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百吉这才跟去, 然而带回的消息却让人大吃一惊。
“辛公公,你说是谁?”
姜霖听完那个名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秋日深深,深宅门户内十分幽静,唯有窗外花木扶疏的簌簌声穿插在沉默当中。
梁道玄只是短暂的怔忪,很快,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让辛百吉再度重复已是肯定得不能再肯定的答案,反而挥手道:“陛下自己去看看吧。”
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想法发展。
姜霖的头脑一时混沌,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极致的诧异后留下的短暂空白。
在舅舅的授意下,只留两名侍卫在小院外,他独自一人,推开了内苑小斋的门。
这本是给宅子女主人使用的小花厅,用意是书房,用来处理家中日常事务,从店铺田产租赁到宅内琐事,故而厅内陈设少有书籍,多是些账簿册本,桌上撂着一把已有些年头,被敲打出光泽的紫檀木珠算盘,以及整齐码放的大小算筹。
在这乱中有序的桌案前,站着一个身穿深蜜褐色绨布披风的少女,她看见姜霖,缓缓摘下兜帽,以得体的不能再得体的宫廷礼数,屈膝颔首,俯身叠拜:
“臣女徐玉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面几个字还算严正,可最后的三个字,忽然绵柔得犹如她的面庞,又渐渐变作了叹息般的尾音。
与其说缠绵,不如说是放松,好像咬紧的最后一口气在见到姜霖后,终于能够轻轻撂下在想见之人的面前。
“平身。”姜霖犹豫片刻,想伸手去扶,但最终仍是未动,他急切想知道一个答案,“你是如何寻到此间?母后可还安泰?”
徐玉淑披风下,是一件寻常百姓家女儿常穿的粗棉衣服,上衫下裙,不比宫装曳地华丽,可神奇的是,在她身上,竟也能穿出一丝书卷气的韵味,沉着她举手投足的稳重,并不柔软的粗纺棉布经纬中,竟也有了摇曳的绰约。
“太后牵挂陛下安危,已两日不曾进食,忧思焦灼,如今陛下得天庇佑,安然无恙,必能使太后慈母之心归安于内。”徐玉淑起身后缓缓说道。
她的视线,不曾在对话中直视天子,即便只在一户边镇商人小宅的偏厅,她也严苛尊奉着宫中的礼数。
但她并没有回答姜霖的第一个问题,姜霖只能自己顺藤摸瓜:“是母后懿旨,遣你来寻?”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大对,如果是这样,为何母后不派沈宜或者是送信的宋福民回来通传?岂不更可靠?
“是……臣女自己要来,太后并不知情。”
“那你是如何得知朕身在何处?”
徐玉淑这次抬起了头,在与年轻的天子对视时,她略显迟疑,但最终,自袖口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此信,乃是祖父所得,如今他深陷行宫遭人监视看管,不得不传信于臣女,方能冒死逃脱。陛下请阅。”
姜霖就像并不能相信徐照白徐师傅一样,不能相信他的孙女,也是自己皇后的备选。
可是他听得这样的说法,还是心头微颤。
接过书信,展开一看,他只觉得有股血气往喉头使劲儿钻涌,怒火炽热,恨不得玉玺就在手边,当即书族诛的圣旨,即可加盖。
信的内容很简单,乃是梅砚山和洛王姜熙的往来,他父皇留下的两位辅政大臣决议改换门庭——不过不是拥立洛王这样冒险昏聩、落人口实的昏招,而是更加高明的,在尚未有继承大统的直系子嗣的自己下落不明时,拥立洛王襁褓中的幼子为太子,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这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
姜熙不是无知稚子,他当然明白,自己膝下空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皇位必然归属叔叔一支——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直系血亲。
毕竟幼主临朝,早年父亲将洛王召回帝京,未尝不是为着江山基业后继有人做打算,然而自己平安成人,即将亲政,即便没有孩子,再将皇叔视作继承人,就未免有些不妥。这个时候,最合适的人选出生了,那个孩子……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堂弟,也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么,并不需要自己当即驾崩,只要消失足够的时日,那么自然会有人“顺势而为”,新的利益集团行成,他的死活,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想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冷冽攀爬上了后脊,好在姜霖是梁道玄与梁珞迦教养出的孩子,有足够的头脑来维持冷静的思考,他并未如心中所思那般暴怒,只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徐玉淑对视:“此信是徐师傅得来?”
他并不能完全信任这对祖父女。
“是,臣女祖父秉忠不摧,不愿与梅宰执以及洛王同流合污,然而若真要翻脸,却也只是玉石俱焚,无奈之下,唯有兵行险着。”徐玉淑提及祖父时,那与年纪不匹配的沉着终于化作了不安,一双温柔的眸目中,蓄满泪水,“祖父……望陛下能平安归朝,扫清逆乱。祖父与臣女,唯陛下马首是瞻……”
言及此处,眼中所蓄泪水骤然滑落,徐玉淑忽然跪地,仰起满是泪水的清丽面庞,颤声道:“请陛下救救臣女的祖父……祖父他……”说罢泣不成声。
哀泣之诉牵动心肠,姜霖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徐玉淑颤动的手臂,将她扶起。
许是一路奔波辛劳,徐玉淑在哭泣后显得分外憔悴,似是无力支撑,轻轻的就被姜霖仿佛捧起一片羽毛般起身,身体如摇似摆,就这样轻柔且恰到好处的,触碰着姜霖的臂弯内。
很奇怪,姜霖算是在母亲严格的礼法管教下长大成人,他并未与太多宫人女子接触过,小时候还会有些嬉闹,自从步入青年,便再无更多的纠葛,此时此刻,或许他应该因为这暧昧的触碰有所悸动,然而并没有,占据他身心的,是另外一件远远超过情肠柔柔心绪眷眷外更重要的事:他想起了事出之前,在前朝皇陵,舅舅的话。
……
“这帝后之间,没有情爱,也得有些默契和一同共赴的信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真心?那就让咱们看看,到底是谁能有这个勇气和决心,朝前走出这样一步。”
……
在变幻莫测的时刻,站在最后下注的赌【】桌前,带着利益走到他身边的人,不是那个会在母后宫中羞涩偷偷望过来的动人少女,而是另外一个他此刻最需要的盟友。
看似他仿佛与一场梦幻的圆满失之交臂,可命运终究眷顾他这个天命之人,选择了一个更让他从另一个层面上“心动”的天成佳偶。
于是,一切犹豫都一扫而空,他作为天子,用手臂环住哭泣的女子,尽管她也许并不那么恐惧,但这样的环抱并不代表安慰或是宠抚——更像是合作的邀请,亦或承诺——
——承诺天子的荫庇和选择。
徐玉淑缓缓靠在了姜霖的怀中。
……
“这徐家的姑娘,果真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么?”
