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绝渡逢舟(四)
以春和景明、韶光淑气等词描容这个春天, 似乎并不过分。
峨州地处西北缘界,帝京草木莹郁,此地春色方足,颇有时空交错之感。这份感触对梁道玄而言, 更多了生死后又见春庭葳蕤的唏嘘感叹。
定阳王案后续事宜用了足有十二三日才算完毕, 朝廷接到御史的上报, 据说朝野震惊于真相,无不惴惴而惶惑。
一向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宗室封王无辜而襟怀百姓造福一方,可千挑万选的地方官吏五品知州自上而下一整个衙门, 蛇鼠一窝构陷忠良。不少宗亲贵戚有爵之家上书,应宽抚定阳王,给予优待,且嘉奖此案有功之人, 以示天未弃亲, 这话说得要再明白一些, 就显得不礼貌了。
这些京中官员一天到晚左之乎右者也, 开口闭口都是圣人道德,压制宗亲与勋贵的也是同一套,大道理说了几十年,结果一朝掀开官袍, 里面藏污纳垢,该换一批人反省反省所作所为也是应当。
而奖赏有功之人也是明着要推举梁道玄作为本势力的代表。
朝廷很快降诏,查抄此案有罪之人的家产七成罚没国库,剩余三成交由定阳王府, 一部分看作抚恤,另一部分也是想资助书院修造,完成定阳王的心愿。
待朝廷的诏令下达, 各项罪名与赏罚都尘埃落定,上面也派了大理寺和刑部的其他官吏收尾,至于选派峨州新知州等一众人选事宜,只能先自上谷县提拔几人就地任职,其余再议。
以徐照白为御史的一行人终于在一个月后得以返还帝京。
临行前,还要手头最后的案卷作转交,虽然徐照白说尽量不要打扰梁道玄养伤,可因作为被害人加重要人证,有些手续仍需梁道玄亲自画押。主理此事的潘翼不得不亲自前来探访,谁知到了州府馆驿却听说梁道玄出门了,是去了定阳王暂时在青宕城的别馆中,于是他也急忙赶去。
说是别馆,不过是此次案中与朱善同勾结的布商之宅,占地倒是不大,可一进去也有富贵之态,雕栏画栋触目接是,光是几个园林里的瘦透湖石,品相之优秀,令人咋舌。
潘翼也是富贵乡里长大的,仍是不由得驻足感叹。
想想峨州百姓之困顿,再看商贾之畸富,他便觉得自己这次没有白来。
而他所寻找的当朝国舅爷、此案的大功臣,正在院子里亲自刨土,挖出一棵潘翼也不认识的树。
他手上皆是泥土,却陶然自得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凝睇观望。
其实梁道玄在潘翼心中还有一重形象。
他是个无比松弛的人。
和那些苦大仇深身负社稷的“重臣”似乎不大一样,梁道玄仿佛总是优哉游哉,却也能散发出可靠的人望,教人又想亲近,又不觉得轻佻。
就好比在堂审当日,梁道玄九死一生归来,完成了绝地反击,忽然晕倒,惊得徐照白都站了起来,好在徐大人未雨绸缪,备好郎中,眨眼功夫,该押下去的都押入大牢,郎中的三指也搭在了梁道玄脉窝上。
然后梁少卿就睁开了眼睛,只当着众人说了一句:“有吃的么,饿死我了。”
徐大人命人取些现成的吃食,梁少卿狼吞虎咽完毕,看着徐照白,竟然说道:“徐大人,我雇了好些百姓吆喝,这才能闯回公堂上,可我落难至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了,大人,这欠百姓的银钱,可以算咱们巡行的公账上付一下吗?”
这是潘翼第一次在世伯的脸上看到难以置信的无助表情。
“不行。”
徐照白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梁道玄没有气馁,“可以麻烦大人给我先垫付一下吗……拖欠百姓的银子,我们京官的声誉就要折损了……”
徐照白气得直翻白眼,手伸进官袍袖口,取出一小包银钱仍在桌上:“够不够?”
“差点……”
徐照白看向了潘翼。
潘翼也赶紧“慷慨解囊”。
白衷行也跟着效仿。
就连一旁直傻乐的定阳王姜苻也跟着摸了摸身上,后来想起自己被软禁了半个多月,哪有银子,这才作罢。
三个人凑够了钱数,梁道玄才欢天喜地跑出去分发,看起来活蹦乱跳,没什么大碍。
就像他此时此刻,一点也瞧不出曾经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过,除了结痂淤血的外伤,以及一条腿还是稍微有些迟滞,其余简直好得不得了。
“梁少卿,启程前你还是多修养修养吧。”
看不得伤员活蹦乱跳,潘翼上前说道。
“是潘少卿,没事。这园子就要收给州府衙门了,但这花苗我看着不错,跟官府的人打了个招呼挖出去。”梁道玄自绿叶后笑面相视。
“这个要带回帝京?”潘翼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大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梁道玄笑着解释:“不带回去。先栽去定阳王临时的府邸,等西陶县的书院建好,栽进院子里头。”
潘翼也觉得想法不错,好奇道:“这花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鹄雁山常见的紫惠槐,没什么吉祥说法,好就好在好养活,旱涝皆耐,枝叶还能拿来喂牲畜,尤其是看着养眼舒心,咱们帝京还种不出原水土的茂盛劲儿,就得本地才养得好,我想着移栽几株到书院里,不用人看着守着的花,也不娇气,陶冶性情,用来缓目释疲也是好的。”
说完,梁道玄仿佛想起了什么,站直拍拍手上的土:“潘少卿寻我来是正事?还要文书要画押么?”
“有些昨日里最后一批新提审的州府军卒和西陶县县吏员的供词,徐大人说你得看一眼,这些人也要论帮从贪赃之罪,不能姑息。”潘翼本想递过去,但看看梁道玄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还是犹豫怕重要文书有什么闪失。
梁道玄赶紧用一旁净水洗过,擦拭完毕,接过来阅览,读完后,轻轻叹息:“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有劳了。”
看出梁道玄的哀意,潘少卿宽慰道:“我虽没见过郑师傅本人,但看营造图纸,也知他技艺绝群,这次州府军竟滥杀无辜,借着寻你的名义大行灭口之举,郑师傅是英杰人物,带着百姓逃跑,自己却垫了后……还好有几个百姓躲进山中幸免于难,他的大义之举才能为人所称道。”
“郑师傅的随身行李都在馆驿,被水淹冲个干净,他随身的一些东西,如果不是涉及证物取用,我想整理之后,寄回他家中。”梁道玄轻声道。
“好,我回头安排。”潘翼自听说郑德元的人品和遭遇后便十分钦敬,当即答允,“还有一件事,州府衙门一应官吏,连带本地几个豪绅富商都已确凿罪状,朝廷下了谕令,因是极恶之罪,祸连百姓,就不等秋后问斩了,但是冯钰此人,徐大人上报后,禁军那边想将人要回去,于军中处刑,示警十六卫的各个禁军将士,他毕竟是亲手害了梁少卿你,徐大人的意思是,问问你的想法。”
梁道玄想着南衙禁军要处刑,怕不是他姑父听说部下的部下竟然害了自己,怒不可遏,非要以儆效尤。
这确实是姑父做得出来的严正之举。
只是梁道玄不愿家人留下口实,于是追问道:“此事可以前例?”
“自然是有的,太宗时期有禁军与地方官吏勾结,借循行时为非作歹,太宗直斥可恶至极,罪加一重,应于军前受死,家产罚没,家人充官奴。”本朝律例和判例是潘翼的强项,他启口便说出了因循。
“那就按照禁军的意思押解回京,我没有什么意见。”
正事都说完,潘翼又叮嘱一番梁道玄保重身体,回去的路程也不轻松,又要骑马奔波,梁道玄一一应了谢过。潘翼本想和定阳王与刘王妃打个招呼,毕竟当时他提审过刘王妃,此刻虚礼一下倒也不过,只是二人不知去了哪里,他又有公务在身,只能先行一步。
谁料潘翼刚走不久,一直忙着打点府内物资的定阳王夫妇便现身在了花园。
“梁少卿,你看看这个书架子!”
定阳王姜苻是个急性子,说话办事都毛毛躁躁,但有股火热的劲头,见了梁道玄此刻比亲兄弟还亲,上来便招呼。他正指的是一个木书架,三人抬着,都累的满头大汗。
梁道玄走进一看,禁不住叫道:“好木头!这是哪来的?”
定阳王姜苻喜滋滋道:“从这家人书房搬的,我说挪去书院给孩子们用,新来的州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搬过去了。”
刘王妃白他一眼,不愿他在搬东西的人面前言多有失,命人先往外搬着,待下人走远,这才嗔怪道:“我们家王爷一惊一乍的,别吓着大人了。这些话都是私下说的,和大人咱们没什么好隐瞒的,外人前就别多说了。今次是大难不死必有厚福,人家念着咱们吃了亏,太后和圣上也体恤,才允许咱们权宜支用,你可好,就差满天下嚷嚷了。”
梁道玄听罢笑道:“充公的物资本就有一部分是拿来给书院的,有一部分是补贴重建王府与西陶县城,都是应当应分的。”
刘王妃眉目如画,一笑更是动人,定阳王看得直乐,忙接上话:“是是是,我下回主意。对了梁大人,你说这是好木头,我不好文房,不懂这个,我家王妃是乡下丫头,咱们两个臭皮匠研究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就是觉得颜色好看,紫亮紫亮的,架子够大,放书院里装书气派又实用,不过听大人夸赞,难不成是好木材?”
“这是鸂鶒木,又叫鸡翅木,我朝偌大疆域,天广地博,也只有巫岭道才出产。这种木头最是肌理致密,纹样似羽如绒,或纤或韧,紫褐相间为最佳。想打这种架子,用得还都是纹色最佳的木芯,都得是三百年往上的树龄。”
梁道玄讲完,定阳王大拇哥都已竖起来,直道:“本事!真是太本事了!大人,私下我叫你一句国舅,国舅你的本事,我真是见着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五体投地!”
梁道玄已经习惯定阳王姜苻这外放的表达,只是微笑谢过。
刘王妃正要开口,却听定阳王冷不丁一声暴喝:“你们几个!不许托地!”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跑远,去纠正搬运下人的不当,刘王妃见了也只是摇头。
“国舅爷,您看,我家王爷就是这个性子,不然怎么会被奸人所害至此?多亏国舅您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不然我这没出生的娃儿,这会儿怕是亲爹都没了。”刘王妃也是爽利脾性,说话很是干脆,虽是土语粗言,可胜在真心实意的踏实质朴。
“能救下王爷,也是王妃的功劳,若不是您撑住场面震慑百僚,我早就没有后面的机会出面说话。您才是女中英杰,教人钦佩。”梁道玄发自内心赞叹,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天底下的事,多多少少都是一个巧字,然而能逆转乾坤,风里来去的巧,比真正命运的机缘更使人撼心动魄。”
“这话太弯绕了,我个乡下丫头听不懂,不过我知道国舅爷说得是好话,往后待我入得玉牒时候,也请国舅少卿高抬贵手了。”刘王妃笑道。
“这是自然。”作为宗正寺名义上的负责人,将来刘王妃若为定阳王正妃,享朝廷供奉与恩荣,需要他经手一道文书,梁道玄欣赏刘王妃的性情手腕,有她坐镇,不管是王府还是学府,想来都无有可忧。这句应托也绝非虚与委蛇的过场,而是他真正要感谢王妃竭尽全力拼护真相的壮举。
“还有一事,是我们两口子的私事,还请国舅赏个面子。”刘王妃笑道,“我再有两三个月也就临盆了,不怕大人笑话,我们两个人加一起,还咣当不出大人一指甲盖儿的墨水,想请大人给孩子起个名字,说到底,也是您救了孩子亲爹和他自己的前程富贵,我们也想留给感恩的念想给孩子。”
面对刘王妃的诚恳颔首,一派真挚,梁道玄下意识谦让:“王妃不必这样客气。太抬举我了。”
“哪里抬举了,芝芝说得乃是实情,我也这样想的!”
