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淮的动作一顿:“被父母弄死?”
“是啊,没想到吧,穷苦地方就是如此,不过咱们东绕村好一些,因为地段比较好,田地也比较肥沃,只要不是生了十个八个的,基本都能养活,来丢孩子的大都是隔壁其他村子的。”
越淮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他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多少他不知晓的阴暗面,这也让他心中的顾虑慢慢消散,有些事情当他真的经历后,才知晓从前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
“那学堂估计也不好办。”
越淮从越泽的话中考虑到了另外一方面:“若是村中生孩子,都抱着长大后种地的想法,那他们肯定不会愿意把孩子送到学堂去读书的,哪怕不收他们的钱。”
“嘶,有道理,毕竟若是生了汉子,不到十岁便能帮着下地干活,若是哥儿,到了年纪就能给他们洗衣做饭,要是送去学堂,那必然会浪费时间,他们自身需要承担的就更多了。”
越淮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低头说道:“慢慢来吧,一步步走,若是他们看到了读书带来的甜头,或许才会心甘情愿的将孩子送来学堂。”
第36章 时疫 想必越泽也会欢喜的
好在虽然李守地虽然丧心病狂, 但河流悠长,匀到每家的剂量就不是很多了,再加上本就是旱季,大家也都舍不得多喝, 故而除了李守地家的小儿, 其他村民都已无大碍。
到了最后, 李守地只害了一个人,是他的亲生骨肉。
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村民们得知此事也都纷纷唏嘘, 但幼童何其无辜, 只能多骂两句那李守地。
至于梨花姨, 她回了家后把自己关在家中许久,两个孩子全靠邻居帮忙喂养着,也不知到底想没想通,反正她还和以前一样, 下地, 绣帕子,养孩子。
时间恍恍惚惚的过, 村中除了炎热,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很快, 便到了清明时节。
从开年起便异常炎热的天空慢慢聚起了乌云,许多人走出家门,祈求的目光看着乌云,等待着降雨。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往年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如今却是只打雷不下雨, 反而因为乌云所致,越发的闷热。
越泽坐在藤椅上扯着自己的领口,望着阴天抱怨道:“要下不下的,快热死了。”
越淮将后院的菜地整理好,擦了擦额头的汗绕到前面来问他:“马上清明了,可要去祭拜你爹娘?”
“自然要去的。”
越泽跳下椅子,去里屋整理祭拜用的东西。
有白色的纸钱纸花,还有一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回身对越淮喊到:“今晚把鸡炖了,明早带过去。”
越淮在外面应了一声,打开厨房的门就准备去炖鸡。
又是一声惊雷,可依旧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越泽望着天空有些发愁,他的心中总有些不安,虽然东饶村的水源尚还能维持许久,但若是一直这般旱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第二日大早,越泽又被热醒了,他睁开眼望着已经大亮的天空,推了推一旁的越淮,虽然两人盖着两床薄被,但晚上睡着睡着,就很容易把被子踹掉,就会导致两人的肌肤相贴。
起初越泽还有些不习惯,但后来见越淮一脸正气的模样,也就没再多心。
越淮在被他碰到的一瞬间就醒了,起身穿好衣服,他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道:“我先把东西抱出去,你看看鸡炖的怎么样了?”
越泽走到厨房,发现一整只鸡已经被炖的软烂,只是因为是祭拜用品,所以没有加入任何调料,寡淡的很。
两人带着纸扎和贡品到了后山,这里和越淮当初摔下来的位置隔得有点距离,但却很好走。
村中人的墓几乎都在这一边,一路上越泽和越淮也碰到了不少前来祭拜的村民。
大家找到自家亲人的坟墓,将纸扎和贡品放在上面,有的磕头祈求风调雨顺,有的念念有词祈祷发大财,还有人边烧纸边念叨让祖宗给儿子找个漂亮媳妇。
越泽踩踏着地上陈旧的烂树叶,终于找到了他爹娘的墓。
一年未来清扫,墓前覆着一层厚厚的枯树叶,好在越泽早就料想到了,拿过越淮背着的扫帚就开始清扫。
没一会,便露出了原貌。
越泽的爹娘同葬在一块,立了一块碑,上面没有刻字,这是越父当初的要求,而他娘也就顺应他爹,也没刻自己的名字。
所以越家的墓最好找,没字的那个就是。
越泽拿过纸钱一点点给他们烧,一边烧一边念叨,越淮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在念叨什么,但看越泽的模样,估摸着是在倾诉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
讲着讲着,就看到越泽的双眼通红,越淮心口绞紧,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座空白墓碑,缓步走到越泽身边,也跪了下来。
越泽被他吓了一跳,鼻涕泡都被吓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到身边人沉声对着墓碑说道:“伯父伯母,小满如今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受众人敬重,二老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为他骄傲的。”
似乎没想到越淮会说这个,越泽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一把攥住身边人的手臂,低声问道:“你说什么呢!”
“?”越淮疑惑,他说错什么了吗?
越泽看了看空白的墓碑,轻咳一声:“呃、对,是这样,我可厉害了现在。”
说着说着他的脸颊有些微红,刚刚的伤心情绪被这么一打岔,也好了不少。
又把贡品摆上,和爹娘说了几句悄悄话,越泽和越淮便准备离开了。
当越淮扶着越泽起身时,一道微风拂过两人的脸颊,越泽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空白的墓碑,眼神柔软温意。
回到家中,越泽马不停蹄的躺在藤椅上休息,身上黏糊糊的特别难受,可他又不敢大肆用水,旱灾还不知会持续到何时,可不能这么浪费了。
越淮一回来便去后院扯了几把菜钻进厨房做饭。
吃完简单的早饭后,越泽伸了个懒腰,在思考是继续睡觉还是去做药膏,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出现在了山脚的土路上。
越泽定睛一看,那是路向文的马车,他急忙起身,让正从厨房出来的越淮把医书整理好,等待路向文的到来。
这回只来了路向文和曾柳,越泽冲着他恭恭敬敬的行礼,却被托住双臂。
“越大夫何须这般客气?”