另一边,辛百吉无心饮茶,焦灼不安,自己却无法解答,只能求问始终沉默的梁道玄。
而一直健谈的国舅,却许久未能像从前一样给他答复。
按理说,梁道玄允许小皇帝做的事情,是必然不会有差池的,这点辛百吉万万相信,绝无疑窦,可事情诡异又让人不安,他实在按捺不住,过了半晌,又凑过去追问:“这徐小姐,她……”
“公公,往后你要改掉称呼了。”
梁道玄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称呼?”辛百吉一时不明就里。
他在梁道玄望向窗外婆娑树影的眼中所见的,是一片莫名的感伤和悲悯,总是言笑晏晏,即便小皇帝遇刺也宠辱不惊的国舅,此刻却仿佛被时间抛在了身后,语气都变得缓慢:
“你与我,整个天下……都要改称其为皇后了。”
第137章 阴晴众壑(五)
帝京禁宫此时一片愁云惨淡, 暑热仿佛知晓人意缓急,竟也褪尽,一入初秋,晨起接连浓雾, 禁军执勤防务, 也都由一宫人于前敲柝引路, 以避免浓雾时不便之处所造成的骚乱惊扰。
太后依旧是镇日的难以入睡,服侍的宫人无不战战兢兢,长公主仿佛知晓自己唯一的弟弟陷入险境, 也是成日哭泣,沈宜无法离开去侍奉太后,大部分时候反而都在公主宫中陪伴,好在宋福民被梁道玄差遣回来送信, 还能在太后处支应一二。
这日本该是小朝会的日子, 但皇帝不在, 政事堂只能齐齐拜见太后。
连梅砚山都拖病入宫, 徐照白本是苦劝,可无奈恩师非要亲眼看看才会做出判断,只得作罢。
梁道玄不在,于宫外等候的便只有五人, 洛王姜熙倒是来得早,兵部尚书许黎邕是跟着梅砚山于徐照白二人一道前来。而工部侍郎谢春明尚未入政事堂,但也跟着侍录了三四年,一道于此恭候。五人见面按着品职官阶道问, 各个不管是真心还是作戏,都是眉积愁云憔悴不堪的模样,也无心寒暄。
就在这时, 自太后宫中走出一内监,看清来人,几人却都心底微有诧异。
但凡有朝会的日子,无论大小,皆是沈宜伴随太后凤驾亲临,而今日,自太后宫中出来传话的却是宋福民宋公公。
“诸位大人,传太后口谕,今日请自行散议,若有不决,再由我转呈。”
宋福民倒不是生面孔,他跟随沈宜多年,皇宫内外大事小情,都有涉猎,可以说宫里除了沈宜和辛百吉,最让人忌惮的便是这位宋公公,可但凡大事小情,沈宜总压他一头,他也对沈宜分外尊敬,无有不从,今日奇异,总让敏锐之人心起疑窦。
梅砚山在告辞后轻轻咳嗽,他惯不喜与内监打交道,只略抬起布满龙钟老态层层叠叠的眼皮,徐照白便会了老师的意,心照不宣微微慢了脚步,许黎邕和谢春明则是梅砚山一手提拔,虽不知用意,也殷勤侍奉,搀扶梅宰执朝外走去。
洛王姜熙则未有移步之意,探问宋福民道:“太后今日凤体如何?可传了太医?”
“回洛王殿下,太后未有进膳,太医瞧过,也说不大爽利,不宜烦劳。”
宋福民追随沈宜多年,说话办事也有那般滴水不漏的模样。
洛王姜熙不好再问什么,只道望安,临走前瞥了徐照白一眼,径直离去。
“宋公公,御书房摞着些陛下出行前写毕的文章,我已阅过,本应呈交太后摄览,然而今日太后凤驾不安,不宜觐见,不知能否烦请公公辛劳,与我一道取来,若太后过午凤体稍安,也好及时递前,待陛下归来,方好指正。”
徐照白的理由再妥当不过,陛下虽大婚在即,却实打实的尚未亲政,在御书房的日常课业文章经由师傅批改后都要交由摄政太后亲观,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也是育帝辅政最不能懈怠的一环。
最重要的是,眼下内廷外朝流言四起,都言陛下不见人恐是凶多吉少,为了平息,也要做好日常的样子。
宋福民略有迟疑,但很快,便含笑道:“徐大人吩咐,安敢不从,请奴才为徐大人垫几步道。”
这话说得极其谦卑。
在宫中,只有身份尊贵之人的仪仗才有专垫道的宫人,帝后与太后为六人,之后是四和二,依照身份递减,若是皇帝恩赐臣子,不过一人在前,已是格外恩荣。垫道的宫人多是品级低微者,执暖炉、香炉等于仪仗前,弯腰悬垂金炉,使得其中香韵或是炭热可暖地面,也足下生香,这一差事十分辛苦,自然只有低阶宫人会被指派。
徐照白当然知晓其中规矩,也客气道:“宋公公是太后身前的有品级的内侍,我如何敢造次?请公公赏光并步。”
这次,宋福民没有推辞,与徐照白一道,走出来太后的宫宇。
自中朝甬道向外朝走去,人是愈发多的,但皆只远远朝两位行礼,无人有身份上前攀谈,宋福民和徐照白沉默许久,终于是徐照白率先开了口:
“宋公公,许久不见沈大人,不知他可是也有积劳?”
