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有凤来仪(四)
“老师, 息怒。”
徐照白捧上清过一沏的蒙山玉芽,正当发色,青中带微微的嫩黄,色香润心。
然而梅砚山接过只是重重撂下, 茶盏应声滚开桌面, 徐照白顺手接住, 避免了摔碎的厄运。
“欺人太甚。”
徐照白知道老师所指是谁,只低头道:“是。”
“他今日夹枪带棒扭捏作态,在唱戏么?戏文里的状元都没他能说会道!”梅砚山如今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钦点梁道玄三元得成,但是时间怎么也倒不回十几年前去,他也只能坐在私宅内的书厅,屏退左右, 和唯一信任的学生不顾首座帝师、当朝宰辅的形象, 怒斥梁道玄的顶撞和胁迫。
“是。”
徐照白依旧回答。
“他今日这样说, 便是将洛王同我架在火上烤, 他说陛下亲政后便自行请辞,不就是逼迫我与洛王一样效仿么?若我们不肯,他又能怎样?”
梅砚山今日似乎比寻常急躁许多,徐照白知道老师之前与洛王姜熙公谋的招数并未吃到什么好处, 又被将一军,更是不安,他略微沉吟后开口道:“只有洛王殿下所持的遗诏有此言语,他去与不去, 且看他自己,而老师乃是先帝所拔擢的当朝宰辅,料得陛下亲政, 未必就敢先撤换旧臣,再议新功。”
“虽是如此,但这些年他兄妹二人扶植自己的天子门生,可谓花样迭出,手腕屡屡得成,如此一来,即便我一个光杆将军守在大帐又有何用?你们这些人可就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了啊……”
说完,梅砚山剧烈咳嗽起来,徐照白熟稔地自身后墙柜里取出装丸药的精致银盒,以茶送服,许久,梅砚山才略略平息。他看向自己也已是须发皆白的学生,不由慨叹道:“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却还要来服侍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人家……”
徐照白立即答道:“老师这是何言?如若没有老师,今日的我不过还是一荷锄农夫,怎得如此天恩浩荡?”
梅砚山虚弱地摆摆手,似乎是示意徐照白不要讲这个,他自己又喝了口茶,顺了顺气,才道:“你自有你的造化,我若走了,唯有你能支撑得起咱们前朝正臣这一脉……”
“老师为什么要走?留得青山在,无需如此担忧。料梁国舅也不敢真离开这朝堂。”徐照白低语道,“学生觉得,这是试探,倒未必是冲着老师来的,更像是冲着洛王。有先前的分歧,如今的国舅和洛王早不是当初一唱一和的关系,今日国舅的话,看似有所牵累您老人家,但真正汗流浃背的,只是洛王而已。如此一来,他甚至连留在帝京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又何尝不热油烹心呢?”
徐照白的娓娓道来让梅砚山稍稍缓过一丝气,原本因愤怒浑浊而老态毕显的眼眸,也渐渐泛起了早年运筹帷幄时才有的精光:“你说得对,他们二人彻底决裂,未必不是咱们的机会,只是小皇帝对二人之争到底是如何所看?你一直在他身边,有何分明?”
徐照白心下一动,笑道:“陛下甚是为难,也为此颇为恼怨,到底是要亲政的皇帝了,却被自家长辈指着鼻子痛斥,怎样心里都不好受。加之洛王世子因此事得了一场急症,太后一言不发,连太医都是陛下亲自下旨差遣,这才到了洛王府救治,可见嫌隙不是没有的。”
“好!”梅砚山这才舒展了神色,“这才是咱们一直等待的良机。”
他起身踱步,后道:“若是等陛下亲政,一切就太晚了,事不宜迟,皇后人选初定之时,就要有个说法。”
“是,一切唯老师马首是瞻。”
……
梁道玄的请辞奏呈交上去,立即在朝野内卷初轩然大波。
有人讲国舅这是国士无双的风骨,不贪恋权势,也有人觉得不过是沽名钓誉——当然这话不敢当着梁道玄的面讲。
最重要的,还是各人的小心思,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对峙。
以上的内容,都是辛百吉辛公公打探来的,大小朝会上朝前,官吏走过的甬道两侧都是提灯的太监,等待的角屋里也都是侍奉茶水的公公,一走一过,两人的低声絮语,也能被听见半句,拼拼凑凑,就成了最后转述的内容。
“国舅,你这……是真心的?”
连辛公公也不敢确定。
第二日他随着梁道玄自九寺衙门出来入宫,待到人少的地方才开口:“我这心里,是一点底没有,虽说我不该打听这个,坏了内外朝的规矩,但国舅是我的恩人,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崽子也叫国舅一声世叔,这实在是不得不问这一句。”
梁道玄笑着道:“那不知道公公是希望我离开还是留下?”
“什么话!我当然是乐意国舅一直在宫里头!”辛百吉嗔道。
“那就要有违公公的好意了。”梁道玄低头一笑。
“这么说……是真的了?不是刺一下洛王殿下,恶心一下梅宰执?”辛百吉竭力压低声音,可声线里还是有一丝不由自主的颤抖。
“公公别伤心,我这外戚是坐踏实的,侯爵的名分还在,别说逢年过节,就是日常走动,怎么可能见不着公公?公公要是想我和我那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平常走动走动,串串门,你我是老相识,不说两家话,怎么会生分?”梁道玄安慰道,“陛下是一定要亲政的,之前我们怎么搀扶着,都是出于一片真心,可往后,我们又能搀扶到什么时候?这个手,我自然不舍得放开,不是为了权势,而是因为坐在龙椅上头的,是我的亲外甥,是我看大的孩子。但陛下如果不能自己独享这份权力的重担和荣光,又如何让四海归一呢?”
