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满舌生花
内廷名头的考试虽然不是为国抡才的大典, 非礼部主持,但也要为了皇家的颜面办得有模有样,毕竟也是个真才实学的较量。
尤其是自己妹妹做半个主考,梁道玄更是上心, 协同九寺五监, 齐心协力, 要将这次内廷侍读选考弄得有模有样,不能行土偶蒙金、东施效颦之事。
这仿佛是一场暗中的较量。六部朝廷从来重任在肩,深受器重, 在任官吏前途光明,可九寺因是绕着皇帝办事,除去大理寺一类,其余各处衙门国字头事务能置喙的极少, 早被权力核心排除在外, 权柄黯淡, 别说前途, 单是眼下的待遇就差人不止一星半点,别的京官吃肉,他们喝汤,还是残羹冷炙, 到了年底圣封绶赏,九寺官吏要比同品级的六部低上许多。
梁道玄想,这大概就是封建王朝的双轨制了。
于是在这样的待遇下,只有仕途黯淡的官吏才会被打发到九寺, 一眼望得到头的熬日月攒资历,最终混个京官五六品退休。而这里也是知名的庙堂养老院,比如宗正寺在梁道玄来的时候, 已经不单单是暮气沉沉,基本可以说是朝堂义庄前哨站。
九寺的官员里,不是没有年轻人。有些确实是资质平平,也有开罪了不该开罪的人沦落至此,当然也有躺平的王者与松弛感的神祇,就是愿意在这样的地方赋闲养生。
当这次举办内廷侍读考选的差事下来,大部分人还是摩拳擦掌,愿意尽自己一份力气,他们和外面六部的官吏不一样,皇权的荣光,才能让他们的品职与有荣焉。
所以,梁道玄主持此事时,头件事不是别的,而是将九寺所有伴驾巡幸之官吏聚集在一处,开了个动员大会。
“我自六年前来宗正寺,大概诸位想我,也以为是绣花针刺出的状元郎,靠着妹妹做了太后走外戚的一条道,上不了明面的台阶,被排挤过来的,是也不是?”
众人噤声暗暗相觑,眼神互道:这也太直白了吧……
当初,大家是这样想的没错,可是这些年国舅爷从宗正寺少卿,靠自己的能力和才干冲进了政事堂,加了直学士,又加了参知政事的头衔,谁敢轻视?
然而国舅爷的下一句话,更让在座的人震惊。
“我当年其实也多是这样想诸位的。”
辛百吉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虽然他是知道梁道玄心性慧黠,却也一时慌张。心想我的祖宗,有些话就算有接下来的言辞垫着,那也是不好直说的。
可他的担心又一次多余了。
梁道玄在上座起身,笑道:“这样说,不免有些伤了咱们同僚六年的感情,但我还是说了,诸位想来有些尴尬难堪,那我接下来要说的,怕是更让大家觉得我扫兴了。我六年前来的时候,也都是诸位接风,怎么过去六年了,还是我们在这里,连窝都没有挪一挪呢?”
此话简直诛心,树挪死,人挪活,要是能动一动,哪怕外放再回京呢?品级也是有松动,机会也能变多,但这样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九寺中人?他们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进了这潭死水,再想上岸,已是奢望。
梁道玄只三句话,就让在座的人无不黯然,有些年纪大了的,想到自己一辈子就在九寺街这里绕着打转,不免自伤怆然,眼圈都红了。
辛公公也暗叹,国舅爷话是锐利了些,但说得倒是没一点错,他这个公公这些年在宫中内侍省都升了两级呢,不论残躯单论仕途,可比眼前这些人混得好上许多。
“我说这些,不是为伤和气,而是想关起门来,说些咱们九寺中人才能说的心里话,讲些只有我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委屈和不甘。”
梁道玄堂前走着,声音越发轻和,伴随着一声叹息,似是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般,良久沉默,再扬起声调,犹如古刹鸣钟:“原本,我来之前也和外头的人所想一致,以为九寺这地方,人才寥寥,可这些年有幸与诸位共事,我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凡人言,不可尽信!”
他脚步在一个四十来岁憔悴的官吏面前站住,沉声道:“崇宁五年春,沧北东西二道连降大雨,沧江洪浪滔天,皇上郊祀祭天之前,帝京也下了三天的雨,范大人,您是掌管国朝祭祀仪礼的太常寺卿,当时政事堂为安抚人心,圣驾出发前一日,要加一轮息雨之祀,这根本不合乎规矩礼法,虽然经常有类似要额外加祀的情形,和都是至少提前十日预备,然而政事堂临时告知,整个太常寺措手不及,可有此事?”
太常寺卿范大人听罢胡须又怒又哀,抖个不停,忍住不掉眼泪,点了点头。
梁道玄扬声用刚毅不阿的目光逡巡全场,傲然道:“即便如此,范大人带着整个太常寺的人一日不眠不休,仍旧备足了祭祀一应用度,临时支度安排,无有纷乱!圣上彼时尚且年幼,一步步郊祀皆需范大人引导,又是一连三日,范大人兢兢业业敬终慎始,几乎没有合眼伴驾祀毕,辅礼运之大成!而后范大人一病不起,足有整月。可后来呢?当大雨平息,万事已毕,朝廷报功之时,那报功的表章上,不论是范大人还是太常寺不眠不休的官吏,一个名字都没有!”
说到此处,太常寺的官吏皆含怨而愤懑,悲不自胜,其余人都是见证者,无不有感伤其类之哀。
梁道玄的手轻轻拍在范大人颤抖的肩上,往前走出一步,看着已然六十余岁老迈的太府寺卿莫大人,眼中亦有悲意道:“莫大人也是三朝元老,于太府寺执掌内帑,从无有错漏。崇宁六年冬,北地寒灾,因受灾的朔西道奉州、皓州多是御天子马场草场,朝廷的意思是内帑三,国库七,共济灾困。孙大人,此事可对?”
被提到名字的孙大人是太仆寺卿,他早年是行伍出身,后受了伤,到太仆寺掌管国家车马与管理宫廷厩舍,为天子乘驾前驱。他当然知晓自己治下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梁道玄要说什么,悲而愤懑地颤声点头道:“大人说得是!”