路向文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但说出的话还是很客气的,越泽也不会真的把他说的话当真,但还是笑了笑将人迎了进来。
“多谢越大夫了。”
路向文摸着手下崭新的纸张,眼神中闪烁着激动。
“路大人和我客气什么?”
越泽把刚刚的话交还给路向文,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路向文将医书递给曾柳:“拿去马车上放好,我有事同越大夫说。”
曾柳抱过医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路大人有何事?”
在路向文进来时,越泽边发现了对方的脸色似乎不好,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一般,他主动伸出手说道:“我先给路大人诊诊脉吧。”
路向文也没拒绝,从善如流的把手腕伸了出来。
“最近旱灾严重,都阴镇情况不太好,前些时日他们县令给我传信,恐有时疫。”
越泽一惊,难怪路向文脸色这般难看,他收回手说道:“气郁结心,路大人为这事没少操心。”
“唉,那是自然,都阴都阳离得太近,恐怕要关城门了。”
越泽点点头:“若那边真的是时疫,恐怕只能先关城门了,这不是件小事,若是有一人染上,整个镇恐怕都会沦陷。”
“是,所以我想来求越大夫,可否有办法先行预防?”
越泽想了想:“先别让外人进来,也不要出去了,减少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到时路大人按我给你的方子,煎熬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汤,给大家分发下去。”
“暂且只能如此了。”
路向文的话头一顿,看了一眼一旁的越淮,眼神轻巧,随后转向越泽这边。
“还有一件事,最近可能有山贼出没,越大夫自己多加小心。”
越泽一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路大人。”
等到路向文的马车离开,越泽看着扬起的尘土有些疑惑:“他同我说那山贼做什么?难道山贼会欺负到村里来?”
越淮在他身后笑笑:“应该只是提醒你而已,你有时不是会去别的山头采药吗?”
“也是。”
越泽并未多想,转身回房休息,越淮看了看后山说道:“你前几日不是说缺几味药材,这后山有吗?”
“有啊,你要去采吗?”
“嗯,你做药膏不是也需要吗?索性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越淮笑着拿过越泽的小背篓,而在越泽身上还有些分量的背篓,却如同鸿毛一般落在越淮手中。
越泽从房内探出头来:“那你小心些,都认得那些药吧?”
“认得的,不认识的我不碰。”
“对喽,那你去吧,早些回来啊。”
越淮看着屋内已经躺在床上的人,低着头笑了笑,转身向着后山走去。
虽然天气干热,但后山的树木早已茂密,投射在地上点点阴影,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越淮脚踩一直试图往他身上爬的不知什么虫子,沙沙声在林中格外明显,而在不远处的树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黑影,若是旁人看到,怕不是以为是什么山中精怪,不然哪有人能爬到那树上的?
“殿下。”
黑影灵巧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半蹲在越淮面前,姿态恭敬。
“附近有山贼?”
“是,在都阴镇那边,兴许是听说那边爆发了时疫,想趁机干上一笔。”
“知道了,去找霍骁,按原先的计划进行。”
黑影应了一声,重新跳回树上,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其中,越淮看了一眼,蹲下身子开始寻找越泽所需要的草药。
树上的黑影疑惑的歪头看他,但还是尊重自家殿下的行为。
直到暮色将越淮的背部渡上一层金灿灿的盔甲,弯着腰的男人才终于直起身来,满意的看了眼背篓,小小的背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越淮觉得很有成就感,想必越泽也会欢喜的。
等他回到家,还未进院,就闻到阵阵香气,看来是越泽自己在家做了饭,就等着越淮回来呢。
推开门的一瞬间,越淮有些恍惚,他好像能从这样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看到自己和越泽未来的一生,若是和越泽过上这般日子,光是想想,越淮都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激动。
此时一颗小脑袋从厨房弹了出来,见到越淮,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回来了?草药先放一旁吧,我待会挑拣一下,你快来洗手端菜,准备吃饭了。”
带着些生活味道的话让越淮心中十分充盈,他勾起嘴角,把背篓搁置在一旁,应了一声便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第37章 都阴镇 或许这是他们心中的救命稻草……
平淡的日子格外漫长, 只是这炎日却始终不见过去,越泽从开始的放松也有些紧张起来。
都阴镇爆发时疫的消息已经传来,不过好在当地县官反应迅速,立刻关闭城门, 家家户户都隔开, 才没让时疫大范围传播开来。
只是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 据说他们已经向朝廷传了折子,求个太医前来医治。
可他们这里离京城何其远,哪怕快马加鞭也得半月才能送到, 不知都阴镇能不能扛过去。
饶是越泽再担心, 他也无能为力, 就像从前他与越淮说过的,他是有些心软,还很善良,但也不是盲目的心软。
或许他有办法治疗都阴镇的时疫, 但他却不敢拿自己和都阳镇的人去赌, 除非他们找上门来。
而让越泽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只不过,是以朝廷的身份。
来者也是位熟人, 对方端坐在高头大马上, 身着玄色轻甲,黑发被高高束起,面容严峻,腰间的长剑隐藏在剑鞘里,遮盖住了点点锋芒。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利落短打服饰的侍从, 腰间均挎有一把长剑。
“都阴镇如今时疫严重,本将听闻越大夫医术不错,可否能同本将一起去都阴镇走一趟?”