梁道玄的话听着让辛百吉眼眶都红了,可他又实在清楚,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考量。
天底下亲厚的家人多了去了,可往往都在利益前头变幻了心肠,梁道玄却肯在最后时刻放手,只与孩子一道担负,甚至主动承担一代帝王的成长,却不享用之后的一人之下。
这般高风亮节,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无论是敬佩,动容,还是不舍,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可是其他人是不肯放开手的……我听说,这几日沈公公可是忙得很,陛下看折子看得头都发晕,人也憔悴了许多。不知怎的,好多人非要上奏,说皇后作为国母,应当广择,让太后和皇帝再在外封的亲贵与大臣家里头挑一轮,这不是……”
“明摆着往后拖陛下亲政的时机。”梁道玄仿佛早就清楚了,笑着说道,“我心里头有数,多谢公公告知。”
“哎……”
伴着辛公公的叹息,梁道玄来到太后在中朝歇息充作书房的山巍九阁殿,这里花木扶疏,阴影错落,虽是盛暑仍在,但殿里殿外,都有股清新的沁人之凉意。
妹妹梁珞迦已经等了他好些时候了。
“妹妹这些天瘦了,你平常是不苦夏的,这个样子,怕是苦了心。”
梁道玄行礼坐下后,待宫人都出去了才开口。
“有什么苦的,最苦的时候早过去了,是为哥哥和霖儿担心,吃了就腻歪,我哪里都好,就是爱焦心这点,和哥哥一样。”梁珞迦只有在梁道玄面前才真正松弛下来,歪在自己的凤座里头,显得整个人都很萎靡,“哥哥吃过了么?”
“我也吃不下什么,一会儿回府里头将就一口。”梁道玄看了看妹妹书案前那一摞摞奏呈,封布各有颜色。
本朝为快速分辨地方奏呈与事态轻重缓急,特设了不同的奏呈封盒与封布颜色,梁道玄看过后哎呦一声:“这是四海各道各州的奏呈都齐了吧?”
“自然是了。梅砚山干得好事。”梁珞迦没好气地说,“他现下是会了哥哥这招:给各个地方的人足够利益好处,谁又不想自己家女儿能入宫为后呢?自然都冒出来说先前的选考不够作数,要广择名门淑媛。”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是这个道理,况且有咱俩做例子,更要他们趋之若鹜了。”
梁道玄拿自己开玩笑,半点也不含糊,梁珞迦被哥哥逗乐,也稍缓了神色,说道:“接下来,我知道哥哥的想法,可是洛王和梅砚山,真的会如哥哥所想么?”
“梅砚山我不知道。”梁道玄径直走到桌前翻看奏呈,边翻边道,“他的事,要看咱们的徐大人怎么说了,我信不过徐照白,但相信人性,眼看自己孙女到手的后位,他当然知道吹什么风。洛王嘛……他那两位女智囊最怕的是什么?”
“是失了洛王亲眷的身份。”梁珞迦立即回答。
“所以洛王姜熙,一定会中计,有一个就足够了。”梁道玄回过头,看着妹妹一笑,“毕竟这朝臣不是葫芦藤,指望拽下来一个坏果子,就能连根拔起,也太乐观了,咱们先做好最切实的打算,后头走一步看一步,在我逍遥快活之前,必定留给霖儿的绝不是一个烂摊子。”
第132章 世间秋毫
“朕在书中读过, 帝陵多古柏,可这前雍皇帝的陵里,参天之木未免也太多了,难道真是曾经受天命眷顾, 故而有如此昌盛之王气于三百年二十二代帝王仙居之地仍庇佑不衰?”
姜霖摩挲神道两侧庄严的石刻, 与其说是求教, 不如说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日子,小皇帝愈发多思寡语,闲下来后总一个人坐着, 今日正巧是行宫出踏的吉日,前些日子各地保奏的那些世家官宦之女已悉数抵达行宫,于是太后邀请待选的女子一道踏青消夏,选了离行宫一日路程的云外岭小住两三日, 也是借此使得众人离着中枢略远些, 好看看人心和成色。
姜霖在知晓围绕自己后位背后的真实博弈后, 已全然失去了再深入了解任何一个待选女子的心境, 况且他早有心动之意,却不能言语,更显得忧闷。
索性,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梁道玄领着小外甥两人再自大部人马驻扎的行辕往外走走, 领了一小队的御卫,另有辛百吉和宋福民前后侍奉。
二人此时正身在一处前朝帝陵,虽封土尽是蔓蔓草海,然而参天之树仍在, 神道与两侧石刻栩栩如生,这才让小皇帝姜霖不由发出慨叹。
“前雍朝国祚三百年,哪是几棵树能庇佑的?”梁道玄回答外甥的问题, “按着史书记载,这树都是自太阿深山里挖运至此,帝王的心思,妆点妆点,哪就有龙气之说?况且这里修得巍有煌严,可也没碍着前雍该灭亡时犹如山陵崩摧,无人力挽狂澜。”
“舅舅早说过,有些帝王祈禳之说,实属夸张,朕明白。”姜霖难得这几日露出一次发自内心的笑颜,“只是见了此情此景,仍是难免感叹。”
说完他转向领路的向导,也是太常寺的一个小署官道:“这是前雍哪个皇帝的陵墓?”
“回陛下,此乃前雍第八代敬宗怀皇帝的陵寝。”官员秉礼而回。
姜霖愣了愣,转向舅舅:“前雍第八代怀帝不是十七岁继位,只在位半年就驾崩了么?怎有如此恢弘的墓葬?”
“他的好孙子可是前雍的太宗纯皇帝,都是后人修造。”梁道玄指着碑铭解释,“怀帝早逝,只有一子且存皇后遗腹,不能承继大统,其弟睿宗继位,后软禁出生的侄儿,然而这侄儿被软禁到了二十来岁,却和看管服侍自己的宫女有了个孩子,便是纯皇帝,后纯皇帝宫变继位,一路走来也是不易,为强调自己的法统,便给没有做过皇帝的父亲也追了尊号帝位,更是将爷爷的孝陵重金修饬,才有我们今日看到的景象。”
梁道玄将历史掌故总是娓娓道来,百余年前的事虽是一笔带过,却仍听得人津津有味。
“朕依稀记得,怀皇帝死得蹊跷?可是……有斧声烛影之疑?”
