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克爱克威(三)
梁道玄的身份和话语足够分量, 让慌乱的老管家吃了定心丸,不住点头,转身跑走。
接下来就是头疼的了。
对于怎么劝人,这些年梁道玄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他走到洛王姜熙身边, 本握住姜熙双手的女子猛地见了外人, 惊得站起撤后两步,似是不知如何是好,梁道玄朝她微微摇头, 示意不必惊慌,而后,他捡起地上的剑,又捡起早丢在一边的剑鞘, 收剑入鞘。
“殿下息怒, 容我问一句, 老夫人的病太医怎么说?”
抓住重点比没完没了关注情绪有用得多。
提到乳母, 姜熙自恍惚中回过神,惊起而立,复又喃喃:“姆妈昏过去了,太医还在看着……”
“那您更不能这样大失方寸。”梁道玄像个大哥一样, 双手搭在失魂落魄的姜熙肩头,“要是老夫人醒来想要见您一面,可您却在外头难以自持,又当如何?”
道理讲完, 还是要给点人文关怀的。
“旁人不能理解您的心意,以为您是在为了一个奶娘小题大做,甚至还可能招至上奏弹劾, 但我能理解。我也不是由亲生父母抚养成人,生恩虽诞发肤,然养恩似山海,如果有人致使我姑母卧病,我亦不会善罢甘休。但那也要在侍奉亲长苏醒之后,再行其事,查清真相,殿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看似讲情时,是在讲理,看似讲理实则言情。
这套虚虚实实的说话艺术是梁道玄做了六年京城皇家街道班主任积累的经验。
今日再次出手,仍然效果显著。
姜熙似是回神过来,转身叫着“姆妈”冲进了内室。
梁道玄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
一旁的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人家没有自我介绍,纵然大概齐猜出身份,梁道玄只能客气保持距离,礼貌自报家门道:“多亏姑娘竭力劝阻,才没有使洛王殿下酿成大祸,在下宗正寺少卿梁道玄。”
那女子礼数周全,敛衽而拜:“小女子向琬,谢大人谬赞。”
她说完这话,似乎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十分不妥,赶忙又道:“时候已晚……我得赶忙回府了。”
梁道玄本想问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陪伴施夫人究竟见了谁,可确实天色已然全黑,这大半夜的,要是继续留向小姐在洛王府内实在不妥,梁道玄想了想道:“王府管家正在安排前院诸事,向小姐可让他命人将马车入院接您几步路,再从后门出去。”
这是很贴心的建议,完美保全了几方的体面,向琬感激颔首,走出两步,复又回头:“家父曾赞大人颖悟绝人有不测之智,今日一见,果然令小女子敬服。有劳大人照顾施夫人和……殿下了。”
说完快步离去。
你爹大概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
梁道玄这样想,但也不会说出口,他和向熊飞的那次接触全然都是心机谋算,愉快是谈不上,况且姓向的还吃了暗亏,大概当着女儿的面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落人窠臼,只能表示不是自己无能,而是对方太狡猾。
正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好时,屋内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梁道玄可以说是连天子都揉过脸,训过话的狠人,但见到这个人,还是胃疼脚软。
祝太医一出来就看见老病人站着,出于职业素养,他先向爵位官职都比自己高的梁道玄行礼,方才开口:“侯爷最近安好?可还有身体不适?”
“都挺好的……家里人也都挺好……”
梁道玄赶紧表示自己身体倍儿棒。早年他倒霉的几次,妹妹都让这位德高望重医术高超的太医院院正来施治,但由于次数太多,他给老大人留下了非常不听话的病人印象,以至于后来去宫中,只要祝太医见到梁道玄,都要严肃询问他最近有没有注意养生规避危险。
偏祝太医一张严肃冷漠的面孔,问这些话时气势刚冷严酷,使人不寒而栗。
为了不被继续盘问,梁道玄赶紧岔开话题:“祝太医,这边一步,我想问问施夫人的病到底如何?”
这是公事,祝太医虽然眉头皱得老高,但基本职业素养绝不会出错,二人步出些距离后,他才开口:“不大好。老夫人有心悸的毛病,早年的病根了。洛王殿下的家人,太后一直十分体恤,太医院里一直有位太医,定期来为老夫人诊脉,哦,就像当年太后命我盯着侯爷你一样。”
梁道玄被祝太医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发慌,赶紧道:“多谢太医关照,太后娘娘万安……那个……这个心悸之症,这次犯得这般凶险,可有性命之虞?”
“我施针过后,已是无碍。但往后不好说,至少几个月不好走动,药也不能断,这个冬天才是难熬。”祝太医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家属面前都不迂回,更别提是和梁道玄交待,“侯爷,我多说一句,施夫人是素日顽疾,积症至今,心气郁结至此,却来得如此凶险,实在古怪。”
梁道玄心下一惊,语气竭力平静:“祝太医的意思是,被人激气不至如此?”
“那倒不是。”祝太医眉头锁得极深,“我就实话实说了,这病最是耗人心力的,富贵乡里养着,也过不了多少年舒坦日子,没办法,病根深种,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这病也最忌讳犯气受累,老夫人很可能是奔波到寺庙去,叩拜积劳,本就虚弱了,结果受了大气,一时郁结不散,冲入心脉,至此地步,这不是不可能。可这病症来得实在太凶,要么是老夫人真的动气至伤,要么就有别的其他原因,我是大夫,只给我能根据脉案推测的结论,至于真相如何,我无法下论断。”
“祝太医能说这些,在下十分感激,您的医术我信得过,您的人品我也是有所见闻。”梁道玄听完笑着言谢。
“那我就去偏厢开药写脉案了。”祝太医说罢就要告辞,然而看了看梁道玄的脸,忽然道,“侯爷最近睡得不好吧?心绪纷繁,致使失眠多梦,且有些肾气不足,还要节制注意,早睡早起,毕竟您都三十多岁了,白日里忙这些气急败坏的公务,夜里就歇一歇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梁道玄傻了。
他就不该来的,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这边洛王姜熙拿刀拿剑冲出门去,砍得又不是他家亲戚,他急什么啊?
哦对,这是他工作来着。
今年磨勘说什么都得给这工作换了!
