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白盛暑烈日当中仍有一派他惯常的冬温夏清之气, 与之交谈, 只觉适宜。姜霖正要放松警惕,好好说一说近日来的辛苦,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响动出舅舅的话来:
“与徐师傅说话, 切忌交心,浅尝辄止,深问必有所图。”
刚松弛的心绪立时紧绷,姜霖板板正正坐在御书房正位, 只略带困倦笑道:“师傅这话就是宽纵帝王了, 往后要让御史参奏的。”他虽是年岁已成身量, 奔着弱冠成龄而去, 乍一看身高面容都摆脱了少年稚气,但却有种孩童的亲温笑容,用亲舅舅的话说,十分具有迷惑性, 这是他的优势所在。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一番笑言,徐照白也被着带了顽意的亲近回应逗笑,不禁摇头莞尔:“陛下,御史也不是这般闻风而动, 陛下且看当下,御史悄无声息,不就正说明这点么?”
这话说得是洛王前些日子的事情, 姜霖也苦笑了道:“师傅,皇帝果然难做,朕心里很是难受,一头是舅舅,一头是叔叔,朕只是希望一切静好,家人亲厚,怎这般难呢?”
“陛下如今就觉得困顿,往后天下的事,全无折中可言,又要如何呢?”
徐照白的反问很是恳切,带了臣下适时的提点,更有长辈温和的忧虑,让姜霖几乎就要放松警惕了。
“那……依照徐师傅的意思,朕该当如何?”
他索性当做求教,问问就问问,反正他一个没亲政的小皇帝,问师傅个问题,实在算不上什么台面上的事情。
徐照白并未被这个看似棘手的问题难住,他起身行礼,取过一本实录,摊开在自己面前,姜霖定睛一看,竟是太宗之子,德宗纯皇帝的实录,翻开的那页不是别的,正是其所在位的弘庆年间关于立太子的朝堂风云,争端伊始。
“我朝历代东宫之议,最烈莫过于弘庆一朝。”
徐照白边讲解边亲自为小皇帝翻看,时不时以犀角的御尺轻点关键章句,娓娓道来。
“太宗文皇帝多有子嗣,皇室血脉充沛,然而元配皇后无所出,早亡,始终未有再立新后,直到晚年四十三岁,立左千牛卫大将军之女十七岁的熊氏为后,无子。德宗纯皇帝乃是其他低等嫔妃之子,十一岁时立为太子。太子十三岁时太宗驾崩,继位为德宗纯皇帝,太宗遗诏,遵太祖旧例,封熊皇后为摄政皇太后,与辅政顾命并辅新君。德宗纯皇帝个性懦仁,多优柔,不善谋断,在位期间,乌呼罗残部与羌夏联姻屡次犯扰边境,帝不能主事,太后命帝亲征。亲征之际,帝藏于御帐不出,熊太后亲着甲胄,执皇帝仪仗,于城墙上鼓舞士气,并拉弓射敌,先声夺人。太后在朝至皇帝十六岁,退居后宫,然朝有政务,帝皆问于太后,方可制策。太宗与德宗的年号分别为平康和弘庆,历史称这一时期为平弘盛世。”
“然而在熊太后山陵崩后,德宗皇帝就是因个性温好,致使其子鄢陵王和鲁陵王相持,引发东宫之争……”
这段实录,姜霖是读过的,但他却不明白徐照白以此举例的真正用意。
“鄢陵王乃是德宗皇帝头一位赵皇后之次子,鲁陵王之母则是德宗皇帝的表妹贵妃蓝氏,当年二王之所以为争,是因为赵皇后母家家世显赫,即便故去多年,仍朝有权势,其兄与弟皆身居要位……此二人为鄢陵王之舅舅,二人坐镇,如何不为外甥之不可动摇之党?自然尽心竭力辅佐。”
姜霖听着微微点头,轻声道:“舅舅对朕也是如此,如若朕身世同于鄢陵王,想来舅舅也会尽心辅朕登临东宫。”
徐照白颔首:“正是这个道理。但德宗皇帝后期最宠爱的蓝贵妃。其母乃是皇族郡主,鲁陵王身上有更纯正的皇家血脉,他的背后是皇族众位叔伯撑腰,天然的血脉在此成为一个个无形的死结,早已将擂台铺陈完毕,接下来便是捉对的厮杀。”
徐照白的声音愈发沉郁,姜霖的心也跟着下沉,许久他才道:“外戚与宗室……都是天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怎能如此呢?”
在他心中,外戚就是舅舅,舅舅就是外戚,外戚比真的姜氏血脉还要亲近,若是到了让他真做选择的时刻,他一定会比德宗皇帝为难百倍且痛心致死。
也是听出了小皇帝在言语中,将外戚和宗室相提并论,俨然同样的近密,其中所包含的意味,不言自明,在小皇帝眼中,梁道玄未必不如宗室同姓,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徐照白听出此言自然流露的深意,却也不动声色,只做自己师范该做之事,说该说之话,他缓缓阖上实录,恳切道:“陛下近日所见,不过九牛一毛,今后仍有千难万险,但务必以江山社稷为重才是。太后已定了后日选后,再择吉日大婚,陛下若能明年元月亲政,便要早些做好预备,负山戴岳,引重致远,终究是帝王之责。”
“朕明白,多谢师傅提点,朕不会再随意抱怨了。”姜霖觉得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徐照白这番话里头是有好意劝慰的,他不能一辈子躲在母后和舅舅的袖子下面,时不时露头说句没有分量的话,舅舅和母后是他的坚实后盾与臂膀,但最终要承担天下万钧的人,仍旧是身为帝王的自己。
“陛下圣明。”徐照白笑而拜之。
姜霖看着眼前这个与梅砚山和王希元全然不同的辅政大臣,忽觉为什么皇帝难做呢?还不是天底下的聪明人都在眼皮下面,一个字一个字都能掰出意味深长来,当真不知如何举重若轻。
这样想着,他便动了试探的念头,笑道:“其实这两日,我还以为师傅要为选后之事避嫌,不来教朕,不过师傅从来都是磊落明光的君子,家事是家事,朕读书却不能混作一谈。”
他所提及,乃是徐照白独子的长女——徐玉淑后日入宫待选之事。
姜霖想听听徐照白对舅舅的安排是何想法。
谁知话音刚落,就看自己原本渊渟岳峙的老师忽得跪下,声音颤抖,连连叩首:
“臣恳请陛下,勿要择迎臣的孙女入宫为后为妃,臣自草泽出身,已然备受眷顾,今能与陛下共论千古之言,实乃皇恩浩荡,然而蓬荜之门不敢荣攀恩泽,臣家晚辈,资质粗陋难堪大任,还请陛下明鉴。”
这唐突的话让小皇帝姜霖楞在当场,他该怎么回啊?