在如此紧要关头,沈宜不在太后身边,也难过梅砚山心生疑窦特要得意门生来向个内监打探究竟。
“沈大人……自有沈大人之事,能安排沈大人的,宫中也只有那一二位,是轮不到我这卑贱之人置喙的。”
宋福民微微颔首,极为恭敬,该说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回应,然而仔细思索,字字都是隐情。
徐照白放慢脚步:“前些日子起,就不见沈大人奔走,御书房的事本也是他的掌务,不知往后,是否要与宋大人交接?”
称呼换过,宋福民却没自谦拒绝,只含笑道:“太后如何吩咐,奴才便如何办。”
……
“他真是这样说的?”
梅府书房,梅砚山听罢简直要啧啧称奇,他是相信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的,此话并非是质问,仿佛是难以置信之下的自言自语。
“回老师的话,学生复述无有疏漏。”
徐照白恭敬奉侍一旁,每言必有回应。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对。沈宜此人从来极得太后器重,又与梁道玄交好,但凡我们外朝不知的阴私,想必都经过他的手。眼下小皇帝的情形,他若是不见,一是太后派了他去奔走营救,二是……他犯了忌讳,这时候太后不敢重用。”
梅砚山不自觉起身徘徊,将想法说出,却又顿住,猛地回头:
“不对,这里面实在诡异,长公主那边也不见沈宜人影么?”
“回老师,学生有暗使人去问过,两日前,沈宜有去陪伴过哭闹不安的长公主,但这两日长公主处也没人见过他。”
“沈府那边可有动静?”
“沈宜也没有回府。”
梅砚山静默一会儿,才回到座位里:“小皇帝那边有消息了么?我们安排的人可有找到踪迹?”
“还未有寻到,梁道玄行事诡诈,一时不好张扬巡访。”
梅砚山冷哼一声:“此人之鬼蜮多诈,你我早已领教,不张扬是对的,免得先机反落下风。洛王那边也是无能,指望一心坐享其成之人眼下是不行了,还好我已有后招……小皇帝一直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到时皇帝不露面,就已人心大失,待此时,推举新帝稳定朝局与天下,也是你我宰辅之职。待到新帝继位,就算小皇帝活着回来,真也是假,自有名目等待,无需劳心……不过原本若是宫中有所内应才是最佳,沈宜自然不是上上人选,可如若他已与太后离心,那情况又是两说……”
仿佛自言自语说完,梅砚山忽得抬头略有惊异之相:
“莫不是他已经……”
梅砚山没有说出后头的话来,只满面狐疑又惊诧地望向自己的学生。
没等徐照白回答,书房紧掩的门扉外,有仆人回话的声音响起:
“禀老爷,外面有人求见老爷和徐大人。那人不肯讲自己何来,只递来名帖。”
徐照白打开门,接过名帖,双手递给梅砚山,只见老师看完后,先是错愕瞪大双眼,随后仰天而笑:“苍天助我……苍天助我啊……”
说罢,他将名帖递给徐照白,徐照白也是一惊,而后道:“学生去看看究竟。”
“快去快回。”
徐照白离了书斋,到会客的小厅,内中只站着一人,披着厚厚的黑绨斗篷,待他关掩好门扉,那人方才缓缓摘下,显露真容。
正是今日太后宫中所见的宋福民。
“宋大人深夜来访,无奈恩师身体不适已然休息,不知能否与我交知一二?”
“宫中耳目多杂,今日并非宋某不肯告知,而是多有无奈,还请徐大人见谅。”宋福民没了白日里宫中那般端着的模样,陪着略有谄媚之意的笑,恭敬行礼。
徐照白倒不紧不慢请他就座,让茶。
宋福民略显急切道:“小人出宫不便,虚礼且免。”
“拜帖所言,宋大人愿意告知沈宜去向与宫中情形,可否属实?”
“我自诚心。”宋福民起身行礼,复又坐下,“沈大人确实是已被太后收监。”
“敢问为何?”
徐照白并未显现出太多的讶然,问过后反倒给自己起了盏茶,细细品过,再看宋福民的眼睛等候答案。
“太后责怪他安排不当,至使陛下……大驾失踪。”宋福民语速却要比徐照白快许多。
“可我记得,沈宜的安排正是让宋大人伴驾,怎么宋大人却无恙归来,不见陛下呢?”