这一刻梁道玄对于工作待遇的不满达到了极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皇宫里住着的是他亲妹妹亲外甥,该自己撸袖子干得活还是得干。
于是去到屋里,再安抚一番洛王殿下,作为一个知名纯孝之人,他正守在乳母床前,而施夫人的样子确实大不好,即使不懂医术,梁道玄也能看出施夫人惨白的面色下,生气细若游丝。
不过祝太医的医术是可靠的,他说这次救回来了,就是救回来了。
梁道玄这时候如果细问详情,担心再激起洛王姜熙的怒火,还是安抚处理,安排一下明日的行程,毕竟明日还有小朝会,八成这事儿要被拿来说道。
洛王姜熙是不是在演戏,施夫人有没有夸张病情,在戒珠院的遭遇是否就置于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一家人有没有在借题发挥,而这当中那位向琬向小姐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以上问题,梁道玄全不关心。
因为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要解决的是事实本身,就算这些问题梁道玄全部预感得中,也改变不了今日这场乱局所造成的影响。
可他也有一个疑惑,这场婚事,真的值得洛王将经营如此多年的稳持局势和表面平衡一朝碎裂么?
回想向琬此女,梁道玄的第一印象是她冷静的声音,冷静是个优秀且值得倾慕的品质,梁道玄深以为然。或许,这样的女子的确值得洛王为之倾倒,不惜与政事堂为敌。
人都有弱点,梁道玄十分清楚,自己的软肋就是家人。要是现在有把刀架在他老婆孩子妹妹外甥姑姑表哥小姨全家的脖子上,要他去死,他大概根本不会犹豫。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洛王姜熙算是没有什么软肋,纵然他对乳母孝顺侍奉若亲出,旁人看在眼里也是日常的亲厚和尊崇,今日一见,方知二人有若真母子一般,而向琬也仿佛早与洛王结识,感情自不一般。
这两个人,或许就是洛王姜熙的软肋了。
那他发疯,也未必都是算计使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两个人都值得他如此行事。
现在,虽然有两种深层逻辑在驱使这件事发生、发酵,但最终都不影响已经发生后的结果。
所以,冷静分析后,这些不是梁道玄现在该操心的,他需要想办法的是这又一次宗室和大臣的冲突,要怎么才能兵不血刃解决呢?
他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但究竟能不能实施,还得看明天小朝会上其他人的反应。
为了看着洛王姜熙,梁道玄不得不在洛王府的客院过夜。
到底是王府,规制上高他侯府不止一截,即便只是客房,也流丽非常,梁道玄一睁眼,就有人通传,只一眨眼的功夫,起居内室就进来了六个侍女,各捧着盥洗用具,低着头,保持恭敬之态垂而不语。
想到王府的一切都是施夫人在为洛王打点,包括管束下人等庶务,全由老夫人一人操办,这般令行禁止,即便她卧病在床也井然有序。
施夫人果然绝非常人。
在入宫前,梁道玄又去探望仍未醒来的施夫人,祝太医还在坚守岗位,洛王姜熙也一夜没有合眼,梁道玄让他稍安勿躁,自己当年晕了两天才睁眼现在活蹦乱跳,祝太医听见气得直翻白眼,但碍于病人和家属的心情,一句话也没说。
小朝会三日或五日,依据情况,涉及要事,均有区别,此次小朝乃是三日轮朝,因此只有政事堂诸位参知政事、中京府府尹和少尹、御史台要职以及一两位涉及今日预备言事的涉务衙署之臣在列。
小朝听政历来是在前朝的崇政殿,这里自然不比大朝专用的紫极殿雄浑而气象万千,却也威严庄宁,远远就能看见重檐歇山顶片片琉璃金瓦明耀日光,脊兽蹲距于垂脊飞檐之上,矜牙舞爪,形色各异。
人首大小垂于檐下的红铜铃铎不为风所动,只待所有人到齐后,执礼太监摇动九次,响声嘹亮沉重,全无寻常铃声之清越,宣唱礼毕,众臣列队入殿,依官职而分左右,梅砚山为最,于前领礼,太后出,坐于珠玑垂帷之后,与金耀的帝座唯有一步之遥。
最后,小皇帝姜霖就座。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呼,礼毕。
开始开会。
姜霖自十岁起,依照祖制,每个月跟着太后梁珞迦出来参加一次大朝会,一次小朝会。
大朝会他大多是走个过场,那一身行头也十分累人,不适合孩子受折磨,大臣们也都能理解。只要礼节上过得去即可。但小朝会不那么板人难耐,姜霖虽然穿得也是正式的帝皇衣冠,朱红长袍与皂色垂翅帽——这个帽子不压身高,对孩子颈椎发育更好。
小皇帝惯例一句轻轻的平身请奏,稚嫩童声回荡在偌大殿内。
“臣有本启奏。”
一般都是梅砚山代表政事堂最先报奏。
“梅宰执请奏。”
由于梅砚山的身份是首辅也是帝师,出于本朝传统,说这句话时,没有亲政的小皇帝要起身而言代表尊重,听时才能坐下。
姜霖在私下顽皮活泼,但重要政治场合,太后教养得当,小皇帝永远是端正严肃的。
梁道玄深感欣慰。
政事堂的公务都是前两日汇总过的,哪里有什么灾患,没有当然最好,但也会有一些时效性问题,比如此时初夏,全国上下都要备汛,漕运已通畅又到了丰水期,那么会有一些只能在这个季节保证船只吃水才可运送的物资要抓紧安排,比如国家开采的铜矿与南方转运到北方各仓的桐油,如此种种,政事堂均已安排完毕。
当然还有春耕的总结、必须即使处理的各地重大刑狱、官员的风纪问题、老生常谈的国库缺钱,还有要预备好的夏至前移驾行宫和到了行宫后的祭祀……
轮到谁管辖的领域,谁就出来汇报,如此一轮下来,一个时辰也差不多过去了。