说好的没问题朕明白了,那这也没问过母后和舅舅的意思,万一这是试探,自己的回答也太唐突了;
如果说万万不可我就是要选,那万一徐家的小姐没有选中,他怎么交待?
更何况徐照白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又为了什么?
幸好,他是接受过舅舅语言艺术教育的孩子,又继承了母系一支的心思诡谲,稍一动脑,立即用肖似母亲的那双圆润眼眸流露出焦虑伤心疑惑和备受打击的模样,颤声道:
“难道……徐师傅不愿意与朕结下姻亲,恩上加亲么?”
舅舅曰:反客为主,是话语主导权争夺的终极目标,回答不是问题的问题,不如抛出一个在道德和身份上同时具有制高点的疑问,以柔克刚。
徐照白愣住了。
这是姜霖从来没在自己老师脸上见到过的奇异表情,尽管只有一瞬,很快,徐照白立即哀言道:“正是臣重视与陛下主臣之谊,才不愿以草莽家眷婚配陛下。”
好快的反应!
姜霖拿出十二分警醒,径直走出座位,扶起了徐照白恳切道:“朕已将此事全权交给母后舅舅择选……好在母后还没生朕的气,愿意同朕说话,母后的意思是,择后当择德润明达之女,出身臣家亦或贵戚都不必拿来考量,有载物之德行和配天之心性才是上上。朕年纪轻,不懂内外兼顾之衡,多亏母后照应,才不至于失礼于诸位辅政的老臣面前,今日让师傅惶惑,真教朕自责……可师傅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小皇帝说话的方式,俨然第二个梁道玄,徐照白已有了措手不及,不会第二次再迟疑,可不等他开口,姜霖却又飞快接道:“师傅家的千金如何,还是让母后看过再议,朕这时候若是允了师傅,外人未必知晓你与朕君臣师生交心若此,反倒以为朕疑心师傅,君臣离心,倒让人游思妄想,平白生出事端来。最重要的是,朕不忍心师范这样忠正之臣因此等无私之言造人拜高踩低,若旁人以为朕轻视师傅,一来会使人误以为朕无尊师之德,难堪基业,二来也是师傅教人轻贱,朕实在不忍。师傅且请安心,太后向来慧眼如炬,朕信不过旁人,也不能信不过母亲。”
如此左右逢源妙理连珠的话,让徐照白不免有些恍惚,望着小皇帝那纯真且真挚的笑容,宛若总是笑得尔雅温文的梁道玄,别无二致。
“那臣……唯有谨遵圣意。”
徐照白不动声色,行礼拜谢。
第127章 穰穰满家
“朕和他杀了几个来回, 半点亏没吃!”
“这么厉害?”
这是小外甥今天第七次提起自己和辅政大臣有来有回试探没有吃亏的对话,梁道玄听得眯起眼睛笑不拢嘴,小皇帝姜霖则手舞足蹈,俨然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少年。
“朕学得是舅舅的做派, 自然不会落人下风, 要是真有失措, 丢得是舅舅的脸面,朕如何肯?”
姜霖笑得圆圆的眼睛都眯出细细的弯线。
梁道玄不愿扫小外甥的兴致,没有说其实你已经暴露给徐照白他想知道的信息啦, 只是不住夸赞:“陛下是太后的儿子,自然是不会错的,我家这点本事,当然都能随了去。”
对于徐照白找小孩子套话的行为, 梁道玄非常不快, 可是转念一想, 今后朝堂上所有人怕是都要等着套他外甥的话, 自己又心下焦虑,知晓这是帝王必不能少的一课,不能再心软了,可正欲开口, 却见小外甥忽得沉静下来,方才的欢快转瞬即逝,眼中蓄满了无奈的愧伤。
“舅舅这些年,日日同这些狐狸成了精一样的人混在一处, 说得每个字,讲得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困心衡度, 这样的日子,当真难过极了。”
“这是哪里的话。”梁道玄立即换了说辞,心疼得双手压住外甥肩膀,安抚道,“陛下方才还说我擅长这个,那舅舅自然不会为此多多费心,又是为了自家的妹妹和外甥,无论如何也是甘之如饴的,怎么见外出这样的话来?可不能这么说,舅舅心里乐意着呢。”
然而孩子大了,已然即将成年,终究不是说什么信什么的稚龄幼童,只见姜霖缓缓摇头,定眸而望,端重道:“不,不是的,朕不是顽童了,舅舅是怎样的人,朕其实这些年早就清楚。舅舅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超凡逸骨,世间罕有,本应潇洒尘寰无牵无挂过神仙一样的日子,可现如今却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这是为什么?”