“我只是传信之人,不知情形具体如何,国舅大人也不肯让我多知,我冒死带回传话,太后自不疑我心忠,然而沈大人处……太后责怪其安排,沈大人也一问三不知,心急之下,太后问责,又疑心安排此行的沈大人与歹人恐有勾结,谁知沈大人为了脱罪,竟将罪责归于我身,好在太后明察秋毫……”
徐照白略微沉吟后,竟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该恭喜宋大人才是。”
他言语中恭喜宋福民取而代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然而宋福民却无甚喜色,只蹙眉摇头:“然而沈宜终究侍奉太后已久,经盘问几句,太后已略略消了疑心,只是我与沈大人,终究是因太后之前对峙时,言语冲撞有了敌对之意,若沈宜官复原职,莫论我的内侍官职,怕是性命都要交待了……徐大人恐不知情,沈大人与国舅爷可是联手连自己亲生父亲和血亲兄弟都杀害的狠厉之人,我安敢坐以待毙?唯有前来求告,此时帝京可救我之人,也唯有梅宰执与您了。”
徐照白心下大惊,面容未有变化,他不愿透露太多,担心宋知晓更多事宜,只道会有说法,请走宋福民。待宋福民一离去,自小厅后壁通道之中,步出了仿佛老态都已尽数回春的梅砚山。
二人之言,他已全然听入耳中,不住道:“天助我也!”双手搭在爱徒肩上,朗声而笑。
第138章 阴晴众壑(六)
内侍省监牢的潮闷与压抑伴随低低垂死的苦吟, 弥漫在无比压抑的甬道之中,厚厚稻草所散发出的霉味直直往人的鼻孔里钻,许黎邕忍不住蹙眉咳嗽,然而徐照白却面色如常, 跟随领路的太监, 朝更深处走去。
“二位大人, 沈……大人就在里头。”
领头的小太监似是不知用何等称呼才算正确,犹豫许久,说出的还是之前的称谓, 说罢又觉得不妥,可说出的话也收不回来,尴尬立着,半晌, 见徐照白示意, 赶忙如逢大赦行礼跑退。
“沈宜, 我们二位奉梅宰执令, 来问你些话。”
许黎邕轻咳两声后率先对着牢笼中的背影发话。
沈宜的背影缓缓转过来,许黎邕和徐照白在看见他布满伤痕的脸时都吃了一惊,可转念一想,墙倒万人推, 破鼓万人捶,沈宜在高位时得罪了不知多少人,眼下一时失势,希望他不好的人只怕比好的多, 也怪不得宋福民这般紧张。
“罪人见过二位大人。”
沈宜缓慢起身行礼,略有踉跄,但仍旧像是旧日风光无限的内侍省大太监, 没有半点拖沓。
徐照白不论对谁都是有礼有节,气度平和,他示意沈宜且快坐下,关切道:“太后之责尚未有定论,于宫内规制或是国家法度,内侍省都不应先施以刑惩,我会面呈太后今日所见,水落石出之前,沈内侍的公道还是要有的。”
许黎邕即便跟随徐照白多年,此时见之谈吐,仍是内心钦敬不已。
沈宜平静道谢后,又开口时声音却多了一丝戏谑:“徐大人公正严明,罪人心存敬畏,然而为带罪之身开罪即将手握内侍重权之人,即便是大人您,也得不偿失,还请慎之又慎。”
话中之意,徐、许二人对视之后都了然于心:想必是宋福民担心沈宜重见天日,与自己势同水火,再回内侍省头把交椅,不免要报复,不如借着太后问罪,先下手为强。
“事非曲直,不是徐某一人之口能言之凿凿,沈内侍之罪,自有太后定夺,徐某身为人臣,唯有听令一心。”徐照白声音柔和,但所陈之言却掷地有声。
但沈宜仿佛不领情只看着他道:“敢问今日,可是太后懿旨令二位大人前来?”
“大胆罪人,如何质问我等?”
许黎邕性情急躁,当即扬声。
徐照白心中叹气,知晓这等心虚,沈宜如何看不出来?无奈梅砚山有令,他不能独自前来。这样九族之上悬有利剑的事情,梅砚山自然不会轻信任何一人,自己也不例外,许黎邕虽是办事非有大能,但好在多年衷心,且足够直来直去不好隐瞒,今日探问,如若自己有何不妥,许黎邕或许不会心生疑窦,可一五一十告知梅砚山,老师自然可以知晓。
无论如何,他都要稳住。
想到今日不知孙女且当如何,徐照白静下心神,问道:“沈内侍说给不能通上的人听,不如说给我们,至少有人现下关心沈内侍的罪责是否过当。”
许黎邕微微后退一步,不再多言,沉默当中,沈宜倒也似认真思索徐照白的话,而后开口道:“我确实不知陛下如今下落,当日安排也是尽我所能调度,依照国舅吩咐,不敢懈怠,于我,实在是无罪之有。”
“你令宋福民前往,可是有意?”
“自然是,除去宋福民,辛百吉辛公公则是国舅点名,二人又带有两个协旁内侍,照顾陛下鞍前马后,此次宋福民一人归来,二人均尚不知下落。”
“在此之前,你可曾知晓有人对此次陛下外幸之举多有打探?”
“有几户待选秀女的家人,不知如何得知,探问过一二,但探问的大多是陛下是否携有其余女子同行。”
徐照白一来二去的话,看似寻常,但都有深意,许黎邕听懂弦外之意,正是老师梅砚山的意思,想看看沈宜是否真有歹意,若他没有,反倒事情好办,如今此人言语不像作假。
徐照白思忖半晌,却是沈宜率先开了口:“徐大人,国舅爷离开前,曾吩咐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许黎邕听到梁道玄,比徐照白还激动,因过去结怨,他就仿佛宋福民想置沈宜于死地一般,想要梁道玄也因这次情形一并不得翻身。
徐照白心下一动,面色平静,颔首示意沈宜说出来。
“国舅说,他与陛下回来后,便是选后尘埃落定之时。”沈宜犹如深潭的眼眸,沉静望向徐照白的双眼,“他让内侍省早做准备,徐大人,罪人实在不知,这是为何。不过罪人的愚见,梁国舅家眷儿女,皆在太后身侧,若是陛下有事,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想来国舅与此事自然断无关系。”
徐照白和许黎邕问毕话,二人一道离开,没有去中朝的太后宫中,也没有回到政事堂,而是一道前往梅砚山的私宅。
“看来聪明如梁道玄也是没有居安思危的能耐,他心中笃定,想私下举荐自己姑表亲崔家的女儿,所以才冒冒失失带着小皇帝出宫,结果倒给了我们可乘之机。”许黎邕是这样理解沈宜的最后一句话,并且带着得意和戏谑的口吻同徐照白交谈,“这下老师可以放心了,我们也可以信任宋福民这个阉人。”
然而徐照白随是点头,心中思绪却犹如万顷海波撞击在绝壁悬崖之上,激起无数飞沫,久久不能平息。如果说沈宜前面的话只是场面言语,但最后的两句,一句是利诱和再度确认交换的条件,另一句,便是梁道玄留下的,只有二人能明了的威胁了。
……
“舅舅,我们秘密回京,为什么不扮作客商或是旅者,怎么弄出这幅样子来……”
城外,一阵微风吹得姜霖有点冷,他身上衣衫单薄,只件粗布外衫,也十分鄙陋陈旧,加之足下的鞋子更是薄底粗纳,一身天潢贵胄之气因冷也瑟缩的全无踪迹。
梁道玄和他打扮差不多,两人其实都是一身没有品级的官兵装束,他检查了一遍外甥的衣衫,又觉得太过干净,用辛百吉干女儿特意预备的猪油,又往姜霖的衣服前襟上抹了两下,然后看着渐干的油渍点头:“这才更像。”
“我朝驿卒都这么不将就官体吗?”