梁道玄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会仿佛不愿回忆此时的太府寺卿孙大人,温言道:“可是那次,咱们九寺里的太府寺,早早预备好钱粮,装车待行,然而户部却迟迟拨不足银两,不是哪处关卡有了问题,就是哪里手续不对,到头来赈济的物资与银钱迟了五日才发出,太后震怒,质问此事,他户部却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说太府寺备下的车马和数目不对,他们核对才迁延了时日。当时政事堂不由分说,让刑部到我们九寺街里,押走了孙大人去提审。”
“多亏大人……”孙大人不住拭泪,“多亏大人为下官仗义执言,救于水火,我才沉冤昭雪……”
梁道玄握住他颤动的手,稍加安抚后,才再松开。这时他退后几步,看着众人扬声道:“方才二事,不是个例,要让我继续说下去,能从此时此刻说到明日的日上三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勾起大家的伤心事,而是想说,我们九寺里,绝不止是酒囊饭袋,力挽狂澜之才,本也应辈出!为何至于此等田地?”
这振聋发聩的质问,教人心头一震,大家都有自己的答案,只是心有恨而力不足。
“大家都是京官,谁也不愿意让人低看了身份,十年寒窗,也不比人少读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怎么就甘心屈居人下呢?”梁道玄振奋激昂,挺胸扬声,“这次内廷侍读考选,原本也要交给国子监和礼部的,我心有不平,觉得这是圣上选伴读的事,怎么就又教他们揽走了体面的差事?这才在太后面前和政事堂诸位大人据理力争,给诸位争得了这个机会。我这次叫大家来,正是为此,我们九寺上下,务必同心协力,这次,咱们不能给圣上卑陬失色,也要为自己发赫赫之光!让他们六部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看看,哪个不是天子之臣,也不能单教他们独美独善!”
“大人说得是!”
“大人!我们务必尽心竭力!”
“大人……”
一时小小堂内群情激奋,有那么一瞬间,辛百吉觉得,就算现在梁道玄带着这群人去逼宫,他们都会撸起袖子跟着造反。
他再一次为梁国舅折服了。
待到所有人气得志满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差事后,堂上就只剩下了辛百吉和梁道玄,待门关上,二人独处,辛百吉二话不说,撩起袖子,比了个大拇哥竖在梁道玄眼前:“我的国舅爷,您才是当今朝廷真正的天官。我实在是开了眼了。从前以为您已经是神通广大,今日才知,这神通广大竟也有日精月进的平步青霄,这已经不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我是不知道要怎么夸了,认识您这几年,我这点词儿啊,是一个都不夸不剩了!”
面对这样坦诚又不留余地的夸赞,梁道玄没有半点骄傲,只是含蓄地笑了笑,喝了一整杯放凉了的茶润过喉咙,才开口道:“想让人使出力气来,单是说说是不够的,这次我也想好了办成后要怎么奖赏诸位,也与太后商议过,才敢开这样的海口。希望一切顺顺利利,选了真正的才德之辈伴驾,而真正有能耐的人,也从不该埋没才是。”
第102章 甘棠遗爱(上)
“辛大人, 今儿是什么日子,大家伙都这么热火朝天的?”
甘棠苑外,三个换了簇新衣衫的年轻太监凑在辛百吉周围,讨好地笑问。
今日不知怎么, 这处行宫的僻静宫室忽然攘来熙往, 内侍省与九寺官吏进进出出, 看得人心里发慌。
辛百吉不像沈宜,从早到晚日日年年顶着张好看归好看,但却没有表情看着瘆人的脸。他虽嘴巴厉害, 又有些骄傲飞扬,可待下还算和善,一来二去,下面的小太监摸准了他的脾气, 也不那么畏惧, 遇到些不懂的, 也敢开口, 往往都能得到回答或指教。
这次也不例外。
“你们啊,都给我警醒着一颗奉圣之心。”辛百吉这是刚从梁道玄那里学来的新词,立即用上,顿觉精神头极佳, 声调都跟着初夏的微风朝上扬,“这里再过个十来天,就要奉旨举行考学,你们几个是内侍省年轻一辈还算用得上的猴儿, 这外朝的大人都动了真格的,你们看这兢兢业业的样子,别到了咱们内朝的跌份丢人, 办砸了差事,我回头让沈大人收拾你们你个!”
几个小太监听了虽怕但又觉得自己得了平步青云的良机,有了脸面,忙道:“原来是之前大家都议论的内廷侍读选考!多亏辛大人提点咱们,咱们一定不给内侍省丢人!可小的还是不懂,行宫敞亮阔气的宫宇有的是呢,怎么选这么个犄角旮旯,前头还有一个常年没人打理的湖,到处都是野菖荒蒲的,好费功夫。”
其实这个问题,当时辛百吉得知选点也十分奇怪,便问梁道玄意欲何为,梁道玄指着甘棠苑正殿那块太【】祖亲书“甘棠遗爱”的匾额娓娓道来:“此处用的是《诗经·召南·甘棠》的典故,这里名甘棠苑,前面那湖叫遗爱池,正是此故而合之得名。书中曾载,周成王时,除去周公,还有一位贤德名臣召公一同辅政。召公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人民感其贤良淳德,做诗纪念。正是甘棠遗爱的出处了。”
梁道玄说着走到殿前,以手轻拍略有斑驳的绿漆殿门柱,边拍边道:“‘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太【】祖一朝,天下初定,行宫草创,这里本是一处前朝割据势力的野宫,为得众心,效仿春秋战国时齐国稷下学宫,建造此苑优尔礼待以招揽人才。太【】祖闻知,十分感触,只道蕞尔小邦亦知国士无双,巍巍德朝,岂能屈不如焉?于是为此地赐名甘棠苑遗爱池。这里比好多行宫的馆室都要早早修建完毕,太【】祖经常于此宴饮功臣。”
辛百吉听得十分入迷,赞道:“国舅总说我会讲故事,我看国舅更精于此道。”
梁道玄抚柱回首,笑道:“说得好听,但这里不还是荒废了么?不过立意却是好的,这样扬名出去,大家面上都有光,又借了太【】祖的威望,少些闲话。”
辛百吉正要再赞,可他也十分敏锐,知晓梁道玄做事,只有一两个浅显的好处,那是断然不会如此笃定推行的,其中必然还有什么隐情。
思及此处,他也跟着走上缝隙里爬出荒草的台阶,眯眼低声问道:“我虽不才,但也觉得没那么简单,国舅还有什么打算?可别瞒着我了!”