小皇帝不愿意当着随从的面将这些失身份的野史之事,却又好奇的心痒痒,凑近舅舅低声追问,谁知梁道玄噗嗤笑出声,也低声回:“哪里斧声烛影了,这位怀皇帝打继位就开始全国上下甄选美人,下到贩夫走卒之女,上到公卿豪门,只要稍有姿色,皆被赐号‘幸女’,入京待选。怀皇帝时间紧任务重,夜夜笙歌,最后马上惊风人才没了的。”
这话很不正经,听得姜霖耳根都红了,只低道:“太胡闹了……”
梁道玄本想再逗逗外甥,说这不你那边也有百来个姑娘,但他知道外甥的心性,也了解此时孩子的烦忧,于是不再逗弄,只贴心道:“这种事都要史官回笔相护,可写的时候太模棱两可留了余地,又教人浮想联翩,才有了许许多多坊间传言,偏偏这些传言就是大家爱听的恩怨情仇阴谋乱禁之事,于是越传越开,倒教好多人深信不疑,不过只是个前朝帝王的身后事,他做了这么多离谱的乱事,教人编排编排嚼几句舌根也不会再死一次的。”
姜霖笑出了声,却又立即忧虑道:“也不知百年后,世人是如何议论朕的……他们会不会也编排朕的……坊间传言?”
“那要看陛下怎么做这接下来的皇帝了,至少目前,他们编排也只能编排些太后的事。”
“不许!编排朕可以!朕不许他们编排我母亲!”
姜霖一着急,尊称都彻底忘了。
“天下悠悠之口,被说几句是没关系的,再说我和太后这点家事,陛下您继位前就教人嚼烂舌根了,没什么的,我们兄妹都不计较,不过据我所知,咱们一家的眼下的风评还算不错,舅舅跟你说……”梁道玄揽过侄子笑语,“按照往常前朝经验,咱们如若在世风评不错,那身后的好像坊间传言,甚至会把不是咱们做得好事都往咱们身上按,稳赚不赔。”
“舅舅就是逗朕。”姜霖笑过之后宽慰了许多,“朕什么都瞒不过舅舅,这些天心绪不好,也让舅舅和母后担心了。”
“出来走走,比闷在一处胡思乱想强多了,这段时日你处置得宜,人前也做得好,舅舅和你母后心疼你,带你转转,听听讲古的乐子,看看前朝的遗迹,也比只赏玩湖光山色有意趣。陛下别多想,来这里不是什么教育也并非提点,只是我路过一两次,觉得实在是个我们二人说话漫步的好地方。”
自己这个小皇帝外甥思虑重,梁道玄一直是清楚的,这点有点随爹,所以梁道玄总是很注意疏理姜霖的心绪,让他不要堆积太多心思杂虑,这些年随着孩子长大,他已然清楚,即便明说,也是无妨。
“朕明白。”姜霖确实比来之前情态要好上很多,笑也愈发自然,“朕也挺喜欢这里,往常年年祭祖之常礼,大服而往,不能细细察纠,但在前朝帝王陵墓,轻装简行,反倒有种怀古理然之畅意。”
“陛下总是好学。”梁道玄对这个自己和妹妹一手培养的小外甥不能更满意了。
“朕是皇帝,见皇帝的陵墓,总是多一番感叹。”
“陛下最是春风得意之时,却看荒冢残垣,只是此情此景至情至性之语,过了今日,可不能说这样消沉的话了。”梁道玄说着也顺着外甥的目光看向守护神道的石刻镇兽,此兽象面虎身,口有六颗獠牙,非常见凡俗形象,雕工精湛,底座下却多生杂草,昔日威严犹在,然而身后所护,再不是天下主宰。
念及此情,梁道玄自己也不觉多有惆怅意,又道:“自古帝王,号称万岁,也实难与天同命。”
这话臣子当着皇帝的面说,便是大不敬,但是舅舅当着外甥的面说,就只是怀古的慨叹。
“朕自小听着万岁的祝祷长大,其实早就明白,千古贤君不止尧舜,然而尧舜也未有万年之寿,朕又何德何能?”小皇帝姜霖拔下一棵自坚固雕像基座下长出的杂草,“三百年王朝,覆灭之后,也不过如此,多少万岁埋骨此处,也并不能庇佑国祚永延。真正决定国祚的,是活着的人才对。”
梁道玄越来越觉得随着外甥的成长,很多原本要说出口的道理,孩子却能自己悟透,实在是自己和妹妹这些年的心力没有白费。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他便顺势道:“莺飞草长,万物自然,这地方曾经有人守护,也是因为权力本身,而不是埋在里头的人多神圣,真要活出后世能传下去的故事,不是花百万千万银子修个如此豪阔的陵墓,一家人伸腿瞪眼后齐齐埋进去就能解决的。”
“舅舅,好歹是前朝皇帝,驾崩就说驾崩,伸腿瞪眼太难听了。”姜霖笑道。
“一个意思就是了。”梁道玄也笑了,“走,咱们看完了爷爷的,再去看看孙子前雍太宗纯皇帝陵墓去。”
今日一队人马都是轻装简行,骑马踏风,没一会儿就到了太宗的高陵,与之相比,这里更显得的荒芜,甚至有很严重的破损,未免不必要的伤害,梁道玄不让姜霖从坍塌一半的神道正门走,反是绕路,只是道路崎岖,没一会儿几人都是气喘吁吁,尤其是辛百吉辛公公。
姜霖在宫中除了信得过沈宜,另一个亲近的便是辛百吉了,于是下令暂且歇歇。
依山造陵即便上头的建筑随时间风华,但陵寝的壮阔还是能窥见一斑,山路停下歇息的当空,看见远处龙台巍峨,姜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告知梁道玄:“这些日子前雍的史书徐师傅也带朕读了,他讲前雍太宗与皇后不睦,积怨颇深,最终皇后卷入谋反,被赐死,死后不入帝陵同葬,我看此处只有龙台,没有凤台,便知果然是真的。”
小皇帝所说的龙台凤台乃是帝陵修造的接引台,为的是大行皇帝登仙所用,龙台最大,半探山陵,右侧稍微小的后台,左边更小的是贤台,后台是为同葬皇后同能步天登仙,贤台则是给死于皇帝前的贤臣近臣乃至子嗣等人可相伴极乐。
“这就是个建筑形制,为得是周全建制,然而为着帝后二人决裂,太宗连形制都不要了,宁可不修,当真决绝。”小皇帝说完摇头。
然而梁道玄不关心前朝太宗与皇后的婚姻问题,他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徐师傅和你说这个干嘛?”