姜霖两年前还不太能适应,但多亏当年他亲舅舅殿试时在孩子头次作为帝王出席重大场合时给他上了强度,慢慢小皇帝也觉得,舅舅每次都活蹦乱跳地来,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漫长的聆听,加之太后梁珞迦十分重视小皇帝对政务的兴趣和帝王职责意识的培养,姜霖在这一年,已经可以根据自己的疑惑提一些问题,得到了朝臣们的一直赞赏。
即便梅砚山等人再想大权独揽,也不希望出个混账皇帝搅乱社稷民生,他们还是希望姜霖能成长为一个合格帝王的。
冗长的日常汇报结束,到了处理一些突发事件的时候。
中京府府尹先报,他说了今年京畿道的徭役,中京府预备的是先修缮帝京的西南门,倒不是这门年久失修,而是早年威宗进帝京时,帝京内时局不稳,所以许多军械也要入城,于是不得不拆了西南门一侧,以便调遣。后来西南门就一直在修缮。
威宗时期国家百废待兴,腾不出这么多银子,只能先补补凑合用,后来先帝继位,修修停停,就这样到了今日,终于快要修完了。而且还加强了老式的箭楼和女墙,据说十分坚固,国库的银子已经到位,待农时过了,就可以征发部分徭役的份额,来完成修缮。
这种政务的场面话就要太后开尊口了。
“天下防务,重在京畿,京畿之戍,帝都九门。先帝在世时无不挂念,今日得以完工,待来年郊祀,陛下将亲告祖宗,以安天德。”
于是重臣再次齐声:“太后圣明。”
算一算,今天也没什么事了,梁道玄也不准备在这次小朝会上当着小外甥的面说这些撕破脸皮的破事儿,反正还得再查查看。
谁知,就在结束前,御史台司谏大夫姚钦忽然开口:“臣有事起奏。”
“姚御史说。”姜霖已经坐得后背疼了,但还是努力维持帝王的威仪。
“洛王姜熙今日告病,却未于府上安养。今台府有御史递上参本,参奏洛王嬉怠不朝,假病隐府,又纵奴以凌诰命,还请圣上明察。”
梁道玄心里是骂了脏话的。
在我外甥面前和我吵架是吧?他没有撸袖子上去抽人,已经涵养很优秀了。
况且这事儿是参奏洛王,谁都能看出是他负责的,所以这时候找洛王的茬,就相当于在暗中职责梁道玄暗中不报。
很好。梁道玄想。在外甥面前吵架,我是没有输过的,他倒要看看御史台哪个要试试他的本事。
姜霖有些迷惑,他并不知道这些没有预先知晓的事情,梁珞迦却明白这是冲着谁来,那奏参直接由沈宜接过,递进了垂怜,她看过后启声:“宗正寺少卿梁道玄。”
“臣在。”
“你可知此事?”
流程总是要走的,就职问责,也是应当。
听到舅舅名字被点,感知到气氛的诡异,姜霖不安地挪动了有些僵硬的身体。
“臣昨日已去洛王府见察。”
“既然已知,为何不报?”
太后迫不得已的质问,得到的是梁道玄非常体贴的回应:“因昨日混乱,臣至王府,涉事之人皆各执一词,且洛王乳母施氏命危,洛王殿下方寸大乱,不能问理得详,臣预备今日探访后,再请御听。”
这就像陈述没带作业的理由,反正写没写忘带了都算没写,干脆说没准备好,在这件事里反而更显得周全。
然而这时,梅砚山忽然开口:“参奏中所言洛王殿下‘纵奴以凌诰命’,所纵之奴,可是此乳母施氏?”
“正是。”姚钦回答得字正腔圆。
“陛下,太后,容臣禀告。”
就知道会提这个,梁道玄早预备好了。
“梁少卿说。”姜霖赶紧让舅舅说话。
“施氏确实是洛王殿下的乳母,然而其并非奴籍。”梁道玄可是执掌宗亲贵戚家里大事小情的另类情报总管,这点事儿他根本不用文书帮忙,全部烂熟于心,“施氏本是宫中所择乳母,得威宗景皇帝恩赐,护育洛王殿下赴封。待洛王殿下无需哺育后,她自宫中除名得放,文书俱全。而施氏因不舍殿下年幼,自行留下,照料殿下封地的起居,这期间宗正寺无有她应俸的记录,故而她并不是王府雇佣或签契的奴仆。”
即便梁道玄觉得洛王与施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可没做调查开口闭口就叫人家奴就有些过分了。
“虽是如此,但施氏自跟随洛王入京以来,一直以其乳母自居,人尽所知。”姚钦语气倒很平静,看不出是多着急要给洛王定罪的样子。
梁道玄不是刻意维护这对母子,而是事实在此,他也有该说的话:“并不是施氏自居,而是洛王殿下自奉尊其为养母。崇宁八年,殿下曾上表宗正寺,欲为施氏请封诰命,此表于政事堂遭否,但内中所陈,皆可证实臣之所言:施氏确实是洛王殿下亲奉的养母,绝非其自居为乱礼法。”
说完,他还特意看向梅砚山道:“梅宰执是否还记此议?”
这就有点阴阳怪气了。
梅砚山面无表情,向上座拜道:“臣有记此奏。确实如梁少卿所言。”
梁道玄真的很想拉祝太医来旁听,然后好好问问他,肾虚的人记忆力能像自己这么好吗?
简直一派胡言!
姚钦倒也不急不躁,又道:“圣上与太后明鉴,虽未有自居,但昨日戒珠院内却有争执,徐照白徐尚书夫人金氏为朝廷钦封正二品诰命,享恩禄,而施氏白身无诰,却出言不逊,焉知不是洛王平日放纵所致。”
梁道玄也特别平静,他早就预备好了自爆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姚御史,昨日下官粗问王府之人戒珠院到底如何情况,确实施氏与金氏有言语冲突,但此事涉及近日政事堂朝政,只偏听一言,下官不敢下论断,今日正巧诸位大人都在,徐大人也在,那下官便告知诸位,请诸位明议了。”
这次,始料未及的表情真的在梅砚山的脸上一闪而过。
“近日洛王殿下求请赐婚,殿下是辅政要臣,政事堂以为所求姻亲涉及昔任禁军将军向熊飞,故而不适非妥。此事尚未有定论。昨日戒珠院,两方内眷相见,言语相争也正是此事。牵扯甚深,臣不得不审慎对待,请陛下与太后准许臣以宗正寺少卿的身份设问另一方当时内眷诰命,再禀告圣听。”
第92章 克爱克威(四)
于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梁道玄利刃出鞘,不留余地,所有话放在台面上,他论据充分, 可以质疑, 却不能反驳。
小皇帝姜霖听得心花怒放, 想笑,却又记得母亲的叮嘱:但凡小朝会上你舅说话,不能像私下里那样嘻嘻哈哈!