“确实还有个原因。”梁道玄撕下一小块即将脱落的绿漆残片,在辛百吉面前颇为顽皮地晃了晃,“这里不能立即投用,要花些银子与时日修缮才能用于考选。”
“那……这不是缺点么?怎是理由呢?”辛百吉彻底不懂了。
“这次九寺大家尽心竭力随我,是为蒙寸尺之润及自身,可是有些衙门论职能,分派不到什么差事,也就是说,功成之日,想要论功也是不能。我既已说了九寺上下齐心,就不能厚此薄彼寒己在先。”
梁道玄朝空旷的正殿内走去,声音即便低和,也仍旧有细微的回声:“宗正寺由我牵头,那是主理;太府寺掌管内帑,要审算勘误分拨银钱;鸿胪寺一如科举时的礼部,全程的典仪都要重新制定并在临考时由他们主持;当天巡查考场,查验夹带,要卫尉寺务必亲力亲为,都是大臣和勋贵的子弟,既要保证法度又不能太伤颜面,交给禁军肯定是不行的,只有他们能够胜任;太仆寺预备车马接待事务;大理寺的人给誊抄暂押试卷,糊名附录,验明正身。”
听到这里,辛百吉忽得明白,一拍手掌:“对啊,那太常寺、光禄寺和司农寺就没事情做了。”
“太常寺主观祭祀和皇家礼仪,说白了,这次和他们关系不大,但如果修缮此处,挂上太【】祖的名号,他们就得参与其中,按照早年实录中和工部留档的记载,监理修复太祖遗材的宫室,并在告成时简单礼祭。”
梁道玄已经想好怎么安排,此时慢声细语,却也笃定非常,听得辛百吉心悦诚服。
“司农寺很多朝之前,就不管禄米和谷收了,现下只管着陛下的皇庄田亩猎场禁御林。要是用现成的宫室,真的没有他们什么事情,可咱们修缮甘棠苑,免不到要用木材和生漆,他们参与度支,跟着调度,势必要比走工部被人迁延要便利得多。”
“光禄寺管的都是杂事,其实挺难办的,不过有了这里,他们得给参与修缮的工匠预备餐食,安排器具,再给他们一个遗爱池,一并修整,杂物全理,这样一来大家都有了事做,何乐而不为?”
说完后,梁道玄自己也忍不住感叹:“真想和光同尘,就得拿出共同的利益,只靠一两句豪言壮语,激起当时的那份决议,是全然不够的。人只会为眼前与即将到手的实际利害得失而驱策,想通了这点,那虽然要花银子费时间把这处地方里里外外麻麻烦烦整顿清楚,却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
辛百吉觉得,这段时间他自己都说腻了梁道玄绝赞的好话,可没想到惊喜之外还有惊喜,就算自己再能说会道,也想不出还没用在眼前这位国舅爷身上的溢美之词。
“国舅,有时我真觉得,就算此刻天塌下来,你都有办法补上,只要跟着你,什么都不用犯愁。”辛百吉望着承载沧桑的老旧宫苑,感慨的不是时间流逝与兴衰始末,却是眼前之人的聪明绝顶,“这座宫苑就在这矗着,但能借着它想到如此深的阳谋,也只有国舅你才配得上这甘棠遗爱国士无双了。”
……
这些话,辛百吉是不会和几个小太监说的,他只是借花献佛,用梁道玄告诉自己的典故讲给小太监显摆一番自己的学识,得了夸赞后又笑骂他们快去干活,误了时日,非要他们好看。
看着身着新衣提了新任喜气洋洋的小太监背影,辛百吉的笑容却慢慢消失。
梁道玄确实是国士无双之奇才,可沈宜也不遑多让。
这事儿他传达到内侍省去,沈宜问都没问,只说但凡度支传人办差,内侍省全都配合,只是要有人左右调派,不能可着辛百吉一个人里外辛劳,他找了三个小太监,正是刚才这几个,都是资历浅没什么根基的,据辛百吉所知,这三个人也没个师父带着,虽有些机灵和能干,但始终欠火候。
可沈宜却对他们委以重任。
起初,辛百吉以为这是沈宜往这事儿里头放几个自己人,到时候内侍省与有荣焉,他跟着沾光。可后来他又觉得,这些年冷眼旁观,沈宜哪是这只看寸尺之光的鼠目?于是细细一想,辛百吉醍醐灌顶。
此时宫中,再没有比这内廷侍读选考更重要也更体面的差事了。内侍省本就和外头那些大人不是一条心,不如做好自己的本分,为皇帝太后办好这差事,配合国舅爷率领的九寺,上下齐心,也不教外头那些老大人看笑话。
可要是沈宜自己出面,那就显得太过隆重,派出年轻的小太监,一来他们急于建功,乐于冒险,与外头联系不大,倒最看重自己的前程,必然是尽心竭力没有二心的;二来……假如差事有什么错漏,这几个不但能给内侍省背锅,还可以替国舅这边的九寺扛些纰漏,又卖了人情出去,又全了自己的名声,内侍省虽不能甩脱一干二净,可说到底也是几句“用人不明”的不疼不痒。
站在初夏清风里的辛百吉,想了个清楚明白,但心中却又喜又忧。
喜的是自己这两头跑的上司,个顶个的人精,当真他这四周,是腾蛟起凤、虎啸鹏升。但凡有个什么麻烦,这两人根本不用他动半个心眼,全都能力挽狂澜——甚至不必事后着手,好些困境,只在前头便高瞻远瞩,消弭于无形。
忧的是……这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那是一点沙子都不揉,看人就像看新烧的琉璃,一看一个通透。什么人性和心思,半点也别想藏着。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坏心,就是觉得压力颇大,加上总是忍不住想,万一有天这二位不对付起来,那他的日子才叫难过。
第103章 甘棠遗爱(中)
到了内廷取试当日, 华仪陈列,肃重嘉颂,由千牛卫左右开路,卫尉寺众并前各一十二人, 执天子黄钺引道, 自行宫东门, 领九十一位考生鱼贯而入。
这些考生非富即贵,出身权宦官门或公卿贵胄,饶是如此, 也未曾见得这般皇家仪仗的威肃。他们多是十二岁上下的少童,年纪最长也只有十六,一时紧张,又不敢左顾右盼, 显得脖颈僵硬。
而他们的父兄与家人, 本当避嫌, 太后却示下说, 这是自己家关起门考自家的孩子,何必见外?统统来送考侯考。
他们有些自己便是鱼跃龙门考出的如今尊贵,有些虽然家世显赫考恩荫入仕,但也见识过府试殿试的不凡, 此刻得见煞有介事的仪仗——甚至还有代表皇帝御驾的黄钺引路,不免有些心惊。
太后嘴上说小打小闹,实际上办得十分隆重,虽不比殿试为国抡才取士大计, 但也不是等比缩小降格简而化之:听说是鸿胪寺和太常寺一并商议设立了一套全新的流程,以便今后我朝再有幼主临朝,择选内廷伴读, 便可循例效法。
这套规章该有的礼节都有,还带了一套皇家特有的仪仗阵列,起初也有外朝官员觉得是不是有些僭越:毕竟殿试才是最隆重的为国取士考试,规格应该最高,如果其他考试声威更甚,便有些有损国体了。
对此搞了一辈子礼制和形式主义的鸿胪寺和太常寺从周礼讲起,开始逐条反驳,首先制度上并没超过殿试,这很好证明,其次是这是草创的新流程,试试呗,这个方案试运营不行,他们拿回来重做,又不用别人担责。
并且最后阴阳怪气地表示,不会是你们这些大臣觉得咱们小皇上不配吧?不会吧不会吧?
