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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33462 字 12个月前

寒暄结束,洛王开始奔向今日的主题。

“一个婚事,竟也惹梅宰执不快,听说太后也宽抚过他老人家,可他说什么,我想也想得到。”

洛王有些自伤地叹气。这番抱怨虽有目的性,可梁道玄与梁珞迦也觉得此事怪不得洛王有意见。

本来,他这个年纪,按理说孩子年纪都足够满地跑,加入小皇帝带领的儿童大军,在皇宫四处乱窜。

但洛王的亲事不成,不是他自己不想,而是因为多方角力,确确实实耽误了下来。

早年先帝遗诏,命洛王入京辅政,其意不言自明:那时小皇帝还在襁褓,诛心的话都落在人的心里,那便是谁也不能保证幼主平安顺遂长大,大位继承需要一个备案,洛王是先帝唯一的手足,小皇帝的亲叔叔,从血缘亲厚和年纪上都适合继幼主之殇,承社稷之重。

想必先帝也是这个意思。

如果帝京没有一个合适的王爷做预备,帝胄突绝,岂不任由辅政商选品择下一任皇帝?出来一个霍光还好,要是出个王莽,那才是要命。

先帝也算留了一手。

但这也会成为一个遗留问题,如果这位众人心中的备选皇叔“太子”早存异心,又当如何?

目前看来,洛王在京这十年,相当安稳,他的爱好固定,交往谨慎,且和朝野大臣关系相对紧张,未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僭越之心,他也分外留意自己行止。

这些年,洛王似是在避嫌,也不刻意亲近皇帝,倒是为全叔侄情分,梁珞迦总要洛王多进宫陪伴侄子——毕竟这是小皇帝最亲近的父系血亲了。

他唯一亲口请求梁家兄妹帮忙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婚事。

这是当年梁道玄上王府拜访时,洛王的奶娘施夫人亲自启口请求,这大概也是洛王的心愿,能够有太后赐婚宗亲,情理皆宜。

梁珞迦在兄长处听了此事,自然上心,甚至还亲自召见过洛王,问他是否有属意人选。洛王那时说的是,自己刚入京没多久,天天见的都是酸腐老儒,哪有二八佳人?

给梁珞迦都听笑了。

姜熙还强调,是不会想和这些人家教出的女儿结亲的。

他语气是调侃不喜那些排挤自己的重臣书香世家,实际也是要太后放心,他不会拉拢敌对势力,给皇权造成威胁。

于是梁珞迦感念这份避嫌的态度,非常尽职尽责在一些勋贵之家寻找,可是却事与愿违。

“很多人担心霖儿亲政后,洛王会回去偏远封地,根本不将他视作嫁女的首选,然而这事……我们又怎么能打包票呢?而那些乐意的,家门也未必合适。”

那个时候梁珞迦也问过姜熙,他自己也笑称是安慰乳母多一些,自己更乐得自在,没有合适家门,先候着也无妨。

然而,就在三个月前,姜熙自己寻到了合适的人选。然而十八岁那年,先帝本要召他回京赐婚,正是被梅砚山阻止,今时今日重蹈覆辙,梁道玄觉得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有物不平则鸣之举。

但问题是,洛王的心仪之女,也让太后和他为难。

“向老将军是崇宁八年退下的左禁军殿卫将军,如今手上也无兵权,姓梅的屡屡拿两年前的差事做文章,难道他们文官老父亲做官的,儿子就不走仕途了么?要是这样还省心些。”姜熙撂下茶盏的动作都显得比平时重了不少。

他口中的向老将军,正是左禁军殿卫将军向熊飞,曾经的北衙禁军司统率。

而他求娶的,则是向熊飞的女儿,向琬。

鉴于向熊飞过去的职衔过于敏感,乃是皇帝禁卫的统率,所以梅砚山听闻此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表示作为留京的亲王,与军中将领往来过密已是僭越,更何况是结为姻亲?

