夏说得好听点,是穆家的养女,说难听点就是穆二公子的童养媳。

裴安夏在众人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眼神中,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看起来倒是完全不着急。

作为旁观者的穆霄野却早已竖起了耳朵,准备聆听她的回答。

裴安夏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是我的话,我倒觉得门第高低不是最要紧的,我在意的是对方是否能够知书达礼、修身养性。”

她话音落地的刹那,四周静了一瞬,只能依稀听见风吹过叶子时发出的窸窣声。

放眼整个大周朝,谁不知道穆二公子从小不爱读书,独爱舞刀弄枪。裴安夏提出的择婿标准,摆明了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这话叫人怎么接?

她们可不敢得罪声名在外的穆家小霸王呀!

穆霄野听到这里,嘴角顿时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早该知道,自己并非裴安夏心目中的理想夫婿人选。

她自幼便好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特别是在书法领域,深得宣宁郡主真传,写得一手人人称赞的簪花小楷。

像她这样饱读诗书的才女,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嫁给行事粗鄙的武将呢?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到了裴安夏及笄那日,宣宁郡主单独召她过去说话,问起她是否愿意嫁给穆霄野为妻。

尽管早猜到答案,但穆霄野这会儿还是屏气凝神,等待她宣判最后的结果。

裴安夏脸色倏地变得有些苍白,声音透着惶恐道:“可是……我一直把二哥当成亲哥哥看待的……我怎么能……”

穆霄野禁不住想问裴安夏,她究竟是碍于伦理道德,不能接受兄长变成夫君这事,还是根本就看不上他?

裴安夏向宣宁郡主告退后,便回了清芷阁。

沁兰看着她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想来是天气太过炎热,手里拿了把团扇替她扇风:“小姐,您这么直接地拒绝郡主,会不会惹得郡主不痛快?”

裴安夏在宣宁郡主膝下承欢多年,对她的脾性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宣宁郡主虽出身皇家,但性情却极为宽和,对小辈更是真心疼爱,绝不会因此和她生分。

“强扭的瓜不甜,我若是勉强答应这门亲事,也不会幸福的。”

沁兰迟疑半晌,终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其实依奴婢看来,二公子不失为一个良配。”

“小姐您想,二公子疼您,那是疼到骨子里去了,郡主又将您视如己出。这样好的夫婿和婆母,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呐!”

裴安夏听完她这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内心没有丝毫波澜:“我心中的如意郎君,要能与我煮茶论诗、对坐弹琴,可是二哥呢?”

“他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但脱下战甲后,便是个只会用蛮力解决事情的莽夫,他能读得懂我写的诗,能听得懂我弹的曲,背后寄托着怎么样的情思吗?”

穆霄野从未设想过,裴安夏对他武将的身份,竟然嫌弃到了这般地步……

学堂夫子曾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当时穆霄野只觉得不以为然,他甚至当众起身反驳夫子:“西北之地苦寒,若是没有那些边疆的战士,自愿放弃安逸的生活,在前线拼死拼活,尔等读书人又怎么能躲在后方研究学问?结果到头来,武将的地位却远不及文人,公道何在?”

可如今,他却无法跳出来反驳裴安夏。

她不喜欢他成天舞刀弄枪,不喜欢他满身汗臭味,这些都是穆霄野没办法改变的事情。可既然如此,当初她又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他呢?

穆霄野虽然心悦于裴安夏,却不曾逼迫她接纳自己的心意。

过去他只把她当妹妹,后来裴安夏长大了,成为他少年慕艾的对象。

但即便是想她想得快要发狂的时候,穆霄野都没有动过一丁点强迫她的念头。

他曾经在心里发誓,如果裴安夏愿意接受他,他就把她当媳妇儿疼一辈子,反之,他就继续把她当作妹妹宠爱。

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是他想要永远守护的人。

穆霄野原本以为,至少在成亲这件事上,他们是两厢情愿的,直到做了这一场梦,他才发现真相远比想像更加残酷。

第55章那两瓣红唇,果真如他日思夜想的那般柔软。

当时穆霄野的年纪已经二十有二, 如果换成其他同龄人,都该有个一儿半女的了,偏偏他为了等裴安夏及笄, 拖到现在还没有成婚。

在裴安夏明确表示没有意愿后, 宣宁郡主便加紧速度, 开始为他张罗亲事。

穆霄野人虽然混了点,但到底是出身高门, 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定北王, 本身又早早官拜将军, 就冲着他这条件,愿意嫁给他的世家女还是数不胜数。