梁道玄惊得说不出话,只见姜霖拂开他的手,走向窗前,殿外月色清冽,凉意沁人,可黑夜当中,唯有一盏盏幽幽的宫灯摇曳,星辰缄默中,月色再亮,也仿佛是苍白死亡的烛火,全然了无生气。
“舅舅是为了朕,为了母后,才不得不过这样的日子。”
姜霖闭上眼,缓缓说道。
“你们是我的至亲,我的家人,我做这些,没有半点怨言。”梁道玄为自己分辨。
然而这个解释实在虚弱,姜霖回过头来,望向他苦笑摇头:“天底下的事,确实大多人要求个心甘情愿,但如果没有朕没有母后,舅舅还是承宁伯府尊贵的表少爷,早早与舅母成亲,或许表弟表妹年龄都要比朕还大些,舅舅是富贵闲人,莳花弄草,布园设景,家中和美无边,好过今日百倍。舅舅,朕不信这些年如履薄冰时,没有奢想过这样的生活。”
说一点也没有设想,那是不可能的。
但梁道玄也清楚,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然而今日,孩子难得敞开心扉,他暗暗叮嘱自己不要急于辩解,听听姜霖真正的心声。
“舅舅顾念亲情血缘,当然也是如此,不过朕知道舅舅和母后家中情形,也知道外祖何等不堪,舅舅当年一走了之,理都不理我们母子,那也是天理昭彰,无有可置喙的。但舅舅却留下了。在舅舅心中,其实真正的血缘远不及后天的因果,朕瞧得出来舅舅心中的天平。您帮着沈宜行逆伦之事,正是验明此点。所以舅舅当初,倒不是多渴望一个妹妹一个外甥,多渴望心中有个家庭的归属——您已经有了幸福温馨的家了,不是么?舅舅是心软了,怜悯朕,怜悯母后。”
姜霖这些年听从梁道玄的话,做了一个善于观察善于分析的好孩子,而他观察最多的人,其实就是自己的亲舅舅。
今日所说的话,他心中早酝酿了许久,明日即将选出他的皇后,大婚和亲政在即,他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梁道玄只是静静听着,看着孩子一步步再次从窗前向自己走来。
“舅舅也怜悯天下苍生,担心朕是娃娃皇帝,朝政旁落,朝堂只顾着争权夺势,没有培养出一个可以支撑天下的帝王,致使百姓遭受池鱼之殃……舅舅就是太过心软了,可是却为了这些,不得不硬起心肠,去做不得不做之事,一直都是朕在难为舅舅。这些日子,为了给朕一副柔仁宽厚的面具,舅舅不惜抗下所有争议,今日已经有参奏直指舅舅仰仗外戚之身弄权犯上,其实舅舅大可不必,但就像当年舅舅选择了更辛苦的人生一样,舅舅仍然选了最艰难的那条路,只为了朕有最好的结果。”
姜霖笑了,心中的难过却在笑容当中,愈发浓郁:“舅舅,朕是天子,故而今日指天盟誓,绝无戏言。待朕亲政后,一定不辜负您与母后的期许,竭尽全力去做一个可以流芳百世的帝王,在真正掌握治理天下的本领前,朕还要向舅舅学习,一旦朕能独挡朝堂与支撑基业,朕要还舅舅一个迟来的美梦人生,让舅舅真正过上原本期望的生活,那个时候舅舅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朕绝不辜负舅舅待朕之心。”
……
“他真是这么说的?”
梁珞迦一边给灯下哭泣的兄长递亲自浸水的巾帕,一边追问。
梁道玄和外甥讲过话去,转头就来了妹妹在中朝的正殿,进了殿,请出去人,第一时间开始大哭转述方才的话。
听得外头侍奉的宫人错愕震惊,连一向平静的沈宜都睁大了眼睛。
堂堂国舅,可谓这些年太后与皇帝的中流砥柱,竟哭成这个样子。
“妹妹,我好感动……”梁道玄上气不接下气,走这一路克制情绪已经花费了他全部力气,在这里,他全然不顾形象,痛哭不止,“我的心里好暖,咱们家霖儿和我说这些的时候,你不知道,眼睛一直看着我,这孩子太让人窝心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触动人心神的话来?你不知道,那一刻我为他死都是乐意的。”
“什么死不的死的!哥哥不要胡说,好日子就在前头等着咱们一家人呢。”梁珞迦眼中也有泪意,但更多的是骄傲和触动,“霖儿顾念家人,知恩有慧,都是哥哥教导有方,这是哥哥善念的福报。”
梁道玄使劲儿吸了下鼻子,才有劲儿说话:“这话但凡生分一点,说出来就是要人起疑的模棱两可,但霖儿和我说,那就是至亲才有的情至意尽,绝无二心。”
梁珞迦也点点头,她深以为然。
这样的话,要是生分了说,仿佛是预备飞鸟尽良弓藏的,什么叫皇帝能独当一面,就要大臣卸下权柄去?可是她是梁道玄的妹妹,自然知道哥哥的脾性和一直渴望的生活。仔细想想当年头次遇见哥哥时,他是怎样的萧然尘外高世之姿,仿佛烟云过眼也能揉成一团温柔的笑,说一句再会,便可一苇渡江而去,逍遥自在。
曾经的富贵闲人,经过这些年的权力的重压,鬓发都有了斑白之意,唯独那一双眼睛,依旧闪着慧而澈的光。
这就是她的哥哥,儿子的舅舅。
他是应该过回富贵闲人的生活,无忧无虑,只惦记花何时开,叶何时落。
他已经为了自己和孩子贡献出了将近二十年的闲适人生,有了他的扶持,今后的路,她和儿子,一样可以走下去。
“哥哥,你是可以歇歇的,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梁珞迦抚心长叹。
梁道玄坐在那里,心思飞回了许多年前,他并不后悔当年的抉择,但有时夜深人静,一个人跑去花园里放空心思,仍然会觉得疲惫,他真的很想过一过睁开眼就不用思考今日要面对什么的生活,就像他人生早些年那样,没心没肺,依然快乐。
他也希望自己的妻子儿女能过上同样的生活。
尽管人各有志,至少在孩子可以自行选择以前,拥有一段安逸的人生,本就是他的责无旁贷。
“我从未有这样的感觉。”梁道玄深吸一口气,“尽了全力,又得了百倍的温馨幸福,这感觉真好啊……”
可他话锋一转,看向妹妹,又恢复了寻常国舅爷的模样:“但是,我虽感动霖儿的话,眼下正在关键的时候,往后如何,走一步可以看一步,即将迫在眉睫的考验,却半点马虎不得。”
梁珞迦轻巧拭去眼角泪水,笑道:“那……我就和哥哥商量一件不能更正的正事,哥哥往后的日子,咱们过了这道坎再来日方长。”
“你想说的是皇后人选一事?”回到不那么感性模式的梁道玄,立即进入状态,“妹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了咱们表哥家的女儿,崔岚若?”