定阳王姜苻风风火火地去,风风火火地回,几步路就走出了汗,他握住刘王妃的手,颇为动情对梁道玄道:“没有国舅,这孩子就是命苦的野草了,他有恩人起名字,是他的福气!国舅别管男女,起个都能用得上的,咱们到时候还得报上他的名字,让你亲自首肯入牒!”说完自己也笑了。
再推辞,就是梁道玄太过造作了,他只好答允,稍稍一过心头,便有了好想法:“殿下和王妃不嫌弃,可以为孩子起名为澜。”他用枯枝在地上写画出字迹,解释道,“这个字,典出先汉王褒的《四子讲德论》,中有一句‘天下安澜,比屋可封’意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希望他长大之后,这八个字能真正实现。”
“诶呀呀!”姜苻兴奋之余一把拍在梁道玄肩上,看向刘王妃,“我就说什么来着?起名这事儿还得读书人来,这真是太好的名字了!咱们家孩子有连中三元的文曲星下凡施救,又亲自给点名,当真是福气盈门!”
刘王妃也喜爱这名字,不住道谢,她身形沉重,站得久了不免有些疲态,姜苻见状便让妻子歇息,他自己却还有些事,想请教梁道玄。
待刘王妃走后,一直欢天喜地的姜苻却忽然有些惆怅:“这次我虽是捡回一条命,但终究是对不住郑师傅,他没少劝我不要毛躁,我都当了耳边风,虽是人家给我挖坑来跳,但到底我也没有小心……郑师傅遇害,我不知要怎么办,又愧对广陵王兄给我的鼎力相助,又是对不住和郑师傅的忘年交,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我……哎……”
姜苻是实在又火热的人,掏心掏肺地说话,梁道玄也不弯绕,敞开襟怀道:“王爷节哀,我虽只和郑师傅见了一面,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却也被他所感,钦佩其技艺与见识。他惨遭横祸,是朱善同一伙穷凶极恶,为灭口,无论工匠百姓都不放过,王爷您不必自责。不过我有个主意,王爷能稍稍加缓些心愧也好。”
“我已经给堂王兄去了信,优抚郑家的银子,我来出,郑师傅的爹不在了,老娘多病,赡养的银子,还有儿女嫁娶读书的花费都我来出。可我心里还是难受得紧,不知怎么才好。国舅你若有办法,尽管说,我必定遵从!”
“郑师傅生前最牵挂的就是书院,光是营造图他就画了十几版,我去的时候他还在实地查验,若说最大的安危,莫过于王爷你将书院建好,让百姓的子女有书可读,有艺可掌,他定然欣慰。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想法,这事我也想出一份力,咱们在书院里,给郑师傅立一个碑,但凡入院就读的孩子,拜大成至圣先师在前,拜此碑在后,也好让他们传承这份心力。”
梁道玄的话惹来了姜苻铁骨铮铮的火热眼泪,他强力忍住,鼻腔淤塞,嗯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才抹去眼角的泪珠,稳住情绪:“国舅说得好,就这么办!”
“还有一个。那就是在书院里开营造一科。”梁道玄其实这些天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最终觉得是百利而无一害,“许多百姓家的孩子,未必愿意寒窗十年,能学一门手艺,好过山中刨食。王妃先前提过,本地产苎麻,纺织出的夏布是上好的料子,只是太素,不够风靡风雅。原本书院里就要给些女子开机杼纺麻之教兼顾读书识字,那也给愿意跑出去闯荡的孩子教些谋生的硬本事,这营造堪舆匠作何尝不是呢?况且此举更可以将他的手艺传承下去,慰藉郑师傅的在天之灵。”
“国舅,多亏你是足智多谋的,不然我只会掏银子掉没用的泪珠子,半点有意义的办法都想不出来,有你的提点,我一定照做!”姜苻是诚心请教,受梁道玄启发,也有了想法,“我听郑师傅说过,他全家男人都是干这个营生的,家中还有个弟弟,如果他弟弟愿意,我给银子过来当教习!别的不敢说,亏待是一定不会的!”
梁道玄不如定阳王了解郑德元,听罢也欣慰含笑道:“这是最好的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定阳王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笑道,“你看我着……赶在国舅走之前,恨不得把话说完了。咱们封王规矩大,不许随意往帝京给朝廷命官去信,大人就算是宗正寺的,我写私人的信函也不是那么回事,写公文报备到宗正寺再这么婆婆妈妈,给人记录在档,太丢人了……国舅前万别嫌弃我没注意又絮叨。”
原本沉重的氛围被姜苻的话融化至柔和拂煦,梁道玄觉得此宗室子的直肠子也很有可爱之处,笑言安慰:“王爷但说无妨,你我现下也算生死之交了。”
这样一说,定阳王可敞开了心,笑道:“对!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问!就是……给男孩子教书,我县城州府里抓个学究,那是容易得很,可给女孩教书,我就没辙了。听说帝京那边家家户户都是才女,小门小户的闺女没及笄的都能识字。我家王妃总是觉得她是女孩没读上书,很是可惜,也想让县城的女孩比着大地方的,学写个名字也好,我觉着也有几分道理,所以,想着大人您是帝京人士,人脉又广,若是有可靠的女先生介绍来,我给她安排单独的居舍,一定不会亏待,她若是有儿女,那更好说,在书院里方便照顾,我和王妃也必然会好好宽待。”
“这女先生,我是一个都不认识,不过……”赶在定阳王眼神黯淡下去之前,梁道玄的话峰回路转,“我确实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介绍来,她和你还有些渊源在,再合适不过。好在书院修造需要时日,我后日启程归京后就为王爷安排。”
第82章 往者不谏
回程路总是走得更易。
办过大案, 一行人除了手下出了叛徒的白衷行,大多精神抖擞,尤其是潘翼,他成为大理寺少卿后的头份案子十分圆满, 这让他回程时心情大好。
梁道玄不免要安慰几句白衷行, 对方一得空就向他道歉请罪, 实在难以招架。
由肋道穿太阿岭,明日就能进入京畿道,但肋道地势狭长, 侧为悬崖峭壁,不宜夜间赶路,徐照白选河西道沁州的崇丘驿作为夜宿之地,在黄昏前抵达休息。
驿丞早得到了消息, 殷勤接待, 预备了本地特色十足的酒菜——本朝有不成文的规定, 官吏去程入住官驿, 不可设酒招待,回程则可。
明日要晌午才出发,徐照白看在座年轻人都分外拘谨,笑着先举起杯来, 大家才纷纷笑应,齐品佳酿。
喝过酒,梁道玄没有那么困倦,反倒觉得胃热火烧, 夜里在卧榻上辗转反侧,想着自己报平安的书信应当已经先一步入京,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家人解释这一死一活的奇遇。想到自己一大家子人先前听过自己生死不明的消息, 梁道玄愧痛难当,更在屋内坐不静心,睡不安眠,索性爬起来去到官驿的后院散步。
说是后院,也不似一般人家花苑那样大小,前后都是仓库和马棚,梁道玄刚转了几圈,就叨扰到马匹的休息,被甩了几个不耐的响鼻,梁道玄只好推开后院的门,去郊道附近走走逛逛,经这六月初季春最后的晚风吹拂,心境不敢说立时泰然,却也稍稍抚平和躁郁,吐出口悠长的气息。
只是春夜忧长,除了他,被马儿嫌弃的还有一人。
“梁少卿雅兴。”
徐照白旧衫缥色,本白已现,月下一人正在后院半高的槐树下。
“下官见过徐大人。”
此时本地槐月早过,槐花也败,落得一地枯黄,被月亮照出几分荒凉的惨白。这树再走几步就是土丘,丘上杂草重生,丘后远远,又是乡野村舍,除了参天古槐,也确实没什么值得好徘徊探看。
但徐照白却笑道:“梁少卿也是来赏花的么?”
徐照白心深似海,面上却总是古井无波,梁道玄对其从来都是戒备多过交流,此刻正要离去,却反被叫住。
总不能甩下领导,梁道玄只好原地站下:“槐花刚落,无甚可看,夜里睡不踏实,出来走走,不成想打扰了大人的雅兴。”
然而徐照白只是笑笑,略微让开两步,谁知他身后、古槐树下,竟有一昙花,在从生的灌木之间,低垂含苞的头颅,仿佛在与人私语。
“什么雅兴,也是赶路颠簸,一时不得安眠罢了。”徐照白手背在身后,语气自然流露疲惫,没有拿腔作调的刻意,“听说梁少卿熟知园林山水的意趣,上至琼林玉枝,下至野草荒藤,皆熟详其名与其性,可谓个中高士。不知梁少卿可否懂得昙花,与我告知一二?”
梁道玄心想我是懂,但我也没有十四五岁时搂着姑娘一起偷看昙花的经历,讲是讲不出的你想要的韵味。不过他的嘴巴还是通畅连接着大脑的,只笑道:“大人过赞,只是早年不学无术,翻多了几本闲书,学到的卖弄言辞。”
他这样说,但还是走到了徐照白身边,观察起了面前的昙花:“这是昙花里的钵昙,因像是佛器覆钵,故此得名。本也不是我们这边的土产,但前朝开始渐渐风靡,各处都有引种,这种花喜好湿润温暖,更深露重时只开一两个时辰,不见阳光,很是难照顾。我年轻时家里有一株,是姑父老部下亲戚打南边带来的,听说我好这个,送来赏玩,我那时新奇且玩性大,伺候的可以说是宵衣旰食,无奈人家仍旧不肯赏光,一次都没开过。”
梁道玄说话总是诙谐风趣耐得住入耳倾听的,徐照白听罢清朗一笑,比他平时沉默的肃容要风流蕴藉许多。
思维奔逸是梁道玄脑子活络的代价,看着徐照白四十来岁仍旧“风韵犹存”的英姿,不禁设想当年此位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在侧,伴着昙花盛开的刹那芳华,自己若是徽明郡主,八成也得沦陷。
造孽啊……
“看来我果真问对了人。”徐照白的目光凝驻在昙花重叠而紧闭的丝缕莹白花瓣之上,声音仿佛也有了飘忽,“我想或许不是昙花不曾为梁少卿而开,而是它盛放之时,梁少卿却刚巧错过。然而优昙之花开落不由人意,开就是开,错过便也是错过。”
这话说给别人听,那就是一个中年男性的人生感悟,左耳进右耳出,不碍事的。但梁道玄是经手过徐照白旧日感情纠葛遗留问题的人,听来就有些弦外之音了。
“那可能也是我与昙花缘分尚浅,不足以入眼,这也是命啊……”梁道玄的叹息也意味深长。
徐照白微微侧头看他,忽得笑了:“梁少卿是否曾与徽明郡主殿下有过面会?”
早就预料到这个话题迟早会转过来,梁道玄做足心理预期,一点也没诧异:“自然是没有的。郡主殿下修行的佛寺戒律严明,我一个男子,哪能贸贸然闯进去。”他忽然抬头,故作震惊,“难道……大人您去过了?”