梁道玄在一边憋着笑很辛苦,还得假装苦大仇深的表情,来表达:如今的大臣怎么都悖逆狂妄至此的焦虑。
事实证明,这很有效,鸿胪寺和光禄寺做好先锋,当然也很客气改了几处六部觉得不大妥当的地方——但都不疼不痒,反正黄钺和仪仗保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
“其实,我本来还想加上前部鼓吹呢!”
事后,鸿胪寺卿对梁道玄私下笑道。
一群半大的孩子,走这样的过场,不可不谓风光,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觉得,能蒙恩受皇帝的考教,简直是一种荣光。
这也正是梁道玄兄妹想要的效果。
待到了翻修一新的遗爱池,还有惊喜等待,沈宜亲自宣召——他是乘舟而来。
遗爱湖上的野藻乱蒲化作平波胜境,恰巧是七月明朗之日,高日悬天,湖水经风却清冽宜人,沈宜奉旨接驳考生过湖,小舟各载十人,十余舟同列,穿薇行翠,最终抵达彼岸。
甘棠苑正门修缮后巍有华仪,却又不似宫中殿宇那边庄肃,绿柱仍在,玄瓦泛清,考生们从惊到喜,一路游来,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又一个闻宠若惊。
“众内廷考生恭迎圣驾。”
沈宜宣毕,小皇帝姜霖朱袍博冠,由殿内而出,正站在太【】祖所提甘棠遗爱的匾额之下。
众人忙跪迎天子大驾。
这般隆重,怕是他们的父祖家人都没这样近看过皇帝,然而如今皇帝却来了这里亲自为他们考试,这不似天子门生胜似天子门生的嘉许,使得孩子们各个与有荣焉。
“诸位请起。”
接受过梁道玄和梁珞迦培训的孩子,场面话自然不会太差,姜霖站高临下,也还是有点紧张,他不是没有参加过这种大场面,可是给自己选伴读,由他做主的事情却实在不多,此刻又让他主理亲临,简直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梁道玄就站在众人身后,甘棠苑正门,和小外甥遥遥相对,此刻向看来的目光微笑点头回应。
姜霖见舅舅鼓励自己,顿时底气十足,按着之前自己所想的话语,扬声道:“朕见诸位求学甚笃,为伴驾而精进,十分感慨,今日选贤,不只是为朕之左右可得贤良,也是为国储才,多择饱学之士……”
他背得十分通顺,可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氛围有些紧张,眼看下面好多自己同龄的孩子似乎都要有些发抖了,他觉得可能是这些话太正式,有时候在小朝会上,舅舅也常常用诙谐平实的话语代替上奏那刻板无趣的言辞,稍稍调节,这样争论的大臣也没有那么紧张。
有样学样,他顿住了预备好的辞令,笑道:“朕的学识不过尔尔,所以才需要有真才实学的诸位辅佐,今后若有幸同游帝苑,共读经史,皆是自今日甘棠遗爱,太【】祖典故薪传有自。各位大可放手一答,将试卷当做朕的耳朵。”
他是孩子,说孩子气的话一点也不突兀,反倒可爱,拉进了自己和下阶侍立考生的距离。梁道玄觉得孩子真是长大了,这么会说话,老梁家的基因也不是一无是处对吧?一时感慨,简直都要用袖口去抹眼泪了。
大概是看到舅舅鼓舞的表情,和下面稍显松弛的众人,反馈极佳,那姜霖自己也稍稍放开,继续道:“朕读书闻知古圣贤王,都是兼听则明的,所以你们不要只说朕爱听的,要能明陈利弊,这样朕会十分欣慰,而你们的父兄家人在外头也会为你们引为门荣。天下之大,唯有你们能列在此时此地,朕之面前,还望诸位珍之勉之,待到来年你我垂老,思及君臣佳话一生一世,今日便是史书开篇的头一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阵列齐呼,无不振奋,梁道玄旁边站得是辛百吉辛公公,为仪式的庄重,两个人都十分克制,要是私下里,估计两个人要抱头痛哭欣慰小皇帝在教养之下竟然如此聪慧。
梁珞迦在殿内听着,偷偷拿手帕拭泪,又赶快忍住。
还好徐照白站在阶下背对自己,又有帷幕相隔开,不然真是让人看了笑话。
但是孩子这么懂事聪慧,做娘的不感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终于,学子入殿,座位是早就分好了人次的,素色茧绸围屏将座位隔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沈宜方才读的圣旨里有说,这些都是上进贡物文房,因是陛下头次内廷选才,为表恩意,考试后,各位考生可以将这些御赐之物视作本次考试的纪念带走。
众人打开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纵然富贵乡中长大,但御用文房仍是少见,此刻爱不释手。
徐照白默默看着,在请示太后和皇帝后,宣布开始答题,试卷并不单独一一发下,由他扬声诵读,同时,试卷也早已由徐照白亲手以一绸布书写,两位光禄寺的侍者抬着布架,一一走过在场众位考生面前。
这道题梁道玄之前就知道,前面是介绍甘棠苑、遗爱湖和太【】祖的关联,接着便是题目:
“……《史记》周本纪与燕召公世家所载周召二公,共辅成王,臣和而君睿,芳名长播青史。今之择臣,如何以二公为鉴?”