他只能绷着张稚嫩的小脸, 装作没听懂事谁占了上风。
事到如此,也只能摊开办事,梅砚山也看不出喜忧,平静道:“既然如此, 那请梁少卿细细问过佐证, 再起另议。”
说到底, 只是一个御史借题发挥的事。文官们不满洛王姜熙无视他们的反对, 一意孤行,也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挑衅,所以会以激烈方式应对,至于和梅砚山的关系……大概梅砚山不至于吩咐人去做, 可是他在朝多年,早被人揣摩透了心思,下面有人乐意投其所好顺意阿谀讨好,他顺势而为即可, 也不用特别赞同或是反对。
只要表面上梅砚山永远持中,那他自然有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
但梁道玄听了这个吩咐,内心却十分不愉快。
首先, 管束宗室贯彻宗法确实是他这个宗正寺卿的本职工作,然而这件事顶多是个内眷言语上的摩擦,还是借题发挥的,有人调节调节也就算了,非要他出面当成个宗法案子来办,是真不拿梁道玄的官职当正经差事啊……
其次,这事儿搞不好得罪徐照白,就好像梅砚山要在走之前非给徐梁二人逼成死敌般么?
不至于,但倾向上却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梁道玄自己手头上的事情还有不少,给小外甥选伴读是头等大事,与这个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这时候塞如此不入流的差事,也是梅砚山想再拖下去的预兆。
难道要一直拖到明年科举?
虽然如此不愿,可梁道玄却也有想应承的理由:洛王姜熙是怎样的人,梁道玄不想贸然下论断,但这些年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小皇帝的叔叔,一个是小皇帝的舅舅,都是梅砚山一党着力排挤的对象,大哥也别嫌弃二哥事情多,要真是为此洛王要死要活,梁道玄觉得还是得不偿失的。
毕竟自己的外甥和这个叔叔还是挺亲的,姜熙对小皇帝也十分上心,很有亲长的担当与关怀,出于这点,梁道玄也不会让洛王一个人面对文臣集团的炮火。
权衡利弊,不如答应。
就在梁道玄预备称是领命时,忽然,一直沉默的小皇帝姜霖开口了:
“梅宰执,朕有一点不明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霖是个很听话的小孩子——这点即便他不是皇帝,所有人也都认可。
小朝会上,他遇到不懂的事,从来不会刻意打断,而是待臣下商议结束,有不明之处再在朝会后,请教太后与老师。
这是个很好的倾听学习习惯,也颇有礼贤下士的风采。
但这次,孩子忽然开口,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请陛下明示。”梅砚山只愣了一下,立刻躬身请问。
姜霖清脆的少儿嗓音在庄重肃穆的崇政殿里荡开:“朕观本朝列祖列宗实录,也有内命妇牵扯朝局之事,但是这样的事情,好像都是让宫廷中有些威望资历的女官处理,回来后禀告皇后或是太后,朕没有皇后,但是母后健在,为何这件内命妇吵架的事不请女官尚书们来办?而是要身为参知政事的梁少卿去做呢?他是朝廷命宫,跑去审人家徐大人的诰命夫人,也是不大好的吧?最重要的是,朕还有别的事让他去做,很重要的事,比这件重要很多,朕觉得,这件事也没那么重要,值得梁少卿亲自过问。”
梁道玄差点激动得在崇政殿掉下感动的泪水。
孩子长大了啊……
前面姜霖还能模仿大人的措辞来说正事,然而到底是个孩子,即便学了许多见了许多,说到最后也成了通俗稚嫩的表达。
可越是如此,越能说明他对此事的不满。
姜霖心中是不大乐意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知道了轻重,比如这段时间,大家都在讨论给自己选伴读的事情,他也格外上心,母后和舅舅都问过他的意思,他也列出了一个选拔的要求和自己想要伴读的条件,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可是这个时候,却给他舅舅拉去管老婆和奶妈打架的事,这让他十分不满。
他又不是好糊弄的小孩子,在崇政殿听了两年的政务,也知道什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什么不该。这件事就不该打乱他的计划!
他可是皇帝,他的事才是要紧。
梁道玄竭力忍耐着泫然欲泣的激动,用成人的理智预备先给小外甥初次涉及政事的主观言论一个巨大的鼓舞,谁知梅砚山却先一步道:“陛下以为,这是小事么?”
梁道玄当时就火了。
这要不是在外甥面前,他当时袖子都挽起来要揍人了。
不等他变色,梁珞迦的声音陡然出现:“梅宰执若要指教陛下,还请下朝后再指点政务,陛下年轻,不懂得那样多的道理,言语有失之处,是该斧正,可梅宰执请记住,陛下是九五之尊,言鼎万机,勿要质问陛下以掩其向政之心,扫其崇学之德。”
其实梁珞迦已经很生气了。
怎么跟她儿子说话呢?
还以为是几年前孤儿寡母好欺负是吗?
决意保护孩子的母亲,又有垂帘之威,语气虽平静无有雷霆,但内中肃杀半点不逊斥责。
梅砚山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不过,他却有个好学生。
“请陛下、太后明鉴,臣有罪。”徐照白出列叩拜,“一切乃是臣之罪过,臣上不能辅弼圣主持政问机,下不能管束家眷明德守命,臣请求陛下与太后申斥问罪。”
殿内寂静,无人言语。
姜霖起初以为自己说错话,很担心母亲责罚,尤其是梅宰执反问自己的时候,那种恐惧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当母亲挺身而出的一刹那,他又很想落泪。
那种比权力还真实的感觉,叫做爱与守护。
梁道玄努力平静想要吵架的心情。
这世上有好多皇帝在亲政前,说话都不大算数,可他们目前还没沦落到“王与马共天下”的地步,梅砚山确实僭越了。
不管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放松了不该放松的警惕,梁道玄都不在乎,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和妹妹为孩子规划好的健康成长之路,他是不会让梅砚山有好日子过的。
“回陛下,臣手上确实有急务待置,正是陛下选才辈龄童于宫中伴读御学之事。”梁道玄也站了出来,他不看跪在一旁的徐照白,只对上首讲话,“可既然梅宰执说此事当急,想必却有个中道理,不若如此,臣请梅宰执亲自为陛下选贤举能,拔德擢贤,自宗室官宦之家,择同龄明齐日月之子。”
既然这样,大家都别闲着,也让梅宰执费费心卖卖力,妹妹自己和小外甥也当回挑理的人。
姜霖觉得后面的词太绕,他似是听懂,却也不敢确定,只能回头去看母后,梁珞迦还能不捧哥哥的场么?当即同意:“也是,这事只交给梁少卿办,哀家也不大安心的,到底梁少卿不如梅宰执官资德行,且梅宰执受先帝重托,身担首辅之荣,还请您为哀家母子费心了。”
一家三口,一人一拳,齐心协力,无坚不摧。
这大概是梅宰执三朝为官生涯里,第一次被人下不来台,当然,梁道玄不是故意和他为难,而是希望他能明白,皇帝,是早晚会长大的,权力也会收束回他的手中,如果聪明,大家都可以和气解决,如果不愿意,他们一家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过梅宰执今天的话和对外甥的态度确实让梁道玄不满,于是在小朝会散朝后,他表面上是替外甥说两句好话,但说得都是类似“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别往心里去”、“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梅大人是老臣别和他一般计较”、“梅老师我们家小霖经常上完小朝会回来不开心,你有什么头绪吗?”等言辞的文雅场面话版本。
诸如此类,最后梅砚山也只能笑笑意味深长地表示:陛下真是长大了。
不然呢?梁道玄想冷笑,你儿子不长大?