大概梁道玄是那种正经起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往无前强正理直的人,故而他有时候的怪话就显得在不着调之外,带有种割裂,仿佛真是个二十来岁单纯天真的富贵少爷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
让人懊恼倒不至于,可无奈又好笑却是真的。
徐照白此刻正是这样的心情,他扶额道:“梁少卿,我或许在你眼中,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是鸡鸣狗盗毁风败俗之类。”
“您在我心中品德之行确确实实是正人君子了。”梁道玄实话实说,“其实头次听了大人的经历后,我想得是如果是我亲爹遇到同样的事情,怕是我骨灰都被他扬了好去攀龙附凤。”
大概是梁道玄亲爹梁敬臣的道德品质是反方向的有口皆碑,人尽皆知。听了这话,徐照白反倒沉默许久,过了会儿才道:“我其实是见过你爹的,他比我晚两年中进士,是那一届风光的人物,因学识出众,也相貌堂堂,如果不是后来所行所为,想来也有一番前程。无赖旁人,皆由自己造孽罢了。”
“大人眼中的我爹,是这样的人么?”梁道玄很好奇众人眼中的道德典范是怎么看当朝烂人“陈世美”的。
徐照白倒也不和梁道玄虚与委蛇,答得也是不假思索:“他是个不懂珍惜的人。”
梁道玄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梁敬臣。
“命运的馈赠不是随时随地可握可掇,就像这昙花,有时久侯多年不见展颜,然而某日一路人夜路途径,恰见盛放,都是不可预知的。有些馈赠,送了后,还会收回。你父亲早年受命运亏欠,后又还赠补偿,然而他却倒行逆施,骤然早逝,或许也有冥冥之意。我这样议论你的亲长或许与礼不合,但却是我的真心话。”
梁道玄摇头:“我的亲长只有已故的母亲与在世的姑姑姑丈、小姨姨丈。”
听了这个回答,徐照白似是欣赏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些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身体发肤生恩必还的陈词滥调,反倒感慨:“只凭梁少卿这样想,你与你的家人就是有福之人,昙花不为你开,是它没有福气而已。”
“那大人算是有福之人么?”梁道玄问道,“您的一生也是先亏后盈。”
徐照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之事:“梁少卿应该已经听过旁人口中,我与徽明郡主殿下的孽缘,大概郡主殿下,也将她所经所历,所思所想告知了你,那么,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听另一个主角的所见?”
梁道玄颔首:“在下洗耳恭听。”
徐照白望着旋片幽幽掩闭的昙花,静静讲述、娓娓道来:“相识相知,大多如是,之前的事,我并无什么好赘述的,与旁人所讲差不多。只是,十六岁那年,我背井离乡求学,不单单是为了前程,更是为了另一件事。”
“是什么?”
“逃婚。”
梁道玄傻了。
面对梁道玄一瞬的呆滞,徐照白恍若未闻,只继续说他自己的故事:“当年慈鹿江每次泛滥都波及甚广,我家乡是伊州乡下,那般偏僻的地方,都有不少水患流民至此避难。彼时威宗皇帝方才扫清四合,久经战乱之土,无余可赈,百姓只能靠双脚求生于外,很是凄惨。”
这次水患徐照白履行御史之职,相当尽职尽责,统筹分派的粮食,安顿流离的灾民,保证峨州受灾之百姓能不用跑出峨州求生,只在峨州本地就可得到充分的照料。梁道玄猜想,这也是与徐照白幼年所见的民生凋敝有关。
“那一年慈鹿江尤其狂暴,我家乡来了近百流民,我家乡也是贫瘠之地,无有余粮救济,里正耆老们请县官做主,求请之书也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没有办法,乡里的人只能将流民清走,个别还算有些家资的乡绅,挑了一两个年轻的小孩作粗使仆役。我家家徒四壁,自然没有这个本事。”
徐照白提及幼年苦厄,全无遮掩,自然至极,仿佛这些过往本就是他的真实,无需避讳。
“可是流民已离去好几日,我家却突然出了贼,原是一流民女子不愿再继续流窜,藏在了我家后的一座破庙里,没有吃食便四处偷窃,后被我母亲当场捉住。她苦苦哀求,磕破了头,请求母亲收留,只说给一口饭吃,她愿意下地干活做工养家,只要不赶她离开,什么苦她都愿意吃。母亲原本拿定主意,听了这番哀求也有所动摇,最终点头答允。”
也不用动什么脑筋,梁道玄便猜出了这个女子便是当今的徐夫人。
“我与此女没有什么交集,那时我已有些读书的眉目,日常借住在县城附近的叔祖家中,叔祖家也是务农的,我便帮助做些农活,闲暇去县城读书,隔两个月回乡探望母亲,与她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徐照白至此,才第一次轻轻叹息,“母亲喜爱她勤劳能吃苦,又孤身一人,无需媒聘之礼,省心省力,便要我在十六岁时,娶她做媳妇,为家中传宗接代。”
事已至此,梁道玄再说什么他觉得考功名改变家中境遇比较重要也没什么意义了,这是既定事实。
“即便没有与郡主的孽缘,我也不会答允。那时我志在科举求业,无心此事,无奈母亲紧迫,又以死相逼,我不肯就范,也无法讲通道理,干脆一走了之,去县城做了些日子的苦工,攒了些盘缠,上路赶考。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之后,母亲以我的名义,请人写了聘书,觅得媒人,又找来里正耆老做征婚,用家中唯一一只母鸡代我本人与那女子拜堂成亲,宴请宾客。”
梁道玄听得耳中鸣叫,许久才道:“根据我朝律法,此举乃是淫祀迂俗,虽偏远之地尚有余传,却不和当今礼法,无论男女若以此为婚定,又有见证在,只要无有夫妻之实与子嗣在膝,便可将聘书交由地方县衙,宣为无效。”他曾经很认真研究过本朝的律例,所以说得非常笃定。
“梁少卿机敏过人又博闻强识,可是我朝法有典刑,却有的是人和办法,能让其如废令滥觞。”
奇怪的是,徐照白说这话时,眼中并无悲愤,只有出奇的平静。
“后来我高中状元,与郡主重逢,郡主向威宗皇帝求亲,而梁少卿所知,是我当堂拒绝,致使芳名流传,却让郡主遗憾终身,是否这般?”
梁道玄点头,确实如此。
“其实在那天朝会前,威宗与梅相曾召见过我。”
“是……让你拒绝的?”
这个故事,梁道玄听了三个版本,第一次听心中是慨叹,第二次听是由衷唏嘘,这是第三次,也是唯一让他震惊的一次。
“我那时才知道我的婚事已被一只鸡完成了父母之命,我拼命抗辩于御前,请求圣上作废此婚,因我在所谓代婚之后,别说夫妻之实,连见都没见过妻子,又如何能作真?可是威宗赐给了我一件旧布袍,威宗金口玉言,说这是我糟糠之妻为我缝制的衣袍,我今生今世都不能与郡主厮守,但威宗皇帝也给我了选择,如果拒绝赐下的旧衣,选择赐婚于郡主,也不是不可,然而郡主就要与我迁走帝京,我也将失去仕途,永不叙用于朝堂,一生所读之书,所求之业尽毁。”
“因为威宗皇帝不愿意开国之取士之才与宗亲联姻之端……”
梁道玄有时候讨厌自己反应得太快,每个说出的真相都冷冰冰的,全然没有人情味道,有的只是准确的判断。
“不论何时,梁少卿都是洞若观火之人。这份心思澄明,是你最让人艳羡之处。”徐照白仍然能向梁道玄微笑,只是笑中多了一丝悲伤。
“梅相……也是这个意思么?”
“我不能议论我的老师。”徐照白笑着摇头,“尤其是在梁少卿的面前。”
“我能明白。”
“不论旁人怎样说,我都是在最后做出了选择,我选择了前程,背叛了命运赠与的姻缘,背叛了郡主的深情厚谊。我将母亲和妻子迎入帝京,我的举动也成为了世人口中的美谈。所以我并不后悔,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徐照白的坦率让人心惊。
梁道玄沉默许久,正要开口,却骤然发觉,那朵昙花竟在二人对话之时悄然盛开,层层叠叠如玉丝交错的花瓣柔和而绽,吐露秘密般的清芬之息,将今日月色溶化在树荫最隐秘的一角。
徐照白的目光仿佛痴了,怔怔望着昙花,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开口:“梁少卿,你可以告诉郡主这个故事,告诉她我的选择,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没有任何可以辩驳。你愿意经手此事,或许有你的思量,但许多事的版本犹如古书刻本,大意无碍,却各述其义,这类悲伤的故事,本就没有真相,一人一花,一世界,一弹指,一悲辛。”
说完此言,徐照白不再去看皎洁盛放的刹那之花,转身离去。
梁道玄却站在花前,默然不语许久。
……
宫中这两天各项差事都忙得不行,尤其今日午宴,凤体初愈的太后竟邀请首辅大人梅砚山共进,为备尽礼数,尚宫局和内务府从前日忙至午膳前一刻,直到所有菜色都完美呈现在太后与梅宰执之间的桌上,才算轻轻松了口气。
殿内所有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有沈宜在旁侍奉,沉默着为太后与梅砚山各自斟满酒盏,退到一旁。
“这第一杯酒,老臣敬太后。”梅砚山毕恭毕敬起身,躬行举酒,笑道,“国舅爷吉人天相,太后得偿所愿,如今身体也已大好,可谓是天赐我朝的福瑞之兆。”
言毕一饮而尽。
梁珞迦也颔首而笑,饮尽酒盏,以示受了此礼,幽幽道:“哀家是没用的,得了什么消息都不顶事,一病不起,皇帝年幼,也是镇日啼哭……多亏梅宰执这期间理政于人前,安抚朝野于人后,合该哀家谢您才是。”
梅砚山诚惶诚恐再次起身:“太后哪里的话,先帝所托,臣下肝脑涂地也不能不报,为太后与圣上分忧,乃是老臣本分,若这谢领受,实在是老臣僭越,万万不可。”
在人前,梅砚山从来恭谦,只要不涉及实际利益,他便是时间头一号辅弼之臣,恍若诸葛武侯在世办的鞠躬尽瘁,半点名利不要。只有当利益涉及,他才会用迂回的方式捍卫自己的权力。
梁珞迦早就熟悉这个套路,但该客气的还是要客气。
图穷匕见怎么都是后头的事情。
“梅宰执快坐。寻常百姓家都知尊师重道,您是先帝为圣上择选的辅佐之臣,是圣上的老师,千万别再多礼。否则旁人就要腹诽我天家无德,只言尊师重教,自己却不身体力行了。”
梁珞迦想使得梅砚山放松一些警惕,这般温和的谦让,总是有些用处的。
梅砚山再行一礼,极其谨慎落座,却自伤而叹:“其实,老臣也是年纪大了,时长梦见先帝……”言及此处,眼泪掉的比梁珞迦这个寡妇还快,沈宜眼力超群,立即奉上巾帕,请梅砚山按去眼泪不致失仪。
梅砚山飞快拭泪,又不住自惭:“死罪死罪,在太后面前,这般样子,老臣实在惭愧。”
“梅宰执是忠臣,思念先帝如此,可见先帝没有所托非人。”梁珞迦含泪的速度也是很快,配合这样的戏精,她早就炉火纯青。
“哎……这次朝中非议甚巨,惊涛似洪,是老臣执理不当,竟选出了如此败类为一方父母之官,戕害百姓,教老臣如何安眠……”
正常来说,梁珞迦还是要宽慰下去,继续演戏,可这次,她目的明确,等得就是这句自伤。
尤其是梅砚山口中,只字不提朝廷命宫诬陷宗室与灭害外戚之责,看似看重百姓,实际上确是真正的避重就轻。
这让梁珞迦心中愠怒剧增,不过,在面容之上,所浮现的却是哀婉与无奈的容颜:“这次……哀家是真不知要如何交待了……”
她的一反常态,让梅砚山短暂的一愣,就是这个时机,梁珞迦乘胜追击:“这几日,哀家的案头都是各位宗亲的上奏,均要严惩此事的罪魁,并且彻查二事,一个是朱善同如此胆大包天,他在朝中是否还有包庇的党羽,若有,又是谁暗藏祸患累及朝民?第二,是西陶县的河堤怎么就这么巧在定阳王出门那天就损毁,既然是故意陷害,又是否有可能是朱善同一伙胆大泼天,不惜以百姓的性命和家园做代价,要制造水患除掉宗室,除不掉也可以构陷呢?”
