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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17282 字 12个月前

第121章 耾耾雷声(一)

“恭喜洛王, 贺喜洛王,麟儿百日,诸事大吉,长命百岁, 安康永继。”

王爵世子百日, 即入玉牒, 庆宴由宗正寺礼官主持,昭彰圣恩隆盛与皇室亲重。这次宗正寺的礼官是梁道玄亲自指派,选了个有年纪且八字吉祥之人, 着礼袍,于正堂上念诵来客名讳身份以及庆帖上的吉祥话,此人虽年岁丰余,但声音却洪朗胜钟, 念毕, 还鸣罄示意。

这份礼来自梁道玄, 今日他带长子梁参云亲自恭贺, 洛王姜熙待礼官念完,忙不迭迎上来叉手道:“国舅驾到,有失远迎,还有小世子, 快里头坐。”

姜熙今日一身不老红的绸衫,满地以压过色的金线暗绣百蝠葫芦纹,只在阳光下一照,才有福禄双全的流光溢彩, 寻常看上去,一如他平日里喜爱吉庆颜色素衣,如今他虽上了些年岁, 但笑起来恍如昨日丰润华灼的贵胄,对梁道玄极其恭敬,请让入堂。

“殿下今日人逢喜事,我带不才之子来沾沾福气。”梁道玄却是客气的,他示意梁参云朝前一步,十三岁的孩子正当是抽个子的时候,已然有些身量,今日为着讨喜,也穿了朱柿色的圆领绣袍。

“参加王爷。”梁参云恭敬长拜,行的是见长辈的大礼。

“什么不才,这是侯门世子,将来只有我家小儿向世子讨教学问的份儿。”姜熙满眼笑意看向已有清俊姿态的少年,迎着梁家父子二人往里头走,一面道,“国舅你是不知道,满月时我那臭小子抓周,他娘心气儿高,一个劲儿把笔墨纸砚往跟前凑,可这小子抓着个玉佩不撒手,还一直往嘴里送,看来也是和我一样,闲散宗室命,这辈子也就这般消磨了,平安到老就是。但贵府世子的本事,我是有过耳闻的,听说前几日御前学辩,徐大人好一番夸张令郎的文辞,真是虎父无犬子。”

这般恭维的话梁道玄一点也不当回事,儿子有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人人都说,也未必都是从心而言,自己孩子什么水平,他个当爹的还不知道?那真是——脑子全随了自己,脾气全跟了亲娘。

只能说,造物是神奇的。

当然,他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

“殿下别当着孩子面这样夸,给他长了脾性,回头又给我添乱。也就是舞文弄墨的小聪明,我也是人父,与殿下的心意同样,孩子能康健长大,平安到老,我也算没有辜负为人父母的良心。”

说着,几人已到了正堂,这里坐了好些个有身份的人,纷纷起身向梁道玄见礼,免不了要给这些人介绍一边儿子,又免不了听些换汤不换药的奉承,反正就是他是连中三元的传奇,那儿子打娘胎里必然就会识文断字出口成章,没错。

还没到抱孩子出来的环节,这时候要是人人冲着自己的威势夸自家儿子,不免有些喧宾夺主了,梁道玄主动提及要去府内转转,看看花木和园景,回头参考参考。

人尽皆知,当朝国舅除了治国辅君朝堂吵架的本事天字一号,其二值得称道的本事,就是侍弄花草,造园布景,如此一说,没有不让的礼,洛王忙让人领到后头,只说若有哪里看出了参差,还请国舅帮忙改改。

梁道玄带着儿子总算喘了口气出来,绕进偌大的花园,择了个水榭漫坐,引路的府丁去安排茶炊彩碟缤果待客,父子二人见周遭没有旁人,也总算能抱怨两句。

“这些词,真是多少年都不带变的,当年就这么夸我,如今来夸我儿子,真是不求上进。”梁道玄摇头。

“爹以前也这么可怜。”梁参云跟着摇头。

梁道玄敲儿子脑壳一下,怒道:“哪里可怜?你爹我连中三元,风光得很。”

“连中三元,就听这份陈词滥调,也是可怜。”梁参云揉着脑壳声音没有波动。

梁道玄是知道自己儿子个性的,只能苦叹,孩子这东西,就没有完美的,同样的个性,在老婆身上就可爱无比,怎么到了混账小子身上,就惹人来气呢?

这是连中三元的脑子也想不出的答案。

“爹,你不开心?”

“还好吧,给你当爹十几年都习惯了。”梁道玄笑了出来。

谁知梁参云却立刻否决:“我问得是,你为着洛王世子出世有些烦闷。”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刚才看你听人夸我,还挺开心的来着。”

梁道玄气竭,但被说中心事,只能瞪过去一眼:“咱们是来贺喜的,这是人家的园子,说话注意点!”

百日宴是在行宫山脚下的洛王府操办,因不如京中王府阔气,太后梁珞迦特赐了宫中礼器,以应对繁缛的礼节,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众人所期待来到世上,却怎么都是皇室直系血脉这几十年来唯一一次添丁,若是太简薄,不免要让外人吃心疑窦太后是否忌惮此子与其父洛王,总之,面子上的事情,哪怕是为了小皇帝姜霖,一切都不能落下。

望着园内一应吉祥陈设,梁道玄心中确实没有那么痛快。

其实可以想象,这个赶在皇帝大婚前出生的孩子,是喜事,也有忧思。

皇家血脉得继,可以避免许多藩王觊觎天子御座,也免去黎民百姓的无妄之灾,但对自己的小外甥来说,就未必是个好消息了。

梁道玄也想过,这孩子若是大几岁,小外甥还是没有子嗣,干脆想个办法,送到宫中由妹妹抚养,可人家双亲俱在,除非过继入嗣,一点都不名正言顺。更何况万一真这样做了,回头小外甥又有了孩子,该当如何?