他明明是商量的语气,但越泽却听出了不容置疑。
越泽回头看了一眼越淮,对方的脸色有些沉,但并未多言,而这时霍骁再次说道:“此行越大夫一人陪同本将便可。”
这话让越泽小小的吸了一口冷气,他看了好几眼越淮,可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随后又想到,现在越淮的真实身份其实已经挂在明面上了,只是没有人主动戳破罢了,既然霍骁敢说出这话,想必也是经过了越淮的同意,这么一想,越泽稍稍松了一口气。
“霍将军稍等,草民去收拾一下东西。”
“不用,越大夫若是需要什么,到了地方本将去给你买,人命不等人,请吧。”
越泽踏上马车前,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越淮,两人四目相对,越泽似乎看到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先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直到驶出了东饶村,离开了村民们打量的目光后,帘子被掀开,霍骁钻了进来。
“越大夫,你饿了吗?”
此时的霍骁哪里还有刚刚那般神气高傲的模样,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粉色的小糕点递给越泽。
“临行前顺手拿的糕点,你先垫垫肚子。”
越泽犹豫着接过糕点,却没往嘴里塞,霍骁见状,连忙给他解释道:“这都是呃,大哥的计划!”
“你不必隐瞒,我已经知晓越淮的身份了。”
越泽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霍骁,这傻孩子,你大哥的身份早就被他自己泄的干干净净了,还在这替他遮掩呢。
霍骁一梗,似乎没想到面前的小大夫早已知晓,那岂不是、岂不是之前两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那一瞬间,霍骁觉得当初被北羌人砍在背上也没这么绝望。
静默了一瞬间,霍骁重新挂起惨淡的笑容:“哈哈哈,是吗?挺好的、挺好的。”
“你刚刚要说什么?”
越泽疑惑的歪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霍骁只是一瞬间,周身就充满了死气。
“啊,哦,这是殿下的计划,待会到了都阴镇后,越大夫什么都不用做,等京城的太医来了治好时疫就行。”
“太医还要多久到?”
“五六天吧?已经累瘫了好几匹马了。”
霍骁叹了一口气,都阴镇的时疫是真,但殿下准备的计划也是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只能说幸亏当初的计划周全,才能让殿下在失忆的情况下还能顺利进行。
越泽听了却蹙起眉头:“太久了,时疫拖一天便会加大其他人感染的风险,到了都阴镇先找个病人给我看看,若是我能治好就先治。”
但霍骁却不同意:“不行,万一传染给越大夫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越泽打断:“但我是大夫,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越泽冲着霍骁笑笑,对方摸了摸后脑勺,只能暂且答应下来。
等到了都阴镇,才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都阴镇的城门紧闭,霍骁为了进城还费了不少力,哪怕是手持令牌,守卫也多加检查才肯放进去,而进了城后,只觉得一片寂寥。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所有的商户也都关着门,偶尔有热风吹过,刮起外面的招牌,只能听到沙沙声,却半点人声都无。
整座城寂静无比,像是座空城一般。
两人到了衙府,都阴镇的县令正在里面等候,他是个有些胖胖的汉子,但面容坚毅,看着很和善正派。
见霍骁和越泽进来,他急忙迎了上来:“下官见过两位大人。”
霍骁摆摆手:“太医还在路上,这位是隔壁都阳镇的越泽越大夫,你可认识?”
胖县令抬头瞧了一会越泽,点了点头:“听说过,但未曾见过。”
越泽冲着胖县令行礼:“草民越泽,见过大人。”
“越大夫客气了。”
霍骁在一旁插嘴说道:“找个病人来让越大夫瞧瞧,兴许他能治好。”
胖县令面露难色,越泽这时及时的开口道:“大人放心,草民是大夫,对于防护之法有所了解,也只是简单看看情况,不会在里面久待。”
一旁的霍骁也说道:“等太医来还需要时间,不如就让越大夫先行看看。”
既然京城来的大官都这般说,那胖县令也只能依言照办。
他找来的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今年十八岁,此时因为时疫原因还在昏迷之中,被单独隔离在家中。
胖县令带着二人左拐右拐,到了这人家里。
越泽带好面罩,给自己手上套了副手套,可谓是全副武装。
一旁的胖县令叮嘱道:“越大夫多加小心。”
越泽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这人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旁边还放着先前胖县令命人送来的清热解毒的药,越泽端起碗闻了闻,药材没什么问题。
床上的人满脸通红,似乎都能看到丝丝白气,不知情的怕只会觉得这人发热了。
越泽带着手套的手上前扒开他的双眼看了眼,又隔着手套诊断了一下脉搏,心中有了数。
他又将此人的衣物解开,看了看皮肤上的情况,同样烧的通红,似乎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点状痕迹。
越泽的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将人拾掇好,走了出去。
而守在外面的两人见他出来,连忙往一旁退了退,越泽也没在意,而是脱掉面罩和手套,点了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如何?”
胖县令急切的问道,这里是他管辖的城镇,若是太严重,他少不了被圣山责罚。
“可以治。”
越泽看向霍骁说道:“我带来的那本医书呢?”
霍骁愣了一下说道:“放衙府了。”
“回去吧。”
三人回到衙府,越泽找到医书翻了几页,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找到了。
“你们看,这病症是不是和感染时疫的人一样?”