姜霖觉得很是恶心,又不能抗拒舅舅安排,只是绝望。
“你呀……平常上朝见的官,若是衣冠不整,那便是欺君罔上,所以人人都是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可到了下面,尤其是偏远驿站的驿卒,他们又不用日日对着圣上万岁,自然接地气一点,赶路又辛苦,一趟差事的银子又是有定额的,吃吃不好,睡睡不香,怎么体面?”
梁道玄笑着说完,又给手上剩余的油花往外甥和自己头发上抹了抹才算完事儿。
这次,姜霖没有嫌弃了,他反而陷入沉思。
“至于你说为什么不扮成客商,如若你是有权力下达之人,此刻搜寻我们的人太容易分辨,反倒用官身,出其不意,况且这几日根据我观察,各地驿卒均比往日多了邸报上传,人多也好浑水摸鱼,可帝京与行宫之间,此刻风声鹤唳多有禁令,这时还冒死乱窜的商贾,又有几多?”
“舅舅缜密,我还一时学不来的。”姜霖又一次为梁道玄的安排折服。
“还有就是,其他人都留下,咱们两个上路,轻装简行,路上你要多看多听,不要擅自与人接触,尤其是称呼,千万不能暴露。”
梁道玄的话又一次让姜霖陷入沉思,许久,他才道:“舅舅……难不成整个朝廷里,就除了你和咱们信任的那几个人,就没人希望我做皇帝么?”
这话让梁道玄也是一愣,他想了想,忽得笑了:“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曝光身份,让勤王者拥你回宫?”
“难道是舅舅觉得,没人会这样做?”姜霖有些急切想为自己辩驳,“我虽没有亲政,但也绝非嬉怠荒乱的少年之君,母后治国有方,我从旁学习,半点不敢懈怠,这些年,难不成做得这些,都没人看见没有人知晓么?”
“你有没有想过,许多事,并非是你做得不好,而恰恰是你做得太好,又或者许多人对你好不好其实没有那么关心,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前程?”梁道玄收起笑容,双手搭在姜霖肩上,直视他的眼睛,“答应舅舅,即便你是万人之上一国之君,也永远要考量人性、利用人性,而不是因为自己拥有万机权柄而轻视人性。”
姜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还有,如果不能一击制胜,这次所有的顺势而为就都没有了意义,舅舅不能让你亲政留有后患。”
这话仿佛像是梁道玄自己对自己所言,姜霖心下感动,轻声道:“舅舅……谢谢你。”
“还是先不要谢我啦!”梁道玄笑出声,“你不去和你的小皇后道个别么?人家要在这里等你的。”
“舅舅不要打趣我……她是您留在这里牵制徐照白的人质,还是少见为妙。”
这次,姜霖倒很笃定,他也不再觉得身上衣衫不适,推开门,与梁道玄走入了熙攘的街巷。
第139章 天命昭然(一)
宁熙宫外, 朝阳淅金,六个小宫女却战战兢兢跪在阴影当中,带着哭腔,回答太后梁珞迦的问题。
“回禀太后娘娘……不是奴婢们侍奉不周, 而是长公主殿下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用膳, 寻常沈公公吩咐的安抚法子, 我们都用了,夜里也是排了次序,夜夜都有两个宫女陪伴长公主殿下入睡, 可是殿下仍然夜惊,醒了实难抚慰,今日一早又昏迷过去,实在是……奴婢有罪。”
梁珞迦并非严苛之人, 也甚少过度责罚犯错的宫人, 她只是摆摆手, 命宋福民领六个人先下去, 宋福民低声道:“太后,今日是大朝会,不知……是否传御辇来?”
看着时辰,的确要到时候了。
太医站在一边, 他刚如实禀告过病情,也听得了这些日子宫中的风吹草动,知道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皇帝还没有下落,做母亲的, 晚上连一个时辰恐都睡不足,只望闻便可看出太后之衰弱与憔悴,无奈孝怀长公主偏偏今日大不好, 心风之疾本就是药石难医,多年沉疴,好在太后和沈宜悉心照顾,无有再发作,今日疯祚而晕,许久未醒,实在不是太好的预兆,施针之后,他也不敢说能全然救命,只能祈求这命苦的皇家天女苏醒后能好转。
如此,他便主动回禀,表示先开个方子,待长公主苏醒,服用后可安神宁心,好让太后安心理政。
然而梁珞迦却摆了摆手,道:“有劳太医了,哀家先看看公主如何。”
太医担心公主苏醒疯病发作恐对太后有不当之举,连着宋福民宋公公一道劝了两句,无奈太后虽是温和谦仁,却心志坚毅,无法动摇。
宋福民只能吩咐辇轿先来等候,以便不误大朝时辰,太医也匆匆赶去开方督药。
梁珞迦一人步入宫宇,此宫内与寻常严肃之风全然不同,宫内仿佛尚住着一十一、二岁的小女,驾起的花秋千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地上堆着几个旧布偶,又有仿照胡人之家的小帐篷,仅够二人容身的大小,里头却软榻桌靠一应俱全,均是上等鸡翅木,光可鉴人。
太后走到寝宫门前时,忽听里头传来隐约哭声轻叫,她不顾身份,提裙大步而入,穿过明堂进到内寝的宫室,只见长公主已然苏醒,却从床上跌落,不住哭泣,似在寻找什么。
“慧真,是阿姊,阿姊来看你了。”
梁珞迦上前去抱住长公主,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
孝怀长公主的名字,其实从前更改过一次,但是公主对这个杀害自己母亲和弟弟之人赐给自己的新名字从无反应,甚至听到还会惊厥,于是人后,先帝和梁珞迦,都叫她过去的乳名,慧真。
“阿姊……我好难受,我上不来气,皇爷爷卡住了我的脖子他要杀了我……爹呢?我要爹爹……”
孝怀长公主犹如孩童般哭泣,听得人锥心刺骨般伤悲,她其实已年过四十岁,甚至要长梁珞迦些许,然而此时她却无助依靠在继母的怀中,无助悲鸣。
“你爹爹去拦住皇爷爷了,他不会来了,今天阿姊这里陪你。”
梁珞迦说着闭上了眼睛。
这话让孝怀长公主恢复了些许神智,她略路停了哭泣,吸了吸鼻子——对熟悉的人,她总会不那么紧绷。
梁珞迦又问她想吃什么,她摇了摇头,望过来道:“阿姊……我可以叫你娘亲么?”