总之这个孩子,让人头痛。

宗正寺按照王爵世子起名的礼制,给洛王小世子定了单字勖,是个上口又有好寓意的字,姜勖,梁道玄想,他并不讨厌这个无辜的生命,只是他如果来得晚一些,自己会更省心。

就在这时,儿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梁道玄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花木扶疏当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由洛王姜熙亲自引着,拐去了另一条隐廊,快速消失不见。

那个人是广济王与徽明郡主的弟弟,梁道玄曾经襄助过的小世子,姜玹。

如今,他的哥哥广济王有了子嗣,他也不再被人称作世子,然而由于学业颇为通达,他经常入宫伴读自己的堂弟也就是小皇帝姜霖,身份也愈发贵重。

他与姜熙,同属宗室,倒是寻常往来无需多思,可这一路二人独行,梁道玄不免有些犹疑。

“兄弟多了,也不是好事。”梁参云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很多史书上不大美好的描述,“再生一辈,更是头痛。”

“这话你不许外头说。”

知道儿子是轻重皆明且颇有城府的个性,但出于父亲的回护,他还是忍不住提醒。

“我只能不去外面说,让爹放心,可想让爹安心,就不是我说不说能解决的了。”梁参云轻声道。

待到回正堂上时,客人均已到齐,仿若是朝臣聚首,亲贵云集,梁道玄一眼就看见了徐照白,二人颔首见过。

广济王的弟弟姜玹也已至堂上,看见梁道玄不住地笑。他如今眼看就快二十弱冠,也算是半个梁道玄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虽有疑虑,可仍是笑着回应。

承宁伯府丧事虽过了百日,但到底是老伯爷薨去,只送了礼,人没有来,免得冲了喜庆,其余勋贵人家,多是爵位在身的家主,携了世子一并,见面寒暄个没完没了。

好在姜熙在这时抱出了小世子姜勖。

小世子健壮有力,雪白的胳膊快活地挥舞,半点也不怯场,在热闹里笑声不断,听得人心情都好了。梁道玄看着这个眉目酷似父亲的可爱孩子,心中竟也有些柔软之意。

不管怎么说,小孩子这时候看不出好坏来,便是可爱的。

姜熙也是满面红光,喜气非常,早年他的婚事折腾惨了这一屋子的人,最后多亏老夫人“病”的及时,借着好理由,他才能从自己的侄子皇帝处,诓了孩子的金口玉言。

这事儿当年梁道玄和梁珞迦还是很生气的,不过人家孩子都有了,总不能再没完没了,眼光总要放长远一点……

对,眼光放长远。

梁道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看姜玹,一双眼睛虽带着同喜的笑,可始终盯着自己。

……

三日后,大朝,梅砚山康复后第一次参朝会的日子。

作为宰执,如今他上了年纪,皇帝尚未亲政,他仍有宰辅大权,因而特赐座百僚之首。

如今的大朝,小皇帝已经是能完完整整坐下来了。为了锻炼儿子,太后梁珞迦这两年遇事尽量保持沉默,先听小皇帝的意见,再做定夺。天地下为权势反目的天家父子和母子都不在少数,倒是这对母子,是真正的母慈子孝。

皇帝照例问政,可有陈述上表,诸般要事,请奏于御前。

只见梅砚山颤颤巍巍起身叩拜,请奏。

“梅宰执请言,朕恭听。”

姜霖给足了待顾命辅政的礼数。

“臣请奏陛下,今天下繁庶,黎苍守安,唯一事恐惹外内焦而天下动,陛下无嗣,而皇祚需暂托有继,臣斗胆冒死请立洛王世子姜勖为东宫,以安天下,昭彰皇命。”

这是梁道玄迄今为止,所遇到堪比爆炸一般的大朝会,群臣登时沸腾,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彻底傻了。

傻孩子。

早有准备的梁道玄叹气。

不过,你还好有个预见而防患的能干舅舅。

他朝前一步,高声奏请:“臣有一言,请奏御前。”

第122章 耾耾雷声(二)

有人的心态是看好戏, 有人是置身其中,不得不屏息静听。

梁道玄倒是不紧不慢,好像梅砚山的话对他没有影响,说得也不是自家孩子。

小皇帝姜霖整个人僵住后听见舅舅的话, 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回过神, 当即道:“梁爱卿且说。”

“臣领旨。国祚之事,重不可言,已不容从长计议, 梅宰执所言甚是,然而入嗣之事,牵连甚广,多有宗法与礼法相束, 且陛下正当华年, 江山势必后继有人, 且当先优于雀屏择凤, 安内庭定四海祈请之心。”梁道玄见梅砚山似乎箭在弦上意欲反驳之态,也不着急结束这段反对之词,慢悠悠自袖口掏出了一封奏呈,“有忧再思, 非所达也。为臣之道,当先君之忧而忧。故臣早有所拟,言必有谏,还望陛下准奏。天家国祚, 永继为昌,此乃宗正寺之责,臣身为宗正寺卿, 已备下此次宗正寺所推待选良女之名单,今日大朝,也请梅相和诸位同僚一并斟酌,更请太后与陛下定夺。”

这回愣住的换了一批人,连徐照白都微微一怔,很快回神,再看恩师,讶异的神情就这么僵持在衰老的面庞之上。

梁道玄根本没有着急,他好像早有预谋,就等着有人提出这番对尚未大婚的小皇帝十分不友善的谏议,以国祚皇嗣这连皇帝都无法辩驳的名头,来压下阴云。

梁珞迦也从容不迫,她盯了有些手足无措的儿子一眼,看儿子被母亲这样警告,立即从窘迫和不安中继续安如泰山,才缓缓收回眼神,展开了自己哥哥递来的奏章。

她忍着唇畔几乎就要溢出的笑意,对沈宜郑重道:“既是要百僚同议,那便念出来听听,诸位都是国之砥柱能臣,且为哀家与皇帝这孤儿寡母做做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居,忽然示弱,十分耐人寻味。

沈宜眉眼不抬,轻捧奏呈,依照上面的内容,念出口来。

前面是好听的套话,只说宗正寺已经观察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四十一个无论家世、年龄、德行、品性、康健都十分得宜的女孩,作为皇后和首批后宫入住佳丽的入选名单,至于如何选择,怎么选择,代表皇帝亲政的大婚,总要仔细商议,但有了合适的人选,就不能说皇祚虚悬,毕竟十六岁的小皇帝,总不能说他不能生孩子,这就有些犯上了。