胖县令凑上前来瞧了瞧,连连点头:“是是,越大夫竟然连此病症都知晓。”
越泽笑笑:“我只是在书中看过,家父曾经云游四海,想必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并将治病方子写了下来。”
“令尊真的是见多识广啊。”
胖县令大笑道,既然有治愈之法,那他也能放下心来,睡个好觉了。
“大人别高兴的太早,这药材可不好找。”
越泽看着对方似乎有些轻松的神情,淡淡的泼了盆冷水上去。
“哦?什么药材?”
“龙藤枝。”
越泽指了指上面的一味药材说道:“龙藤枝喜阳,常生长在极高的山中,与普通树枝交缠,很难发现,若是有阳光照上,会显现出血色痕迹。”
这确实让胖县令犯了愁,他们这里都是平原,哪来的高山?
“那这可怎么办?”
越泽浅笑:“若是难以寻到龙藤枝,可以用别的药材暂且替代,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时间去寻,先用别的药材替代试试吧。”
胖县令连连点头,有的治他就很高兴了,至于那什么龙藤枝,可以慢慢去寻。
这时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霍骁突然说道:“龙藤枝摘下来后是不是形似金龙?”
越泽看向他,点了点头:“对,摘下后会保持着缠绕在树枝上的模样,但颜色会变得金黄,而因为失去了树枝的滋养,形态会发生细微变化,与金龙有些相似。”
霍骁若有所思:“我应该知道哪里有,你们先弄普通的药材吧,等我拿到了再和你们说。”
胖县令没想到这般峰回路转,开心的有些摸不着北,他握着霍骁的双手连连感谢:“多谢大人,多谢越大夫啊!”
既然知道了药方,那熬制起来就很快,胖县令命人购置齐全药材,再按份量区分好,一家家的敲门去送,有自己熬制不了的,胖县令便亲自熬制好了再送过去。
只是这药需要连吃几天才能看到效果,越泽干脆就在衙府住了下来,顺便等太医前来。
而霍骁那天之后便消失了,只说去寻找龙藤枝,将当初带去东饶村请越泽的两名侍卫留了下来。
越泽休息时候就看看医书,想想能不能找到比普通药材更好的去替代,忙起来就帮他们一起熬制药汤,带着防护一家家的送去。
一时间,都阴镇上空都充盈着草药味,但却不难闻,或许这是他们心中的救命稻草。
第38章 计划 你真的全然不知吗?
约摸过了五六天, 整个镇上的人家都被送了药汤,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肉眼可见的恢复过来了,还能帮着往别家送。
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就有些难熬了,不过大家心中也都有数, 能有一线希望, 总比等死要好, 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送完药后,京城来的太医也匆匆赶到,是一名年纪约摸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姓商, 他同越泽交流了一番, 又按照经验把药方修改了一些,准备第二日按新的药方送过去。
笼罩在都阴镇上的阴霾终于缓缓散开,露出正好的日头。
越泽趴在桌子上看着外面,好几天没见到越淮了, 心中有些想念。
或许他真的对越淮心有好感, 可他瞒了越淮太多,一时间有些胆怯。
对比越淮只要恢复了一点记忆就会和他讲的坦诚, 他倒是更像个小人。
“叩叩”敲门声响起,越泽转头去看, 是太医。
“大人。”
越泽冲着对方行礼, 太医却含笑将人扶起:“越大夫不必这般客气。”
“商大人客气了。”
商且扶起越泽,笑着说道:“大家都是为了百姓而已,今日来找越大夫,是有一事相求。”
“商大人请讲。”
“先前来时我便想问,只是城中百姓的情况较为紧急,就暂且搁置下来了, 越大夫是如何知晓这时疫的治疗方子的?”
越泽恍然大悟,估摸着是商且觉得自己一介村中的赤脚大夫,为何能知晓如此之多。
“家父曾经游历四海,制成了一本医书留于我。”
商且点点头,有些好奇:“可否给商某看看?”
“自然。”
越泽拿过医书,递到商且面前:“商大人请过目。”
商且翻了几页,眼中露出些许震惊和怀念,他看向越泽的目光有些火热。
“能否问下令尊姓名?”
越泽一愣,难道这商大人认识他爹?
“家父姓越,名烨然。”
商且的神色有些激动:“烨然?可是火华烨?”
越泽点点头,看这人的模样,好像真的认识他爹。
不是吧,他爹名气这么大吗?京城的太医都认识?
“商大人认识家父?”
商且笑了起来,眼中似乎含了些水光:“令尊是我的恩师,他如今”
“家父已经逝去多年。”
商且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又打量了许久越泽,点了点头:“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越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挺想问问商且他爹的过往,但又想起他爹娘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和京城有任何牵扯,有些犹豫。
好在商且似乎并没有发现越泽的难捱,出言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越泽点点头,看着商且离开的步伐有些凌乱,脑中乱七八糟的猜想让他有些担忧,但他觉得他爹肯定不会是坏人。
又过了约摸半月,都阴镇的时疫彻底被控制住,城门已经打开,百姓们都簇拥在城门望着外面落泪。
此次时疫有几位小童和年岁较大的老人去世,家中人虽然伤心,但新的美好生活会眷顾着活者。
两人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的景象,不禁有些动容,百姓们所求何其简单?不过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他们不关心在位的皇帝是谁,只在意今年能否丰收,他们对尔虞我诈没有兴趣,只在想明日做些什么好吃的给家中小孙。
正在这时,从城外骑回一匹黑马,马上坐着的人正是霍骁。
越泽和商且连忙下楼去迎,就见霍骁灰尘扑扑的下了马,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他们二人。
“商太医,越大夫,这是龙藤枝。”
越泽接过打开一看,果不其然,而这龙藤枝似乎年岁很长,栩栩如生,像是要直冲云霄的金龙一般。
商且也凑上前来看,有些诧异的看了眼霍骁,对方冲他点点头说道:“这是之前圣上体恤殿下在边疆辛苦,特地赐下的,所以我想起来后,就赶回京城去取了过来,可还用得上?”