然后他又对徐照白表示,诶呀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大家都不开心,洛王那边府上乱成一锅粥,太医说好险,就是医德很好那位祝太医说的,我也帮不上什么,能查清这件事,让大家都能继续在政事堂共事就是我最大的贡献啦!不过您夫人什么时候有空?宗正寺有两位宫中女官可与我一道过去,大人如果避嫌,您不是还有个儿子么?让他旁听就可以了。
既然有人想让大家都不开心,那谁也别想好过。
一场小朝会,谁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多明枪暗箭,几个头次因事务被点到至崇政殿听问的年轻官吏都吓得不敢说话。
几个人作伴离宫,走出正门,方擦汗低语:“一直听说太后不多问政事,拱手而治,国舅平易逊顺温和柔仁,今日得见,方知人言不能尽信啊……”
“从前确实可能是这样。”其中一人目光警惕逡巡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低语,“但眼看陛下日渐□□,年岁龙增,这天啊,是要变了……”
第93章 静不露机
“家慈已在偏厅恭候, 梁大人这边请。”
徐府宅院与侯府自是无法相较,但比之其余朱紫门庭,徐照白的家甚至可以说有一丝寒酸。
时值葳蕤盛夏,芒种前后, 帝京略有家资之门户也多有“盈树栽而家丰和”的习俗, 在夏至前, 好好照料家中的高树绿植,是举家齐心的乐事。
徐府第一进明堂正厅前,最招惹人眼目的只有当年威宗所赐的“惇信明义”四字匾额。这四字典故出自《尚书·武成》, 颇有来历,又是故日天子所亲书,威严有余,家宅的氛围却仿佛祠堂, 看得人很是压抑。
过正院的第二道门, 周遭静谧更显肃穆, 别说树木, 连花草的影子都没见着。
终于到了偏厅前的最后一进院落,这里是待亲友与家客的地方,按理说梁道玄为公务而来,当开明堂正厅问话, 但据说徐夫人为这次的事十分不安,也有些病痛,为显体谅而不那么有火药味,梁道玄主动表示可以在相对适合病人的地方见面问话。
偏厅虽是内厅, 一般来说也非宅邸起居的部分,仍旧属外,布置应兼顾待客的舒适和展现家门实力和品位, 但徐府偏厅前偌大一块空地,只放着几口积雨的缸,别说树木了,连草都没有半棵。
梁道玄心想,他们家是有人算过不能沾木吗?这么极端?
帝京于四海中而偏南,自古本地百姓都好绿喜植,贫苦百姓家到春夏,也有栽花绿居的习俗,京郊农户更是深谙此道。这么光秃秃的地方,梁道玄还是头次见。
他又最爱花木,见了空置的宅院,简直浑身发痒,想现在就给徐照白设计个园林出来。
尤其暑热已至,走一趟晒一趟太阳,梁道玄穿着茧绸的官袍,人都蒸出汗了。
一旁引路的徐恒也是如此。
他们身后五步开外,是两个宫中的女官与徐府的侍婢跟随,几个人皆有汗热之迹。
论年纪,徐恒和梁道玄差不多年岁,只是并未出仕没有官身,他爹也没让他恩荫个一官半职,于是他只能以白身的礼数接待朝廷命官。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亲妈要被盘问,亲爹为官身避嫌不好在场,他恰好是白身,既能陪伴母亲以尽孝道,又要维护家中的颜面,肯定要亲自相迎。
“大人走得辛苦了,我家没有个一荫半瓦的,一路都是日晒,夏日里是难熬些。不过偏厅已经备了冰,听家父说,大人平常在政事堂爱喝雨雾茶,业已备下。”徐恒说话的语速与长相都极其肖似父亲,唯独皮肤略有些黝黑,但不妨碍他样貌清秀恬和,待人接物使人如沐春风。
梁道玄再热也不能说客人不该说的话,只能笑道:“平常贵府家人出入,怕是都要撑伞的吧?”