徐照白殿试都主持得来,一个内廷选读的考试,自然得心应手,念完之后,命沈宜亲手焚香,计时答题自此开始。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首先,他的史料来自《史记》,符合这个年纪孩子读书的覆盖范畴,不会太过晦涩,但如果只读了四书五经,也不足以应答。
其次,紧扣甘棠遗爱与考试之地的择取,将太【】祖和故史贤王相提并论,回头要是有人觉得这次活动办大了,梁道玄会有说辞将这件事的定义改换为一个纪念太【】祖发表弘扬传习甘棠遗爱精神讲话一百周年的性质,要是这样还继续发表反对言论,那就不仅仅是不礼貌了。
最后,问题简单易懂,可有见地的孩子,会对选择贤臣这一母题有自己的看法,即便转述圣人言辞,自经史子集里发声,也能证明孩子涉猎颇深,不管从任何角度,都能回答。
想到这个题还是妹妹出的,梁道玄很是骄傲。
徐照白本次主考很是乖觉,没有提出太多自己的意见,不知道他是受了梅砚山的暗示,不要多管,放手看看他们能作什么妖,还是确实不愿意过多涉足皇家内事,造成他里外不是人的局面,总之,梁道玄对徐大人的配合表现目前还算满意。
众学生埋头苦答,梁道玄在殿内观望,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后来想到,原来是太风平浪静了,自己有点不大习惯。
自己考试从来鸡飞狗跳,倒霉得很,换了别人就风调雨顺,有时候真的要信命。
梁道玄感慨之余,忽然想起什么,用目光去在一个个低着的脑袋中寻找,不一会儿就寻见康国公家最小的四公子丘昭。
就这个孩子在抬着笔发愣,面前的纸比白布还干净。
梁道玄之前查看过各位考生平常的功课,心里有数,丘昭不是最顶尖的那几个,却也是排得上号的学识文笔。可自从康国公家被梁道玄连恐吓带威胁后,一家子给老爹送去京郊别苑,美其名曰“颐养天年”,而后回到家关起门,对外面说是静心修德,为老爹祈福,实际上门里头该怎么争还是怎么争,没有一时半刻的消停。
这事儿再闹不到宗正寺前头,梁道玄不用管,也不不屑于管,可康国公的四公子确实是个好孩子,在舅舅家也不能安心读书,听说他大哥找上门过两次,至于为了什么说了什么,旁人却是不知。
这时候孩子在发愣,显得有点可怜,梁道玄又不能出言提醒,想了想,他暗中对负责今日巡看的鸿胪寺礼官说了几句,礼官立刻了然,命人捧了一摞光禄寺裁备的雪白新纸,走下去又发一轮。
孩子考试不像是殿试考试,各个身经百战,有些不一会儿写花了、崭卷了,桌上原本的纸就显得不大够用,再发一轮,好多人都如获大赦。
礼官到了丘昭的面前,不等他要,纸就落下去,而后轻点两下桌面,丘昭抬起头,再顺着礼官的目光看到殿门右侧站着仿佛门神一般的梁道玄,如梦方醒,立即提笔埋头作答。
第104章 甘棠遗爱(下)
初过子时, 阅宸楼依旧灯火通明。
忙了一日内廷选考的梁道玄走行宫北甬道回家,顺路来这里取些文件。
今天小外甥和妹妹不可不谓风光,待考完誊抄过后,诸考生散去, 虽是疲累至极, 但见了在外恭候的父兄家人, 无不感慨圣德明召,真当他们和科举的天之骄子一样,天暗了, 还是天子亲自继烛以示隆恩,往后一辈子都能拿来当光宗耀祖的事迹讲到老死那天!
想赚得人心,只恩无用,威也重要。
其实考试流程可以设计得更严谨公正, 但梁道玄却以为, 这次考试真才实学只是一方面, 权力的平衡也是重要的环节,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像殿试一样,为免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弊端与非工正的操作空间,当场众人一起阅卷判卷。
糊名誊抄过后, 过两天出成绩即可。
这两天会发生多少忐忑和走动,梁道玄通通不管,反正又不是必须确保上升空间公正公平的科举,没有贫寒百姓子弟在, 一群官宦勋贵人家的孩子内卷,有时候可不得看看家长的实力么?
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想看看谁是真拿在皇帝和太后身边的近侍之位当回事的, 而谁全不在乎。
在权力面前,很多利益群体也不是铁板一块。
刚考完,就有人期期艾艾找上了自己,绕着八道关系,想通融通融,问问孩子成绩,看看有没有调整的空间。
梁道玄是不会落人话柄的,于是他也自然回绝,但他也明说,这次考试考中的是一批人,原本就定下来,还有另外一批要政事堂和太后一齐商议,也要参考皇帝的意见,不用太在意成绩,如果真不放心,不如眼光往后看,可操作空间后面的才是足够大。
他滑不留手,人家也会去找别人,但此刻把自己关在阅宸楼里的判卷官徐照白,却谁也照不到面。
徐照白在滑不留手方面,并不输给梁道玄。太后既然已经负责了出题,于是该他判卷,这也是按照之前商议的结果来。可是判卷比出题难处理甚多,由于考生已经见过了家长,完全可以转述自己作答内容,誊抄避免认出笔记这一项作用有限,只要存心,徐照白是可以帮人开这扇无一物二的后门。
但是他没有。
梁道玄来都来了,要是不跟上司打个招呼,显得太没有情商,结果却在门口被两个楞眉横眼的禁军拦住。
“梁大人,徐大人吩咐了,他判卷期间,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还挺公正的。
徐照白一直敝扫自珍,对自己的官声极为爱护,因此就算一直屈居梅砚山之下,也不曾遭受任何党锢的非议,连许多公卿之家,也要赞其门风清白为人骨鲠。即便这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上,徐照白也持身清正,不肯沾惹缭乱。
从看门两位禁军的不耐烦程度来看,估计今晚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梁道玄家里没半个沾亲带故的来考试,崔表哥家他大外甥倒是年纪够,可是被表哥带去赴任了,剩下的就算和承宁伯家沾亲带故,这些年被姑姑与姑丈敲打的也不敢造次。
他是真的为了表示情商,才亲自看看。
吃到闭门羹,他也不恼,只笑着说辛苦二位,转头就走。谁知这时,门从里头打开了。
“梁参知,你来得正好。”
屋内点了四处烛火,照得里外通明,徐照白将门大敞四开,已能看见桌案上那九十张试卷。
“我已经阅批完毕,请梁参知和我一道拆名誊录,也一起做个见证。”
屋内还有两个翰林院的侍诏在,二人见梁道玄来,也都起身行礼。
梁道玄觉得自己真是活该啊,人就不该有那么多情商,不然这会儿他都搂着老婆逗着孩子,一起吃南边进贡的新鲜蔬果消夏纳凉了。