回程时,霍骁已然知晓都阴镇大开,心中猜到时疫已经被治好,但这东西拿都拿来了。
“用的上,虽然时疫已好,但大家体内还有些后遗症,用这龙藤枝熬制药汤给他们服下,便能彻底根除。”
见帮上了忙,霍骁也挺开心的,没白跑。
回到院中后,商且有事先行离开,只余霍骁和越泽两人。
“你之前说这是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意思?”
越泽抬头看向霍骁,他有种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霍骁顿了顿,想到殿下的吩咐,还是如实袒露:“殿下说,不能让越大夫的功绩埋没,也想借越大夫的手告诉京城,自己还活着,且得到了一大助力。”
越泽蹙眉,对于自己被当靶子这件事,他倒没多少反感,但令他不悦的是,越淮凭什么就这样把他推出去?
但越淮本人如今不在他身边,也不能对着霍骁撒气,人家也只是听命而已。
越泽自己气了一会,决定等回家了再去问越淮。
第二日,越泽熬好药后给百姓们分发,大家对他与商且感恩戴德,有的甚至想给他们磕头,好在维系秩序的官兵及时控制住,才没有让场面变得混乱。
商且站在越泽身后,背着手喊他:“越大夫。”
越泽转过身去,商且背光而立,身姿颀长。
“商大人。”
“此次时疫,越大夫有大功劳,待到回宫,必定会如实向陛下禀告。”
越泽有些哑然,他并未想到对方会说这个,他根本就不想和京城扯上关系,想必这也是越淮所谓的“计划”。
“这”
商且走上前来,和越泽靠得极近:“越大夫无需多言,这是殿下的意思。”
他的双眸微闪,往后退了一步,笑盈盈的看着越泽。
越泽看了他许久,点了点头。
“那草民在此谢过大人。”
时疫结束,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霍骁见时疫一事已了,便准备动身和商且一同回程禀告此事,还不忘派了两名侍卫把越泽送回东饶村也告辞离开。
见到越淮的一瞬间,越泽就把手中的背篓冲着他砸了过去。
越淮一脸茫然,怎么突然生气了?
“你过来坐,我有事问你。”
越淮乖乖坐在越泽身边听候发落。
“让我去都阴镇治疗时疫是你的计划?”
虽然霍骁已经说过一次,但他还是想从越淮嘴中再次了解清楚,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淮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越泽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觉得,你有如此才能,若是能去到京城”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去京城?”
越泽的眉头皱起,双眸中似乎都要喷出火来,对于越淮把自己与京城扯在一起的行为十分不满。
“你都未曾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做出这种事情来?”
越淮有些慌乱,他只是觉得京城是个好地方,大家都想去的,那越泽若是能去那边,不管是哪方面肯定都比在东饶村强啊,他也没想到越泽的反应会这般大。
“我、你、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就去同他们说。”
越泽拉住准备起身的越淮的手,有些闷闷的说道:“你等会。”
越淮再次坐了下来,乖巧的不行。
“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计划?如实交代。”
越淮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越泽,许多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
“我的记忆,其实已经恢复了大半。”
越泽点点头,他其实有所察觉,只是越淮一直赖在他这里不肯走,自己对这人又有些别样的想法,也就默契的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一来,确实如你所说,我想让你在京城崭露头角,但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
越淮有些懊恼,他好像搞砸了,可他的本意真的只是不想让越泽沉寂在这偏远山村,在他看来,越泽值得最好的一切,包括荣华富贵。
“二来,京城那边都在猜测我的生死,商且也是我的人,如此一来,只要商且将你的消息带回去,他们就都知道我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越淮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可以,他也想抛弃自己的身份抛弃自己的前半生和越泽一起在这里携手到老,可他不行。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也做不到轻飘飘的放下,他想要的东西还未得到,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
越泽沉默了一会问道:“之后呢?之后你是什么打算?”
“山贼。”
越淮伸出手,轻绕过越泽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这是二人第一次面对面这般亲密,越泽有些愣神,想往后躲,但腰肢却猛然被人扣住。
“你——!”
越泽有些惊慌,他看着面前不断放大的俊颜,一只手死死压在揽住自己腰肢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往前伸,摸到了那片结实的胸膛。
那时的回忆涌上心头,硬硬的,热热的
见面前的人竟然走神了,越淮有些不满,另外一只手掐住越泽的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
“你真的全然不知吗?”
越淮的语气有些委屈,和他的动作形成极大的反差,越泽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都知晓的,对吗?你都知道”
明明没有一句坦明的话,但越泽就是听懂了越淮的意思,他的双颊烧得不行,因为嗅到了对方的热烈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又不是块石头,自己心悦的人这般靠近,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但越泽咬住下唇,微微撇头不想去看越淮。
第39章 离开 对方已经离开了
见到越泽有些抗拒的动作, 越淮猛然回过神来将人放开。
“抱歉。”
腰间的触感一松,越泽竟然还有些留恋,他撇过头没去看越淮,只是喃喃道:“我们都是汉子。”
越淮抿紧双唇, 眉头蹙起:“那又如何?无非就是没有子嗣罢了。”
越泽猛地扭头看他, 句句逼问:“你觉得你的身份可以不要子嗣吗?你觉得你能抛弃京城的一切吗?你觉得你有真正的为我想过吗?”