徐恒原本还略有紧张,听了后却倏然一笑,松弛许多:“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风趣。家慈出身农乡门户,俗信宅内不能植树,有夺人精气之嫌。家慈淳朴安于内,一力操持,还请大人见谅。”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不亏是徐照白的儿子。
徐恒委婉向自己表示,母亲出身和认知有限,其实这个有没有树迷信不迷信完全就只是一地风俗,一方水土一方人,梁道玄犯不着挑人家门户内自己过日子的理。可徐恒说了,便是暗示他能在问话时照顾些母亲,不要她难堪。
梁道玄自己也是个孝顺的晚辈,对孝顺的孩子有天然好感,只点头道:“我又不是来巡视谁家栽不栽树,又是哪处籍贯何等风俗的,这些都是小节,该注意的,我自然会上心。”
徐恒微微松了口气,打开偏厅的门,挑开隔热的竹帘,请梁道玄一行办差之人入内。
这还是梁道玄头次见到徐夫人。
她见梁道玄来了,慌忙起身,竟碰倒了原本坐着的圆凳,又好不尴尬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扶,偏厅里没有高背大椅,或许是徐照白吩咐过,有三个普通的木中座椅就在厅内对坐陈设,有一居于上首,显然是为梁道玄预备,其余两个则是徐家母子。
可徐夫人还是坐在一旁角落的圆墩上,慌乱地起身,慌乱地行礼,浑身上下透出紧张和不自在。
徐恒见状过去搀扶住母亲,再次向梁道玄行礼:“不孝子徐恒携家慈向梁大人见安。”
“梁大人安好……”徐夫人跟着低声念道。
“见过徐夫人。”虽然徐夫人的诰命品级不低,但梁道玄作为朝廷命官,还是要有官袍与官服给的仪尊。
梁道玄在上首的椅子上坐好,请徐家母子也上前落座,徐夫人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不敢上前,是徐恒掺着她走过去坐下。
侍婢扶起倒了的圆墩后行礼退下,宫中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在梁道玄的示意下向徐夫人见礼,可徐夫人似乎过于紧张,忘记请二人就座,只好由徐恒开口表示宫中德高望重的女官能来府上是他们蓬荜生辉,还请不要嫌弃简陋,让徐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两位女官是六年前就被辛百吉辛公公指派倒了宗正寺,协理梁道玄办一些皇亲国戚贵胄之家的内宅事务,这些年什么场面也都见过,又行止有度规矩森严,并无多余的神情显现,均眼观鼻鼻观心,谢过主家,在侧面两个圆墩上坐好。
看得出来徐夫人是真的在恐惧,梁道玄不想问话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于是先笑道:“徐夫人辛苦了,这样热的天,还要穿着这身带品级的衣衫坐在此处。咱们就尽量长话短说,您看能不能先告知我与两位女官,那日在戒珠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语气随和,笑眉舒展,并无刑讯逼问之意,可徐夫人仍旧紧张至极,一双褶皱粗糙的手不安地在锦裙之上摩挲,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儿子。
徐夫人金翠兰有着一张被风霜侵蚀摧残过的面容,这让她和梁道玄接触过的官宦内眷全然不同,她的恐惧不知是本能畏惧这样的场合,还是对真相本身的畏惧,都很难说清。
梁道玄足够耐心,继续温言:“夫人放心,今日绝不是审讯,不过是宗正寺的问话,为您也是一种澄清,若事情真与您无关,您不妨直言。或者您不知从何说起,让我有一句问一句也是可行的。”
徐夫人听完就这样看着前面,许久,才点了点头。
“那日您去了戒珠院?”
其实问问题,没有那么难,难的是不能在问题里诱导回答,这样会让问讯失真。
梁道玄又和徐照白没仇,也不打算借着这件不入流的事只置于死地,问清楚讲明白,拿到台面上让他有的说就可以了。至于洛王姜熙那边,他知道孰轻孰重,不会一直发疯。如果懂得利用,或许抱得美人归心想事成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梁道玄是真心实意在求一个真相,一个结果,问题本身也无有偏颇。
徐夫人的眼珠不安扫动,紧闭双唇,点了点头。
她今日装束不算华丽,只是符合规制身份,斑白的发髻外,四支金雀对钗头的雀尾始终在摇晃。
“敢问夫人,所去是为布施、听弘法还是素日的求拜?”梁道玄又问。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只是想顺势问下去,让徐夫人能敢于开口,这样好继续接下来的问题。
然而徐夫人似乎仍旧不能表达,她紧张无助地在椅子中坐而不安,最终求助般再次看向了儿子。
徐恒只得开口:“大人,内子有孕,害喜得异常厉害,家慈是去为她祈求纳福,保母子平安。”
“诶呀,恭喜徐公子贺喜徐公子,贵府大喜。”梁道玄心中叹息不知话题怎么继续,索性先聊点家常,“我家夫人当初也是害喜严重,这女人有孕,当真是煎熬。这样,我回去秉明太后,请她派一位精通妇学育养的女官来为徐少夫人看看孕状,徐夫人你说可好?”
梁道玄笑着请示徐府的女主人,他的恭喜当然是发自内心的,言语也十分照顾徐夫人的情绪,往府内事务引去,也好让大家都能平静入题。
谁知徐夫人听了这话,非但半点没有舒缓,反倒惊起,两行眼泪自她慌乱无措的眼中流出,她挣脱儿子的搀扶,扑通跪在了梁道玄面前,哭道:“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是冤枉的!”
梁道玄这次是也要跳起来碰倒椅子了。他头发都竖起来,也跟着开始惊慌。
他哪敢让诰命跪自己啊!
这传出去什么样子!
可是他更不敢伸手去扶啊!
这成何体统!