“正是。岚若慧明端方,抛去一家人的私心,我也十分属意,只是……我虽有太后之荣,却也深受后宫之苦,这么好的孩子……我十分犹豫……”梁珞迦垂下头来,喃喃道,“最后想了许久,还是想听哥哥的意见,是亲上加亲,还是再择佳人,我一个拿不定主意。”
梁道玄颔首:“岚若是个好姑娘,我也很是喜欢,只是我们在这里商议,却不及问问崔表哥的意思,他家刚办过丧事——虽臣丧不冲国事,却也要考量人的心情,再加上他是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听听他是如何想的。”
梁珞迦觉得这话十分在理,便道:“好,就依哥哥的意思,一切看承宁伯的意思。”
第128章 有凤来仪(一)
承宁伯府别苑与京中宅邸自是不能比的, 有爵之家为彰显富贵,大多这些年零零星星扩建了行宫山脚下的别府宅院,这些土地大多御赐,早年各家虽太【】祖草创基业, 一是避锋芒不敢比彼时尚简陋的行宫奢华, 二也是确实都是没有家业积淀的军功勋贵, 就算建了大院子,也没能力维系。
然而随着王朝日渐泰安,四海承平, 传至今代的公侯之家已有了多年的累世基业,于是每代扩建,一来二去,太阿岭下贯天江畔, 华墅奢苑鳞次栉比, 早年得赐的土地也都物尽其用。
但承宁伯府别苑却只修缮, 不扩建, 历代承宁伯多带兵戍边在外,府邸也在北威府定安,将在外,未免遭上猜忌, 加之不愿以富贵轻动后代心智,仅有一三进小院,外带一略显局促的花园。
不过因为承宁伯一家常年不在京中,这样的小院也更好空闲打理, 仆人也不多,梁道玄和崔鹤雍二人漫步园中,轻易就走了个来回, 再到凉阁坐下,不过几十步光景。
这处虽卸下了百日丧仪,可到处都留了裹白布的影灯和素色的帷幔,依旧是哀伤的气息。
“这几日外头都是风言风语,说你和皇帝大吵一架,随后又去找太后哭诉。那哭声震天,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鹤雍人瘦了几圈,又经了前次弹劾的风雨,这些日子大多闭门不出,显得有些憔悴,他听梁道玄絮絮叨叨的关心听得不耐烦,干脆换了个话题,二人坐在凉阁里,仆人都遵照吩咐,无有跟随侍奉茶饮的,崔鹤雍喜好茶事,亲自给表弟濯盏。
“哭嘛,是哭了,但可不是我外甥气的,而是真觉得这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后悔,那种安心的舒坦,任我满腹文字,却半个都形容不出。”梁道玄和表哥共同生活多年,本就是一家人,从来就没有虚以委蛇的客气和过分的距离,和早年住在府里时一样,乖巧地等着表哥为自己派茶。
“陛下长大了,这些年我也瞧出陛下很有早年你的心性与智识。”崔鹤雍递出茶盏,面带笑容,“淘气的劲儿也和你像得不行。”
“霖儿比我强多了,可是,却没有像我一样,过上半天闲散的舒适日子。”提及这个,梁道玄又有些哀伤。
崔鹤雍自己也备好了茶,却未尝一口,只是静静盯着茶气的氤氲,开口道:“你今日来找我,想必是为了陛下大婚的事情,是不是岚若她……入了你妹妹的眼?”
频繁的召见,屡屡的赏赐,这自然是一种明示,表哥心似明镜,如何不知?
梁道玄望过来道:“那表哥和兰缨姐姐是什么意思?”
早年三人一同长大,梁道玄早习惯了旧日称呼。
“我们已然商量过了,深宫险坳,但太后也是我的表妹,陛下与我,亦有亲缘,一直以来都是你加倍回护我们一家,这次,也该我们家一同承担这份千钧之重。”
崔鹤雍并非苦面而言,反倒挂着平静的笑容,他看出梁道玄不忍,又道:“你放心,岚若的意思,我们也问过,自从那日初见,她也觉得陛下让她青睐有加,寻常男孩子始终不入她的眼,但陛下温和却又不失朗快,最重要是待亲人十分恩厚,这点在咱们的孩子看来,是最值得欣慕的。”
表哥倒未必会为这事骗自己,也未必真扭着爱女的性子,硬要成全妹妹,梁道玄谈不上什么大功告成的如释重负,轻叹道:“妹妹也是觉得,这事儿不能擅专,若你家孩子不愿,倒也无妨。”
“其实你也很喜欢岚若,觉得她很适合在凤位之上,是不是?”崔鹤雍笑道,“你虽聪明,却瞒不过过我。”
“我小时候那些路数表哥哪个不知道,今日就不要笑我了。”梁道玄苦笑,“咱们说着孩子的事情,我有点闷不过气。”
谁知崔鹤雍仿佛半点没有负担,只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好闷不过的。天底下的事,缘分总是最难言说,我两个是靠母亲的慧眼和眷顾得了真命之妻,但孩子未尝不能一见留情,传为佳话。”
“见了一次,岚若就觉得霖儿好么?”梁道玄对这件事很是上心,但刚问出来,他又觉得这话多余。
自己当初也没见柯云璧几面就是了。
“再说,宫里头还有太后,外头有你,还有咱们家的阿盈在,总不会让岚若一入宫门深似海了。兰缨进宫也不是难事。”崔鹤雍似是早就拿定了主意,反倒宽慰起梁道玄来,“你啊,有时候思虑太重了,总想自己的亲人各个称心如意,可是这世上,生老病死与婚丧嫁娶,哪个就能各个天随人愿?”