梁珞迦心痛欲碎,含泪点了点头:“我们家慧真想叫我什么都行,姐姐,娘亲,慧真喜欢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自从她成为贵妃乃至登临太后之位,梁珞迦始终对这个继女心存悲悯,因长公主极其怕生,只有亲近之人方可陪伴安抚,而这些年,她无论多么繁忙,总会隔两三日来陪伴些许时光,甚至有时干脆仿佛抚育年幼的女儿一般,在公主的宫中就寝陪伴。
此时梁珞迦知晓大朝会上等待她的是什么,而哥哥和儿子却仍旧无有下落,她们确实有计划,可仿佛计划却向着不可控之处无尽延伸,她也不能自抑那些绝望的念头,而陪伴孝怀长公主,不是母女的二人此刻相拥,却仿佛又让她拥有了悲伤的力量。
她必须要守护身后的人,她的家人,她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不惜一切代价。
梁珞迦正要起身,谁知长公主却又抱住她不肯松手,梁珞迦本想安慰哄睡,再去前朝,谁知孝怀长公主一双孩童般纯真的眼眸却静静望着她,声音也出乎意料的清晰:“娘亲,你知道,我前一个娘亲是怎么死的么?”
“慧真,咱们不想这个。”梁珞迦担心继女悲伤,赶忙重新坐回地上,一手搂过孝怀长公主因病而纤瘦过分的背,轻轻安抚,“咱们就想……你弟弟快回来了,他回来了,你带他去太液池乘舟,让他给你采莲子吃,这时候的莲子最甜了。”
“爹爹说过,要做个诚实的孩子,我怕吓到弟弟,从来没有说过,可是娘亲是大人,娘亲替我保密,我一个人保密得好辛苦,夜里头都要炸了……”孝怀长公主啜泣两声,眼中又有氤氲,可很奇怪的是,今日她的发音不再含含糊糊,反而格外清晰,似乎真的想讲出什么,想到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孝怀长公主才夜不能寐,若听她说了,大概会稍稍好些,当年威宗皇帝为何如此憎恨皇孙姜冉与太子妃欧阳氏,连先帝都不知,只能暗恨威宗脾性凶暴严苛。
或许孝怀长公主真的知道什么。
“我在听,我听过慧真就不会做噩梦了。”梁珞迦看了看窗外的时辰,阳光已然侵染整个院落,触目可及到处都是金色,而殿内外的宫人已被她遣走。她需要抓紧时辰去上朝了,但又不忍丢下病中的继女,只能顺着她的话,希望说出来后,孩子可以好一些。
“母妃带我和阿弟入宫请安,我不喜欢宫里,爷爷做皇帝,真是让人害怕,爹爹和弟弟做皇帝就好多啦!我一点也不害怕……爷爷很凶,每次请安,都要斥责我们,我好不容易听完,还好其他娘娘喜欢我,给我准备了凉果和樗蒲,让我边吃边玩……她们还问我有没有帝京的子弟是我青眼有加的,说爷爷要为我选婿……”
孝怀长公主言语实在是谈不上有什么逻辑,可她所言,梁珞迦也从先帝处得知过,确实当时威宗对太子这一家的严厉在平常人看来早已超过,孝怀年长一些,十分成熟,总是乖巧渴望能讨得皇祖父欢欣,好少一些训斥父亲和弟弟,但并不是每次都有用。
那次先帝奉威宗谕令在京畿巡查,欧阳太子妃便自己带一双儿女入宫,正是这次之后没多久,她和儿子便被威宗杖责至死。
“慧真慢慢讲,不想说了我们就也吃凉果。”
梁珞迦总是忧心孝怀长公主会因为痛苦的回忆忽然惊厥,搂着女孩的手也不住抚慰轻拍。
或许是这亲昵的动作,让孝怀长公主仿佛真的在母亲怀中,她张着嘴,半晌,又吐字清晰地说道:“那天,娘亲和阿弟都以为会回太子府后就睡了,其实我只是吃的有点饱,侍女服侍我眠了眠,我就想去找母亲说会儿话,可我过去时,却听见母亲在哭,弟弟在骂……”
孝怀长公主的双眸陷入回忆的失神。
“他们……在诅咒爷爷,说他是禽兽,母亲去捂弟弟的嘴,弟弟说,他看见了,他看见爷爷喝醉满身酒气,去拉母亲的裙子……”
梁珞迦瞪大双眼,又在悲愤的震惊后,缓缓闭上。
“弟弟救了母亲,顶撞了爷爷,爷爷骂了他,他气不过,要母亲等父亲回来,和父亲说,他们要……要逼宫,要杀了昏君,我吓坏了,跑回房间,我再没说过我听到了什么……”
说着,孝怀长公主又哭了起来。
“我应该让他们跑的,他们可以跑掉,就不会死了。”
原来,这就是当年废太子妃和杀害亲孙的真相。
一朝悬案的背后,竟是一个受人敬仰的铁腕帝王意图掩盖自己酒后禽兽行径的真相。
梁珞迦用力抹去眼角的泪,心痛难忍,又抱住孝怀长公主,轻声哄慰道:“说出来就有娘亲和你一起分担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没事的,你爹爹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会高兴得不得了。”
听了这话,孝怀长公主本是预备停止哭泣的,可却忽然脸色惨白,惊叫道:“娘亲知道了,爷爷就会晚上来找娘亲掐娘亲的脖子!不!不……不能!娘亲不能再死了,弟弟不能再死了,不要让弟弟回来!娘亲快跑!”