不只是他,徐恒的脸也跟着骤然通红,他慌忙去搀扶母亲,惶急道:“母亲快起来,若有委屈,咱们坐下说,梁大人是最通情达理的了,他一定不会错会您的意思,您快请起……”
但徐夫人只是伏低痛哭,似乎那日戒珠院之事,有她无法言说的无助,梁道玄早站起来,多亏他足够机智,带来了两位女官,二人也是练达老成的宫中差人,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徐夫人,一人劝道:“夫人请坐,快先歇歇,夫人心中有难言之处,不妨先同我们二人说说。”
另一个则用眼神示意梁道玄与徐恒暂时出去,随后又让徐恒通传府内侍婢,预备人为徐夫人简单匀面梳洗。
一句话没问出来,梁道玄就又回到大太阳底下站着去了。
他看着侍婢从屋内进出,再看窘迫的徐恒,决定还是先话疗这个吧。
第94章 谬以千里
“听徐夫人的口音, 好像是河西道人士?”他尽量用轻松闲谈的语气来问。
“是……”徐恒已不似方才般落落大方,显得有些赧然。
梁道玄笑道:“河西道乡音多而杂,我倒是听不出具体的,不过早年我姑母住得乡下离河西道近, 她教过我两句。”
一般鱼跃龙门之人往往忌谈旧身, 除非郡望显赫, 可谈之资身价倍增,否则旁人即便知晓,也懂得“扬长避短”的道理。徐恒知晓父母的家世过往, 也明白众人忌惮他父亲的煊赫,对他家故去基本是绝口不提的。
梁道玄虽也是如日中天之人,他的父亲却也算是一个隐秘的谈资,徐恒当年也听过些流言蜚语, 只是他常年于家中蒙父亲授, 与外人交往甚少, 大多听个头尾, 没有什么细致的来龙去脉。梁道玄的父亲梁敬臣也是出身低微之人,承宁伯夫人,也就是梁敬臣的妹妹梁惜月也应如是。然而亲人微末过往,竟半点也不避讳, 平和从容而出,教徐恒错愕难当。
他的眼神透露了讶然和好奇,虽只是一闪而过,但梁道玄也看在眼中。
“我姑母曾讲过好多次, 多亏她早年在乡下住过,知世情冷热,晓民生艰难, 这才时时对我们兄弟耳提面命,要节俭节制,不能奢靡用费。说来有趣,她后来入京住过一段时日,官话其实说得很好,不过后来我和表哥顽劣,她急了训斥,还时不时用乡音俚语骂我们两个。”
徐恒见梁道玄不曾因为母亲失仪而鄙夷,心中一块石头已是落了地,又通过一番言语让他解惑过往之避,他更松了口气。
这是个适度调节氛围的话题,也勾起了他的回忆:“我母亲也会说官话,只是说得不大利落,她小时与我言语,也多带乡音,想想也很亲切。”
“是这个道理,乡音难改。”梁道玄笑着眨眼,“尤其是骂人的时候。”
这回徐恒也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家慈虽也是乡野女子,却不像承宁伯夫人那般勇爽,她多一个人在家中,自小家父将我进学读书等教养之事都揽在身上,家慈从没有责骂过我。”
说到这里,他实在按捺不住,用近乎哀徊的轻声道:“如若不是为内子和未出世的孩儿祈福,母亲断然不会凑初一十五拜佛的热闹,所以我是决计不信母亲会言语刻薄刁难羞辱洛王殿下的乳母以及那位向小姐的。”
梁道玄不打算在本人交待前表态,只是笑笑:“那可能是徐公子弭耳受教伶俐乖巧,不像我惯会惹人生气。”
徐恒见他滴水不漏,也只好缄口不言。
其实梁道玄也很难相信方才的徐夫人金翠兰会是个嘴不饶人的刁妇,虽不排除有人天生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以他这些年处理宗正寺多项家事纷争的经验,金翠兰的确是真的几乎要被内心的恐惧压垮。
这时女官出来通传,她先礼貌请徐恒先去看看梳洗完毕的母亲,留了梁道玄一步在外,低声道:“大人,徐夫人甚是不安。我们二人已安抚过了,现下她可以言语,也对我们二人说,她未有辱骂之行,不知该说什么好。下官以为,若再有一次方才的情形,还是不宜在问了。不然……”
这二位女官这些年凭着在宗正寺梁道玄手下当差,于宫中内职晋升还是人前体面都十分得足,她们二人敬佩梁国舅年纪轻轻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清官难断的家务事都有条不紊丝丝入扣解得明明白白,索性将自己视为梁国舅的心腹,有些不该同上峰讲的话,该讲的时候,也不得不讲开。
“不然开罪了徐尚书,此事可大可小,于大人百弊而无一利。大人只是循例过问,说到底,不过是内眷口角让有心之人利用猜到了这个地步,怎么都不至于大材小用,非要大人来做这个里外不是人的决断。”
“谢谢李女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会儿进去还请你们多多照应。”
“大人心里有数便好。”姓李的女官笑着行礼,亲自掀开竹帘,请梁道玄入厅继续问询。
徐夫人金翠兰已经再度坐下,她眼周红肿,十分憔悴,徐恒握着母亲的手,正温言宽慰,见梁道玄来了,金翠兰眼中又现紧张的神色,梁道玄却先笑道:“徐夫人,我不是来问您的罪,您放心,当天的事您要是真说不出口,告诉我还有谁在场也可以,我就不再为难您了。只是,我有一句话还是要说明白的,这是您自己的事,您要为自己说清楚讲明白,徐公子人在这里,若是亲儿子见母亲蒙受冤屈,心中定然苦痛,方才徐公子说,您是位慈母,我想您是断然不愿如此的。”
晓之以理和动之以情都已经说完,如果金翠兰再不能言语,那真的是不要再逼着人难受了。
听了梁道玄的话,金翠兰缓慢地张开嘴,僵持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用她带哭腔的粗噶嗓音终于开口:“我……我只是去上香,要吃斋饭,去内院子里……禅房,等着……”
徐恒听见母亲终于肯开口,不禁展露笑容,望着母亲的眼睛,用力点点头。
徐夫人得了儿子的鼓励,再看也笑着点头的梁道玄,又继续道:“我是粗人,不懂规矩,有其他家的女人来找我,叽叽喳喳的,七八个,我不认得,但人家来了,我又不能撂挑子走人,就听她们说……”
徐夫人的话听着没有条理,可是却白描出了当天的景象:京中庙宇大多午时放饭给香客,进斋也是修行的一种,因内眷出门不是那样频繁,所以各个寺院内多是老僧和小沙弥侍奉出入,靠斋饭得一份布施,京中内眷也多视此为善举。
徐夫人大概就是内院等着进斋时,遇见了其他来上香的官宦人家女眷。徐夫人的夫婿可以说是朝臣当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次辅,地位之尊,不言自明,尤其是梅砚山肉眼可见的衰朽,而愈发提拔徐照白,这里头的门道,这些内眷也是清楚的。徐夫人难得出门,不善交际,她们见了总算得了机会,上前巴结,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人里,可有施夫人和向小姐?”梁道玄尽量让自己的询问温和一些。
徐夫人连连摇头摆手:“没得!没得!那娘俩是后来才进来的!”
女官见徐夫人又有激动不安的神色,不声不响倒了杯热茶,轻声细语请她慢用。
一口喝光了茶,徐夫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了下去:“那天上香的人多,到处都是人,穿得都花花绿绿的,好多人围上来,说孩子他爹的好,他爹……不让我在外面谈家里的事,我就笑……有小和尚进来,说地方不够了,匀一匀,给两个贵人,那娘俩进屋的时候,我都不认得她们!是旁边一个小媳妇说了,我才知道是洛王爷的奶娘和没说成亲的媳妇……我……真的没有骂她们啊……”
“娘,我信你……”徐恒看母亲又要哭出来,忙用手掌宽抚她的后背,“你的话,梁大人都在认真听,你只要说实情就好,只要是实情,大人就会替你做主的。”
这个说辞虽然不太妥当,但能让金翠兰把话说完,倒也没什么。梁道玄没有制止,只是等待徐夫人再次喘匀了气。
“……当时屋里乱糟糟的,我就听见有人笑那个向家女娃,说她没过门就上赶子当媳妇,我不知道前面是啥子事情,几个人是不是有仇,话说开了,洛王爷奶娘跟她们口角起来,门口就有几个婆子来问……她们说我是诰命,让我做主,后来又有人说了几句,那奶娘……脸色一下子好像噎住啥了,往地上一趟……”
后面这段实在混乱,梁道玄追问:“夫人还记得她们争执了什么吗?”