前面的话有警告意味,但名单中,每个女孩都有属于自己的溢美之词,听得人感慨,梁道玄不亏文辞称绝,夸人不带重样。然而细心的人却听到了许多了不得的名字……

梅砚山幼子的小女儿,梅雪华;

徐照白独子的长女,徐玉淑;

如此朝中重臣的亲眷,皆在前列。

而朝中其余亲贵,如承宁伯崔鹤雍的次女崔岚若,和其他家世显赫,年龄匹配小皇帝的女儿,也都在其列。

更有一些地方上奏,有淑慧名声的孝女,如此种种,从权贵,到德名,具有全意。

听了只让人佩服梁道玄的周密。

其实大家心中都清楚,之前太后和国舅一直属意的是先择一可为后选之女,根本没有上来就充实后宫的意图,所以很有可能这些女孩子只会择选其一,其余的顶多是冲着均衡态势,再择一二,不会更多,毕竟谁一上来就希望亲政掌权的皇帝乱花渐欲迷人眼呢?且后宫纷争,未免不是往后波澜之始,这方面审慎一些,还是好的。

等待长长一串名单念完,奏呈最后还表示,当然这个只是宗正寺的看法,一切都听太后和皇帝的定夺。

然而人人都清楚,国舅的意思,就是太后和皇帝的意思,人家全家上下一条心,关起门来只论亲近,怎么还会否决呢?

缄默当中,原本要站出来说话的人也决意持中。

尤其是许多人自家女儿就在奏呈上,这样的话,哪怕千分之一的机会入宫成为妃嫔乃至皇后,自家荣华自不必说,怎可能拥戴一封王的子嗣先做太子?指不定还有更大的可能性摆在眼前。

而梁道玄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这个可能性。

今日很巧,洛王自己告假未至,梁道玄心想果然是要避嫌的,但这个避嫌如此巧妙,可见是早就“未卜先知”。

梅砚山这时缓缓道:“老臣不知国舅早有安排,唐突圣尊,还请赐罪。但老臣所虑,皆为社稷,国祚永继之迫,总免使得四方觊觎而动天下根本,还望太后与陛下明察。”

以退为进的话术,梁道玄听得刺耳,还国舅早有安排,怎么?要不是他有这个防患于未然的后手,今日岂不被牵着鼻子走了?

“陛下,太后。”梁道玄朝前一步,禀上道:“议国本,论承嗣,皆是在国有长君,而长君无后之时。陛下大婚在即,人选已有,怎能妄议?若真议论起来,才会使得四海沸议,于陛下多有冒辞。当务之急,仍是陛下亲政事体,大婚、亲政、皇嗣,步待来兴,自而有之,断不能越前顾后,姑妄言之。”

梁道玄今天预备好了吵架的阵势,不等梅砚山再开口,自行道:“梅宰执确为国体,多思多虑,然国体尚在圣天子,圣天子未临朝主政,便代议后继,臣闻所未闻。”

这话就说得很严重了。

小皇帝活蹦乱跳,刚到结婚的岁数,忽然说要为后继考虑立嗣,这难道不是想另立门户的暗示么?托孤重臣,辅相之尊,这般言语实属不敬。

今日本是一场突袭,然而却变成了梁道玄的绝地反击,梅砚山一时竟不能辩驳,梁珞迦心下大晴,却装作深思苦虑,只道:“陛下,此二位皆作忠言,陛下既然即将亲政,哀家便请陛下定夺。”

小皇帝被亲舅舅的话提了醒。

是啊,自己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能说无嗣旁继,他忽然想起太宗实录来,这还是前几日徐师傅教授的内容,立时有了底气,沉声道:“承母后之意。朕尚未亲政,于朝中诸事,熟稔不及众爱卿,于国之关要,思虑不及母后,不过方才这一席话,倒让朕想起了前几日所读《太宗实录》当中的内容,朕自知德行治道不及祖宗,唯有效法,方不辜负四海江山。”

说话先立定大基调,这是舅舅教过他的话术,搬出太宗来,总不能梅砚山一会儿说出一句:我比太宗还懂治国。

“陛下圣明。”

众臣承后,小皇帝姜霖才再慢条斯理开口:“太宗十五大婚,七年未有子嗣,后充实后宫,选秀掖庭,又三年,宫中才有皇嗣降世,于此多年,子嗣盈朝,繁茂如巍巍苍树,福祚绵长,百世不息。为何《实录》所记载,太宗当年婚后无嗣,却未有人议旁支入嗣于帝?难不成……是太祖皇帝留给太宗皇帝的辅政大臣不够尽心竭力,不能为国早忧?”

他说完,一双明亮的目光就落在了梅砚山身上。

梅砚山登时感觉汗流浃背,跪地道:“是臣唐突,死罪死罪……”

“朕也是求教诸位爱卿,梅宰执大可不必如此,请起吧。”这阴阳怪气的本领,小皇帝姜霖也是得自梁道玄真传,明明很是刻薄的话,却说得极为老实憨厚,还能笑出来,“这事儿,朕有点想不明白,今日朝会先散了,诸位爱卿同朕一道想想,到底为何?”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示意沈宜,沈宜站出一步,扬声:“朝毕,叩首。”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梁道玄散朝后心情好得很,一是为这防守反击的效率实在是高,二是为了小外甥的本事见长,语言艺术已进入到可以独自与朝臣对话而不受挟制的阶段。

真好。

当然,得意不能忘形,这只是个开始。

梁道玄自行宫出来,没立即回宗正寺衙门,反而是绕了个路,去到兰台,广济王的弟弟,原来的小世子姜玹,正在这里领着一份历练的闲差。

他本是皇亲国戚,祖制在身,不能随意入朝参政,也不能取功名入朝班,但一些文书上的闲散清贵差事,还是要有些倚重的。

兰台掌府库书籍,姜玹正在这里学习编纂书籍,十分刻苦。

见到梁道玄来了,他立即笑出灿烂的春光,丢下笔,一遛弯跑出来,跟小时候一个毛躁的样子。

“当班要有当班的样子,你看你,冠头都歪了。”

梁道玄忍不住给姜玹正了正帽,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话里免不了有些操心的意味。

“国舅,怎么样了?”姜玹顾不上这些,拉着梁道玄就往僻静的后斋走,这里四下无人,他也忍不住追问,“他们……真是这个意思么?”