可是尴尬就尴尬在,向熊飞已经离任了两年,听说在家最大的爱好是和人斗棋打谱,这样说未免牵强。

梁道玄和梁珞迦这次,却是真真正正夹在了两方当中。

首先,他们是支持洛王姜熙追求自己的幸福,早日步入婚姻殿堂的。同时他们也不喜欢梅砚山跋扈到这个地步,皇家的亲事,问问他的意见已经是够给面子了,还当皇帝是婴幼儿么?如今梁道玄和姜熙两人在政事堂,宗室贵戚与朝臣早就不是当年那般压倒性的被限制了,大人,时代变了。

其次,他们也不大喜欢洛王姜熙的这个选择。就算向熊飞依然归退,可曾经执掌兵权的人难免有一两个心腹部下。再加上向熊飞的为人,梁道玄很是不喜,这种油滑奸诈之人,早年他就想换了,然而好在他没两年蹦跶,给个恩荣也算是全了外甥和妹妹的名声。

最后,姜熙和梅砚山这次的冲突在所难免,姜熙表示非向家千金不娶,梅砚山表示,祖宗之法不可废,两边都要皇帝表态,但皇帝目前处于课堂犯错还要找家长的阶段,于是乎让皇帝表态,就是让代表皇帝权力的太后和国舅表态。

面对两个都不喜欢的议题,梁珞迦和梁道玄目前的办法是先拖着,看看有没有回旋的可能。

现在看来,逃避的用处有限,只能下场。

梁珞迦略略垂首,柔声道:“前两日,向老将军拖人给哀家上了一陈情表,言辞恳切,教人不忍卒读……”

说难听的话前,自己的妹妹总会先给足情绪价值,梁道玄听着很是耳熟,自己办事也是这个套路,大概那份不怎么样的父系基因在两个人身体内同时发生了突变吧……

“说句诛心的话,便是当年熊太后铁腕,也愿意为皇儿治下的太平,善待老臣,为将来皇儿亲政,留个好名声做须弥台,哀家又何尝不是?见了这个,真怕今后人家为此事非议起来,不是怨哀家无能,而是怨怼圣上……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哀家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梁珞迦说得自己都快哭了,梁道玄赶紧接上:“太后莫要这样说,这事,是梅宰执始终不肯应允,与太后有何相干?今后要是有人非议,总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加之陛下与太后的头上。”

祸水东流,总好过给自己找麻烦。

“太后快请不要这般自伤,臣如何担待得起?”姜熙也赶紧换了正式称呼相劝。

梁道玄安抚他道:“我妹妹也是为这事伤了神的,那日梅宰执入宫商议政事,不过提了一嘴,梅宰执就开口祖宗,闭口先帝,妹妹一听先帝,人前不敢太过显露,只得人后落泪,这还是陛下后来偷偷告诉我的,哎……”

梁道玄为了给妹妹缓冲,什么瞎话都能张口就来。

梅砚山来没来?来了。说没说洛王的婚事?说了。至于太后怎么反应,难不成姜熙还去和他对峙?

只能说,他必须要这样讲,信不信看姜熙自己了。

果然姜熙蹙起眉头,他模样生得极风流蕴藉,这样薄怒之下,竟也有些淡淡的狰狞一味:“对太后如此无礼,当真胆大包天!若是陛下为此心生怨怼致使君臣离心离德,他难不成又要怪罪太后与国舅?”

其实姜熙说得没错,如果说之前梅砚山还算温和进退有度,这两年的确有些越界了。或许是感知到自己即将步入古稀,面对致仕,他急于在这之前完成什么一般,较之过去,强硬的时候更多,梁道玄也与他在政事堂有过正面的对垒,最终各有退让,为了皇帝能顺利亲政后,保证朝堂上下一心,每个人都在做出努力。

梅砚山有时候也会教导姜霖政务,沈宜曾听过,回来报知梁道玄和梁珞迦,那些都是很好的皇帝应学之务,故而这又是一个矛盾:你不能说梅砚山不是为了朝局和皇帝好,但他同时也为自己将手伸开太长。