第133章 阴晴众壑(一)
姜霖明白舅舅的意思, 无奈道:“大概是想提醒朕,帝后固然难以情深鹣鲽,但也不好共枕成仇……”
“你徐师傅的话,哪怕就两个字, 也能掰开里头找出上百字的深意, 他这个人, 讨厌得很。”梁道玄不喜欢徐照白在教外甥的时候夹带私货,其实早在找徐照白做这个师傅时,他就清楚此事难以避免, 然而听到还是会不住碎念,“再说,他也好意思聊真心聊男女感情?真是大言不惭,他干过那些事儿, 我都不好意思当着孩子面提, 他居然还好意思自己开口, 真是张嘴就能舔到眉心——脸都不知道在哪!”
这回换做姜霖大笑着安抚舅舅了:“舅舅你真是的……不用哄朕啦!母后已经拿定主意了, 朕心里明白的。”
“你母后可没拿定主意呢。”梁道玄赶紧提醒,“你母后也很喜欢崔家的千金,她自己还挣扎着,哪就定死了, 徐照白就爱弄这些小心思,万一我与你母后临时换了主意,他还当场气死不成?”
提到崔岚若,姜霖忽得有些分神, 但又很快恢复笑意,只道:“母后和舅舅,都是为朕考虑, 不想朕难过。然而江山万钧,朕从未想过在此事上一意孤行。舅舅别气,凡事大局考量,也不是坏事。”
梁道玄还想背后念叨徐照白几句,听了这话,却心念一动,意味深长看着外甥,笑得更是有些神秘。
“舅舅,怎么了?”姜霖心下不自觉有些发慌。
“徐大人说得对,这帝后之间,没有情爱,也得有些默契和一同共赴的信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真心?那就让咱们看看,到底是谁能有这个勇气和决心,朝前走出这样一步。”
……
小朝会后的行辕偏殿十分宁静,沈宜将剥好的一粒粒石榴盛入菊瓣高足金盏,双手捧至太后梁珞迦身侧的小案上:“太后请用。”
梁珞迦还在看折子,抽空看了眼,只道:“沈宜你其实不用跟来侍奉的,长公主一个人在行宫寻不到你,定是要闹脾气的,一会儿你便回去。她身边离了人,哀家也不放心。”
“奴才遵旨。谢太后。”
沈宜恭敬回答。
“外头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梁珞迦阖上折子问。
“回太后,小朝的时候,有几个女孩子行辕外面拌嘴而已,大德无有错漏。”沈宜回答。
“什么人都往皇宫送,真当陛下是那种心性易移的昏君不成?”
沈宜了解小皇帝心性,绝不似一般贵胄少年,于青春年华多有浮躁的荒唐,这几年愈发沉稳,应对自如,也不自觉带了微笑。
梁珞迦仍是监国临朝的太后,事多且冗,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手上的奏呈,沈宜服侍些许,便按着旨意去陪伴长公主,谁知刚一出外殿,便看见了洛王姜熙。
“沈大人。”
姜熙从来乖觉,自打入京,见了沈宜挂在口上的都只有大人,无有公公一类的称呼,沈宜站下,直道不敢,姜熙也照旧笑着答:“沈大人谨诚严正,多年如一日,真叫本王钦服。对了,怎么不见陛下回来?这两日外头莺莺燕燕,可不是吵着我侄儿了?”
经过上次殿外戴罪一事,洛王姜熙和小皇帝姜霖叔侄二人多有往来,虽在旁人眼中是不比舅家,可也能看出二人同出皇族,且为一支,皇帝的照拂和关爱溢于言表。毕竟即将亲政的皇帝身边多一分人马就是多一分助力,众人所见,大抵如是。于是巴结洛王的人,也随着皇帝大婚的临近愈发多了起来。
但沈宜依旧是沉静与淡然,声音不带一丝远近的意味,仿佛是在背诵早就拟好的腹稿:“回殿下,陛下与国舅大人出游,晚些时候返回行宫,若殿下求见,奴才立时通禀,再召传于禁内,请殿下稍安勿躁。”
“这不是就在出游吗?怎么还单独出去?”姜熙微有些惊讶,“这事儿也没和政事堂说,咱们国舅爷就把陛下带走了?”
“太后懿旨,国舅大人已然请示。”
洛王姜熙听罢一笑:“这样也成,就是本王回头要和几位大人好好解释了。”
梅砚山虽是首辅理当伴驾,但他确已老迈,身体和精力皆是不济,难以奔波劳碌,于是留驻帝京,其余人皆随驾出幸,即便游山玩水,也不能略了国事紧要,小朝会一概照常,帝京传来急函与快奏,也决不能懈怠迁延。可是洛王手上一没有急奏,二也没有表明是什么急情刻不容缓,沈宜便也照常回应道:“太后正在理政观呈,殿下可禀事拜见。”
“也确实是有个家事。”姜熙的语气恢复到了方才的轻快,“王妃前两日不适,承蒙太后慈怜,今日所遣御医已是细细诊治过了,瞧出王妃身上已有了两个月的喜脉,本王等不及御医,赶紧来告知了,不巧陛下与国舅爷不住,那本王就先去向太后请安了。”
沈宜见他喜上眉梢,也含笑道了句恭喜殿下,而后命人引洛王前去主殿。可他自己,却站在行宫外的秋风里,许久,才传来一个跟随的小太监。
“内中是谁跟着陛下与国舅。”
“是辛大人,另有两个陛下宫里的小太监侍奉。”小太监恭恭敬敬答道,“依照大人的吩咐,宋大人也寸步不离地侍奉着,不敢怠慢。”
“派人路上接迎陛下,但别立即回宫,先告知今日的消息给国舅爷,清楚便去办。”沈宜声音平静,却在这一停顿后,异常柔缓下来,“找人告诉长公主,我晚些再过去陪她,一定要找公主殿下熟悉的面孔,莫要惊扰到她。”
“是,谨遵大人的意思,奴才立即去办。”
待小太监离去,沈宜才传了另一个太监,这次更加言简意赅:“你速去见徐次辅大人,就说国舅离开行宫前,给他留了句话……”
……
回去路上,姜霖说什么都要骑马和梁道玄一并走,梁道玄不许,只道:
“车里挂了驼绒的厚毡子,西边进贡的,挡风。陛下可别在我带着出去的时候着凉风寒,眼下事儿赶着事儿,要是生了什么毛病,回头我妹妹不得拿案头上的奏折往我脑门上抽?”