梁道玄笑道:“多亏洛王世子百日那天后,你来告知我,这我才预备好了后手,今日必然是不会吃亏的,你放心好了。”

“国舅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当然放心!”姜玹忘了前一刻自己是怎么催促的,先笑过后,却又不禁忧虑,“那日王叔同我暗示,希望我王兄能一道上书,请立小世子,虽然他说得国不可一日无继似乎也有些道理,可这些年我在京中,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心头有数,该懂的忌讳的,自然也清楚明了。我王兄必然不会答允,我也不会眼睁睁瞧着国舅你腹背受敌,你是我家的恩人,我兄长和姐姐都要我唯国舅马首是瞻,于是便第一时间告知国舅当务之急。今日之事,我说了却也觉得蹊跷,陛下又不是生不出孩子的老皇帝,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第123章 耾耾雷声(三)

梁道玄并不言语, 姜玹到底年轻操切,忍不住追话:“这样的事他同我说了,就是有些把握在的,可见已然联络好了。国舅, 他们会不会已经是勾搭成奸?”

梁道玄听罢忽得笑了:“这是什么词, 你在国子监太学就学了这样遣词造句么?往后编书出去天下刊印, 也这般措语于世人?”

说得姜玹有些不好意思,经过几年前的事,他素来奉梁道玄的话为圭臬, 只窘迫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来道:“我也是着急……”

梁道玄笑着领他边走边道:“是不是勾搭,成不成奸,现下说都还为时尚早, 我不是早就教过你, 静可制动, 不如且看看到底如何, 再做判断。”

“那……择后只是一时托辞?”姜玹奇道,“陛下不着急吗?”

“他倒是年轻,不过你这个年纪,也是该考量考量赐婚了。咱们朝有制度在, 一大批等着赐婚的亲贵,不如一并在此次甄选里看好,也让太后为你寻觅一佳人良眷,怎么样?”

梁道玄说得是实话, 也是发自内心为姜玹着想,但他语气松弛恍若打趣,听得姜玹耳根都是烧铁样的红, 整张脸往外冒傻乎乎的热气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竟跑了。

梁道玄忍不住笑,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看似温情的打算,其中也有一石三鸟的谋划。

其一当然是皇帝确实需要在这个时候拿出姿态,若真有孩子喜欢也能过妹妹这关的好姑娘,自当为天下之后,坐镇凤位,辅弼皇帝,这是首要考量的事情,也是整个策略里的重中之重。

其二则与他先前所言一致,好些宗室适龄子弟未有婚配,有些已屡有封王上书至宗正寺,希望能得太后荫庇赐婚。倒不是自己和妹妹专横到人家结个婚都要管三管四,而是这就是宗正寺和皇帝一个重要的工作。可是兄妹二人所想一致,都希望这个恩典,可以给姜霖自己。待他亲政后赐下,施惠四方,巩固皇族内部的联系,好过他和妹妹一通乱点鸳鸯谱,收益与付出不成匹配。

其三就显得他内心十分阴暗了。有了洛王的例子在,梁道玄觉得还是给这些封王搞婚姻分配比较好,省得一个个都在动自己的小心思,打端不上台面的算盘。大多数封王家中适龄姜姓男子未有婚配,多是想看皇帝如何择后,再结对自己最有利的姻亲,这想法确实是人之常情,也不能说不对,但是梁道玄却也是要为自家妹妹外甥利益最大化考虑的,人人都想亲上加亲,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自然不愿将来小外甥大展拳脚之时却遇见裙带上的掣肘。索性,他一次列了四十来个,大家搞个大型的相亲,待小皇帝大婚、亲政,再批量赐婚,非常完美的流程。

梁道玄自认想法还算周密,只是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小外甥真的对此事无有太多倾注,更未有可堪为后的青眼相看,就当他是做了无用功,总不好逼着孩子去面对绝望的亲密关系。

但是天底下真的有帝王可也在权力面前决定自己的幸福并且完美的平衡爱与责任吗?

他并不知道这个答案。

周密计算的好心情最终也变成一声无奈的叹息,梁道玄背着手,慢悠悠走出了兰台的长廊。

……

“霖儿,母亲有话想同你说。”

姜霖低着头回寝宫的路上,听见母亲的呼唤,忙让到一边,行礼道:“儿子见过母后,急着走是后头还有课,不想让师傅多等。”

梁珞迦温柔含笑道:“我知道,不过我们母子也好久没有说说贴心的话了,今日大朝,你徐师傅也要更衣预备,我已命人赐膳,这时候,咱们一道说说话,可好?”

姜霖也报以笑容:“母后别热着,我们去永荫廊走。”说罢对沈宜道,“让他们都后头跟着伺候就是,朕与母后未有传召,不得近前。”

“是。”沈宜压下人,命提香引路的太监宫女皆到自己身后。

梁珞迦和姜霖母子二人皆已更过衣,换去了大朝会的礼服,走上依山而建迂回的凉廊,头顶皆是浓绿的藤蔓和蕨草,上午的暑热也削弱几分。姜霖十分孝顺,让母亲走在依着泉水小径的那侧,清凉之意更盛。

“我的好孩子,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外头议论得多,你在宫中也必然听得清楚,你舅舅也急得睡不着觉,想了这个办法,不破不立,我们总要拿出在理的样子,才会让你少些钳制。”