找上门的工作,还是要面对的。
徐照白命值夜禁军将门大敞四开,确保屋内一应一览无余,纸笔都已预备齐全,梁道玄拿过玉柄的软叶裁刀,递给徐照白,做足了下属该有的姿态。
于是第一个卷子被拆开来。
由徐照白和梁道玄唱名,两位翰林侍诏记录、比对、核验,最终选录名单的完成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侍诏又抄出两份,一份记档,一份递交太后,原始的那份则留在政事堂,明日公布。
“今日多亏有梁国舅在,有劳分担了。”
两名侍诏各自去送出名单,门再度关闭,梁道玄才有时间仔细看看这份新鲜出炉的考试合格榜,刚看了一眼,徐照白却突然开口表示感谢。
而且他用的是不那么正式的人前称呼,梁道玄意识到对方是有话要同自己说。
“哪里的话,我也只是路过,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才不是,我想下班。
梁道玄笑容闻融敦厚,每一个表情都透出了自愿加班的美好品质。
“梁国舅今日一直在甘棠苑主持大局,十分辛苦,本不该再叨扰的,只是今次到底不是科举,有些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总要为陛下和太后守正而不负重托才是,可要是一直拒绝,想静下心来也是难的。梁国舅此时在旁为证,明日里我也好在人前求个正名。”
徐照白亲自剔除已烧焦的烛芯,再扣回本色柔绸的灯罩,边做边说,举止自然,言语闲适,仿佛不是在聊公事。
这点梁道玄同意他的话,于是欣然答道:“一回生二回熟,往后要调整内选,有了这次做参照,也有了依据,不然一上来就比着科举去考,旁人对陛下和太后的非议,怕是不会比对考官要少。”
他的回应也是既有理解又表示了立场,徐照白如何听不懂弦外之音,只是笑笑:“方才起,梁国舅就一直在看考卷与名单。这次一共有二十人入榜,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就是有个孩子的文章,从前我看过,还是有些可圈可点的,然而没有选上,我想是哪里没有答好,这一看果然是文章不行,想来还是读书的底子不好,遇见稍深艰的题目就犯了难露了怯,可惜了。”
梁道玄所说正是丘昭。
他的文章水平,进这二十个人里应是绰绰有余的,但一看答卷,梁道玄大蹙眉头,且不说没有答完,单是前头开篇就驴唇不对马嘴,拿去乡下书院,读了七八年的孩子都比这个措辞排句要强上十倍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
他故意这样说后,又转过身笑对徐照白道:“我可没有徐大人判卷不公允的意思,只是多少有些好奇,不过这样一看,徐大人做主考,果然是梅宰执慧眼识英。”
先抑后扬在别人那里或许有用,但徐照白这里也就算个场面话。
“梁国舅的学识与文采如虹霓吐颖白玉映沙,如果不为了避嫌,你来做这个主考也未尝不可,有连中三元的当世英杰来评断,也是这些晚辈的福气。不过我们在朝为官,难免有忌讳在,下次若有机会,再请梁国舅一展长才。”
果然,他的这位老上司平静如常,礼节性互相吹捧完毕,回手从试卷里寻觅抽出了一份递给梁道玄:“对了,这篇答卷,我想请国舅品读一二。”
梁道玄双手接过,目光只触及了开篇,已是怡然可欣,再读下去,更是齿颊有芬:“文采清雅之余不失厚重,懂得以史入笔,先后再前,拿后人评断反推先人功绩,句句落在周召的贤德与才干之上,甚好。”
读毕初评,梁道玄再看已撕开糊录的名讳,是三个端正的字——沈玉良。
在宗正寺这两任六年,梁道玄早把那些在册的宗室与公卿背了个遍,没有哪家姓沈,那这孩子只能是出自为官为臣之家了。
“这孩子今年一十三岁,我盲点他做头名。”徐照白虽在谈话中始终保持得体的笑容,但笑容里除了礼貌,没有任何意味,“只是犬子碰巧识得此子,于是我也略知一二。”
能让徐照白单独提及,此子必然有值得谈及之处,梁道玄等待答案揭晓,只是顺势跟了句不疼不痒的:“可是有何不妥么?”
“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徐照白一面收拾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掉漆老提盒,一面道,“能进来这场考试的孩子,出身与家世都是经得起查问的,若有不当,至少明面上过得去,可要是事后细细分明,总会有人能找到纰漏。比如这个沈玉良,他原名叫做沈平,父母如何具体不知,但舅舅家里出了个县官,后到州府任职。这人有些本事,子弟里却没有得意的,于是在沾亲带故的几个人家中挑中了这孩子,拖关系寄送到帝京来,指望飞黄腾达了以后能提携自家。于是孩子跟着名师改了名讳,用心读书,后又经老师人脉的举荐,到了国子监读书,因成绩斐然,入选此次考举。”
盒子啪一声扣得严丝合缝,徐照白不紧不慢,将盒子放在常日里惯用的位置,收纳整齐,拂去灰尘,而后略正了正衣冠,预备归家,可他话还没说完,于是在门口停下,开门前最后一次看向了梁道玄:“这些都符合此次选考的条范规章,所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正在内侍省权柄在握。”
“沈宜。”
梁道玄平静地说出已了然的答案。
徐照白听罢只是笑笑,不作他声,抬手礼别:“梁国舅,更深露重,早些回府,我就此告辞。”
第105章 起承转合(一)
辛百吉于宫中发迹后, 选择安家在京北小镇武江,此处离帝京无需半日车马即可抵达,从行宫往南却要走整日的官道。可如果是水路,走马观花只要三个时辰, 就能自崇山峻岭中赫赫煌煌的太阿玄岚宫抵达这江畔婉雅水镇。
辛宅所在的楝楹内巷因遍植苦楝花和雪花楹得名, 此时楹树花已尽落, 荫慕仍如碧山,苦楝花白中犹紫,教暑气蒸出几条街外的清香落尘。
方从船上下来, 梁道玄远远就瞧见这处地势高且高木葳蕤的地界,走出几条街外,果不其然,正是武江镇上高门宅院鳞次栉比的地界。
“都是些帝京官宦的私宅, 有些用作养老, 有些用作消夏的。”辛百吉第一次带同僚来自己家, 语气自豪且轻快, 言及选址和邻居,不免倾出去小半个身子,凑到走在自己身边的梁道玄耳边,“还有些朝廷大员和公卿之家外室也养在这里呢!”
“他们还真是清闲啊……”梁道玄摇头调侃, 忍俊不禁,“能做两份差事。”
辛百吉噗嗤笑出了声,诶呦了半天,转过头, 在一出左右各是十余棵茂盛楹树的小门前停下:“国舅爷,这里就是我家了,怎么样?这些年的身家置办下这么一个院子, 是不是也不赖了?”