梁珞迦说完无奈摇头,对上了梅砚山凝视的目光:“梅宰执,您说呢?”
第83章 来者可追
梅砚山望向太后, 肃正面容,起身敛衽而拜:“臣理政不当,辖责不力,请太后降罪。臣愿辞官告老, 以避贤路, 自请为罪, 弃享尊荣。”
梁珞迦并不感到意外,要是梅砚山处理不好,她才觉得奇怪。
梁道玄说过, 永远不要过高估计你的对手,但却不能过低估计对手的渴求与迫切的决心。
梁珞迦从前只是个父亲与皇帝之间传声的人,此刻有了所求,也觉为政有纲。
她心中清楚, 自己夸大问责的范畴和罪责, 不过是为了试探底限, 看看朝野重臣愿意为了这件惊世沸议之案担责到哪一步, 自己与兄长可以从中攫取多少避让出来的利益。
梅砚山以退为进,不愿揭晓手中这最后的底限,他明知道不可能因此受累被革职,仍是选择担下。
梁珞迦内心对这些摆明了要给她孤儿寡母“立规矩”的辅政臣子们没有任何好感, 但她是一个理智的权利持有者,她明白如今国家的安稳离不开这些年梅砚山的执理与旁人的辅弼。不说远的,单论此次慈鹿江水患,徐照白在工部多年, 水工漕运等事运斤成风、通达谙练,一应调派,三日便解决了赈济和固灾民于故土的任务, 不管是给朝廷节约了钱粮还是消弭了流民群体壮大潜在的隐患,更是稳定了人心和百姓的度日生息。
如若真为权力大刀阔斧祛除异己,哪怕不顾他日青史骂名,她也不可能逆势而行,将逐渐积累出的治世之象扼杀于摇篮之中。
但话说回来,当臣下积累三朝,行成党羽,自然也会滋生此次峨州之弊端,势力盘踞,必然有害群之马,她也不会念在这些人辅弼有功,就高抬贵手。
账要一笔一笔的算。
这个道理,可惜不是兄长所传,而是她亲爹教会她人生的头一份见识。
“梅宰执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哀家了!”梁珞迦惶急无助的快要落下泪来,向沈宜薄怒道,“这么没有眼界,怎么还不去扶梅宰执坐下?”
沈宜恭敬上前,搀扶起一直战战兢兢弯腰躬身的梅砚山,请他重新落座。
“太后……老臣愧对先帝啊……”梅砚山不顾官体,仿佛伤心至极,竟用官袍衣袖拭泪。
说他胖他就开始喘,梁珞迦心里学着哥哥翻了个白眼——每每私下听说有人发癫,梁道玄都是先翻翻眼睛再想办法,当然人前她哥哥还是冠绝京华的贵公子,世人也没有见识过三元国舅那无语至极时翻出的大大白眼仁。
作为一个寡妇,当有人表现得比她还怀念亡父的时候,她应该一起赔哭以示敬意和哀伤,但此时此刻,她有更好的办法。
“大人何过之有?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是先帝传至皇帝手中,若大人说自己有过,岂不是皇帝也有过错?难不成皇帝一个小孩子家家,还有去告天明罪,下罪己诏不成?还是我这个垂帘的寡母不配先帝的重托,不比先朝几位有能的垂帘太后?该惭愧的、对不住先帝的,本就是那几个为非作歹之人才对,其余人等,又有何过?”
听了这话如果梅砚山再哭哭啼啼说自己没治理好国家,就显得非常僭越了。
一直沉默的沈宜适时道:“梅宰执,太后的病也不单单是以为国舅罹难伤心而生,更是为这些不成器的混账好几夜睡不着觉才致使神匮而昏,内里亏虚,太医是这样说的。若论伤心,太后比您还要伤心啊……但是太后也说过,这事不是谁病不病上一场就能解决的,今日请您来,一是谢您在太后卧病无法垂帘之时为朝廷中流砥柱宵旰忧勤,二也是想请教您,如今朝野沸议,宗室亲王纷纷上书,许多勋贵公卿也陈表到了御前,总不好让朝野离心离德,您往后执理也不能上下一心,可是峨州官吏所犯之滔天逆罪,是不争之实,这般放任非议,这如何使得?”
梅宰执立即道:“老臣惶恐……老臣也为此事烦心已久,却想不出好的办法平息。请太后的懿旨。”
梁珞迦优雅地低头一笑,温和道:“哀家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去翻了翻几位祖宗的实录,看看先人有何指教能垂范。不过却也正好瞧见了一个先例。先朝熊太后垂怜时期,熊太后母家外戚一侄子被京兆尹诬陷有强抢民女之罪,后经三司会审核查,方知是因太后侄儿拒婚于京兆尹本家一女,致使对方记恨,买通一烟花女子构陷外戚。熊太后是最刚正不阿持正不挠的,此事令其怒不可遏,质问群臣‘外戚何过?家女聘于天子,便该杀否?’百僚莫敢言语。最后京兆尹罢官问斩,举家流放,为安抚太后兄弟和侄子,特赐一直学士头衔,使其入中书省待听圣谕。”
图穷匕见之后,梁珞迦反倒慢条斯理,她不去追逼回答,慢悠悠捧起酒盏,待沈宜斟满后轻啄品香,而后才抬眼道:“熊太后那位侄子无有共鸣,不过念了几年国子学,都能授予直学士头衔,想来我兄长科举扬名进士出身,连中三元还是梅宰执您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一个直学士,一个政事堂的好听名头,也不算亏待他为朝廷奔波除弊,险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哀家说得对么?”
梅砚山静静看着太后,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他依旧恭谦,依旧温润,可是眼神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防御的意味和钦敬的目光:“太后是想以此举安抚宗亲和公卿?”
“不是哀家想,是宗亲和公卿上书中点名要褒扬国舅。”梁珞迦笑出真挚,笑出威仪,“哀家也想避嫌,可是自从哀家的兄长入仕求取功名以来,事事都是我梁家退让一步,若是这次再装作无事发生,受累的宗室和公卿要如何消弭心中不平?若因此结怨,圣上还没有亲政,朝堂之上就离心离德,这如何使得?况且公卿之家尚有武将在传袭承继……这份妇人之见的殚精竭虑,还请梅宰执体量。”
嘴上说的是妇人之见,可字字珠玑,皆是权力根本。梅砚山笑容不减,也知这次若不拿出些真正的“诚意”,太后和梁道玄就算肯善罢甘休,然而真正利益受到挑战的宗亲怕是要闹出些事情。
此次峨州之事,表面上是有人贪赃枉法官商勾结构陷封王,实际却是地方官吏权力大于宗室封王,处处掣肘限制,才有颠倒是非黑白的惊世骇俗之案,如若不给一直受制于此的封王们一个合理的交待,只怕会有潜藏的危机变为蛰伏。
太后摆明态度,将这件事作为利益交换,她来管宗亲公卿,但要梁道玄得到权力的补偿。
这很合理,但也很让人焦灼。
梅砚山明白自己没有什么说辞,只道:“还请太后容老臣回中书省,与诸位辅政之臣商议,待有答复,定来秉明。”
缓兵之计并不算计策,但是梁珞迦记得兄长好像说过什么“逃避可耻但有用”之类的至理名言,具体内容却不清楚,此时梅砚山急于摆脱自己的步步紧逼,她需要再给些压力后,再行放手。
“空口无凭。梅宰执亲自与他们费口舌也是辛苦。沈宜,拿过来。”
沈宜听梁珞迦的令,行礼离去,不一会儿,带着三个小太监,捧着三大摞奏折,依次在梅砚山面前排开。
“梅宰执,这些烦请您带回去让政事堂的人过过目。”梁珞迦含笑道,“这些都是各地封王宗亲和勋贵有爵之家给哀家的上书,若是政事堂的人不晓得此事轻重,这便是最好的佐证,您有了这些,想商议出结果也更有礼有节。”
面对太后的“好意”,梅砚山再次起身感谢,而后便是常规的礼让与重新落座,二人再度举杯,庆祝达成了初步的一致。
午膳在友好亲切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
辛百吉在富安侯府进进出出跑了两趟,一趟是病中的富安侯姨母一定要赶过来接人,一趟是富安侯的岳父岳母也亲自坐马车前来迎接死死活活,总算回家的女婿。
临走前,梁道玄拉着他的胳膊求请辛百吉照顾家人,结果梁道玄跌下山涧落入洪溪的消息一传来,他那姑母和姨母双双晕厥崩溃,最可怕的是,太后也当晚急病,太医一时之间忙得焦头烂额,足足过了十日,才有新消息抵达,那时国舅全家人眼泪都不知哭出几车去,才得知国舅爷活蹦乱跳,还是自己跑回的县城。
欢喜是要的,但病却没那么容易好。
一直到今日,梁国舅返回的消息传至帝京时,辛百吉已经瘦了一大圈,喜庆祥和的圆润脸庞露出下颚的尖角,眼尾也垂出了细纹,他不免每日对镜感慨岁月催人老,不许人间见白头之类的话,还好国舅爷的新婚妻子是懂得体恤的,送了辛公公好些滋补的用度,辛百吉顿时感叹当真是一家人进去一家门,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心眼。
要他来说,最要命的还是这位年纪轻轻的侯夫人。天晓得要是成亲三日她便做了寡妇,这日子往后得多难?人家也是父母疼到大的宝贝女儿,又和国舅早有情义在,硬撑身体,不顾难过伤心,照顾国舅病倒的亲人。
据说这柯家的夫人老爷听了这个消息也卧病几日,今日一见,二老比当日成亲,都是各瘦了一圈,人老最怕瘦,显出老态再想养出富贵相就难了。为难这一大家子,提心吊胆犹如无常守门,以为再无希望都做好丧事的准备,好在峰回路转吉人自有天相,梁国舅今日先去衙门转交一应公文,本应入朝见太后与皇帝在先,然而太后体恤兄长与家人,只说百善孝为先,命其先返家照料病亲,再入宫拜谒。
这就导致梁道玄兴冲冲骑马回家,发现家门口一条巷子站得都是人,仿佛又结了一次婚,他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马还没停,就蹦了下来,急得姑母直叫:“你慢一点!人都回来了,急这几步做什么!”