“舅舅胡说,母后才不会这样对舅舅,这都是朕自己的主意,朕自己担着。”小皇帝说着已经跳上了马。
大人有时候就是拗不过孩子,明知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可要拒绝,话到嘴边,到底说不出口。
梁道玄也只能叹了又叹:“你小子主意是越来越多,还是小时候好,听话又好糊弄。”
“好大胆,舅舅这也敢说,难不成舅舅以前没少糊弄朕?”
“那可是太多了,陛下亲政后再一个个问罪吧。”
两人的笑声一时回荡在山间,辛百吉听了只觉舒心畅快,只暗暗自思,这在皇家办了如此多年的差事,什么时候不是如履薄冰?而各个宫里的贵人也都是言不及深,弯绕迂回,可跟着国舅还有小皇帝,却次次舒心敞亮,简直不敢想这二位是帝王乡里的天字一二号极贵之人。
辛百吉走过去行了在宫外的便礼,笑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再晚太后该挂心了,早些回去,也躲开这秋天的夜风。”
“咱们这就走,辛公公年岁大了,坐马车便是。”小皇帝说一不二,飞快翻身上马。
“这……”辛百吉愣了,他可不好僭越。
“陛下的恩恤,辛公公就受着,马车里还有暖炉和茶盏,公公你备好了热茶,回头歇脚侍奉给陛下,免得陛下寒凉。”梁道玄说话总是周全,又添了合理的差事,辛百吉只能无奈接受。
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小皇帝姜霖已然打马撒欢,跑出去好远,他是专门学过骑射的,驭马的本事好得很,梁道玄这快乐教育散养长大的身手根本比不上,着急忙慌上马追跟,一旁的侍卫自然比他强去百倍,早都赶上小皇帝的坐骑,前后左右,各有两匹马贴身,后又有三人,其余则都在马车周围。
姜霖虽是开心撒欢,但也不乐过了头,跑马快出几步便稳住缰绳,渐渐慢下。
梁道玄这才有机会跟上去和外甥说两句话,不然以他的骑术水平,大概只能跟着喝西北风了。
“再往前有个驿站,我提前派人打理好,已经备足用物,一会儿歇歇脚,喝口热茶,还有两个时辰脚程,回去路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从前是屯堡,前两日秋集也很热闹,咱们虽然不能去凑这么人多的地方,但这时候镇上反倒静下来,陛下自己走走看看,也多些观世的心境。”
听说能亲近除了朝臣和宫人以外的人,姜霖的眼睛亮得赛过了星星,弯过弦月,仿佛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后,马不自觉慢下来,闲庭信步之余,不住道还是舅舅最知他的心思。
梁道玄很是得意,正要开口说这也是太后妹妹的意思,虽然帝驾安危要紧,但也需要些触目可见之事,观见而知天下。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一声尖锐的惊叫自身后马车里传来,声音极为熟悉,不是别人,正是在马车里煮水烹茶的辛百吉辛公公。
第134章 阴晴众壑(二)
小皇帝姜霖年纪摆在那里, 反应奇快,当即跳下马来,不等他前去查看,就被反应更快的御林卫士围绕在当中, 指挥御林卫士保护皇帝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然举起一只手臂示警的梁道玄。
“保护圣驾。”
他声音不大, 却奇有威严, 方才说笑的面容转瞬化作冷冽,实意两个人跟上自己,去查看辛公公安危。
“舅舅!”
姜霖如何放心, 也要跟去,却被御林卫士牢牢围拢在当中,一步也出不去。
“请陛下保重龙体。”
他面前的人墙密不透风。
宋福民骑马就在马车左右,他第一个下马查看情况, 梁道玄赶过去时, 他已小心翼翼挑开帘子, 只见里头御用的茶炊用具撒碎满铺着猩红色驼绒毡的马车踏地, 辛公公脸色惨白,单单右手食指穿过一个碎没了壶身的空把手,浑身发颤。
“公公!”
梁道玄也关心辛公公安危,上前环伺, 辛百吉赶忙求救似得握住他的手,声音仿佛骑在发疯的马背上一般抖个不停:“国舅爷……有……箭!是刺客啊……”
不等他说完,梁道玄已然用尽全力,将其拖拽下高高的车辕, 辛百吉一个趔趄,滚倒在地上,梁道玄不由分说, 将他按倒。
就在这时,尖锐声响再度穿过众人的耳朵,又有三支箭矢,不偏不倚射中马车内厢厚厚的绒毡挂毯里。
“护驾!”梁道玄大喊,“捉住刺客!”