他语气里有历尽苦累的心酸,却也有满满的自豪,梁道玄看院墙颇长,一眼望不到头门却开得谨慎,还不如帝京一些商贾人家,只小小一扇,连匾额都没有。
“何止不赖,辛公公是能人,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梁道玄用熟稔的口气肯定自己的成就,辛百吉乐得眉毛满脸乱跑,以掌叩门,不一会儿,门就从里头打开,辛百吉让一步给客人先行,梁道玄不和熟人虚以为蛇的空客气,这次又是带着目的前来,还有事待办,于是便踏进了辛宅正院。
与外头的谨慎相比,内里芳嶂似画,山水雅致,虽无有明堂正居开进的豪阔,单论雅致,便是帝京许多自诩书香人家的花园都给比了下去。
“早年可俗气了。”辛百吉乐得眼眉弯垂,“还记得五年前我跟国舅借了些讲园子布局的书,还有要了些花木苗什么的?都在这了。照着国舅你教的,一个家才像些样子,我一个俗人,不然哪懂这个?”
他说完不等梁道玄回答,便对开门的年轻人道:“明安,快带着你姐姐来见过国舅爷。”
梁道玄还没看清被唤作明安之人的面目,那孩子就跑远了。
“今天国舅来是问事情,我去信就没让下人来这里,礼节疏漏,国舅当回个亲戚家走走就是了。”辛百吉为自己打圆场,又望着远去的年轻人叹道,“我一个太监,没儿没女,晚景凄凉那也是必然的,说句难听的话,人死身灭,我不计较身后是不是有人扶灵引幡,反正又看不见了,这辈子吃的苦,下辈子当是一场梦,什么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好……可是活着的时候,一个空空的大屋子里就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心里寂寞,这我才认了这一对儿女在膝下,无非是求个虚的天伦,国舅别笑话我。”
他这话说得真挚,却也辛酸,梁道玄路上已经听过辛百吉讲述这对孤儿姐弟早年因灾流落,由他收养的故事,此刻再听,亦是感慨,不免安抚道:“这两个孩子在世上原是无依无靠,幸而遇见了辛公公,你们三人合该是一家的缘分,做个伴来,好过各自都守着各自的苦,一眼望不到头。况且我也不觉得养恩就比生恩薄。”
别人说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梁道玄口中,乃是他亲身所感,辛百吉亦是感怀,又不想再作絮语,为点破事长吁短叹,换了笑脸道:“来,就跟走亲戚一样,别客气,这俩孩子你也当是自家的子侄辈,看哪里试了分寸就替我教训,我们二人,犯不着虚头巴脑的。今天国舅来这里,不瞒你说,我是心里高兴的,寻常那些当官的,躲着宦官的家眷走还来不及,我也就敢跟国舅交托这些内事了。”
“就是,我也当辛公公是自家长辈,快带我去见见孩子,喝杯茶。”梁道玄笑着应了,“对了,完事儿要有时辰,再带我园子里逛逛,你觉得哪里不好,要我帮忙看看,我回头给你再参谋。”
辛百吉听到梁道玄和自己如此亲近,眼眶和心底都不住发热,正事在前,他耐住想继续慨叹的快嘴,引着梁道玄穿过山水庭院,在一处垂了三四种藤蔓的凉阁里落座,不一会儿,一个窈窕的圆脸女孩,着菡萏色翻花罗裙,奉茶而来。
“这便是我那大女儿,今年有十五岁,刚许了人家,现下正自己给自己绣嫁妆呢!明乐,快给国舅爷请安上茶。”
辛百吉提起女儿,满眼的欣喜与和乐,名叫辛明乐的女孩因听见养父提及自己的婚事,不免有些羞怯,她虽不似大家闺秀那样落落大方,但比之一般小家碧玉,仍旧出落得宜,以见贵人的礼节施施然向梁道玄问尊。
“小女参见国舅爷,父亲来信说,有一位尊贵的世叔来访,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世叔不要嫌弃。”
她的弟弟辛明安跟在后头,十三岁的男孩身高快长过了姐姐,也是一样喜庆的圆脸,眉眼干净,有些憨热地行礼,叫了句国舅爷好,又补了句见过世叔,毛毛躁躁的,得了辛百吉一瞪。
“这俩孩子,被我关在家里,书没读几本,人也没见过几个,都上不得台面,扭扭捏捏的,国舅别计较,我回头再教。”辛百吉嘴上嫌弃,眼中却还是欣慰和安然,他话里话外听着像是数落腼腆的孩子不知礼数,可实际却将缘由归罪自己,慈爱可见一斑。
梁道玄如何听不出来,他早知道今日要见这两个孩子,也预备下了礼物,自怀中取出,一个马鞭,是送给辛明安的:“你爹同我是同僚,他照顾我还多一些,听说你平常爱骑马,这是软牛筋镶了犀角的马鞭,按着南衙千牛卫样式做的,趁手又结实,我又配了个金丸鞍叩给你做见面礼,你往后外头帮你爹办事,用着也好。”
他耐心说话起来很像是可靠可敬的长辈,虽然模样还是年轻,但言语就是有这般魔力。哪个见过帝京世面的年轻男孩子不艳羡南衙禁军那一套耀眼风光的行头,辛明安眼睛都看直了,连连道谢,捧过来爱不释手。
梁道玄又对辛明乐说道:“你叫我一声世叔,我和你婶母自然也为你嫁人填装。”他取出一对缀珠金琼枝华胜,上面的珍珠均有香药般大小,各个明耀璀璨,不可方物,“这是我们的一番心意,望你今后与夫婿举案齐眉,相乐白首。”
姐弟二人不是没有开过眼,辛百吉是宫中最有身份的大太监,内侍省也排得上权势头前,论富贵,养子女自然不逊色帝京官宦,可这样心意十足又精致华美的好物,即便二人也甚少得见。
辛百吉看梁道玄对自己的养子养女也这样上心,十分感动,可嘴上还是要客气几句:“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国舅别笑话,乡下孩子,哪见过世面,帝京都没去过几次的,在这里露怯,好了好了,快关上门,你们世叔啊,问你们几句话,可得当我在问一样,有实话就说实话,若有一句隐瞒欺骗的,回头我可要家法处置。”
两个孩子一并谢过称是,放下礼物,按齿龄规矩站好。
“明安,你爹说,沈玉良曾找过你,可是真的?”