她忽然大哭大叫,不受控制般在殿内乱跑,而这时太医已带着安神的汤药赶来,在梁珞迦的安抚下,孝怀长公主喝下汤药,终于沉沉睡去。
“太后可有受伤?”宋福民担忧问道。
梁珞迦微微摇头,心中犹如被巨石碾压,沉得喘不过气。
她轻轻对沉睡的孝怀长公主说道:“孩子,我的好孩子,你的弟弟会回来的,他会回来为你们一家主持公道,让你今后永远睡得香甜……不只是你,我们一家,新的一家人,要永远平安。”
宋福民听到这句,不明所以,但仍是略有差异,待他跟随太后走出长公主寝宫后,方才压低声音问道:“太后,今日前朝情形……不大寻常,沈大人苦肉计已博得他们信任,奴才也不知是否能再拖延时日……”
梁珞迦已然在走出这座满是儿童温馨与苦药弥漫气息的宫宇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正了正朝服,顺手抚去孝怀长公主的泪痕,一字一顿道:“不必拖延,世上也没有万全,该来的迟早要来,哀家这就去看看,兴风作浪之人会有如何下场,如若天理不来,哀家就当一回天意,今日朝野清明与陛下的正命天授,就由哀家来责担!起驾。”
第140章 天命昭然(二)
因小皇帝对外称病, 御驾以此为名已从行宫折返帝京,大朝会照惯例,京中可面圣入朝之百官晨起集合在庆阳门内隆和殿外,面对着白玉高台之上两个空空的座椅, 一时人心惶杂, 不敢交头接耳, 却以眼为信,不住交换不安的神色。
直到宋福民露面,高唱太后驾到, 官员行礼,这种骚动才算略微停止——不过也只是一时,待到后续没有恭迎圣上的接续,也就没有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跟礼, 自然这份短促的平静瞬间就变成众人心中不可抑制的慌乱。
坊间传言有时确实指向明确, 还有几个月就要亲政的小皇帝, 是真的不知所踪。
梅砚山作为群臣之首, 率先起身,宰辅之荣加身,他不比等让,就可以就座, 其余官身只能在他身后长立,即便徐照白作为帝师,也必须如此。
“圣上龙体欠安,不宜大朝, 诸位有奏请呈太后凤览御鉴,无事则退。”
“老臣有本奏。”
如果梁道玄在,一定会腹诽一句, 臣就是臣,加个“老”字,梅砚山不知道摆资历耍威风给谁看,做官又不是看年头授职,在这老来老去,怎么不见真做一些老人该做的有德之事?
梁珞迦明明很紧绷,可脑海中却连兄长说这话的神色都想象出来,竟在愠怒与紧张中,几乎笑出来,而这一想,哥哥的样子再度浮现眼前,不知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现下如何,纵然她知晓其中有应急之变,还是在猝不及防的开怀后陷入深深的担忧与悲伤。
但她不是无助时会哭泣的小女孩了,一朝太后,十余年权柄在握,梁珞迦让愤怒重新充盈于心,同时保持理智,带着足够平和无波的语气,回应梅砚山的启奏:“梅宰执请呈奏。”
即便甚少入朝的小官,在今日朝会略显诡异的紧绷氛围里,此时也多少听出些太后和梅宰执平静对话中那暗流涌动的意味。
“谢太后恩呈。”
梅砚山一扫之前病状,虽声音仍旧透出老迈的粗噶之感,但依旧洪如亮钟,他起身上前一步,礼后抬首,说道,“近日朝野内外,人性纷浮,多因陛下许久未曾展露天颜,无论是书房的老师,还是御医院的太医,都自行宫摆驾回朝后未曾瞻仰天颜,敢问太后,陛下之病究竟如何?若轻可缓之,为何不能理政掌务?若危且急之,为何不传召太医入诊?”
与其说是奏呈,不如说是质问。
众人屏息凝神,梁珞迦知道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其实背后也自有人作势,这些都没超出她和哥哥的预计,只是当时她以为这一时刻哥哥会在身边,而此时此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畏惧,可方才继女无助悲哀的坦陈和对家人的思念已是要她十分坚定,也不用谁来襄助,只要她还在,大朝之上,中流砥柱就轮不到梅砚山鱼目混珠!
“梅宰执的意思,哀家不甚明了。”梁珞迦声音慢悠悠,端正且肃,不慌不忙,“莫非……宰执是疑心哀家构陷陛下,致使国无正君?天子朝堂,隆和殿太祖匾额当下,爱卿不妨直言,毕竟先帝把臂受托,也是望您能当谏则谏。”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连徐照白一时心中都感叹,梁家兄妹平常和合温文,可到了生死攸关,他们二人那混账老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便自骨血里涌出,当仁不让。
一句话使得突然跳出来的梅砚山十分被动,他原本意图起气势在先,然而梁珞迦话中深意,便是他弯弯绕绕不够辅佐之臣的本分,甚至有愧对先帝嫌疑。
梅砚山到底是三朝老臣,也不会被这一势压住,略缓住心神,当即含泪颤声道:“先帝把臂受托之情,犹如巍巍皓月,永悬臣心,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能报一!于是才有今日抛家舍业之语!”
他深吸一口气,却转向了众臣,扬声道:“诸位请鉴,陛下已然于郊野遇害驾崩,罪魁祸首,正是太后之兄,当朝第一外戚,国舅梁道玄!”