然后话音刚落,坚韧如梁惜月,也忽得哭了出来。
崔鹤雍上前去拉住表弟,差点阴阳相隔自小长大的兄弟再见时都红了眼,崔鹤雍双手都拍在弟弟肩上,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好得很,没人能难得到我,就算阎王为难,我也要斩了他还阳来见你们。”梁道玄眼中含泪颤声道。
“什么阎王不阎王的,呸呸呸。”卫琨在浑天监察院久了,最信玄说之道,一边抹泪一边扶着早哭得晃荡难立的妻子往前去,“快让你小姨看看你,我的小祖宗,你不知道你小姨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戴华箬去摸外甥的脸,见他耳际和脖子上还有树枝刮破后结痂的淡淡瘢痕,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本就病着,脸色枯黄,梁道玄心疼至极,左一句没事,又一句安好,亲自扶着小姨往府内走,招呼大家进门坐下,慢慢叙说。
这时,他看见了一直默默站在门侧的柯云璧。
二人对望许久,梁道玄让姨丈扶住小姨,走到妻子面前惭愧道:“对不住……差点让你当了寡妇。”
众人听了都破涕为笑,颇有劫后余生喜悦的真实感。
“还好,我一直觉得你没事。”柯云璧眼睛是红的,嘴是硬的。
柯夫人在后面本来是哭着的,听了这话着急得不行,哪有妻子说这个欢迎回家丈夫的。
然而他们的好女婿却忽然笑了,似乎很是享受,顿时让柯夫人和柯学士有种不大懂得如今年轻夫妻相处之道的莫名感。
好在结局是圆满的。
一家人终于又坐在一起,梁道玄招呼人去备宴,开个圆桌,辛公公最爱揽事,非要亲力亲为,梁道玄拉着他坐下,当着一家人的面郑重道谢后,不忘接一句:“这里里外外,多亏有辛公公,我这一大家子人才有了着落,不然慌忙倒错,我又身在外面,可如何是好?您今日不只是客人,也是恩人,哪有让恩人忙里忙外的道理?”
这话听得辛公公十分敞亮,他大大方方受了谢,笑着回道:“国舅爷,你哪是在外头,你那是一脚在鬼门关里呢!嗨呀,别提多吓人了。”
众人听了都笑而慨叹。
“要我说,是这宅子风水不好,自打我家玄儿住进来,就好多事情。”戴华箬哭过后又见宝贝外甥活蹦乱跳,才算能完整说话,一时病也好了大半,“得好好找人修饬修饬。”
梁道玄笑着想马虎过去,可是忽得一转念,觉得这是个好由头,竟也有些引子可以办原本困扰之事,好极好极,于是也只道:“只要姨母肯快些康复,替我张罗,什么和尚道士,想请就请,您舒坦比什么都重要。”
戴华箬一听这般窝心孝顺的话,又要感动嘤涕,梁惜月瞪她一眼,她才想着外甥亲家还在,赶忙收了盈盈之态,只微微啜泣,含笑点头。
这一忙碌,加之宴席落箸,大半日过去,早早回来的梁道玄,此刻一一亲自送走家人,和柯云璧留了句等我回来,忙不迭骑马入宫。
午宴所费时日不长,他完全可以等待明日一早入宫,可想到妹妹和小外甥,他的心犹如抓挠,又愧又痛,恨不得立即去见。
他回来之前便得知妹妹梁珞迦生了病,这自然是听了他的“噩耗”才致使如此,让他怎不牵挂负疚?
梁珞迦不在中朝的仪英殿,正在寝宫休憩,刚喝完太医院送来的药,就听梁道玄已等候在慈元宫前。
“快让进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几乎是跳下了软榻,顿了顿,再喊沈宜,“你去接陛下来此,快去!”
沈宜得令而出,梁珞迦便装出来迎接自家人也没什么排场和仪仗可言,一见兄长安泰,活生生站在正殿中自己面前,她想哭,又想笑,半晌终于绷持不住,掩面而泣。
“太后,太后保重凤体。”梁道玄赶紧安慰妹妹,虽宫女太监皆在,他也还是又自然而然换了称呼,“妹妹莫哭,我好好的呢,伤也都好了,今后还是一条好汉。”
梁珞迦不是示弱人前的个性,今日无法自持,也是伤心至极,一哭一泣,刚入口的药也吐了出来,慈元宫顿时慌作一团,梁道玄急着传太医来,过了好一会儿,梁珞迦才算平息落座,让一直值在宫内的太医搭脉问了病情,知是急返之症,没有要紧,吃些顺气食补之物,勿要再情绪激动便无妨。
但药他还得再去看着熬出一份来。
“我只是高兴,哪有什么事,哥哥能回来,比什么良药都好用的。”梁珞迦也觉方才失态有些不大好意思,赧然道。
梁道玄却依旧惶急追问:“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可能是那药有些劲头太足,伤了脾胃,不如再让太医缓一缓量。”
梁珞迦摆摆手:“没有那么娇贵的,只是……”
“舅舅!”
她的话被一声鸟儿般欢快高亢的呼唤打断。
小皇帝姜霖就像是鸟儿,飞着就进了殿,二话不说,奔向梁道玄,一头扎进舅舅怀中,大哭大叫,近乎嚎啕。
小孩子发泄情绪不像成人懂得节制和礼数,此刻唯有伤心思念和失而复得的风声鹤唳充斥姜霖的内心,让他不能也不肯平静,唯有大哭,方能同时纵情享受舅舅的安慰。
太后和梁道玄也并不制止。这些日子,想必小皇帝内心是备受煎熬的,大人还能说一句为责任要坚强,一个六岁的孩童,又知晓什么?他只知道险些失去了疼爱陪伴自己的亲舅舅,如此而已,此时自然要放声大哭,宣泄那份恐惧和悲伤。
“舅舅好得很,办好了事就赶回来了。”梁道玄一边拍着外甥因痛哭不住起伏的背脊,一办哄道。
姜霖也是嘴硬,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逞强,断断续续道:“我……很坚强的……一直有好好……读书……”
“我们霖儿果然是国家和朝廷的中流柱石。”梁道玄大声夸赞,“舅舅当真高兴。”
“舅舅,往后……我再也不派你去外差了,让那些……不许我救你的人去!”姜霖抬起挂满泪水的小脸,憋着嘴大叫。
还好这时候殿内只有沈宜,梁珞迦苦笑无奈,向梁道玄解释:“霖儿先前想要禁军去找你,被政事堂驳回,他便一直念叨这些。”
梁道玄略微思索,便笑着看向小外甥道:“这办法舅舅觉得不好,舅舅去又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咱们家霖儿能君临万邦成为一代明君,圣德之名遍及天下与青史,要不是你做皇帝,我出去做什么?他们可不像舅舅这么疼爱霖儿,有些事,只有舅舅会为霖儿做。也只能舅舅去。”
一听说舅舅是为自己,姜霖既高兴又难过,抽噎着还是哭泣,可总算不再乱说小孩子的胡话。
教导孩子是件麻烦事,尤其当这个孩子是皇帝时,他名义上拥有天下独一份的至高权力,然而又因为年纪和祖宗之法,处处受限,他所受到的教育和尊崇是无法创造出真实感的匹配的,还要慢慢引导他去认识这其中的微妙。
但总归姜霖是听话的,尤其是听梁道玄的话,即便再怎不舍,闹着今晚要和舅舅一起睡,也还是在梁道玄的温言劝说下放弃,外臣留宿宫中,即便是外戚,也有诸多非议,未免妹妹和外甥在本应高兴的日子里惹麻烦,还是等待明日再次入宫。
于是送走了外甥,梁道玄去和妹妹告别,谁知梁珞迦只让他明天先在家等。
“等什么?”
梁道玄不解。
梁珞迦只是神秘地笑,催促他感赶快回去陪家人妻子,不要再逗留了,明日的事,且待明日。
梁道玄知道怕是妹妹又用自己这次的功劳,狠狠敲了笔辅政大臣们的竹杠,想来会有晋升,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圣旨抵达侯府,官职没变,依旧是宗正寺的少卿,可却在职衔前加了个麟德馆直学士的称号,以及最重要的末一句——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第84章 知音诚希
“这麟德馆原名麟德殿, 曾是太祖寝殿,后太祖殡天,后世便封敬以示尊崇。如今内多呈昔年太祖墨宝,独一份的太祖实录也单单请出来供奉此殿, 不在弘文馆里存放, 而但凡存放实录之地, 需设署官而名馆,这才就此得名。”陈棣明老学士愈发上了年纪后,语速也跟着慢下来, 好在积年的见识仍在,与梁道玄关门闭论,仍旧如有一宝。
“所以这麟德馆直学士,我还是头一个?”梁道玄看过律例, 也熟读宗法, 可让他积累判例的旧例, 却实在强人所难, “这会否有些太过?”
陈棣明老学士笑着摆手:“玄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馆阁殿三类学士,只要是按着宫中现有的宫阙命名,都是可以的,昔年道宗皇帝独宠昭嫔, 朝野非议,可道宗还是顶着百官的直谏,封了昭嫔的父亲为延华殿直学士,这延华殿就是昭嫔寝宫的正殿罢了。”
看如今情况, 皇权的好日子果然是姓姜的自己作没了。梁道玄为一继位就是困难模式的小外甥摇头叹息。
“但是这听起来就很不合礼数……”梁道玄心想自己是不是居委会工作做久了思想已经开始朽旧?
“好些人当年而已这么劝谏道宗皇帝呀……”陈棣明笑得颇有老谋深算的意味,“可道宗皇帝身边也有些能人,给出了曾经太宗爷封宠妃淑妃之兄为永宸殿学士的老例, 那位兄台莫说文章,怕是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照样借着裙带登堂入室,比玄之你大有不如。”
“这里面必然另有隐情吧?”梁道玄在妹妹那里看了不少太宗一朝实录,作为“祖有功而宗有德”庙号的拥有者,太宗堪比先汉文帝,手腕诰高明得很。
“玄之聪颖。太宗爷虽也有内宠,但哪个因此乱政?他此举,无非是弹压那些聒噪他铁腕的文臣结党罢了,好教他们清楚,什么大学士,这些文官看着清贵非凡,一辈子都奔着这名头读生读死,可只要天子一句话,不识字的人,也能当得。”
这是什么爽文啊!
梁道玄觉得自己应该穿越到太宗朝去当外戚,必然省去这好几次九死一生。
“哎,然而道宗效仿旧例是能人前说得通,可人后治内理外的权略,后人也自有公论了。道宗偏宠,最终招致祸患,然而太宗再怎么宠爱淑妃,甚至要封其小儿子去州府做封王,最后也还是意识到此举之危,顺势作罢。”陈棣明老学士大概也是期望能做太宗的臣子,语气不免有些艳羡这英明圣主仿若烛照的行止,“最后,他还奖赏了劝谏他不能违背祖制的大臣,又惩罚了那些闭口不言擅自观望甚至赞同的臣子,也算有所交代了。”
梁道玄下意识想到,太宗未必就真想给小儿子分什么州府首府做封地,从一开始这可能就是一次筛查。
太宗宠爱小儿子几分真几分假,他疑心病患者梁道玄都要打个问号。
看起来这就像一次钓鱼执法,要知道那时候太子都快四十岁了,可文物当中,天子宠爱哪个儿子,谁就趋炎附势,这种行为,无异于对皇权的背叛:既然皇帝已经选择了继承人,却有人为自己的前程生有贰心,这是不能被太宗接受的。
可是也不能光明正大说,拉这些人出去通通斩了。太宗大概是爽文男主,但却不是无脑爽文的男主。
他选择了用计。
宠爱幼子,百般恩赐,让本就不算忠贞之人预备投机,用几年布局,最终以赐封地于州府一事激发。
原本就忠心不二的臣子自然大呼不可,而政治投机之人这些年早被麻痹了戒心,还以为能一举定胜负,明里暗里不知道有没有给太子使绊子上眼药,大概也撺掇过太宗。
只是他们都想错了。
优秀的政治家是不会以个人的情爱为转移,反过来驱策自己的执政理念。
太宗见好就收,最后演出收场,所有贰臣一网打尽,利用过的幼子封去远地,太子继位一切障碍扫清,留给他的,也将是真正的忠贞之臣。
实在是高。
往后太宗爷的实录就是他梁道玄的政治教材了。
诶等等,说得不是他的事情么?