姜霖本来垫着脚想看情况,他们前驱马队的位置离着车已经有了一定距离,这时看不大真切,闻听真是刺客,顿时呆住。
刚出旧朝陵寝的山麓没多久,他们正身处一片较密的林子里,左右能看见的,不过是密密匝匝的参天林木,正值初秋,尚有流火燠热未能尽散,树木仍旧茂密葱茏,幽绿如黑,看不见哪处有刺客的行迹。
训练有素的禁军留下看护圣驾的足够人手,校尉已带着人杀了出去,姜霖一动不动,只觉额角滴落凉凉的汗珠。
“公公,你先别动。”
梁道玄轻声对趴在地上的辛百吉辛公公说道:“刺客以为陛下在车驾内,此时不声张,还能迷惑一二。我们看不甚清他们,他们也未必看得清咱们,大家都隔着树影,我们先按兵不动。”
国舅爷素有智谋,这辛百吉再笃信不过,他一方面有种大难不死的惊悚,可另一方面,又庆幸这陛下方才要他看着御炊,不然此时还不知陛下是否安泰,要是陛下出了事,今日这波人,一个都跑不了。
……对了,一个都跑不了。
辛百吉恍若惊醒,竟也冷静下来,颤着声对满面冷肃的梁道玄说道:“国舅,这可……这可不能出事啊,好些人都知道今日陛下是和自己亲舅舅出来游玩,若是有个闪失……”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陛下不会有闪失的。”
梁道玄的回答斩钉截铁,也令人安心。
“可是有人走漏了御驾的风声?”辛百吉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梁道玄微微摇头:“如若我们当中有刺客内应,必然知晓陛下不在车驾中,然而刺客不知仍旧以御驾马车为目标,可见乃是不知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公公得帮我和陛下度过当前的难关。”说完他看向辛百吉,“我有个主意,不过似乎大胆了些,但眼下,唯有这个办法可行。”
……
自古帝王陵寝,必有屯驻,然而却无有不灭之朝,江山易主,陵墓荒芜,曾经迁来的屯扎驻军与家眷,也渐渐佚散,不过有些屯驻之地却胜在扼道路之险要,渐渐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小镇,往来行人商旅络绎不绝,车马路驿生意不衰。
五陵镇便是如此。
这几日镇上刚过秋集,附近赶来贸易的农户商旅均已陆续离开,然而镇上并未显得萧条,到处都是客商打扮的驮马队伍与南北货的行脚商,三五成群,后跟着马匹,倒也热闹。
因这份繁荣,又是南北陆路商贸一处必经之地,好些做生意的人家都在此地置有产业,无论是避暑还是采买,都大有便利,自南城市集穿过往北城高处,人渐稀少,路却愈发夯实宽阔,有些宅门的占地竟也不输帝京周遭好些士绅人家,各个独门独院,内有花园,隔着墙外就能看见许多颇有身价的名贵树木在秋日黄昏的淡金色斜阳里交错斑驳。
就在这树影婆娑下,太阳落山前,各户的仆役都开始为外门上灯,此处大多商贾之家,虽家资富足,然而身份使然,宅邸门户多窄小,又隐聚气纳财之说,上过灯后,道上的行人就愈发少了。
一户人家看门守院的仆役正忙完了最后的活计,确认灯烛无恙,打着呵欠想去躲个懒,谁知他所守着的侧门这时候却不应景地被敲响。
“谁啊……这时候串门子。”他不敢高声抱怨,也不敢不应,提着灯笼欠开一道门缝,只见外头有五个穿斗篷客商打扮的人,身后跟着马,却不举灯,不等他开看,领头那个递过来一封信,平和道:“劳烦同传贵府少夫人一声。”
那仆役正纳闷,这伙人怎知道少夫人正待着出生没多久的少爷在此处避暑,低头看了看门贴,忽得一愣,上头写着的正是少夫人娘家姓氏,于是不敢怠慢,忙去同传,谁知消息递进去内院里,不一会儿,竟是少夫人自己出来,吩咐他在前头掌灯,不住催促快些,亲自迎接。
到去偏门前,请进来客人,只听少夫人喊了声爹爹,又殷切招呼两声“世叔”,仆役才知晓原来是少夫人娘家的贵客。
不过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这他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总算差事办完,一切清净。
而那一行人跟着少夫人去了花厅。
辛明乐领着人进了厅,喜不自胜打发了身边的丫鬟,对着辛百吉笑道:“爹爹宫里差事紧要,怎来寻孩儿?若是想看看外孙,休沐时日,孩儿去请安就是了。”她手上利落,已是斟了杯热茶,又给梁道玄递上一杯,“世叔一道前来,孩儿没有备着,礼数不足之处,还请世叔莫要怪罪。”
“我的儿,你先别声张,来这边。”辛百吉并不用茶,反倒把茶递还给女儿,却让出身后一步来道,“快给贵人敬茶。”
方才跟来的两位守在了门外,此时屋内唯有梁道玄、辛百吉与辛明乐自己,除此之外,就还剩一个罩着兜帽的陌生人,辛明乐不明所以,但她一向孝顺,父亲的话无有忤逆,便疑惑着捧茶上前道:“不知贵客前来,有失体统,小女代父亲见礼了。”
她行止有度,十分妥帖,那人欣然接受,饮过了茶,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少年青春的英俊面容,笑道:“辛公公教女有方,是朕唐突了。”
辛百吉听见自己女儿被夸赞,虽身处困境,但仍是暗有欣喜,忙道:“陛下哪里的话,我这女儿,乡野草泽里爬大的,我又自小娇惯坏了,根本不懂帝京的往来,更别提宫内的礼数,实在是冒犯天颜了,还请陛下赎罪。”
他话中所指,再清楚不过,辛明乐听在耳中,不禁“啊”了一声,赶紧跪下行李:“民女不识圣驾,唐突冒犯,实乃死罪。”
姜霖赶忙让辛百吉扶起来女儿:“是朕来叨扰夫人安宁,该是朕赔罪才对。”
辛明乐十分慌乱,好在辛百吉已有了应对,拉着女儿到一旁低声解释并将梁道玄的安排如何襄助告之,这边留下姜霖和梁道玄二人,也都松了口气。
“这一路走过来,真是提心吊胆,多亏舅舅和辛公公了。”
姜霖轻轻出了一口气。
“陛下别有顾忌,这里除了辛公公的女儿无人知晓咱们身份,她我是早认识的,叫我一声世叔也不是白叫,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这是她家的别苑,暂且安歇,且等派出去的宋福民带回信来,看看行宫处怎么说。”梁道玄安慰外甥,也不忘自己妹妹,“太后也得先知道你安然无恙不是?不然要教她如何是好?”