经历过父亲的离世,崔鹤雍反倒豁达许多,他又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只要咱们一家人契同一心,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梁道玄终于有了笑颜,这才松下口气,道:“走吧,陪我去看看姑母。”
……
浑天监察院择了良辰吉日,正式下诏到四十三家里去,告知诸多事项,只待正日,无有差漏。
本朝充内典仪,均在昭阳殿举行,然而这是头次行宫操办这样大事,于是选了用作朝宴的垂华殿为地,前后仪门在各家淑女入殿后均落锦屏,亦是办的十分隆重。
但梁珞迦深知择后并不是选妃,不能用寻常的方式操办,于是一应女孩入了内殿,见到的不是肃穆威仪,竟是两列座椅环绕太后凤座,仿若众星捧月,却又像寻常请安闲话家常。
这些女孩里有些是前些年就在宫中跟随太后从过内学的,知晓太后有见微知著的本事,如此也不敢怠慢,其余女孩皆屏息成列,只听出来一位身着绣袍气度不凡的公公唱道:“恭迎太后凤驾。”
入宫前,众人家中无不交代过礼仪之事,无有人失措慌乱,每个女孩都秉承家训,十分得体,齐齐拜叩诵念太后千岁,梁珞迦听罢落座,她今日穿着也犹如大朝般隆重,可笑容却亲厚宛若家中长辈,笑道:“平身,赐座。”
大家都以为今日要站着,且要见一见皇帝,然而却只有一个上座和太后出现,众人心下存疑,只按照宫人的领引,依次落座。
崔岚若坐得并不近,甚至是太后左手边一列椅子最斜后的那个,这位置看不见太后的正脸,只能勉强看到她镶有七宝珠玉的赤金鬓钗,再用余光往后看,太后身后一列九扇的雀屏,绣了九九八十一只雀鸟,当中择是一金线绣羽南珠点眸的凤凰,翙羽居高,气逾霄汉,柔中亦有轩昂的贵不可言。
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其实所有女孩都用余光看到这座华美的雀屏,也都知道个中意思。
或许是前路不明,崔岚若心中不安,正要收回视线守礼端坐,却因她位置最偏,几乎可以看见弧形摆放的雀屏最左一扇内两步的情形。
原本这里是没有人的,可是在她注目须臾后,姜霖却从深处走到这两步见方来。
崔岚若心几乎跳漏了一拍,这位置只她能看到,旁人所座皆靠前且正,偏偏座位有弧度,雀屏也有弧度,这一偏差,刚好让她和隐藏的皇帝视线交汇。
沈宜一个个叫到各家少女的芳名,到前头拜见太后,听问必答,可崔岚若却飘忽了一颗乱蹦的心,一时太后的言语,她全都听得不那么真切了。
姜霖和那日初见一样,穿了帝王常服,无有华贵之尊,唯有闲逸之态,他看着崔岚若,似乎也有些局促,但最终,所有的不安还是化作一个舒展又温暖的笑容。
崔岚若忽然明白了,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她更是因怦然而面炽难耐。
就在这时,姜霖忽然在后头向她摆手,示意她往前看,崔岚若猛地回过神,原来是沈宜点了她的名字。
还好她自幼承训于祖母,规矩严谨不蔓不枝,回过神来立即上前请安,只是耳尖的绯红正看在太后梁珞迦的眼中。
她心中似乎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些舒畅,于是面带微笑,问了些寻常问题就让崔岚若回去了。
下一个是另一行的起座,不是别人,正是徐照白的孙女,徐玉淑。
这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
虽然今日所见,皆是样貌品性无可比拟的淑女,但徐玉淑之婉丽绝伦,更胜一筹。她今日并无华贵妆容,却仿若昆山片玉,顾盼生辉。
可在梁珞迦眼中,最让人眷顾的并不是徐玉淑的样貌、无可挑剔的礼仪甚至天衣无缝的回应,而是她头上所簪的一枝可以说在今日场合中朴素至极的钗花——
这是一朵由砂红琉璃与淡色翠玉组成的钗头花卉,粗看不知品类,但梁珞迦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让自己兄长和嫂嫂传为世间恩爱夫妻佳话的那朵大红舞青猊,正是此花。
“钗花别致,不知可有寓意?”
她是太后,自然可以随意发问。
徐玉淑并无拘谨,落落大方含笑对答:“祖父嘉赠,叮嘱再三今日觐见之戴,不失蓬荜之门应尽面上之礼。臣女为存孝念,显孺慕之心,谨遵此意。”
第129章 有凤来仪(二)
“霖儿, 你以为自己滴水不漏,却还是让徐师傅他听出了端倪……”
繁华尽敛,莺燕散回,殿内只剩梁珞迦和儿子姜霖, 母子对坐, 梁珞迦的言语中并无任何责怪之意, 却让姜霖一惊,忙道:“请母亲告诉儿臣,那句话说得不妥, 是否还能补救?”
因早年洛王求亲之事,姜霖早许承诺,一直以来,他都记得这个教训, 警惕祸从口出, 今日却仿佛再度犯错, 他不由得倍加紧张。
“勿慌勿躁。”梁珞迦笑着看向已经几乎算是个大人的孩子, “自古以来,虽是帝王皆防备封藩之王,但终究是同姓连枝血脉难断,若论亲属, 无论如何,你舅舅自法理与血缘上,都弱于洛王,但你将二人置于同等, 自以为一碗水端平,实则是露出你心中对舅家的器重和仰赖,更是不可割舍的亲情, 你徐师傅何等聪明,便清楚待你亲政握权后,风会朝哪里吹,他的孙女簪着大红舞青猊的琉璃花,并不是为了讨好哀家与你,而是为了说明,他已然选定了立场。”
回味当初的对话,姜霖颇有醍醐之感,再看母亲,又不禁忐忑:“母亲……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你?”梁珞迦笑道,“陛下是皇帝,皇帝说出的话,便是无意透露,也该要臣下揣摩,哪有做皇帝的跟着臣子的心思转,以静制动,舅舅不也是这么教的么?现下是你徐师傅自己做出了选择,咱们可没威逼利诱,霖儿你说呢?”