陈棣明老学士这时也从太宗老粉的状态回过神,自嘲道:“人老了,这思路没那么灵光,说着说着都跑远了……”
梁道玄想说我没老,跑得大概更远。
他怕说出自己的设想吓到老师,干脆绝口不提,只笑道:“多谢老师教诲,所以我这直学士前加麟德馆,也不算值得胆战心惊的了。”
“确实如此,馆阁学士,馆学士掌史,阁学士崇文,殿学士都是优渥老臣的大头衔,你本就是宗正寺玉牒的执掌,又要负责编纂宗史,这算是的其所,虽你这个年纪做直学士的,从前也只有徐大人一个享此殊荣,倒也不算没有先例,况且太后的意思,是给你这个头衔安抚宗亲,梅宰执也点头了,你领受便是。”
一提徐照白,梁道玄不免有些头痛。
前两天广济王又来了信,说是在峨州那趟差事,要不是梁少卿力挽狂澜,怕是他也跟着折进去了,后面便是一连串谢意坦率的表达,梁道玄看得有点起鸡皮疙瘩。然后又是正事,广济王他要成亲了,对方是本地名门之女,这代男子无有爵位和官职,不过却因是累世积善之家,英明广遍,百姓赞颂,一应文书,都会尽快交到梁道玄桌上,请他走个过场,让太后赐婚,然后宗正寺批准,将未来妻子加入玉牒,并赐对应身份的盖印,这样封王就可以成亲了。
这是好事,然而广济王弯弯绕绕,又在最后问,想在成亲之时全家团聚,不知道是否可行?
梁道玄当然希望他全家团聚,但目前能不能团聚,他实在是不敢打包票。
这两日他预备正式到政事堂报道,琐事一大堆,又要应酬来谢的亲友,忙得不亦乐乎,今日才坐下来请到老师讲讲古,学学旧例,而明日,才是小姨来府上帮忙操办祈福之事的时机。
柯云璧对此举有不同看法,她认为,这院子显然风水好得很,不然她就真当寡妇了。梁道玄喜欢她的逆向思维,却也表示自己同意小姨提议这看似不着调的办法,一是让长辈安心,二是有其他的缘由。
“我和小姨说了,请华莲寺的高僧来。”
“你想见郡主?”
柯云璧总是能很快抓住梁道玄话中的重点。
“天时地利人和,说服郡主在此一举。”梁道玄十分自信。
“要我帮忙吗?”
梁道玄搂过柯云璧的肩膀,彼时月明而盈,两人并排在水榭里的藤椅紧紧挨着,月光照得池水幽蓝静谧。
“你帮我盯梢。”梁道玄小声道。
柯云璧一惊:“你要打晕掳走郡主直接送走?”
梁道玄傻了,觉得老婆的思维和自己一样,有时候十分奔逸:“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是想借着你向她讨教佛法的名义,和她私下说几句,这时候你要是在人前晃悠,岂不惹人生疑?”
“我觉得,郡主在佛寺里参研佛法这么久都没想明白,那佛法不请教也罢。”柯云璧虽然觉得不信,但为了表示自己是积极主动配合丈夫工作的贤妻,还是点头应允,“那你安排就是了。对了……你不怕我听见你们的对话?”
梁道玄无奈笑道:“我又不是和人偷情怕你偷听,你听就听啊!”
这话让柯云璧有被人信任的使命感,她当即三指朝天,盟誓道:“我发誓,明日里听到的话,亲爹亲娘问都不说。”
梁道玄忍不住脑门碰在妻子的额头前,顿时觉得天赐良缘,不过如此。
第二日,病仿佛一夜之间康复了的戴华箬早早就赶来了富安侯府。
她一进来看哪里都不对头,原本的公主府那边太阴森,本来的国公府主宅又太空阔,为了她不要乱来给梁道玄添乱,梁惜月也亲自赶来监督,两人不免又有一些争执斗嘴,好在待华莲寺众位僧尼坐禅车抵达时,两个人默契得表现出富安侯府一派祥和的景象。
其实戴华箬对请一众女尼前来十分奇怪,帝京最不缺的就是古刹里的高僧大德,然而梁道玄却说:“小姨你不是嫌弃公主府那边风水不好么?女人的事情就找女人来办,我觉得合适。”
戴华箬是只要外甥说话便信服的人,当即应下。
一众女尼用过主家精心预备的斋饭,各自手执念珠,绕着每个屋宇诵经祈福,庄重肃穆之氛围也感染了两位长辈,梁惜月和戴华箬也各自闭目,默念经文,希望真能自有灵验。
早在方才,柯云璧就说想请一位精通佛法的女尼为自己弘法,因早就有过沟通,徽明郡主随柯云璧入了内苑,于女主人宴客专用的小花厅后夹堂内就座。
“夫人是替国舅爷寻觅来,请不才讲法不过是托辞,可对么?”郡主早前是见过柯云璧的,如今仍然一派和气,温润非常,教人观之觉亲。
柯云璧老实告罪,表示夫君在外面,没有郡主的首肯,也不会前来冒犯,若郡主不愿,作罢也无妨。
徽明郡主却苦笑摇头:“苦海慈航,回头是岸,我知他要说什么,有劳国舅爷移步入内了。”
柯云璧松了口气,行礼后出了夹堂,不一会儿,梁道玄走了进来,他先恭敬向徽明郡主行礼道:“出此下策,唐突佛法,是在下不敬。只是实在有事要由我转达,还请郡主先过目此信。”
按照规矩,封王给宗正寺的信不可以随意走带,然而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的梁道玄已经全然知道哪些规矩必然要守,哪些可以事从权宜,胆子也越来越大。
徽明郡主接过信,眉目之间可见惶急,她大概知道这是弟弟广济王的来信,以为有什么大事,然而读过之后,她却几乎泫然而泣,合信抚于胸前,感慨悠悠:“那时弟弟随我入京,年纪和当今天子一样大,镇日哭泣思念家乡,如今也已成家了……父王在天有灵,必然可以欣慰。”
“我觉得不一定。”梁道玄赶紧泼出冷水,“听说老广济王殿下最重长女,于您疼爱有嘉,若是见您此时青灯古佛,不肯自迷航归返,您再小一个弟弟成亲,他也不大能欣慰多少。”
这话很是尖锐,徽明郡主听了也是一愣,旋即低头不语。
“郡主……其实,您心里是清楚的,有些事,未必只是缘分,有些比缘分更强大的力量在撕扯您和徐大人,这力量,比命运还难抗拒。”
郡主的沉默似乎证实了梁道玄的猜测,他也不再顾忌,直言不讳:“威宗皇帝怎么会让宗室女子与他和梅相共同期待的他日重臣联姻?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事分情由,也请郡主明白,威宗自己是封王入京,他最忌惮什么,还用我再说么?老广济王殿下与他同心同德,忧思社稷,这才在威宗皇帝起兵无人响应之际,力排众议鼎力相助,面对如此雪中送炭的兄弟情义,郡主你和当年的世子也就是如今的广济王殿下,不也被送来当做人质养在宫中么?您也说了,您的弟弟当年还是个孩子,就要背井离乡,在监视下生活,与父亲母亲骨肉分离,难道,这就是威宗回报您家的厚恩?”
郡主仍然低着头,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
“而且这样一说,徐照白徐大人也是受过老广济王设立学馆的恩惠,且老广济王免除了许多贫寒之家向学子弟的学资师酬,固然徐大人天资聪颖过人,可如果不是老广济王仁心存善,徐大人未必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吧?可在他与威宗见面后,他做了什么选择呢?”
梁道玄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残忍的一句话:
“威宗做出了选择,徐照白做出了选择,只有您还不肯选,是因为什么?这些年,该您领受由您自己选择的寂寞,您已品尝,不该您背的流言蜚语,您也不置一词,肩担下来。郡主殿下,恕我直言,不值得的。”
沉默的郡主给了梁道玄很大的心理压力,他能感觉道郡主正在崩溃的边缘。徽明郡主不是傻瓜,有些蛛丝马迹,她恐早已看出,然而仍然愿意逗留,无非是心存最后的期待,期待的不是什么好的结果,而是期待一个为她青春怦然讨回的说法。
但是,这恰恰是最不可能得到的。
梁道玄坐了下来,在郡主所坐的蒲团对面,随着落座,他的声音也轻柔许多:
“郡主殿下,我是个男人,这样就显得我的话总有些混账之处,让你未必愿意当真,但你必须得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一入朝堂,变得最快的就是人的心心。此刻要我来认从前的自己,我也不敢说全然未变。这话诛心难当,但却实在得不能再实在,名利场中,谁人能全?但凡一丝一毫的偏颇,就会成为迈向登峰亦或深渊的头一步。”
“不怕郡主笑话,入仕之前,曾经我也有一万种心思,觉得再难的事,动动脑筋,略施小计,根本不必退后底限,违背本心,自然谁打去吃。结果如何?如果我是怎样想便是怎样做,今日我家人等来的只有我的尸首。”
言语真挚,使得早已低着头泪流满面的徽明郡主抬起头来,悲悯的目光望向梁道玄,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方才所言。
“我今日种种所谓,想来要是能告诉过去的我,必然会要自己大吃一惊。”梁道玄苦笑,“您觉得,徐照白徐大人,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么?”