一时躁动四起,不知情者,惊诧呜呼,略有心见者,不敢高声,唯有心念快转,欲要分辨此刻情势到底如何,与陛下多有厚爱者,已是心哀而惊,一时只想求个究竟,心怀鬼胎者,自是默然不语,待真正好戏登台。
……
正是晨雾弥漫当中,朝霞浅浅,初展赧颜。
禁军轮替值行,大朝的百官入宫后,今日的第一次换岗开始了。
然而今日似乎有些异样,来换内巡中道第一岗的不是别人,正是北衙禁军左翊卫副领军白衷行。
“卑职参见白副领军。”
带头的校尉行宫中军礼,而后递过牙牌的一半,怀着疑虑,看着白领军拿着自己当值那半和换值的一半对齐,严丝合缝,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只当是昨夜出了事情,今日才不得不由副领军亲自查验,或许是因为陛下多日不见的传闻……但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有劳白副领军。”
“你们且先等等。”白衷行叫住了这二十四人一班,“听闻昨日有禁军去叨扰孝怀长公主安歇,可有其事?”
听这话,众人皆惊,他们做禁军,听过最要紧的事情之一,就是内苑巡逻不可惊扰这位金尊玉贵长公主殿下,内巡中道正好有一段路,是内禁靠近长公主寝宫之处,但相隔仍有宫宇,昨日无人擅离,他们也不敢担罪,校尉急忙道出实情:“昨日卑职领巡,未见有人如此大不敬,请领军明察!”
“内侍省今日一早来人问罪,若是太后的意思,长公主殿下受惊,免不了又是一番风波,你们仔细想想是否有人异样,不是你们这队,其他巡职之人,可有异动,你们也先私下查问,莫要遗漏,不然到时候太后怪罪,内侍省提人,你们这巡路摆在这里,一问三不知我也帮不了你们。”
一番警告,众人不敢造次,连道领命,走时私下不免心怀惴惴,只暗道,最近听说宫内宫外局势不稳,且内领侍大太监沈宜都吃了牢饭,他们何德何能,加快脚步,出宫骑马,直奔北衙十二司而去。
白衷行领着人马一路直行,到了孝怀长公主寝宫外,两个门前内监均是惊骇,因禁军根本不许在此宫两条御道内行进,于是都慌了神,不等他们开口,白衷行便让禁军上前,将两人绑住塞口,押至偏殿,其余人入内,动作干净利落,几个宫女一并绑来,塞口后关至一处。
在确认全部控制后,白衷行命人换上已经备在偏殿的内监服侍,自己则带着两个禁军,去到原本用作书斋,但因长公主无法读写,只充作宫内库的深殿,紧闭门扉后,白衷行向自己身后一人躬身行礼道:“陛下,宋公公已备好陛下的御袍朝官,请陛下更衣。”
那禁军摘下羽盔,露出脸来,正是小皇帝姜霖。
“白副领军缜密,安排妥当,朕定会嘉奖。”
梁道玄也摘下头盔,他本想问问外甥有没有备压得头疼,但想到还有外人,以免天威这时受损,便让外甥去到屏风后更衣,自己则对白衷行低声道:“多亏有小白统领在,不然我真不知这‘暗度陈仓’要怎么演。”
“大人这是什么花,末将惶恐!”白衷行立即抱拳行礼,抬头时眼中已有莹莹,“当初如果不是国舅大人您救我于水火,又提拔我至此,我怕是早已被排挤到边关,啃雪咽风,一腔忠肝义胆只剩怨怼。末将能有今日,多亏大人正直明光,今日又是为陛下尽忠,扫清朝廷里的逆党,于公于私,末将都是要肝脑涂地的!”
他说得诚恳急切,梁道玄也信其中真挚,只笑道:“若我殿试的时候没有小白统领,那这条命都没了,什么提携,不过是你有勇有谋该当飞黄腾达。”说罢,拍了拍白衷行的肩。
白衷行回想起他日种种,也不免唏嘘,看着国舅大人身着,忙让他也去更换衣服,梁道玄手脚麻利,再加上他一个臣子的官袍,肯定比皇袍容易穿,之后再白衷行也换了内侍省大太监的服制后,两人一道帮小皇帝整理衣冠博带。
“委屈白副统领为朕穿这身衣衫了。只是禁军不得入内侍省,少不了委屈你了。”姜霖还记得梁道玄行事前的提醒,郑重道。
“末将为陛下以死效忠,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此!”白衷行单膝跪地,仍旧保持武将的举止。
“白副校尉,一会儿万万不可如此。”梁道玄忍不住从旁提醒。
姜霖走出来时,已恢复了帝王之姿,可看向正殿时,眼中威仪顿时化作无限温柔,他看向梁道玄,在舅舅点头后,才改变路线,走进正殿,内中无有一人,再往后寝殿前的小中堂去,这里已被改造成游戏的场地,铺地的厚厚西域进贡驼绒毯上,一丽妆女子正在手舞布偶,她见到姜霖,忽得一笑,不住叫道:“阿弟……弟弟!”
姜霖过去,抱住姐姐,呢喃道:“弟弟来迟了,姐姐……弟弟回来了,如果弟弟失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姐姐,是否还会有人在意姐姐的一饮一食,又是否……弟弟在这里,就是来守护母后、姐姐和舅舅,守护自己的家,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但这里却是我们的家,我不会让人伤害我的家人,就像舅舅和母后守护咱们那样,守护所有人。”
他声音很轻,然而孝怀长公主根本听不懂,只是一味痴笑,沉浸在弟弟归来的欢喜中。
“母后……母后去前面啦!”孝怀长公主松开抱着弟弟的手,温柔捋顺弟弟鬓边压帽时没有压严的碎发,“母后说,咱们一家,要永远平安的呀!”
听到这话,姜霖几欲落泪,想起母后当下情形,他安抚姐姐几句,毅然起身走出去,推开殿门,迎着升起的朝阳,对梁道玄说道:“舅舅,我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