母后这话就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了,姜霖心中的紧绷缓缓舒展,可再细想,一颗心越来越沉,脸上也越来越热:“可是母亲……”他甚少这般嗫喏同母亲讲话,自己也十分不适,“那……那皇后的人选……”
“你自己看呢?”梁珞迦对孩子的想法心知肚明,然而却半点也表露,只看向他道,“是陛下衡择利弊,择选中宫,总要听听陛下的意思。”
姜霖回味先前那一幕,不知怎么,一时脑中轰然无物,只记得崔岚若头上展翅欲飞的鹅黄色小小绢蝶,活灵活现,仿佛正在朝自己飞过来……
见状,梁珞迦也不多言,只道:“陛下自己想,时日是足够的,想清楚明白,再同哀家说就是了。”
沈宜走入殿内时,正见姜霖失魂落魄朝外走,他行礼问安后,才将待处理的奏呈至于太后身侧的几案,回禀了些要务,便一如往常,敛声凝神,沉默着站在观看奏呈的梁珞迦身后。
“陛下……长大了啊……”
梁珞迦无心处理政事,只握着打开的奏呈,目光却看向了儿子先前离开的方向。
“回太后的话,陛下今年已然整龄十六,太宗在这个年纪,就已亲政,陛下已是多受了太后和国舅大人的教导。”
沈宜说话永远是滴水不漏的。
“你说得对,该是让孩子多想想,多抉择的时候了,别到了事情真的迫在眉睫,却养出一个当断不能断的帝王临朝。”
梁珞迦说这话的语气并不那么生硬,甚至末尾有一丝叹息。
“太后还是属意崔小姐么?”沈宜问。
“岚若确实是个好孩子,沉稳大气,你今日也见过了。”
“回太后,太后的眼光,自然错不了。”
“那你觉得呢?徐照白会接受他的孙女不做这个皇后么?”
“奴才愚钝,这样的大事,还请太后同国舅大人商议。”
梁珞迦偏头看向沈宜:“大家心愿得成也就罢了,若是心事不成,都要你与哀家的哥哥一并开导皇帝,这些年你也教导陛下良多,不妨说说。”
“是。”沈宜半低着头,显得十分谦卑,“奴才以为,或许陛下,未必愿意失信于人。”
“哀家也不愿失信,难道哀家的言语就不值千金么?”梁珞迦忽得笑了,“就算不讲先来后到,哀家兄妹的心意,也不容轻易转圜”
“那太后为何让陛下自己深思选择呢?”
“这本就是他该权衡的事。哀家能为皇帝选的,不过是门第品行德容学识,便是心有所向,终究要看他自己能不能为自己争,敢不敢为自己争。沈宜,你饱读经史,自然知道心志不坚的皇帝是如何轻易被大臣左右,哀家不希望皇帝重蹈覆辙。”
……
“舅舅!”
表面上,小皇帝和梁道玄还在为洛王一事冷战,这没办法,小皇帝做和事佬,梁道玄就要做那个立场坚定的旗帜,让朝野许多人别听风就是雨的望风而动。
可私下,姜霖还是和平常一样粘着他,小朝会下朝后,便让辛公公偷偷传来舅舅,二人去探望了前几日因溽热之症有所不适,但现今已然恢复得差不多的长公主,择了一条隐秘的旋路,在人后偷偷说上几句话。
“舅舅,朕有事想问你。”
“诶呦,本以为你这两天美得都忘了舅舅呢!”
梁道玄的打趣让姜霖面色一红,他在梁道玄面前,从不装模作样,只羞涩了须臾,立即殷勤笑道:“舅舅总爱笑话人,舅舅自己良辰美景举案齐眉,却让有烦心事的人窝火。”
“好好好,我不说这个,陛下这是怎么了?听太后说,陛下这些日子连师傅都不见,怎么?环肥燕瘦挑花了眼?”
“舅舅!朕下口谕令你不许再笑了!”
姜霖脸上更红,梁道玄立即拍拍孩子肩膀,赶快道:“遵旨。快说吧,一会儿我去政事堂晚了,倒惹人猜疑。遇到什么难事,让舅舅替你分忧。”
“舅舅……那日你为什么不告诉朕,徐师傅自朕这里探听了他想得知的消息?”
看着外甥认真的表情,梁道玄却只是笑了笑:“说了又怎么样,反正无关紧要,舅舅看你开心,自己心里也舒坦。”
“真的没有关系么?那为什么他的孙女,那个徐……徐什么,要暗示咱们?”
这件事梁道玄自妹妹处有所耳闻,也知道妹妹的用意,便故作高深道:“那陛下以为呢?”
“朕亲政在即,对朝臣,对勋贵,这是最值得倾注心力的事情了。”
“你其实都清楚,只是自己难以抉择,到我这里来,无非是想问舅舅一句,好换来心安,可是你如果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听了舅舅的话,姜霖有一瞬的发怔,回过神来烦闷地踱出几步,又走回到舅舅跟前:“朕也知道……母亲想让朕自己抉择,可是抉择旁人的事情,朕权衡利弊倒是也跟着舅舅母后学了许多,一到自己身上,怎么就没有办法冷眼自持了呢?”