徽明郡主眼意和已无血色的嘴唇,都在颤动。
“你不是在等一艘开走的船,而是在等一条已经沉没了的小舟,你心中陪伴你赏昙花的少年,他不会回来了。”
许久,仿佛呼吸都已自郡主身上抽离,眼泪不再涌出,她一双无波的眼,静静望向前方的虚无里。
“但是郡主还有大好年华补偿自己,只要您复归,宗正寺可以为您恢复尊号,我朝公主郡主代发修行承天祈福的说法多的是,这个借口无人能够指摘。而接下来是我个人和定阳王殿下的请求,如果您愿意还俗于世,定阳王殿下希望您能赏光,以您的学识博闻,燃一方民智之星火。”
这就是之前定阳王临行前所苦恼的事情,在那时梁道玄就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徽明郡主。
当然,前提是郡主愿意走出困顿。
“他徐照白可以为了自己的名声与仕途,弃前情于不顾,您也可以为宗室为姜家为百姓的来日,弃自己的过往如敝履。既然佛陀这么些年都没有回应您的所问,那您就自己给自己找个人生的答案吧。”
梁道玄说完了想说的话,深吸一口气,想让郡主静一静,多少年的伤悲被就此戳破,梁道玄也知自己是猛药医顽疾,下手不免有些重了。
然而,在他离去前,徽明郡主却忽然抬起了头:“让我见一见弟弟吧,国舅,我……我想他了……”说罢,她伏地而泣。
梁道玄赶忙叫柯云璧帮忙搀扶,自己则出门去找辛公公,让他带广济王小世子来此。
这一日,仿佛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
佛事结束,小姨和姑姑都喜笑颜开,郡主最终决议归乡,作为唯一的亲长去坐镇广济王的婚礼,而小世子也被太后恩泽,允许暂时离京,送姐姐返回故乡。
当然,在这之后,徽明郡主会前往峨州,拜访定阳王,成为新书院的首位女师范。
这一切在揭晓之后,宗正寺给出了一个非常正式的上奏:郡主早年与先帝一起在威宗膝下成人,情同手足,先帝垂危之际,郡主舍身事佛,求请苍天回转逆意,不料先帝仍是山陵崩摧,郡主愿留守青灯古佛之前,为先帝祈福宁远。
爱信不信。
大家都那么懂得拿大道理压人,梁道玄替郡主还一程,也不算什么。
“我不是灭文臣辅弼们的威风,只是我因功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往后但凡宗室不法,我自然第一个筛篦重则,可如若宗室有冤屈和欺压,我也绝不股息行乱之人。现下朝堂局势没什么好稀奇的,一家独大,终究不是圣上亲政后可施展的好预兆,我势必要还天子一个平衡的局势,这过程里,和徐大人可能就不大愉快了。”
梁道玄这些话是和当日听了全部内容的柯云璧讲,当夜只有二人时,梁道玄说出了真正的隐忧:“要是那个时候,郡主人在帝京,我不觉得以徐大人和梅宰执的人品能保证不会波及郡主与广济王。波及二人就是波及宗亲,若拿郡主做了文章,我一个靠着宗室和勋贵求请入政事堂的外戚,岂不投鼠忌器?这样的事,决不能发生。”
柯云璧静静的听完,问道:“那日你说,以前的你不是今日这样,以前的你不会想出这个未雨绸缪么?”
这话问住了梁道玄,他思考后,唯有一笑:“还是会的,我好像天生比较擅长这个。”
“那你就是骗了郡主。”柯云璧笑道。
“只是换了个不那么委婉的说法而已,不算骗吧……”梁道玄有点心虚,“对了,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假如我是徐照白会怎么做?’这类话?”
“你这人真奇怪,你想听我这就问,你不说谁知道呢?”柯云璧眨眨眼反客为主,“夫君,假如你是徐照白,你会怎么做呢?”
梁道玄本想逗逗柯云璧,结果没想到好像反被逗了,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想了很久,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试着再拥立一个允许我娶喜欢之人的皇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柯云璧听完也是错愕,而后却是浓浓的笑意溢满眼睫。
……
七日后,梁道玄入政事堂的日子,徽明郡主恢复封号,启程归乡。
因这件事又是国舅爷为宗亲与贵戚所办的得力之事,众人无不捧场,为郡主回程添了车马和礼物,给足了国舅爷与广济王的面子。
说到底,这个面子,也是给皇帝和太后的。
徽明郡主已经许多年没被如此柔软的朝阳包裹。
马车启程前,又有一人请求见小世子,并递给小世子一封信,小世子姜玹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把信给了姐姐:“阿姐,是……是徐大人送来的。”
虽然这三个字仿佛还能扣动心弦,徽明郡主却在短暂的波澜后,重回平静,打开信封,取出信笺。
信笺是昔年旧纸,泛黄发脆,上面是一首诗,头两句墨迹已老,而后两句却仍有湿润的新书之痕:
优昙华胜雪,惟隐稀世间,黄粱长夜尽,人无再少年。
徽明郡主看了一会儿,随手弃入风中。
马车开动了。
第85章 经年之茂
六月末七月初, 帝京最热得人心发慌的日子还差几步方至,初夏茵茵细风里,浸润着昨夜雨水的清凉,宫内甬道的小片积水都是慢慢得干, 轻盈缓慢的日子, 大抵如此。
可惜, 自前朝走到中朝的路仍旧因不断的宫人大臣看得人焦虑,唯有梁道玄走得轻巧——毕竟他去中朝是见妹妹和外甥,即便带着公事, 也走出两肋生风的轻快与闲适。
梁道玄从崇宁四年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到如今崇宁十年,六年间这条路不知走了多少次,也有满怀心事, 也有烦心愁绪, 但只要目的地有亲人, 他都不觉宫墙森严, 万事难当。
然而,初夏午后,正过午时,潮润渐渐转为溽热, 今日的事态,让他脚步惶急,心情烦乱。
早晨他照常去政事堂议事,午膳没吃几口, 就有宫中太监通传,只说太后急着找国舅,是皇帝的事情, 他撂下筷子与梅宰执说了一声,当即入宫。
霖儿出了什么事?
病了?那应该先找太医,找他大概不是病的问题。
作顽劣难驯之举?十岁以后,这两年小外甥渐渐开始符合梁道玄对这个年纪男孩子的刻板印象:顽皮且精力旺盛,一天到晚,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上蹿下跳,对什么都好奇,而且有无畏的担子去执行。可是前两年小孩子顽皮已经被妹妹制裁得非常老实,这段时间也算听话,况且小外甥虽然淘气,但绝对孝顺,日常琐事妹妹全能管治,为什么要叫他入宫?
难道是有了什么秘而不宣之事,必须妹妹和自己亲自面授,才能处置?
不会是小外甥……
天啊!梁道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小跑,三十几岁的人,慌慌张张入了仪英殿,看得门外恭候的沈宜都愣了愣。
“国舅,您……慢一些,太后和圣上都在内殿。”沈宜示意身旁小太监传讯梁道玄的到来,再招呼人递来一杯茶,“您先缓一缓。”
“圣上出什么事了?”梁道玄也不喝茶,瞪大眼睛问。
沈宜被他看得十分莫名,须臾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国舅,您进去就知道了。”
沈宜还能笑得出来,应该……没什么事吧?
梁道玄发觉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联想能力愈发变强,而且总是会往坏了想,当真教人无奈。
喘匀气,润过嗓,梁道玄经宣召,进入仪英殿,转进偏殿,惊讶地发现王希元王大学士竟也在。
王希元是崇宁七年致仕的,本来应该归乡颐养天年,但他家乡地处东南海疆,经年的潮湿溽热,王大人年事已高,身患风湿,实在不宜在家乡养老。太后体恤老臣,且王希元不止是作为次辅居政事堂,更是政事堂推举的帝师,带着姜霖已读了好些年书,尽职尽责。
为诸因,太后特赐王希元帝京田宅,以使其安居抚老,更显皇恩浩荡,同时,加王希元集英殿大学士——这是只有做过省试主考才有资格赐予的名誉加衔,一般都在朝臣身后御赐,在王希元这里,却为嘉奖老臣之忠持破了例,被称为太后优容臣下的美谈。
当然这一是为彰显仁厚,二是为了王希元能继续入宫教课。
王尚书一夜之间变成了王师傅,不过,他讲读能力没有随着年老而退化,除了语速渐慢外,只有步速显得有些着急,太后于是又赐了宫中行舆之恩荣。
今天王师傅的脸色看起来,却十分的不好,他坐在椅子里,见梁道玄来了,于是起身相迎,梁道玄立即请他就座,自己也拜过太后和小皇帝,却见妹妹脸色比王师傅好不到哪里。
而可怜的小外甥则站在母亲面前,向自己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这场景梁道玄上辈子太熟悉了:小孩子在学校犯了错被找家长,老师、家长、孩子三人的神色,正如此时此刻。
姜霖如今个头蹿了老高,大概是继承了梁家遗传的身高基因,小小年纪便有挺拔之态,一双眼睛更是与妹妹如出一辙,只是妹妹眼神常有的沉静,他是半点没得,倒总是泛着精光,不知道再酝酿什么把戏。
梁道玄受不了这样可怜兮兮的目光,心软得就想让外甥先坐下再说,找家长也不都要罚站啊!
然而妹妹用十分严厉的目光瞪过来,他只好噤声,去到外甥后面站好。
“兄长你坐。”太后的称呼很有讲究,没有叫官职,证明这是一场家庭内部的非正式会晤,谈论内容,也不会是政事,而以亲缘之呼,意味着妹妹大概是要他管教外甥了。
果不其然,梁珞迦冷着声音,沉沉道:“叫兄长来不为别的,是今日陛下课业不妥之处,还得兄长一并参详。请王师傅说吧。”
王希元与梁道玄是老相识了,按照不成为的规矩,由于梁道玄省试的会元是他钦点,梁道玄明面上还得跟他执礼为弟子,今日他仿佛一起听老师的训,又复站立恭敬颔首秉礼:“王师傅请讲。”
“国舅请坐。”王希元虽是显然在气头上,但也没莽撞到真让当朝国舅爷跟着学生一起挨训,先请他坐下后,才闷声说话,“今日臣继续为陛下通读前四史之妙义,这是陛下头次读至陈氏《三国志》,于是臣便先请陛下读魏蜀吴三书开篇第一卷,统揽三家之起始,晓明三足之势纲要。”
不亏是大学士,这教育技巧,非常有水平了。
梁道玄想着示意王师傅请继续。
“读至吴书一,陛下甚觉意趣,臣便在堂设问,请陛下带问而读。”
带着问题读文章,确实是个好办法。
“其中一个问题是,孙氏发迹,孙策起兵于江东,缘何择地而行事?其要理应又在何意?”
这是问孙策起兵天时地利人和的选择,确实是个好命题。
然后,王师傅的脸色愈发铁青,只看向小皇帝,复又无奈叹息:“……还是请陛下说说,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吧……”
梁道玄看外甥,外甥看自己,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倔强,他终于明白那种溺爱孩子的家长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这个书咱们大不了不念了”之类的话,可作为未来帝王的教育,他又不能开口,只能等待一个答案。
按理说,就算外甥没有答上来也无妨,王师傅自己也说,这是孩子头次开读《三国志》说不出又怎么样?难道还要挨骂?哪有这样的道理!
又或者,是说了什么离谱到气死师傅的话?
“说啊,方才在哀家面前不是和师傅争执得很振振有词么?怎么你舅舅来了,倒不说了呢?”梁珞迦沉声道。
妹妹不是那般严母,平常该说理时均有耐心,该管教时也有软硬之别,这次却像动了真气。
梁道玄急不可耐,却只能等着孩子开口。
姜霖撇了撇嘴:“朕说……孙策选丹杨起兵,不为别的,是因为他舅舅吴景家在丹杨,所以他带着自己的部曲,非要到哪里去,是为了找舅舅,好办事……”声音因为没有底气而越来越小。
这说得不是挺有道理的吗?我自己是没有舅舅,要我是孙策,也去找亲舅舅干造反的大事啊?那可是乱世诶,你不信舅舅信谁啊?
然而他刚想出口,却听妹妹自上座,冷冷一声清嗓似的咳嗽,惊得自己出了些冷汗。
果然妹妹发起脾气,也是很恐怖的威慑。
再看王师傅严肃的表情,梁道玄顿时理解了妹妹请自己来亲自教育姜霖的用意,于是也轻咳一声,矜持不苟了神色,敛襟危坐,正声道:“陛下,怎么能这么回答视史书史鉴为儿媳呢?”
梁珞迦在上座,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陛下,容臣缀言。这帝王之学重中之重,莫过于以史为鉴,您应当学范其正,不应自解旁议而当正理。王师傅所设之问,精妙绝伦,这是问陛下您,如何看待孙吴坐拥江东之势与实,要论,也应以天时地利人和三分而言,您以前读史,也是如此回禀明晰论断,怎这次,就要嬉笑妄言呢?这岂不是让师傅寒心?”