说到后面, 越泽仿佛要将近日来所有的压抑都爆发出来:“你没有,你的身份尊贵,虽然不太清楚你到底是几皇子, 但我不信你能接受自己没有子嗣, 你也不能抛弃京城的一切, 不然你就不会去做这些计划。”
“你也没有为我考虑过,以往我总觉得两个人只要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是极好的,可你呢?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利用我,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推到京城那些人的面前, 从头到尾你都只在乎自己。”
“让我去医治时疫, 是因为在外人看来,我与你在一条线上, 我的作为就是你的作为,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 你一意孤行把我暴露在京城,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明明就拥有如此才能,为何不主动上京?”
“越淮,不,你应该姓赵,我不是你的附庸, 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有我自己的人生,这些该有我自己来选择,而不是被你强加在我身上。”
越泽问得他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想过,可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给的,其他人都会感恩戴德的道谢,哪怕从他手指缝溜出去的点点,都能成为他们追捧的一切,但为什么到了越泽这里,对方却不愿意要呢?
他很茫然,而越泽发泄完后也有些冷静下来,他其实并不是生气越淮利用他,这种不痛不痒的利用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也没有任何影响,还能让他救活更多的人,这些全然可以抵消于自己的利用。
真正让越泽生气质问的原因,还是越淮的“自我”。
越淮将自认为的好给到越泽身上,可对方从来想过自己究竟是不是需要这个。
但他也能理解,像越淮这般尊贵的身份,说的话会被别人封为圭臬,做的事会被别人无限放大,只为找出其中一个可以夸奖的点,这是尊贵的身份所带来的,所以越淮从来没遇到过能这般质问他的人。
冷静下来后,越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冲动,世人总说天家薄情,若是越淮因为他的冒犯而怪罪下来,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有些后知后觉,越泽蓦然看到了自己与越淮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
越泽正想出言道歉,却被越淮一把抓住双手,面前的男人低着头,明明非常高大的身躯,此时却显得格外萧瑟委屈,像是只被抛弃的小狗狗。
“是我的错。”
有些出乎越泽意料,越淮竟然和他道歉,这让他越发的有些局促。
而越淮全然未觉越泽的无措,而是闷着头道歉:“就像你说的我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些,我总觉得,你应该去京城才对,因为你值得,也因为你的你的身世。”
越泽浑身一震,他的身世?是他遗忘的那些吗?他和越淮难道曾经就有过交集吗?那他爹娘让他千万不要和京城扯上关联
“什么身世?”
越泽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一些近期的回忆涌上心头,越淮问过他,什么情况下才会遗忘难道是自己吗
但他咬紧牙关,忍受着阵阵从脑中传来的痛感,没有任何一刻,他比现在更想知道曾经的事情。
想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想知道他爹娘为什么不让他去京城,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越淮见他脸色苍白,也有些慌乱,低声问道:“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越泽双手掐住越淮扶着自己的手臂,脑中炸裂开的疼痛让他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把越淮的手臂掐的通红。
他只觉得好痛,太痛了,头好疼,身上也疼,哪里都很疼。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晕过去,若是晕过去了,保不齐又会将今天的记忆遗忘。
他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越淮扶住沉默不用但明显十分难受的纤细人儿,内心如同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痛。
他是真的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为什么要让越泽的情绪起伏这般大,他明明知道越泽的身体不好,也明明知道对方很容易晕过去
那一瞬间,越淮真的很想把霍骁叫来,让他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死了,不再有生活在京城长大在京城的赵璟淮,只有待在偏远东饶村守着一亩三分地和自己爱人的越淮。
怀中的人痛苦的呜咽让越淮胸口不停的起伏,他在压制住内心对自己的盛怒,约莫过了一小会,怀中人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只感受得到相贴的胸口非常微小的起伏。
“阿淮”
有些熟悉的称呼让越淮为之一振,他有些颤抖的手将人揽住,余下的记忆碎片如同雪花一般闯进他的脑海中,最后的最后,越淮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自己的目的。
两个人在炎炎夏日紧紧相贴,他们的身上早就被汗水浸湿,衣衫上也都是水渍,有些黏腻,让肌肤十分的不舒服,但他们都没有想要分开的意思。
越淮颤颤巍巍的想将越泽扶正,对方却头一歪,晕了过去。
他抱着越泽,望着这艳阳,有些粗重的喘息声格外的明显,他内心的激动无法言喻,被晒得有些黝黑的脸庞上缓缓滑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暴雨做准备
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泽缓缓从梦中醒来,他的眼中多了些愁思,但很快就被掩盖过去,他看向趴在床边的男人,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越淮在越泽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的时候就立刻清醒,有些急切的问他。
越泽轻轻摇头,眼中满是迷茫:“我是晕过去了吗?”
床边的双手一紧,越淮张张嘴,有些沙哑和忍耐的回答道:“对,你从都阴镇回来后就晕过去了。”
越泽若有所思:“应该是太累了,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回来的了。”
“霍骁派人送你回来的,我炖了汤,端给你喝点?”
越泽点点头,半坐着靠在床头,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一错不错。
很快,越淮和越泽二人就吃完了各怀心思的一顿饭,吃完饭后越淮还是主动去收拾好碗筷,回房坐到越泽身边,表情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
越泽歪头不解,怎么这么一副模样?
越淮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啊?去哪?”