宣宁郡主并不是一个十分看重门第的人, 在她看来, 夫妻俩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于是她左挑右选, 挑中了从三品驻防军参领左家的长女。

这位左家小姐同样出身武将世家, 自幼跟着父兄学了些拳脚功夫,性子飒爽,与穆霄野倒也算兴趣相投。

两家父母对这桩婚姻都相当满意, 宣宁郡主便时常邀请左夫人带着女儿过府作客。

穆家作为天子近臣, 一举一动皆备受关注, 很快就有人将穆家意欲与左家联姻的消息传出去。

虽说婚事尚未确定,双方也都并未承认谣言的真实性,但消息却越演越烈, 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以至于不少人都相信了。

左家小姐性格率直,最讨厌那些说话要绕好几个弯子的世家贵女, 从前便与裴安夏不合。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者便道,若是左家小姐当真嫁予穆霄野为妻, 定然不会容忍裴安夏这个名不正言不顺,还敢勾搭自己丈夫的养女继续留在穆府。

可以想像得到,左家小姐过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裴安夏给扫地出门。

此话听在穆霄野的耳里,纯属无稽之谈。别说是他,就算是宣宁郡主也断然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宣宁郡主把裴安夏当成亲生女儿悉心抚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仅凭新媳妇的三言两语,就把人赶出府去?

然而,裴安夏却无法不担心。

这些年,宣宁郡主从未放弃替她寻找亲生父母的踪迹,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过她养女的身份。

裴安夏心知自己与穆家人并非真正的血脉相连,她之所以能够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仅仅是因为穆家人心善。

但是善心终究是有限度的,正因裴安夏心里清楚,穆家人没有义务一直对她好,所以格外缺乏安全感。

穆霄野眼睁睁看着她整日处于惶恐之中,担心被抛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来。

穆霄野至今仍记得,他从下人口中听说裴安夏不肯进食时,心里着急得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顾不得手头上还有军务要处理,火急火燎地冲进清芷阁,甚至连等待婢女通报的时间都等不及,径直朝里屋走去。

“二哥,听闻你与左家小姐好事将近,妹妹真心为你高兴。如若将来二嫂不喜欢我,我便自请去寺庙为爹娘祈福,总好过赖在府里,叫你们为难…… ”

裴安夏略带哽咽,又故作坚强的声音响在耳畔,穆霄野只觉得无比心疼。

他捧起裴安夏小巧的脸蛋,满是爱怜地道:“你说这话,不是存心要戳二哥的心吗?你明知道,二哥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穆霄野当下是被感情冲昏脑袋,完全没有理智可言,更不会注意到,当他粗砺的指腹抚上裴安夏的脸颊时,她下意识地颤抖了下。

——是身体本能地在排斥他的触碰。

日子如白驹过隙,到了他们新婚那夜。

穆霄野看见梦里的自己身着大红喜服,平素刚毅的面部线条被喜庆的氛围所感染,变得柔和不少,愈发衬托得他眉目疏朗俊秀。

他眼底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在掀起新娘的红盖头后,提起的唇角弧度更盛。

在周遭亲友和同僚的起哄声中,穆霄野弯腰俯身,飞快地啄吻了新娘的嘴唇。

那两瓣红唇,果真如他日思夜想的那般柔软,让他心跳得像是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裴安夏猝不及防,唇边留下浅浅的水渍,她连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力度之大,仿佛迫切地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似的。

穆霄野那会儿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害羞,现在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是有多愚蠢!

她这反应,分明是嫌弃到了极点,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令她感到恶心。

后面的故事发展,更是印证了穆霄野的猜想。

每次在床笫间,她总是全程闭着眼睛,如同木头桩子一样,了无生趣,没有半点回应。

只不过穆霄野被迷了心窍,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两人便将就着过下去。

命运的转折就在这时出现。文梓轩以幕僚的身份进入军营,起初并不受重视,但随着他屡次献策,都能成功切中要害,帮助穆家军赢下多场重要的战役,逐渐走向权力的核心。

裴安夏顾忌自己是有夫之妇,不敢有出格的举动,但目光总是紧紧地追随着文梓轩的身影,有时甚至会借着讨教学问的名义,请他私下指点自己。

为此,穆霄野曾经提出过不满。

他斜倚在榻上,边把玩着手中的剑穗,边张口埋怨道:“媳妇儿,你最近对着文先生笑的次数,比对我笑的次数还多。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夫君?”