辛明安上前一步,恭敬回道:“是。父亲曾送我去京郊的碧桐山书院读过几年书,那沈玉良原本也是那里的学生,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便来寻我。”
觉得儿子说的不是很完整,辛百吉忍不住补充:“碧桐山书院虽不比天下闻名的四大书院,但在京畿道也是有些名气的,尤其是咱们这些宫里当差的,好些养子送到那里去,做个结交,读书怎么样先不论,好过闷头做人呀。”
本朝有规章,宦官年过三十而无子,可记养子于名下。早年,稍有些品级和财力的太监,都有收养子养女的习气,袭以成俗,也有人借此敛财,后明文规定,也算是给这些养子一个公开的身份,也更好监督是否有内外勾结之事。
宦官养子们虽是富贵,也有些权荫仰仗,但出身低微,不管是公卿还是官门,都不与之结交,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倒有了自己的圈子,就像关于沈玉良的事,梁道玄非得问问辛明安才能知晓来龙去脉。
“他寻你是为何事?”梁道玄问道。
“他想与内侍省的沈大人兄弟相认,想让我与父亲做个中间。”辛明安有些为难,看了看干爹辛百吉,在见了笃定的点头后,才开口,“那是前年的事了,我回来告诉了爹,爹骂了我一顿,叫我不许管这事儿,也不许搭理这个人,我就照做了。后来沈玉良得了院监大人赏识,又有人为他作保,他就去国子监念书了,我再没见过。”
“他与你同一书院时,是个怎样的人?”梁道玄又问。
“爹不让我成天说他是谁,也不让我讲宫里家里的事,起先好多人以为我是武江生意人的孩子呢,可沈玉良很是机敏,不知怎么就知晓了。我觉得他很聪明,读书也常被师范夸赞,不像我,镇日给师范添堵。”
辛明安憨然一笑,梁道玄却有些隐隐的不安。
“之前我是怎么告诉你小子的,你都给你世叔说了!”辛百吉催促。
“是……”辛明安赶紧接话,“爹说过,那沈大人入宫是和家里闹得翻了,坊间都这么传言,眼下沈大人飞黄腾达,成了太后身边的红人,家里人摸过来要认亲,算是怎么回事?我们爷俩不能做这丧门耷眼没个眼色知觉的中间人。得罪了沈大人,爹往后怎么在宫中做人?”
“沈宜的弟弟,与他不是一个母亲,这里面,是否有什么过节?”梁道玄从话里听出一些隐情。
辛百吉知道孩子还有内情没有说完,但接下来他要讲的,又不便旁人在听,于是摆手赶着明安与明乐出门,让他们外头院子里找个适宜凉快的地方候着,再问再传,而后关起门来,长叹一声:“要我说,什么过节,不过是造孽!”
第106章 起承转合(二)
“早年间, 威宗从封地打入帝京,再定天下,那时候宫中死了不少太监,有些是乱兵杀的, 有些是后跑了隐姓埋名的, 威宗见缺人缺的厉害, 就颁布了一个诏令,那些各地衙门大狱中犯了错想要赎罪的,可净身入宫。”
辛百吉一旦讲起故纸堆里的事, 便有娓娓道来的架势。
“这些有罪之人,净身可,静心却不一定。”梁道玄觉得威宗办事说好听了是大开大阖,难听了是穷尽极态, 只有极端, 没有折中。
“此类人虽多少有些罪过, 但好在是成年, 即用无碍,也是病急乱投医,可当年没什么好办法,这些还是我师傅告诉我的。那时候他在宫中侥幸活了下来, 又是老实得力的,于是给了重用,去地方上循行,便是到各处牢中啊, 看看哪个犯人乐意如此,就给带回宫中净身。好些人落了重罪,等着判完也是死路一条, 又或者一辈子熬不完的囚刑,于是狠下心的,也不在少数。”
“但那个时候,沈宜应该还很小才是。”梁道玄算了算,那时候沈宜估计还在襁褓里,犯罪也是不能的。
辛百吉笑道:“就是个故事的开头,沈大人可不是那个犯罪的。只是这一直是威宗早年宫中太监的来源,持续了十来年,直到先帝时期才废止。要是早几年,沈大人还不至于遭这份儿罪呢。说到底,挨这一刀,不是走投无路,哪个乐意?我也是孤儿,或许这就是命,我如今也想开了。可沈大人可是父母俱在的,这不是我听说,是我师傅明明白白告诉我的。当年他去寻人入宫时。有位内侍省的同僚,为人很是冷酷,那时候内侍省缺人缺的厉害,有些死刑犯本不该在此入宫人选的列中,他为了人手充足,也招收不误。”
“这样的人岂不会给宫中增添麻烦?”梁道玄觉得自己麻烦这个词用的太轻,又发现跟着辛公公的讲述,好像已经有些偏题了。
“可不是么!那时候带回来的人,用我师傅的话说,真是三教九流,弄得宫里乌烟瘴气,好在威宗爷治下有方……”辛百吉小声非议,“是个厉害的皇帝,他杀自己嫡亲的皇孙与正经儿媳都不手软呢,更何况个把宫里的奴才?这些人到宫中,经这铁腕杀过一遍,这才压的住。”
他说完也觉得跑题得太远,而这个话题过于危险,赶紧停下。
“说回那位我师傅的同僚,姓刘来着,他办事,颇有威宗的手腕,为求人手,哪怕有些犯人不乐意净身,他也抓回去,不然就给加罪坐实,威逼加胁迫的,实在狠辣……那次出去,到了海西道一县城的大狱,见了个因欠下赌债被丢进来的犯人,那人欠的钱,可不是蹲两三年大狱能一笔勾销的,刘公公便要不问自愿与否,直接带人回宫,烂赌鬼而已,哪能有办法脱身,这人只能百般苦求,刘公公铁石心肠,全然无用,最后,这赌鬼竟提了个缺大德的办法,他说,自己有个儿子,让儿子替自己顶人头入宫去。”
梁道玄也是做父亲的人,听到这话,怒意使得手都在隐隐发抖。
辛百吉颇为悲天悯人地仰头长叹一声:“刘公公只要人数够,别的一概不问,又觉得这样的混账,比不上懂事的小孩一边教一边宫里办事,便答应了……哎,后来,我就在宫里见到了小时候的沈公公,遭了那么大的罪,瘦得一把骨头,还被人欺负,可怜极了……过几年,刘公公也算坐到了内侍省大太监的位置上,然而死得不明不白,我总觉得,这事儿和沈公公脱不开干系……但这也就是我胡猜罢了,国舅别深想。”
见梁道玄沉默思索,辛百吉索性把心中所想一并告知:“我听得也都是师傅讲的事了,真真假假,有些传言也不尽实情。但明眼明心的,人心都是肉,常理一想,沈大人必然是不乐意见他那家人的。所以那孩子找到我儿子头上,我赶紧让臭小子离远点,别惹了麻烦。可眼下,干嘛徐大人把这麻烦告诉国舅你呢?我看不懂这用意,他干嘛不和沈大人直接讲?让沈大人自己处置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