梁珞迦边走边叹息,她知道儿子能理解舅舅的好意,只是怕因这事,让儿子当着朝臣面困窘。

“也是母后没让舅舅和你说,怕你顾虑太多,当日反倒焦灼。你舅舅还说了我几句,说我不能当要亲政的孩子仍然是孩子,可是做母亲的,总是很难迈出这步来。你我母子从不说别心的话,今日母亲与你言及此事,更是无有遮掩,只怕你要笑话为娘过于谨慎。”

“怎么会?”姜霖笑起来的样子,与母亲简直如出一辙,他有种天然的感染力,爱笑且亲和,但又恰到好处保持了帝王该有的姿态与威仪,不过在家人面前,私下里,他仍是家中的孩子,笑起来颇有些没心没肺,“只是朕真被舅舅吓了一跳,他从哪罗列出四十多个姑娘,听着就让人头疼了。”

梁珞迦也仍不住笑出来,连连摇头,她将梁道玄的三重打算全部告知了姜霖,小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又是惊喜舅舅的算无遗策与心智强悍,又是觉得自己实在太嫩,不免对即将到来的亲政有些忧虑。

在母亲面前,他是不用遮掩的,只道:“还是舅舅疼朕,操心到了极点,朕真怕亲政后不能明断,岂不让舅舅和母亲失望?”

“哪里的话,你是怎样的品性,舅舅和母亲心中有数,这样想让你亲政,更是觉得有朝一日,天下百姓必以生在你治下为幸。”

这是极高的评价,听得姜霖整个一激灵。

“但是治国是治国,心怀是心怀,这心怀里要装得下天下与百姓,可母亲私心也希望,你的心里,也能装下自己的幸福。”

梁珞迦转回话锋,这才是此次对话她真正的目的:“霖儿,你从来不瞒母亲心思,所以母亲也大胆问一句,你……可有心上人了?”

姜霖被问得一时哑然,站在原地许久,才道:“朕读过史书和实录,总觉得,这样的人,还是没有的好……”

“为什么要这样说?”此话听得梁珞迦心中酸楚。

“母后,朕……根本不记得父皇的样子。”

梁珞迦听儿子清越的声音,忽得愣住了。

苦涩的笑容出现在姜霖十六岁朝气俊逸的脸上:“朕从来没有见过父皇,也没有问过,奉先殿里头的画像,画得像么?其实朕是知道的,母后……当年是被逼着入宫,母后绮年玉貌,当年也是名动帝京的闺秀,却为着外公的野心,不得不与父皇为妃,在后宫之中如履薄冰。父皇驾崩时,母亲也不过比今时的我大上四五岁而已,如果不是舅舅念着血缘亲情和天下业重,心疼我们孤儿寡母,今时今日,这宫中的日子,母亲要怎么带着我一并熬下去呢?”

姜霖在动情的讲述中,朕字不知不觉已变作了我。

“所以,我其实明白的,母后和父皇……并非良缘,也绝非良配,父皇幸好在晚年有母后为伴,且母后诞育了我作为皇嗣,也算父皇对列祖列宗江山社稷有了交待,母后的存在对父皇是幸事,但是父皇的存在对母后却未必是……自古及今,历朝历代的帝王宫阙里,大多都是如此的‘情’。”

梁珞迦别过头去,泪水湿润了眼眶,她忍着哽咽,不知该说什么,儿子的孝顺与蔼然敦亲让她自觉安慰,可是这一番话后的悲辛,又让她觉得对不起孩子所面对的一世囚牢。

“舅舅和母后,已经为朕做了许多了。”姜霖扶住母亲,取出巾帕,为母亲拭去泪水,自己的眼中虽有晶莹,却仍是细细的笑出了柔和弧线,“朕如果再肆意妄为,辜负母后和舅舅的打算,简直就是混账,朕早就想得很清楚啦!不管做什么,绝不辜负母后和舅舅的期望,必然是要为社稷家国黎民百姓造福的一国之君。”

他看着母亲望向自己的伤心眼神,继续柔声安慰:“在这之后,朕也愿意做一个好的丈夫和父亲,有一个幸福的家,但是,这些是永远会为前者让位,朕先是帝王,再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

“母后贪心,希望你全都能拥有,可是母后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有一些自己的期待,这样竟也是贪心了。”梁珞迦哀哀涕泣,从前即便最艰难的时刻,她没有因发自内心的软弱的悲伤,但此刻,她却真真正正感觉到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样当然好了,但其实在朕说出前头的决定后,也不那么重要了。所以母后,你和舅舅尽管安排,为了咱们一家人的权力和安宁,朕什么都可以接受。”

第124章 耾耾雷声(四)

大朝会第二日, 是入七月来最热的一天,骄阳似火,仿佛能照透人的发肤灼人肺腑。

宫人一个时辰一班,从穿行宫而过的山泉中取水装车, 再一遍遍将清冽的泉水洒向仿佛烧着了的几条主甬道之上。

唯一庆幸的是, 宫中无有妃嫔, 更无太妃,宫室大多封闭,无需过多劳作洒水, 唯有皇帝、太后和长公主三处,不得不尽快来回,保持宫室内的潮润,避免干烧火燎的太阳这般无情。

只是在太后垂帘问政的中朝泰安殿前, 所有洒水的宫人都不敢靠近。

在殿下台阶外, 大太阳底下, 跪着两大一小, 正是洛王夫妇和他们刚刚风风光光办过满月酒的孩儿。

洛王妃向琬抱着孩子,素服脱簪,跟着同样一身赭色素服的洛王姜熙跪在后头,三个人从早晨跪到午前, 已跪了两个时辰,他们怀中的孩儿姜勖仍在襁褓之中,哪受得了这暑热天气的苦楚,时不时哀哭, 每每这个时候,洛王妃向琬便温柔抚慰,用自己的肌肤来为孩儿降温。

“臣有罪。”

洛王时不时叩首而言, 整个泰安殿内静悄悄的,宫人半个字不敢说,只能用眼神互相传换不忍和疑窦,而宋福民站在殿外,犹如门神一般,目不斜视。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就在殿内,沈宜自然也在,自打今日一早问政请安后,太后就没离开过,但太后一个字的懿旨也没示下,于是乎根本没人敢上前去多说一个字。

辛百吉迈的步子比太阳还火急火燎,他久在宫中,礼数自是烂熟于心的,可在殿外瞧见这般清醒,也是忍不住乱了方寸。

可他到底不是全无城府,当下情形,他自知不能胡乱横叉一笔,于是就想和宋福民说句话,只能让身边跟随的小太监去传一句。

而后,宋福民才走出殿外来,向他见礼:“小的见过辛大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后她老人家还没示下么?”辛百吉这两年随着年岁增长有些发福,最是怕热,此时不住自己拿着手帕驱赶潮热,然而无济于事。

“太后并无口谕。”宋福民恭敬回答。

辛百吉压低声音,烦躁道:“那你能进去和太后传句话么?”