裴安夏正俯首抄书,连头都没抬,随口回答道:“你堂堂大丈夫,怎么连这点器量都没有?文先生是有识之士,我不过是向他请教书中晦涩的文句,到你嘴里,倒像是我和他有什么不清不白似的。”

察觉到她的不悦,穆霄野忙不迭从榻上起身,双臂环绕住她的纤腰,好声好气哄道:“我这不就是吃醋吗?媳妇儿,你算算日子,你都多久没让我碰了,我憋得难受……”

裴安夏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穆霄野却像座大山一样压在自己身上,纹丝不动。

裴安夏见实在拗不过他,好半晌,妥协般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下,她难得地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与他歪缠在一块。

正当盛年的男人,压根禁受不住撩拨,穆霄野当即被勾得失了魂,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事后仔细想想,裴安夏在房事上向来被动,那次异于往常的答应陪他胡闹,多半是基于心虚的弥补。

再后来,穆霄野亲眼目睹裴安夏和文梓轩越走越近。

文梓轩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了那场他精心布置已久的局。他先是利用裴安夏对他的信任,骗取到穆家军的布防图,随即将这至关重要的军事机密传递给楚国的探子,最终导致穆家军惨败。

梦境太过于真实,有几个瞬间,穆霄野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在虚幻中,根本无力改变故事的走向。

眼看裴安夏趁着守卫换防的空隙,悄悄潜入父亲的书房,打开暗室的机关,偷走藏匿在其中的布防图,穆霄野撕心裂肺地扯着喉咙呼喊起来。

“不!你不可以这么做!裴安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助纣为虐啊?”

就在穆霄野吼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猛然从噩梦中苏醒过来。

回想着梦里的种种经历,穆霄野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像是被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

他不禁自嘲地想,原来心痛竟是这样的感觉。

自从做了这个奇怪的梦以后,穆霄野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对怪力乱神的事情更是嗤之以鼻。

可偏偏梦境里的许多事情,都能与现实对应得上。穆霄野独自坐了一会,脑子里天人交战半天,终究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他迅速召集麾下精锐,打算出发去拦截兄长。

穆霄野心知兄长为了这一场仗,已经筹备了许久,但为了防止梦里的悲剧真实上演,他哪怕是拼了这条命,都得阻止兄长亲上前线。

然而,或许是穆霄骋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尽管穆霄野一下又一下,不断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催促胯下骏马全速前进,他还是晚了一步。

听闻前线传来穆家军兵败,兄长在撤退途中遭遇敌军埋伏,整条右臂被硬生生砍断的消息时,穆霄野悲痛地仰天长啸。

堂堂穆家小霸王,当今圣上亲封的辅国将军,当着一众部下的面,哭得泣不成声。

除了怨恨老天不公,他心底还有些不可抑制的自责。

穆霄野简直不敢想像,倘若一切正如梦里所演示的,布防图真是裴安夏亲手交给文梓轩的,他该如何自处?

天秤的这一边,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另一边则是他所坚守的信念,他怀抱的家国大义,他兄长本该一片光明的前途。

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但真到了必须割舍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

时间拉回现在,裴安夏舒舒服服地泡完了热水澡,正准备躺进被窝休息,忽然听见系统疑惑地出声。

【宿主,你当初是真的喜欢文梓轩胜过穆霄野吗?】

裴安夏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噗哧笑出声:【怎么可能?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穆霄野那张脸那身材,该说不说,是真带劲儿。我那会儿最喜欢看他因为忍耐得辛苦,额头沁出汗珠,滴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

说到这里,裴安夏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口中轻啧一声。 【简直性张力拉满,让人完全招架不住。更别提,他还能单手把我整个托起来,那臂力,哪个女人不喜欢呀?】

系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黄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缓了片刻,才讷讷地开口道:【那你之前对他的嫌弃,全是演出来的了? 】

裴安夏无奈地承认:【是呀,毕竟我的任务是要成为他的黑月光,要创造让他不愿意回想的过往。我想,不论换作哪个男人,恐怕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有二心吧。】

系统对此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