越泽一愣,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他能去哪里?难道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越泽想不到对方想要离开的原因,越淮在他的目光下默默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但出乎越淮意料的是,越泽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只是面上有些可惜。
“是件好事,只是我那田地,恐怕又要租出去了。”
越淮心头一梗,自己还没那块破田重要吗?
“我不这么快走,等我把地和后院的菜安排好再走。”
越泽歪头看他,眼神中满是感激:“真的吗?你真是个好人,没白捡你回来。”
越淮闭了闭眼,似乎有些气郁,但又想想,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这是自己应得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怎么一副急着赶我走的样子?嗯?”
越淮欺身上前,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捏住越泽尖尖的下巴,挑眉问道。
非常俊朗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越泽眨了眨眼,脸颊有些微红:“我没有啊,但你若是记忆恢复了,肯定要离开的吧?总不能一辈子呆在我这里。”
“你不想去京城?”
越泽摇头:“不想,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让我去都阴镇的事。”
越淮的手顿了顿,将人松开:“是我没考虑到,没想到你这么不想去京城,既然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回头我去和霍骁说说。”
越泽听了这话,心头的郁气纾解了一些:“没事,这也不怪你,我当初就猜到你身份不俗,再者了,你也是为我着想,只是我并不需要罢了。”
越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都阴镇的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越泽每日起来还是翻翻医书,再抽空抄写几页,而越淮更是早出晚归,因为他要将田地打理好才肯走,但即使这样,时间过得还是很快。
越泽某天一睁眼,身边空荡荡的,他以为越淮去了地里,便没有在意,而是窝在家中抄写医书。
可是直到晌午,都没见越淮回家的身影,这个时候越泽才后知后觉,对方已经离开了。
越泽坐在桌边有些失神,他看了眼里屋,越淮换洗的衣物还在,床上依旧是两床被子,厨房还有昨天越淮准备好的菜
一切都在告诉越泽,这里确确实实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只是现在那个人离开了,只留下房屋原本的主人,与这屋子一起,静静坐落在茂密山林下。
第40章 山贼 上面深深刻着“淮”字
自从越淮从自己生活中消失, 越泽才恍然自己对他似乎并没有特别了解。
模糊的姓名,模糊的来处,模糊的过往组成了一个站在他身边的越淮。
但越泽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村中的人并不知道越淮的离去, 有的还好奇来问, 但都被越泽搪塞过去, 久而久之,便在传越大夫被那汉子抛弃了。
有好事者说肯定是因为越大夫是汉子,两个汉子怎么能在一起呢?也有人说那人分明就是嫌弃东饶村, 养好了伤就离开了, 但也有人在反驳, 说越淮走之前还不忘把田里打理好,怎么看都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其他人的议论纷纷越泽都不知晓,对他而言,日子一直都是这样, 孤零零的一个人。
越淮说的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会是多久呢?越泽心想道。
那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 可一旦离开,却像是将他的心也带走了一块, 某个地方空荡荡的。
越泽提笔, 浓墨在纸上晕开一道痕迹,可他久久没能落下那一笔。
良久,越泽把毛笔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上,望着外面出神。
他其实骗了越淮,他什么都记得,那天的事情, 那晚的事情,包括曾经的事情。
头疼过后,便是记忆的蜂拥而至。
越泽记起了一切,虽然因为时间太久而有些模糊,但他记得。
记得自己的亲生爹娘,记得自己家的变故,记得幼时的金碧辉煌。
只是那道模糊的名字,却始终想不起来,最后留在脑中的,是那块温润玉佩,上面深深刻着“淮”字
都阴镇往北走,是一条官道,这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霍骁骑着黑马,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匹马,马上的侍卫也都腰挎长剑,警惕的提防着四周的所有动静,而在他们身后的简陋马车中,商且正在翻看从路向文那里拓来的医书。
在他得知越泽手中的医书是恩师越烨然所留后,本想请求越泽将此借给自己一观,但想了想这医书是人家的,自己怎么好借来呢?正发愁呢,霍骁晓他心思,便说都阳镇的县令路向文手中有一本越泽拓出的部分内容。
所以商且在离行前夜,马不停蹄的找到了路向文,和他二人连夜又重新抄了一本出来,为此,他还被路向文翻了好几个白眼。
这薄薄的册子来之不易,商且心情十分的激动,里面记录着的病症与治疗方子都非常的全面详细,且会将服用后可能有的后遗症都一一罗列在册。
商且毫不怀疑,若是这本医书流落在外,肯定会引来许多人的争抢。
就算是太医院,也没有如此全面如此详细的医书,这是越烨然几十年的心血之作。
又想到恩师当年还十分意气风发的面孔,商且的心中有些难过,若不是那些事情的发生,恩师一家也不会躲到东饶村,甚至还找到了那孩子。
想到这里,商且有些痛心,当年发生的速度太快,等他得知,早已无力回天,好在他悄悄重新验了尸,才发觉其中可能有着大阴谋,而为了自己他也没能及时找到那孩子,这成为了商且一生的心病。
而三皇子找到自己时,抛出的诱饵让他无法拒绝,哪怕、哪怕只是见那孩子一面,让他知道对方还活着,他就算日后九泉之下,也能和恩师好好交代了。
商且低着头,眸中闪过一丝暗光,他答应三皇子,也不仅仅是为了那孩子,更多的三皇子品行优秀,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在他沉思之际,马车突然猛烈的晃动,一道箭矢穿过薄薄的窗帘射了进来,将马车杀了个对穿。
商且吓了一大跳,急忙起身想出去,却被外面的霍骁喝制住:“商太医莫要出来!”