“辛大人尽管吩咐。”

“国舅爷在亦心斋发了大脾气呢!”辛百吉大概也是第一次见梁道玄发火,声都有些颤颤巍巍,“眼下陛下在跟前哄着……你说这事儿,哎……这陛下也为难,不能过来解围,这边是亲叔叔,但那头也是亲舅舅不是?要论亲疏,这舅舅还更亲许多!舅舅眼下气的人仰马翻,这可真是分身乏术。但这边也挨不住了,大人受得了,这孩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就得国舅担待了!”

宋福民恭顺地听着,一个字也不发表自己的见解。

辛百吉一方面看不得婴儿遭罪,听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啼哭,揪心得很。另一方面,他是怕梁道玄担责任,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常最谦谦君子好脾气的国舅跟吃错药似的,说什么都不许小皇帝外甥来见洛王。即便是有之前洛王借子嗣作怪的嫌疑,可闹成这样,终究太难看,最可怕的是,万一出了人命,国舅可怎么办好?

国舅生气,倒是有理,替皇帝分担着旁人的算计,可回头小皇帝仁厚,还惦记着叔叔和侄儿的亲情,不忍让叔叔受罚,这梁国舅怎能不气?

可是辛百吉心中也清楚得很,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失了冷静。

偏偏今日……哎……

“你就去秉明太后,眼下咱们陛下是过不来,老奴请一道懿旨,先缓缓当下的火吧!”辛百吉颤声道。

宋福民只答了句是,转身去到正殿内,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可是却没对着洛王一家宣旨,反倒走来了辛百吉面前。

“太后老人家怎么说?”

汗珠顺着辛百吉的额头往下大颗大颗的滴,他脸色苍白,耳朵仿佛被尖锐的婴儿哭声刺破,更是已被晒得魂不守舍。

“太后的意思是,这该是陛下历练的时候,一切交给陛下,辛公公去歇息就是。”

辛百吉啊了一声,耳朵里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中暑栽倒在地……

……

亦心斋内,梁道玄又摔碎了一个茶盏。

一旁的宫人和等待传召与在宫中办差的官吏都于外间噤声,只听皇帝在里头可怜的一声又一声舅舅哀告,是不是梁道玄嘶吼两声出来,听得出盛怒,却听不出到底说了什么。

天底下敢这样同天子讲话的,也唯有太后与国舅了。

众人不敢言语,一面更是将梁道玄视为朝中领袖畏惧不已,一面也不由替小皇帝焦心。

终于,内堂里走出了个人,众人看装束,连忙行礼,来人不是小皇帝姜霖又是谁?他面色苍白憔悴,更是惶惑不安,走出来时顾不上所有人,匆匆离去,而屋内似乎梁国舅再一次大发雷霆……

待姜霖来到泰安殿前,洛王小世子姜勖的哭声已渐渐低落下去,向琬的哭声却抑制不住,她一面摇晃哄弄孩子,一面落泪啜泣,姜霖几乎是快跑过去,对宋福民道:“去,叫太医来!请婶婶抱着侄儿去偏殿里头,再搬来两个冰鉴。”

这是圣旨,宋福民只道遵旨,找来宫女扶起洛王妃,洛王妃苍白着布满泪痕的脸,嘴唇早已无了血色,颤颤巍巍谢恩,姜霖焦头烂额,催促人扶着婶婶接过自己的小侄儿去殿内,只见洛王转过身来,不住朝自己磕头,口中念着死罪,洛王妃也不好离开。

“王叔,什么事我们叔侄来讲,勖儿怎受得了?快让他们进去!”姜霖听婴儿的哭声已是五内俱焚,此时声音几乎都有了哭腔。

于是终于洛王妃带着小世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和赶来太医的护送中,去到泰安殿偏殿里头,廊下只剩下了天家叔侄二人。

“王叔,昨日大朝会上的事,你罪不至此,到底不是你亲自来求请,外头的人怎么说是外头的事,王叔这样子,实在让朕不安。”

姜霖说话时额头上也已流下汗水。

“臣安敢偷安于私宅,面见天子,负荆请罪,臣已备下必死之心,臣这一子……不如不来这世上,倒让陛下难做,他何尝不也是死罪……陛下仁厚,可是,天底下的人众口铄金,若是因臣添丁之事,却惹陛下烦忧,这样的罪过,臣一家如何承受得起?”洛王哭泣不住,连连磕头,又道,“况且太后与国舅……臣知晓陛下为难,太后是陛下的母亲,国舅对陛下,犹如明珠股肱,若让陛下骨肉离心,臣实在罪上加罪。”

姜霖静静听着,忽得附身去搀扶洛王,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不那么为难的苦笑:“王叔哪里的话?朕是天子,天子不能理家为顺,又谈何治国主政?朕虽未亲政,但也是金口玉言,朕不会治罪于王叔一家,更不会因此事心怀芥蒂。朕确实尚未大婚,不宜多议国本,然而梅宰执是辅弼之臣,不能不多思多虑,而王叔只是添丁之喜,更是天家这些年难得的喜事,如何又能问罪于王叔呢?还请王叔安心便是。”

“可是太后她……”

姜熙不安地望向一片沉寂的泰安殿整殿。

“王叔快去看看勖儿吧。”姜霖扶起姜熙,“这里有朕在。”