徐夫人欲哭无泪地将手往膝盖上用力拍:“我哪里晓得她们为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吵架……”
“娘,她们报你名头出去的时候,你没说自己不认得洛王殿下的两个亲眷么?”徐恒再冷静,听到这里的时候也急了,他母亲完全是被无端卷入,但因为有诰命的头衔,被人当了枪使唤,致使今日这场风波。
徐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呜咽:“我让她们别吵了的……我说了的,恒儿你要信你娘啊……”
梁道玄怕她再次惊厥过度,忙温言宽慰道:“夫人说得我是相信的,只是如果夫人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她们能从旁佐证夫人无辜,那就最好不过了。”
徐夫人真的在努力思索,开口道:“有个张家的,有个刘家的,还有个姓卢的,还有……”
“她们家的官称呢?”徐恒比梁道玄还急。
徐夫人张着嘴,半晌,摇头哭泣:“她们先前一说,我耳朵一过……那些官啊爵啊的,我是记不住的,这可怎么办好……我不能给他爹再添乱了……我不能啊……我怎么就非得那天去啊……”
两名女官及时安慰起徐夫人来,而事情的大概,梁道玄心中也有了清晰的脉络。
这是一件言语争斗产生的混乱,真正攻讦向琬的,不是徐夫人,那天人多口杂,多是官宦人家的内眷,想来也是知道洛王和朝臣内部尤其是梅砚山的矛盾。众人借人多势众的情形,借势而言,还有徐照白的夫人在,她们更是有恃无恐。
结果没成想施夫人身体欠安,又有御史拿此事做起文章。
大家都不说话,自然有徐夫人在前头扛着。
因为那天她的名号是最响的。
徐恒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深思的梁道玄,却说不出希望他能帮忙的话。
这时,梁道玄却走向了哭泣的徐夫人,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徐夫人,您说,那天戒珠院官宦家的内眷很多,是也不是?”
第95章 扬汤止沸
“……以上为臣所了解的情形。”
梁道玄的禀呈结束, 崇政殿内寂静无声。
姜霖毕竟是小孩子,竭力控制也很难在诸位成精般的臣僚面前掩藏好心中的不满,略略翘唇的嘴巴和耷拉的眼角无不透露少年帝王对众人指使自己舅舅大材小用的不快。
但他在上朝前也仔细听了母后的教诲,于是闭口不言, 等着众人发话。
“这样一说, 即便查验人证……也是没有什么结论。”许黎邕略有尴尬, 这确实是鸡毛蒜皮的琐事,拿不上小朝会来讲,尤其是让梁道玄言语琐碎形容一番, 更像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旁人很难接茬评论,尤其涉及徐照白徐尚书,大家都余光看去, 只见其恭敬颔首保持谦卑的姿态, 一动不动。
“许尚书此言差矣。”
没想到梁道玄接了他的台阶, 却不是下, 反而又往上走了一步:“有了佐证,就能继续往下查,还当事之人一个清白。”
梁道玄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样子,看得许黎邕就心口发闷, 他索性不再言语,等待梅相发话。
其实谁都不好多说什么。
大家心中也有忐忑,不会那天自己老婆家人也被卷进去了吧?
毕竟按照梁道玄转述徐夫人的话,当天戒珠院人满为患, 官宦人家的内眷络绎不绝,已经到了几家挤一处禅房的情形,大家的内眷抬眉睁眼都是熟络的, 有些还带着姻亲,里里外外总能扫到些关系,梁道玄的话不免让在场所有人都略有些惴惴。
而且小朝会按理说是不用叫来这么多人的,可梁道玄非说是要事商议,以皇帝的名义叫来是四五十号人,大大小小官吏挤在崇政殿,虽然不逼仄,但左右看过去,都十分紧张,心想不会是梁国舅查出这事儿和自己家有什么关系,所以才叫来的?
在这样的心境中,又听梁道玄说还要查下去,众人更加忐忑。
“事已至此,还是多多安慰洛王殿下与徐夫人,二人皆受惊不小,请陛下施恩,惠及臣眷,亦是美谈。”梅砚山最终还是表态。
事情愈发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他决定早点结束这本就不该出现在当下场合的争端。
“且慢,梅宰执此言差矣。”
梁道玄仿佛今天就是来找茬吵架的,谁说一句,他就接一句,气势十足,威仪势强。
“这决计不是小事,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梁道玄大义凛然地向皇帝姜霖拜了拜,“陛下容禀,海内万方,谁人不知陛下股肱辅弼三人德宏,此三人皆为先帝遗诏加命,为江山社稷所把臂受托的王佐之材,洛王殿下与徐尚书正在其列,多年来尽心竭力,纤悉不苟,不可不谓忠良柱石。而如今,竟有人于内眷门户里起事,居心叵测,要以家眷纷争,挑起辅政大臣之间的事端,此举之歹毒,不亚于党政之祸患。”
梁道玄的帽子扣得高而危,听得人好多人心里一声咯噔。
“若祸起萧墙,因内眷之怨,起政事堂之异,陛下江山之二柱石,岂不嫌隙?还如何谈共佐贤君,以滋盛世?当真其心可诛!”
梁道玄三言两语为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定了性,表示这是一件恶性的政治事件,旨在分裂齐心协力共创美好未来的辅政大臣集团,你别管是不是齐心协力,总之这个行为,影响极坏,那么既然影响极坏,当然必须严惩了。
梅砚山看着梁道玄,一字一顿道:“其心可诛倒未必,这事确有蹊跷,然而国事繁多,宅事不匹,待陛下广布恩德后,再私下走访安抚,洛王殿下那日也是心急,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