“舅舅送你四个字,叫‘虚一而静’。”
“《荀子》朕很小的时候就都读过了,书本上的道理,只在书本,可想融会贯通到今时今日眼前的困境,哪那么容易。”
梁道玄信手摘下一片浓绿的树叶,笑道:“陛下是一叶障目了,这做帝王不比做学问,哪是背下来书本上的内容就能融会的呢?荀子所讲虚一而静,不单是专心致志,更是冷静观察,心无旁骛,陛下越是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来,可如若从容自若,那就是别人的破绽送上门来。”
他这一席话,让姜霖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于是此后五日,姜霖都绝口不提与选定中宫有关的任何事,一时朝野内外沸议诸多,家有待选少女的人家,多多殷勤探问,用辛百吉辛公公的话说,他拿银子都快拿得手都软了,可这事儿也轮不到他打听,但问的人说了,只消有半点风吹草动告知一下即可。
“我哪里有风吹草动哦!他们不敢去找沈大人,全都来我跟前,真是人善被人欺。”
“公公是能人,身体一大好,立即又受了赏赐和器重,人家巴结都来不及。”梁道玄笑道。
“国舅爷就会说好听的。”辛公公人精神了,气色也好了,走路又可以摇曳生姿,帕不离手,他正心里头美,忽得想起什么,对刚在自己前头踏进宗正寺的梁道玄压低声音道,“我可跟国舅爷交底了,这银子我没白收,还从这些人家口中探听了好些虚实,国舅爷可知道,外面最多的传言是哪位小姐入主中宫?”
梁道玄想都不用想就能答出来:“那必然是梅宰执家的千金。”
“可不是么!那日太后就问她问了最多的话,一直夸都没停下呢!可惜,姑娘嘛是好姑娘,但外头却都瞧着这次她能不能入宫,再看梅宰执是不是该是时候撂挑子走人呢!”
辛百吉又轻轻拍拍梁道玄胳膊,声音再低一些:“还有一件事,咱们陛下……始终不肯见徐次辅,今日一早,徐次辅拿了奏呈,只让沈大人转交过去,那时我人正在等着跟沈大人禀告要事,正瞧见了。”
“陛下是有自己打算的。”梁道玄笑道,“他不是也一直没见我么?”
“国舅别糊弄我,您和陛下一家人,自己看大的孩子,那话怎么说?儿子气老子,纯熟老子活该。都是欠他们的,没辙!”辛百吉私底下和梁道玄话能说的开,也不避讳,“外头的人现下都说国舅您狠心肠,但我啊是最了解您的,您的心肠,软的跟十八的大姑娘似的。”
梁道玄只能低笑:“什么都瞒不过公公。眼下我不去陛下面前晃悠也是好的,让人以为我呈了名单,又从中做不干不净的媒人,倒惹人瞩目,既然是别人在搭台唱戏,那我也只好让一步出来,谁想当这个众星所捧,让谁来就是了。公公不必忧心,好戏在后头呢。”
第130章 有凤来仪(三)
今天梁道玄来政事堂来得早, 和往常一样,不论再早,徐照白总在内堂。
走过一一起身行礼的翰林侍诏们,梁道玄向次辅大人问候:“见过徐大人。”
“见过梁大人。”徐照白起身迎接, 后又坐下, 继续查看夜里报至中书省的各地奏呈。
行宫不比京中, 政事堂也无内堂外厅,偌大堂屋,由一扇绘有凌烟阁肖像的素屏隔开二间, 内间六个座椅,两两排开,三面合围着一块五步见方之地,周遭高柜均由北地樟木打造, 存放各类奏呈, 避潮驱虫, 自带幽微却深沉的木香。
这是政事堂五位辅政大臣商议国事之地。
外间则犹如学堂, 四人一列,并做四排,共十六个座位,当值翰林列坐其间, 或抄或写,无有相隔。
因此,外间朝内看,只要留心, 是能看清里头大人的轮廓,静静听来,也能听得议论。
从来翰林中的年轻官吏, 都将循行行宫的机会,当做一种学习,寻常帝京听不到的,只要用心,都能听闻。
只是这些日子,一心朝上的翰林侍诏侍读们十分谨慎,早听闻梁国舅因洛王之子被梅宰执议储之事动了雷霆之怒,连皇帝都开口骂了,政事堂几位大人的关系骤然紧张,梁国舅一连五天告假,谁也不见,这简直是天大的震动,众人哪敢造次,又忍不住好奇,连书写时磨墨的声响都清净下来。
“这旬的邸报发了么?”
梁道玄这吩咐般的话显然不是对徐照白说的,外间今日负责邸报的翰林侍读听到立即起身,双手捧着誊录好的两张纸,步入内间,向梁道玄行礼道:“禀梁大人,已誊录完毕。”
“好,放在这里吧。”
“是。”
翰林侍读放在梁道玄所座位置右侧的几案上,用不动声色的方式暗窥国舅今天的形容,只见梁国舅和没事人一样,起身查看室内花木是否按时浇水松土——这是他每天到政事堂做的头件事。
难道说……已经和解了?
翰林侍读再莽撞也不敢多留,揣着异样的心思,缓缓退出。
外间的其余同僚听见里头的对话,心性未修炼到位的已然忍不住互相对视起来。
“梁大人,这些花我每日都有吩咐人照料。”
徐照白忽然抬头开口。
“那有劳徐大人了。”梁道玄对土壤的干湿情况十分满意,回头笑道,“我这些天光顾着闹脾气,倒是让徐大人顶在当中受累。”
这话听得外间人心下一动,国舅竟半点也不避讳自己拒绝参加政事堂任何商议的缘由。
徐照白倒也只是笑笑,阖上奏呈,撂到一旁:“国舅身子可好些了?”