……

“听说国舅爷发了大脾气,给陛下也训斥了好一顿。”

“谁不知道陛下最听国舅爷的话,闹成这个样子,真是……”

“委屈陛下在舅舅和叔叔之间斡旋,可见陛下是有心性的仁厚之君……”

“陛下当真宽仁惠厚,这般施仁布德,乃是天下有幸,只是这朝中如何,陛下到底尚未亲政,不知该当如何,也是为难陛下了……”

“我听说,太后已经三日都拒绝陛下的请安了。”

几个大臣在笑声议论,此时忽得住了声,不敢再说下去,全因梁道玄梁国舅铁着张和死人差不多的脸,目不斜视打他们面前经过。

大臣等候召见,一般都在亦心斋处歇息茶饮,今日太后召见了不少人,梅砚山和徐照白皆在,他们这些小官实在品级不够看。然而这二位已经许久未归,只见到国舅自中朝穿斋门而过,几人默不作声,交换个畏惧惊怖的眼神,目送梁道玄离开。

梁道玄其实也没有回家,他出了行宫,转了个弯,去到一处行宫外山下颇为清幽的宅子里去,这宅子的守门人似乎对他十分熟稔,也不阻拦,行礼让门,梁道玄走得步调慢下来,背着手,直到里头明堂凉阁前,才站住脚步。

凉阁为夏日纳凉所用,窗皆落地竖栅,唯有遮光帷幔,在暑热无风的天气里一动不动,但里头的声响,外头可听得清楚。

一个女子幽幽哭泣,似是焦灼又伤悲,另个虚弱老迈的声音却比哭声听来真切一些:“听爹的话,晚上你就收拾收拾回家里头。你这有着身子,别在我这边过了病,回头我怎么跟你夫婿一家交待?你爹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只是这病,哎……可真不是时候,也不知道外头的风波怎么样了。”

“爹,世叔明智练达,只是一时激愤,没了轻重,到底为人都是关心则乱,您好好将养,我已经同家里头说了,待你好了,我再回去。”

那女声温柔和婉,夹杂哀低之音。

梁道玄听着不忍,推门而入,向着卧床不起的辛公公和他侍奉床前的养女道:“能骗过我世侄女,我也算没有白白辛苦这一场,只是累了辛公公这一病,我心中实在不安,专门来看望,也为公公宽宽心,安安神。”

第125章 耾耾雷声(五)

辛百吉这一中暑带出好多积年老毛病, 他已然是花甲之年,卧床几日精神仍旧不济,太医的几副重药吃过,勉强有力气说话, 可仍是虚弱, 见了梁道玄进屋, 强撑着起身,却教国舅爷眼疾手快,先一步给扶住落回。

“公公躺好。”

辛百吉不肯, 辛明乐便只好取来个软靠,好让父亲能半躺着说话。

“见过世叔。”

辛明乐红着眼圈行礼,梁道玄让她快些起来也坐下,辛明乐扶着有了月份的肚子, 这才落座在一旁。

“我这女儿, 没轻没重, 都什么时候了, 还杵在病人屋里头,梁国舅,你是明白人,替我说说她。”辛百吉又是急又是叹, 但语气里却都是真挚的关切。

“弟弟出门办事,家中只我一个女儿在爹膝下,女儿不能不孝。”辛明乐说着又要哭出来。

“孩子是孝心,从前我夫人怀着孩子的时候, 祝太医也要多走动的,她时长来看看你,也宽得是她的心, 若怕过了病气,屋内多通通风,少近前侍奉汤药就是了。”梁道玄柔声缓和父女二人的坚持,却又声音一转,愧道,“早知公公那日暑热上头加急火攻心,我就早些告诉你当天的事情,好教你不那么担忧了。”

辛百吉一听,知是自己所操心的事,事关大体,他担忧女儿牵扯进来,忙让她出去自己纳凉用膳,吩咐带好了门,不许人进来,这才勉力直起身子道:“怎么一回事?国舅那日不是成心跟陛下发火的么?”

“要说生气,气得也不是陛下,陛下夹在当中,我最知其中难做,怎会再为难自家的孩子?”

梁道玄当着辛百吉面前以自家孩子称呼皇帝,十分亲厚,辛百吉也觉近心,不由纳闷道:“那国舅何苦发作?便是演戏给咱们陛下做筏子,也不至于此啊……”

“辛公公,你了解我这无利不起早的毛病,这次虽说是动了真气,但不至于要给自己做皇帝的外甥下这么大面子。”梁道玄笑着捧来杯茶,亲自送至辛公公手上,“只是我总不能让妹妹去做恶人,搞得好像母子交恶一般,只能自己出马,这才吓到了公公你。”

“陛下是知道国舅的用心?”

梁道玄点点头笑道:“咱们陛下,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心中是有数的。”

“国舅是想,让陛下仿佛夹在两头亲戚中间,困顿难做,一味求全,也让外人看看陛下的仁厚贤明?”辛百吉觉得自己明白了梁道玄的用心。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这样的皇帝,大臣眼中看起来总好应付些,这话虽然要诛九族了,但实际上大家心里的算盘,哪个不是门清?”梁道玄笑道,“陛下亲政之前,若是强铮于臣,说不定亲政后就有些明里暗里的下马威,有人忌惮我和太后,有人则未必,不如我吃些亏,让大家看看咱们未来亲政的陛下是何等宽仁优下,宁可委屈着自己,也要把水给端平了平息事端。”

辛百吉正展露出笑容要叫好,又忽得关切地往前凑了凑:“可……要是他们误会了国舅您,这可怎么办啊?”

“公公,我就算此时此刻让所有人如沐春风,也还有人嫌弃我这风是东风不是西风,厌恶我的人,倒并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喜欢我手上的权力罢了,这样的人除非我死,又怎会善罢甘休呢?”