“可是舅舅本来就是最可靠的。朕也是有可靠的舅舅,推己及人,有什么错?”姜霖忍不住回嘴。
不用太后训斥,梁道玄就严语道:“陛下慎言。孙吴乃是割据,孙氏自兴到亡,皆是偏安一隅,孙策如何与陛下坐拥四海相提并论?怎能推己及人到他身上呢?您应理解的,是其择地择人,因势利导,有这般思路才能受用匪浅。”
梁道玄看外甥低头,又有些心疼,可话已经说到一半,还是得到位才能算是充分教育,于是继续:“今日之事,陛下看起来是小事,可若以后,但凡有课业,是否都能一时玩心盛起,再因不愿折面,就以外道抗辩师尊?王师傅常道,陛下之聪颖,他治学以来从未有见,您心中清楚这问题为何而问,却定要歪述一番,这才是最让太后与师傅生气之处,若真是看法有异,难道王师傅曾经申斥过陛下么?臣所见是未曾,甚至陛下常有勇言论判,王师傅屡屡策励,而今日则是陛下戏言尊上,断不能行。陛下您说是不是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挑战权威有极大兴趣,也是青少年心理成熟的必经之路,但怎么引导,却是要费功夫的,总之先稳定一下情势,之后私下里再说吧……
梁道玄想语重心长说话,那是非常有言提其耳之感,姜霖眼里最后那一点倔强也化作了歉意,转身向王希元行了一弟子礼道:“王师傅,朕知错了。”
王希元官场混了那样多年,虽然致使,但脑袋已经适应瞬息万变的政治环境,让皇帝端正学习态度,不要妄言妄辩、不能以歪理和自述顶撞师傅,这本就是他今日告状的诉求,既然已经得到答复,他当然见好就收,立即起身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望陛下能虚心读史,以史为帝鉴,待亲政之时,执掌万机而不入覆辙,足矣。”
“王师傅请坐。”太后立即温言。
梁道玄又对小外甥语重心长道:“陛下今日知错就改,乃是明君风范,江东孙氏所不如也。”
这话又让姜霖露出带闪亮亮牙尖的可爱笑容。
太后适时的注视让可爱的笑容又转瞬即逝。
教育有时候就是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梁道玄能理解妹妹的苦心。一直以来,妹妹都是慈和以情理教之的亲长,今次立规矩,却不止用劝导就能结局问题。
而且传出去,小外甥作为皇帝,持这“舅舅论”,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生事,说是梁道玄作为国舅,意欲弄权的嫌疑犹在,想以言辞蛊惑皇帝,故而引教,那他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真是麻烦。
梁道玄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与妹妹一道送走王希元,又让小皇帝去温书预备下午的课业,且答应他一会儿自己会过去伴读,这才算风波初定。
“哥哥,我以前觉得,霖儿是挺好教养的孩子,最近却愈发怀疑起自己来……”
待偏殿只剩下兄妹二人,梁珞迦才软了笔挺的脊背,缓缓瘫在软靠上,语气比方才外甥还要有几分可怜。
“到了年级了,往后还有几年是咱们好受的呢……”
青春期都没到,梁道玄建议妹妹暂时别觉得困难,好时候还在后头呢。
“霖儿其实很听话,有些顽皮不过是孩童之举,只是他最近总是为自己的念头和各个师傅争执,我也早想借个由头,给他一些训诫,正巧王师傅气得那个样子来寻我,又是那样背生芒刺的问题,索性,我就请托哥哥来一起当这个不是恶人的恶人,我来做那个最坏的,哥哥替我以理而训,好过一个人又冷脸又说的,怕霖儿一时犯倔不肯受下。”
梁珞迦说完自己也觉得时辰在那里,忙问:“哥哥用过午膳了么?”
梁道玄笑道:“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来的,方才急死,现下又觉得饿,你这边有什么吃的么?给我匀一匀。”
他平常也与妹妹一道在处理政务之余用饭,宫中愈发如寻常之家了。
“我也没用,先前气了够呛,一吃用吧,我叫沈宜传膳。”梁珞迦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宫中餐食大多有别,太后虽名义上当以天下养,餐膳有严格定例,菜色种类俱应齐全,午膳三十六碟、六汤,晚膳排场更甚。
要是太后请客,那更是要额外加菜的。
不过后来熊太后觉得一边垂帘听政一边吃这种饭菜太耽误时间,也拉远了与臣下的距离,干脆,她定了条规矩,但凡垂帘太后在中朝听政的,用膳不得奢靡,与臣下传餐而食,也不得有异。
所以在中朝仪英殿,菜色从简,梁道玄来了也再添两道意思意思,一共八道菜,可看着两个人吃,也是足够丰盛,尤其有梁道玄爱吃的莼菜羹,用细小的银鱼摔打成鱼糜,团成玉色鱼圆,佐莼菜汤共盛,汤色虽清,却味鲜而爽滑,入口犹如吞云,齿颊有香。
宫中有御厨最善此菜,每每梁道玄与太后用膳,只要时节在春在夏,有新鲜莼菜生长,便能在桌上见此美食。
梁道玄盛羹汤一碗,饮后赞不绝口:“真是白尝不腻,可惜七月荇菜过了季节,要吃就得明年了。”
虽然食不言寝不语是教养,可兄妹俩关起门吃饭,并不忌讳虚礼,经常闲话家常,无比亲厚。
梁珞迦听后好奇道:“上次哥哥不是想试试在冰窖里封一点荇菜,看看冬日能不能取用,怎么,不好么?”
“别提了,冻过再化,味同嚼蜡。”梁道玄叹气。
“上次哥哥用牛乳加蛋清,搅打后添蜜,洒在冰窖的冰上,再铲下来薄薄一片,霖儿爱吃的不行,我也觉得香甜软糯,他前两日还和我说,想见云儿与盈儿,我也想见嫂嫂了,哪日入宫来,咱们一家再同吃那个?”
梁珞迦提起爱食之物,犹如孩童,忽得不必端着太后的架子,松弛得少女般鲜活自然,梁道玄也笑应:“他们两个一来就和霖儿闹在一处,怎么?你还是想和上次说的一样,让他们两个伴读不成?那今后这宫里就没消停日子了。”
提起两个孩子,不管是哥哥还是妹妹,都让梁道玄有些头疼。
要是再凑上小外甥,怕是姜家祖宗基业攒下的宫墙琉璃瓦,全得让三个小魔头给扬了。
不过孩子们感情好,还是足以让他欣慰的。
可是,有些事,不只是感情好就能解决,比如外甥的伴读,政事堂已经折腾了半年,还是没有个结果。
两人说着也用毕膳,沐手漱口,再坐下添了一轮新茶,又要说些不那么轻松的话了。
“方才我说的,还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想让乌泱泱谁家人都能进宫,我儿子的同窗,又不是什么膳食美酒,要均分以示天恩,总要适宜孩子读书成人,才算合适的伴读,这伴读读下来,便是一辈子的手足,混进旁的人,我如何放心?”
梁珞迦说得是肺腑之言,梁道玄知道她的隐忧,也宽慰道:“我和你想得一样,但事实上,多了亲贵宗室的孩子,朝臣们自然觉得偏颇,多了臣下的孩子,宗室该为此愤愤不平了。所以你看,梅砚山那老狐狸也是在拖着不办,咱们急什么?反正孩子一天天长大,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用了。”
“我还是过两年待云儿与盈儿都年纪长些,让他们入宫,两个孩子都随了哥哥和嫂嫂的聪慧,又与霖儿亲厚犹如亲手足,就算臣下议论,难道表兄弟表兄妹凑一处读书习字,也要置喙么?”在这件事上,梁珞迦有她作为母亲和太后自己的坚持,“所以去年我让政事堂议一议这事,也是想铺垫些,不然突然提及,有些人又要碎嘴。”
梁道玄听罢笑出声:“那我们这些臣下,拿得就是嘴碎的俸禄,多管闲事的营生,又能怎么办?”但他也默认妹妹做的不算过分,按照实录里的先例,皇帝的堂表兄妹伴读简直再寻常不过,先试探试探大臣的意思也好。
“国事这样正好,家事最好少管。”梁珞迦戏谑着佯装不满,“咱们家的孩子怎么聚,就咱们自己说了算才好。”
她所说的云儿和盈儿,正是梁道玄的一子和一女,长子梁参云,六岁,小女梁九盈,三岁。
梁道玄的一儿一女,分别在崇宁五年和崇宁七年降生,给一家人带来了极大的幸福和快乐。
但是起名字的问题上,梁道玄却煞费苦心,又想有意义,又想有好兆头,大概写费了一沓纸,研没了两截墨,梁道玄一日福灵心至,觉感打开,干脆,继续走孩子他爹命名的养生路线,取养生经典的典故。
这次梁道玄找了《灵宝五符经》,按照书中所述藏有仙药的“导九天之气,下引九泉之流芳”与“驾三角之麟……下和三气之陶馆”,给一儿一女,分别取名参云和九盈。
这名字不大符合士大夫给孩子取名引用四书五经的规范,却特别得可爱,也饱含了父母对子女长命百岁、岁岁无忧的期许,于是除了自己略有些古板的岳父柯学士短暂质疑外,其余人皆觉好名。
尤其妹妹,十分疼爱她自己的侄子和侄女,简直视若珍宝,甚至在宫中清出一名为凝馨堂旧宫,让孩子入宫时有可居之所,可仰之家。
“对了,昨日我让人去凝馨堂换了夏用的家设,哥哥一会儿看看有什么要添的,下次孩子来前我命人添上。”
梁道玄笑道:“算了算了,那里布置得比家都快舒坦,他们来了就不想走,一哭一闹,又要劳烦沈大人哄着,真是……”
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宜正好入内,听到太后和国舅的话神色无动,只道:“洛王殿下请求面见太后。”
梁道玄和梁珞迦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梁珞迦道:“快快请来。”
沈宜答了个是,便躬身而退。
趁这个机会,梁珞迦也传来外殿侍奉的宫女,为她整理仪容衣冠。
梁道玄退到屏风外等候。
其实,他和妹妹这时候不用沟通,也知晓洛王姜熙目的——他定然是为了自己那仍旧悬而未决的婚事而来。
第86章 君子好逑
洛王姜熙永远是笑面盈人, 比和煦多一份热烈,比活泼少一分跳脱,恰到好处的友善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臣,拜见太后, 太后千岁。”
他先向梁珞迦行礼, 得到平身赐座的恩典后, 再笑着看向梁道玄,边笑边落座:“我可是来得不巧?刚好兄妹在说体己话。见过国舅。”
“什么体己话。”梁道玄回礼也回话,“王爷不知, 是陛下课业上不恭,惹王师傅生了大气,这不,给我也带上挨训, 才完事儿呢。”
“王师傅?”姜熙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啊……早当年我就觉得他古板得很, 还不如梅宰执变通多, 可苦了陛下了。”
姜熙排揎起政事堂旧日同僚,话就多了,见太后和梁道玄都有笑意,说开来道:“陛下是心宽意爽的豁朗脾气, 能耐得下性子和这些老磨盘读书,也真是好心性了。”
“咱们一家关起门来说这个行,到外面,哥哥你和洛王还是都要小心的。”笑归笑, 作为太后和大嫂,梁珞迦还是先拉进关系,再温和提醒, 梁道玄属于被捎带的,不然只说洛王的不是,看起来就没那么温和了。
梁珞迦这些年语言艺术的修为,也颇有长进。
“多谢太后提点。”二人齐声道。
“太后这样劝,是好心的,可是我就算客气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