想到母后得知自己遇刺后的惊恐与悲恸,姜霖坐卧难安,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不由低道:“朕真是不孝,早知就不缠着舅舅出来走走……”
“本也是我的意思。”梁道玄拍了拍外甥的肩背,好似给他力量一般,“若是你出了事……我真是没脸活着回去见我那妹妹了。”
“舅舅,到底是谁这样胆大包天?一路你都不肯告知朕你的猜测,可是凭你的智谋,又怎会一点头绪没有?”姜霖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提及自己遇刺,不怒自威的架势还是十分慑人,梁道玄不觉得如何,还是轻轻拍着外甥的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可后头听见了些许字句的辛百吉父女却都是耸。
女儿已是扯入不必要的麻烦里头——这是避不开的了,但其他风险,辛百吉万万不愿她承担,只教她快去准备住处和吃食,将辛明乐打发了出去。
这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好。
“陛下心中也有了猜想,但猜想始终是猜想,离真相太远,可话说回来,真相有时也未必重要。事情已然发生,知晓真相之余,还有其他要紧事,才是陛下此时该慎思的。”
梁道玄的话让姜霖愣住了:“舅舅的意思,朕不明白。”
“陛下……孩子,舅舅也希望你永远不明白这些。”梁道玄换了称呼后的声音,有种悲伤沉重,却又坚定不移的意味,他两只手都重重搭在小外甥的肩上,凝视着他的眼睛,“思考,永远要先人一步,此时,谁是凶手,自当忐忑,谁不是凶手,却也不安躁动?霖儿,你要想清楚,思虑周全,行刺圣上,乃是诛灭九族之罪,谋逆行径,有人打开了口袋,咱们也不用再客气了。”
第135章 阴晴众壑(三)
“知晓朕这次随舅舅出来的人, 其实很多,舅舅如何确定是谁胆大包天?”
小皇帝姜霖人生第一次危机是在襁褓中,彼时尚不知事,冲龄践祚, 是母亲替他读过了难关, 寻来了迄今为止最可靠的亲人——梁道玄襄助一路。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凶险。
他总想自己先明白一二。
首先单单是宫中, 就不少人知晓他这次出游。
除去自己和母后身边的宫人,还有那一众伴驾出游的待选佳丽,各个都知道这事儿。
其次朝野内外, 政事堂自然人人知晓,亲贵之家也有伴驾者,未尝没有嫌疑。
最后,这些人再沾亲带故, 消息没有秘密可言。
不过话说回来, 他本来也是光明磊落出行, 没有刻意隐瞒, 许多人也正是看到这一点,知晓如此行事自身足够混淆于众人,才冒天下之大不韪。
“你还在困于表象,其实是谁行凶, 固然重要,但若要论罪,此次出事,要遭殃的可不止这些人。”
梁道玄轻轻叹气, 替迷惑的外甥解释。
“我是国舅,政事堂占着一席,又是我带陛下出游, 就算陛下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着回去,论理论法,我也要受罚,只不过就是斟酌轻重而已。”
“那不行!”姜霖这时忽然有了做帝王的底气,用力攥起拳头,“道理是道理,可是若要轮起来,朕也有话说,第一是舅舅你护驾有功,咱们功过相抵,难道还有人敢置喙天子的救命恩人不成?其次,朕即将亲政,诸多要事,均要舅舅交待转教,事从权宜,祖宗基业与大政国事先于帝王,定然是要以此为先,就算论罪,也得待此事之后,至于此事之后……哼,朕已亲政,难不成如何处置自己政事堂的重臣,还要人掣肘不成?”
到底是年轻的孩子,梁道玄总是很耐心,笑道:“可是,政事堂不止舅舅一个人啊,陛下难道不觉得,其他人也有过错吗?”
“啊?”
姜霖愣住了。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方面。
“陛下有事,政事堂一个个全都有负先帝的临终嘱托,尤其是首辅和辅政王,他们不能规劝陛下免于冒进,放任自如,岂不有纵乐之嫌疑?”
梁道玄笑得足够阴险,让姜霖有种恍惚,可很快,他就心如明镜,使劲儿摇头:“不行!舅舅不能陪着他们落罪!”
“你又想打老鼠,又想保住油瓶,天下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况且这笔买卖咱们是稳赚不赔的。”
梁道玄见小外甥如此回护自己心中温暖,但也不得不教育一番:“舅舅本来就是要在你亲政后辞归乐幸的,没有这次纰漏,舅舅也是要走,可是其他人,却怕着远离权力中枢怕得要紧,除去梅砚山和洛王,你那个徐师傅,难道不是么?让他安安心心换儿子上来,少想些有的没的吧!”
“可是,他的孙女……”
“这是另一个机会了。”梁道玄打断小皇帝外甥,“机会,是公平的,你既难以抉择,太后也为权衡利弊而苦恼,就让我来把命运交给个人自己好了,这个恶人,让舅舅来做,往后你和太后有埋怨,也是舅舅的不是,你们母子,不能有嫌隙。”
小皇帝还要再说,一旁的辛公公忙道:“陛下,这时辰不早,您龙体要紧,明日咱们还要等消息,万一有变数,免不了又要挪窝,今日得养足精神才是,国舅爷的话什么时候有过错?您且歇一歇,哪怕是吃过口膳食,再细细问也是行的。”
梁道玄拍拍外甥后背,示意他跟着辛公公去吃饭,而他自己,则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外甥,待其走后,沉默着坐回了椅中……
……
星夜,漆黑的斗篷下隐约可听名贵衣料隐隐摩挲的细碎,前头小太监头也不回,领着人出了行宫甬道,斗篷下伸出一只纤细姣好的手,掌心握着足有十两的金锭,稳稳放在领路小太监的手中,对方掂量几下,隐着喜色,紧张查看一下周遭,在确定并无动静后,向那穿斗篷的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而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祖父。”
徐玉淑摘下兜帽,露出清丽的容颜。
“今日不止你一人往外传递消息,想来内侍省好些人的腰包是一夜丰盈了。”
徐照白并未提灯,声音也十分轻柔。
“是,一行的女子,皆在想办法递出消息去,不过也不怪她们紧张,这是她们一辈子的荣华,怎会不上心?”