梁道玄一席话说得辛百吉心悦诚服,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嘴碎叹气:“这是什么世道呢?国舅爷殚精竭虑的,也不是为自己大权独揽,都是为咱们陛下鞠躬尽瘁,戏文里头的诸葛武侯也就是这般,可叹还有人打歪心思……国舅爷,我也就不和你打马虎眼了,您不会看不出洛王的心思吧?”

“我这真动的气,当然也是为这个。”梁道玄倒不会跟病人抱怨,只宽慰道,“不过这一下敲打,也希望他能明白。”

“国舅爷,您不用哄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生个病还得吃糖。咱们就说这次的事儿,他若真觉得有亏,自己到太后跟前大日头下跪着,怎样我也不会着急,那日我为什么来回折腾?不是为国舅爷和咱们陛下这一唱一和的惊心,而是那洛王小世子……哎!那个哭声哦,听得当日泰安殿当值的宫人都噼里啪啦掉泪珠子,我焦心得难受,一啊是实在心疼,二是怕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回头人家怎么说太后与陛下呢?”

辛百吉许是也说到了气头上,原本病恹恹的语气按着寻常说话高八度的音调直往上升。

“洛王殿下带着老婆孩子来,这哪是请罪,这不就是要挟么?我一个公公,看着都堵得慌,那太后老人家坐在殿里头,烦都烦死了!这不是给不给台阶的问题。要是太后真出来应声,洛王殿下想必会有的是办法让咱们陛下难做,好在太后隐忍,知道这个好人必须陛下来做,真是……”

梁道玄倒不急着评述,只笑道:“辛公公开始长篇大论抱怨人了,这病就好在眼前头了。”

“火烧眉毛了,国舅爷还拿我打趣。”辛公公白他一眼,“这陛下接下来如何,可得小心,尤其是这次雀屏择后,万不能给人留下话柄了。”

“这我有数的,辛公公放心养病,往后的路还长着,我和陛下身边没有辛公公,那是万万不行的,况且您还要含饴弄孙呢!”

梁道玄的话总是窝心体贴,又让人感动,这样一说,辛百吉又是老眼含泪,总算有了接着和病痛撕扯下去的心气儿。

梁道玄离了辛府,径直回家。

今日本是小朝会的日子,但甩脸子就要有甩脸子的样子,梁道玄早决定不去,回家多好,老婆孩子热炕头——三伏天后面那个可以不用,一家三口吃西瓜酪吹冰风轮,日子舒坦着呢。

可他刚进自家行宫府宅,就见女儿梁九盈哭着扑过来,他忙抱住询问,梁九盈一双闪烁着泪滴的楚楚眼眸望上头,哀哀道:“爹,表哥是惹你生气了么?”

哦对,自己刚吩咐了,这几天别让两个孩子去行宫的事,倒不单单是做戏做全套,过两天就开始择后的典仪,他不希望女儿凑到这件事来。

许是当年妻子柯云璧的提醒让他一直介怀,后来发现自己家这几个孩子之间,纯然亲情,倒无庞杂,然而他们自己心头明净,却架不住有人暗中图谋。

他一点也不怕人言可畏,朝堂上混得这个位置,又是个实权外戚,怎么都不至于沦落至此,但是暗中以此为寻衅等刀剑抵背之事,他必须为女儿和外甥防患于未然。

“怎么?才两三天不见,想你表哥了?”梁道玄不和孩子说大道理,只笑着安抚,“你皇帝表哥要预备娶媳妇了,这会儿忙得不行,爹让你在家玩两日,这不,你哥哥也陪你呢,为这事他书都入宫读不上了。”

长子梁参云正走出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气韵,偏偏在一张完美继承了父母二人有点的面孔上:“爹,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阿盈还是拿过。”

“外头都说爹你骂了表哥……”梁九盈止住哭声,拉着梁道玄衣襟追问,“我怎么就不信?爹从来没发过脾气,除非……表哥真做错了事?”

女儿是敏锐的,但年纪太小,梁道玄不打算让个十岁女孩沾染进来,只笑道:“爹发脾气不是为了你表哥,爹不是说过,朝中的麻烦事多得很,难免火气大了,不过爹保证,不把公事带回咱们家里。”

这时,柯云璧已然走了出来,她拉过女儿的手,说道:“今日承宁伯府来人了,我说你出去一趟,他们只说崔表哥有事想见你一面。”

“是要紧事么?”梁道玄心头一紧,生怕姑姑身体出了问题。

柯云璧却摇头道:“崔表哥派来的人带话说,你有空去见见就行,现下忙得很,不必刻意分心,我想应该不是要紧事。”

“那我明日再过去,今天就在家里。”梁道玄略松了口气,但看女儿并未对自己的回答有任何满意的迹象,仍旧低着头,他不免有些愧疚,蹲下来柔声道,“不然明日你去见见姑姑?”

谁知女孩却摇了摇头:“姑姑明天要见好多未来的表嫂,我不打扰她去,爹爹说得对,我虽想见表哥,但表哥总有正事,就像我想见爹,但爹总在政事堂,我是爹的好女儿,也是表哥的好表妹,自然不能添乱。”

虽是贴心的话语,却听得梁道玄心中愧疚之意大盛,与妻子哄了孩子好久,二人才闲下来对坐着,静了许久。

“这几日必然很多人来打探,辛苦你了。”梁道玄放空一阵后,揽住柯云璧肩膀,轻声道。

“还好,他们旁敲侧击,不敢多问,到底是皇家事情,舅舅骂外甥,他们问多了就像村口碎嘴的大娘,多跌份。”

柯云璧的话总是能让梁道玄松弛下来,他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却也仍旧安抚道:“不如明日把岚若接来,她和阿盈亲近,两人要好,一处玩玩都能给孩子们宽宽心。”

然而妻子却摇摇头道:“今日阿盈哭了两场,我也这样想,崔表哥亲信来时,我就提了一句,谁知亲信说,这几日岚若都在宫中,是太后的懿旨……你说……太后是不是属意岚若,想让她来做这个人人都眼红的皇后?”

第126章 三告投杼

“万机之重, 虽尚未担肩,却仍有千钧,陛下今日辛劳忧思,如若课业有累, 尽可告知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