他的脚步一顿,听到了外面刀剑相撞的清脆声音,心中无比的紧张和激动,那群山贼,果然上当了。
山贼人数众多,饶是霍骁他们三人如何拼命抵抗,载着商且的马车还是被劫走,受惊的马匹被一名蒙面山贼死死牵扯住,往前奔跑了数百米,终于停了下来,而此时,身后追击的霍骁早已不见。
“大哥,是我们要绑的人吗?”
一旁的小弟气喘吁吁的问道,大哥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本来他们在山上做山贼做的好好的,偶尔打劫一些过路的商人,也一直没有官府前来围剿,为什么突然说要去绑一个人?
蒙面男人冷冷的看了那小弟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你就是越泽?”
商且的双眸微闪,没点头也没否认,而是反问道:“你们是谁?”
蒙面男人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把人扯了出来:“老实点!跟我们走!”
小弟们跟在大哥后面不敢说话,而刚刚问话的小弟被瞪了一眼,也不敢再凑上前去,只是默默嘀咕:“这人看着年纪也不小啊,不是说那个什么大夫才二十出头吗?”
几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而在他们弃马车离开后不久,几道黑影出现了,霍骁看了眼马车内部,望着山贼营地的方向露出了一抹笑容。
惹到商太医,算你们命硬。
拉扯着商且回到营地后,蒙面男人扯开遮住脸的黑布,吩咐道:“把人关到柴房里去,找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弟们领命,商且被人拖拽着丢进柴房,他的背部碰到了凸起的木柴,被刺得有些疼。
“老实点!别想着跑!”
小弟们凶神恶煞的放完狠话,就把门一关,商且还听到了落锁的声音,不禁冷笑一声。
跑?他才不跑呢,等着吧,他商且倒要看看这群人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山贼老大回到房中,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拿出一张纸写着什么,然后绕到后山去放飞了一只洁白的鸽子,鸽子迎着太阳往远处飞走,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和一个人撞个面对面。
他心中一惊,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却突然被人抓住双手,动弹不得,随即他的嘴被人捂住,一阵眩晕感袭来,刚刚绑人时格外嚣张的山贼老大,此时如同一条死鱼一般任人宰割。
商且将手中的帕子塞回怀中,脸上还有些嫌弃的意味:“脏了我一个好帕子。”
他有些发愁的看着瘫成一团烂泥的山贼老大,思考着如何悄无声息的将人搬回去,而此时,一道黑影出现在商且的面前。
商且一见那人,便恭恭敬敬的行礼:“殿下。”
越淮,或者说是赵璟淮,只是扫了一眼商且,弯下腰把烂泥一般的男人扛起,对于他而言,似乎毫不费力。
商且急忙跟上他的脚步,躲过其他山贼,重新把自己丢回柴房。
想到回来时自己在营地篝火里下的药,商且就有些幸灾乐祸,让这群山贼粗鲁的把自己绑了过来,这就是教训。
虽然不能直接杀了他们,但吃吃苦头,还是可以的。
营地里绑了个人回来,虽然一直有人在议论,但老大没有发话,没人敢去柴房。
可老大最近也很奇怪,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还说是那天绑人的时候受伤了。
他的手下们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什么时候让老大受伤了?还需要养这么久?
他们简单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但这也正是赵璟淮需要的效果。
那群没用的朝臣还非要招安,这样的一群饭桶,有什么招安的必要吗?
赵璟淮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被他绑在床上的山贼老大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绑起来,这人到底是谁啊!
约摸过了两日,被山贼老大放出的那只鸽子扑腾回来,赵璟淮抽出小纸筒,展开一看,嘴角满意的勾起。
快了,他马上就能回到越泽身边了。
随即,赵璟淮的动作一顿,想到了那夜越泽说的话,双手握成拳头,神情极为纠结。
夜黑风高夜,山林中时不时传来鸟鸣,营地四周的防卫并不森严,守在门口的两个山贼甚至直接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一道模糊的黑影从远处走来,却没有任何声音,如同鬼魅一般无影无踪。
黑影从人少的小路摸到了主帐,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还能听到均匀的鼾声。
他冷哼一声,又从主帐摸到了柴房,他的心情有些激动,很快,他就能见到那个神秘的男子了。
可当他正准备推开柴房的门,只觉得自己被人拦腰截住,还没有喊出声,一张帕子便捂在了他的口鼻之上,幽香传入鼻腔,黑影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直直的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却是被一阵灼热的感觉热醒,他有些迷茫,怎么会这么热?睁眼一看把他吓了一大跳。
哪里是什么热,分明是走水了!
一时间他也有些慌乱,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只能凭借本能往外面冲,或许是他运气好,竟然冲出了那山贼营地,他狼狈的撑着双膝大口喘气,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和山脚下喧嚣的吵闹,心中有些愕然和不安。
可事已至此,他似乎并没有回头路了。
赵璟淮和商且还有一旁的霍骁三人躲在远处的树干子上,主要是赵璟淮和霍骁在上面,商且不会功夫,是被他们合力扛上来的,因为他非要看看营地的惨状。
“嚯,烧得可真旺。”
商且看得连连咂舌,他没想到赵璟淮这般狠,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将山贼营地给烧了。
“殿下,陛下不是说要招安吗?”
霍骁蹲在另外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问他,而赵璟淮只是盯着那片火光,看着急急忙忙救火的小黑点,双眼微眯。
“回去后按我说的禀告就行。”
霍骁挠挠头,他其实不太明白殿下的意图,但殿下让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他只要服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