“还没到生气就能气出病的年岁,不至于。”梁道玄也回来坐好,笑道,“咱们做臣下的,也不能真和天子置气,太后前两天找我说了通话,我也向陛下告了罪,今日是来向洛王和梅宰执道歉的,是我不识大体了。”
这话让徐照白一时接不上。
世间的事大抵如是:大家各怀鬼胎却打尽嘴上的哑谜时,顺着阴阳怪气的话总能接上更云里雾里的词,可一旦有人实话实说,那些百般试探弯绕的语句立刻就显得拙劣,不想说真话的人,更会不知该说什么好。
梁道玄是所有人供认的语言太极大师、朝堂头号谜语人、不说人话但办正事大赛冠军、内心阴暗秘密猜谜游戏常胜将军。
今天,他突然变了路数。
好在准时上班的梅宰执与洛王姜熙救了徐照白。
跟在二人身后的则是兵部尚书许黎邕和工部侍郎谢春明。
谢春明还未入政事堂,但梅砚山每每召入,他回这里已经和回家一样。
没人意外梁道玄的到来,连洛王姜熙也面容如常。
众人向首辅大人梅砚山行礼,各自入座。
显然洛王姜熙是知道梁道玄今日要来的。
“梁正卿,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梅宰执作为一屋子的领导,当然是要先发话的。
梁道玄缓缓起身,落落大方道:“近日因帝驾前失仪,不免内愧外侮,多亏诸位大人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然后,猝不及防,他又在众人的震惊中转向了洛王姜熙,“洛王殿下,我之前言语有失,虽是一心奉圣,却仍有失据之处,还请见谅。前日之事,并非我对殿下多有介怀,而是厌恶挑拨是非之人,存心生事,但终究让殿下无辜遭受非议,还请殿下宽恕。”
这个挑拨是非之人,按照梁道玄的说法,或许正在堂上。
外头的人在听,里头的人愣住,洛王姜熙被架起来,最终还是反应过来,起身忙道:“哪里,国舅你是陛下的亲舅舅,为陛下殚精竭虑多年,我不过是受先帝隆恩,有份鹡鸰之情在罢了,本就应当守拙存心,国舅无有不妥,谈何宽恕?”
梁道玄也不跟他纠缠谁对谁错,他话说出来了,接下来就要按他的节奏走:“不知世子眼下如何?”
可怜的洛王小世子,那日回去高烧了两日,好在有惊无险,梁道玄是知道的,但却不得不问。
“已是大好,多谢国舅关心。”洛王姜熙不敢多言。
“既然如此,我们都是辅弼重臣,更应当一心为陛下尽智尽忠才是。”
梅砚山忽然开口。
梁道玄方才一番旁敲侧击,本就是冲着他去。
梁道玄当然知道,能想出这馊主意,大概洛王姜熙和梅砚山怕是早已经蛇鼠一窝。真是今非昔比,早年两人势不两立的时候,自己可还端过水呢。如今也有这样一天。
但他并不意外。
眼下朝局势力早已发生逆转。随着他小外甥一天天长大,亲政在即,而朝中这些年不少新晋官吏都是新天子的门生,再加上因势利导改换门庭者不在少数,更有人居中自持坐观虎斗,打算适时站队,梁道玄和妹妹早就是洛王姜熙和梅宰执共同的敌人了——要知道洛王姜熙早年奉的遗诏中所言,是先帝命他辅佐未亲政的皇帝,梅宰执虽还能稳坐政事堂头把交椅,可一旦小外甥亲政,没有了首辅之职,许多职责小外甥许与不许,就要看皇帝脸色了。
这两个人,怕是最想尽快找到后路的。
既然如此,那梁道玄就决意断掉后路。
当然他抄后路的方式也非常有特色。
“虽是如此,但经此一事,我深知自己之不足力虚。”梁道玄略略叹息,好像真和说的一样,而后,他抬起头,静静看向梅砚山,用得是诚挚的目光,可目光深处的笑意,对视的人总能一览无余,“陛下大婚亲政在即,在陛下亲政之后,我将自请退离政事堂,不经国议事,还政于陛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道玄像是在屋里点了个土爆竹,一声巨响,内外厅堂寂静无声,好像人都给崩死了。
谢春明历练得少,没有旁人沉得住气,一时惊觉,当即道:“梁国舅这是何意?莫不是以此要挟陛下?”
梁道玄自袖口里抽出奏呈,一副无奈明月照沟渠的架势,深沉道:“我已经写好奏呈,先前更是秉明了太后,太后也已首肯,绝无戏言。”
紧跟着,他转向了谢春明:“况且当年我入政事堂,本就是为辅弼幼主,如今陛下亲政,幼主已临朝定鼎,我功成身退,也是情理相合。”
听到这话,洛王姜熙的脸色已是苍白。
如果梁道玄用这个借口离开,那他岂不是也要远离中枢?
好一个釜底抽薪。
徐照白从震撼中回过神,感觉到气氛的微妙,率先开口缓和:“陛下可知?”
“想来太后已然告知陛下,只是未有明旨。”梁道玄说道。
“既然如此,此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梅砚山也顺着徐照白的话回过神来,许是愤怒的缘故,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僵硬,这和平时渊渟岳峙的模样已是不啻天渊,“这件事政事堂无法相议,梁国舅,你也不要一时意气。”
“梅宰执这么说,实在折煞下官了。”梁道玄嘴上自称是卑微的,可语气神情没有半点下位者的姿态——毕竟此时由他主宰上风,“如今我之所在,只让陛下进退维谷而已,若遇任何事情,陛下所虑皆为亲,如此谈何为国定谋呢?陛下虽明理,但也高情厚意,凡事皆为我们这些臣子考虑,我若不能以陛下为先,反倒使得陛下为难,这又该当何罪?”
他越是这样说,洛王姜熙就越是被架在火上烤,如坐针毡,甚是煎熬。
梁道玄根本不给任何喘息机会,乘胜追击,语气从悲情难抑,到慷慨,根本没有过度的意思,只见他昂首挺胸,犹如即刻就要去皇帝面前请辞:“先帝与太后之器重,山河之负重致远,天下黎民之澹然丰乐,一样我都不愿辜负……今日我在此告知诸位同僚上峰,便是以此言明志,待陛下亲政,必然河清海晏、保盈持泰,而我,愿在清平世界,做一安乐富贵闲人,不再留恋权位与宦海,此心此志,绝无愁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