“荣华?我看未必。”
徐玉淑颔首道:“祖父英明,这些日子孙女听从祖父的话,细细观察,只觉太后与陛下都不甚在意是谁为后,又选多少人充泽内廷,所有人真正在意的,唯有大婚后陛下亲政一事……至于是和谁大婚,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你的父亲太过忠顺懂事,不够变通,你的弟弟虽读书还算上进,肯下功夫也有些文墨上的脑筋,却不过是个活的书袋,考取功名倒是不必担心,可到了仕途上,想来也不过求个五品荣休,平安顺遂。唯有你,最像是我的血脉,你能洞若观火,这很好,可接下来的,不只是观察才可,你还需要些胆量。”
“玉淑自幼受祖父教诲,侍读膝下,为的就是给祖父分忧,祖父若有示意,但说便是,孙女绝不推诿瑟缩。”
徐玉淑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徐照白望着这一双形似自己的眼睛,忽放柔了声音:“孩子,祖父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做这后位……如今你也见过陛下和太后了,那祖父便问你,是否愿意染指凤座?你要明白,这便是你唯一一次替自己抉择的机会了,想清楚再开口。”
徐玉淑没有任何犹疑,只是微笑:“自然愿意。”
“为何?”
“容孙女冒犯不孝,敢问祖父,为何寒窗苦读,数十年如一日,伴君如伴虎,朝朝暮暮如履薄冰呢?”
祖孙二人坦荡地对视,徐照白竟也展眉而笑。
“不亏是我寄予厚望的孩子。那好,接下来的路,你要好好走,不,你要骑上马,一路疾驰,不能回头。”
……
“只是一个消息,便乱至如此,看来,哥哥走前说得话,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所有人都以为此时此刻,当皇帝遇刺的消息传遍行宫时,太后梁珞迦已是焦躁愧痛,难以入眠,然而此时与沈宜在内殿独自讲话的太后却是极其平静的。
“宋福民方才的话,太后已然听过,陛下与国舅无恙,现下主动权在太后手中了。”沈宜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来,上面笔迹略显潦草,却仍旧遒劲有力,“这是照太后吩咐所记,今日通传行宫之外的待选女子名单,请太后过目。”
梁珞迦取来一看,不由哂笑:“这不几乎就是所有了?”
“只有五个人没有动静,崔小姐便是其一,奴才见她时,她正在哭泣。”
梁珞迦并不言语,望着烛火,许久道:“沈宜,你还记得先帝驾崩后,哀家哭了多久么?”
沈宜略微开口,却再度闭紧了嘴巴,短暂的犹豫后,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实话实说:“太后只在人前于礼崩泣,人后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梁珞迦哑然失笑,摆摆手道:“你下去吧,让哀家一个人想一会儿。”
更漏声响起,沈宜走出内苑,只见外面仍旧有几位臣下焦急等候,照例,他转述告知,太后心痛欲崩,如今禁卫已派出,也已调兵来行宫,但是朝政暂且太后无法处理,还且等一等,待陛下安然无恙归来再议。
……
梁道玄虽说觉得已是胸有成竹,但到底是在带着小外甥冒一种从未有过的风险,最终还是一夜未眠,早晨起来,姜霖就见他眼下发出淡淡乌青,人也憔悴。
“舅舅一把年纪,才是要睡觉的时候。”姜霖看了看辛公公,“倒是朕足够年富力强。公公该把劝着朕的劲头多劝劝舅舅才是。”
梁道玄气得笑了,可惜是在人前,不然高低得给外甥后脑勺来一下清醒清醒:“陛下这话阴阳怪气,倒很像徐师傅的真传。”
“难道不是舅舅言传身教么?”
有了昨夜舅舅给透的底,姜霖今日要显得松弛多,他自己也有思量,此时一旦禁军来到,接驾回宫,他全然主动,到底是谁搞手脚,他又想搞谁的手脚,那就任由他和母亲来斟酌了。
算算时日,当初舅舅十分英明,让宋福民和自己同时出发去往两个方向送信,行宫离得要比五陵镇近上半日路程,此时想来接驾的队伍已在路上。既保证了他的安全,又及时告知母后自己无恙,使得母后不至于毫无准备处于惊恐当中而乱了分寸。
自己今后若是有舅舅这番心力运筹帷幄,想来再大的麻烦,也能应对。
正想着,就听辛公公的女儿辛明乐——也是此宅商户的夫人,急忙赶了过来。
“见过陛下。”她礼数周全,行礼后才道,“方才有个人拿着宫内的腰牌,我不敢声张,只让人拖住,那是个姑娘家,说要见……要见陛下,有要事相告。”
第136章 阴晴众壑(四)
“是母后差遣来的女官?”
姜霖说这话时看着梁道玄, 却也是侧来问辛明乐来人的特征样貌。
辛明乐并未入过宫,也不曾与除去养父和梁道玄以外的朝中内外人士打过交道,迟疑答道:“民女不知,只是那姑娘虽荆钗布裙, 然则青春曼妙年纪, 清丽芳华, 实在不似有年纪有官资的嬷嬷女官……”
“不妨让老奴去看看。”
相比女儿,辛百吉更清楚宫中人物和门道,因这人知晓他们藏匿的地点, 开口便要面圣,到底什么来历尚且未知,实在不好由小皇帝出面。
梁道玄更为慎重,以手止住辛百吉已预备朝外走的身形, 询问一直负责看顾戒备的侍卫:“今日府上周遭, 可有来历不明之人徘徊?”
“回大人的话, 无有。府外一周皆为巷陌, 四周尽是私宅,极易探查,方才属下已细细转过,与前几日无异。”
这样可靠的回答并不能让梁道玄完全安心, 他吩咐辛明乐且让人进到内宅,这样即便有变,也能立即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络,及时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