梁道玄不是没有自己的观点,可是他的观点本身就受利益所左右,做出的选择,也一定是以外甥和妹妹的利益为中心而定。

这样一来,一切都很明了。

“这件事,我与太后再为殿下周旋周旋。”梁道玄不想妹妹再出面,干脆自己开口,“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坐下和梅宰执好好聊一聊此事,或许有什么误会也未尝可知?当然,肯定我与太后也会在场。”

既然到最后两个人必须给出个结果,那肯定是要当着两方的面说话,不然哪边有了怨怼,气冲着小外甥和妹妹来,梁道玄是断然不肯的。

这也算是一个表态,似乎也是姜熙的目的,他自然退了一步,满意起身,谦卑道:“臣弟不才,婚配琐事,累了先皇兄,也累了皇嫂,实在不悌,请太后宽宥臣弟。”

“婚配乃是人生大事,洛王又是吾儿唯一的叔父,哀家自当尽心竭力。”梁珞迦理解了哥哥的意思,此时也觉这个办法好,笑着应答。

待洛王姜熙满意离去,兄妹两个才稍稍缓了口气。

“好急,我还以为又要推诿得罪人了。”梁珞迦叹气。

“拖是不能拖了,也罢,妹妹懂我的意思就好,我们当面拿主意,也好过两边都暗中劝慰,到最后在两边心里都落了个首鼠两端的罪名。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别让我俩在这里传话。不过,我确实不喜向熊飞此人。”梁道玄也微微蹙起眉来,“沈宜怎么说?”

梁珞迦命沈宜去调查,因涉及京畿道外的消息,起初不能总貌知悉,这些天渐渐也有了个全揽:“向熊飞本就是武将,致仕后往来也大多是和武将部曲,不过他个性疏懒,见面的都是些有年纪的旧僚,他的两个儿子,老大向可正在狭云关历练,目前做了备冶都尉,官职不是很高,二儿子不大灵光,听说早年犯事,被向熊飞打断了腿,失了军职和仕途的路,也没什么建树,多忙家务,还有一个女儿是早早夭亡的,这位向琬是他在禁军北衙期间生的小女儿,今年也二十四岁了。”

“一直没有议亲?”

梁道玄也有些吃惊,他和柯云璧虽然是晚婚,但订婚却早得很,多事之秋赶在一处,这才耽搁,可向家千金这个年岁,想来是议亲过了的,要是有退婚再许,梁道玄就不得不思考一下,是不是向熊飞在奇货可居。

“没有。”梁珞迦很相信沈宜的情报,“向小姐早年养在外祖家里,与外祖家感情极深,后来外祖父母在她及笄之年去世,向小姐将其自领齐衰服丧,好不容易入京,她母亲向夫人又过世了,又是三年,于是就耽误了下来。”

真是难办,看起来是很正常的理由。

“哥哥,你说……咱们能找到最合适折中的办法吗?”梁珞迦有些为难,“若是洛王和向小姐真是两情相悦,且此时他们家确也无有任何瓜田李下,似乎咱们也没有理由回绝这亲事。而且就算回绝了,让姓梅的得意,我又乐意……上个月,他希望自己的幺孙能入宫伴读,我本想应了,再怎么说梅相家里也是书香门第,一个进读入宫,也是两边的体面,结果他看我略有松动,竟递上来一个奏呈,里面列了他认为可以入宫伴读的官宦子弟,竟没有一个是公卿贵戚家的后人!”

说到这里,梁珞迦不免动了些气,直道:“这些年哥哥督促公卿之家谋求上进,要他们重视子弟进学求功名,已有了些效用,单是那几个国子监每年考评上来的文章,好些子弟的我读过都觉得他日于文章上几人都大有前程,这可是一改旧日公卿只看恩荫与承袭,不求奋进的弊病。富贵乡里易堕青云之志,而这些子弟进取之心昭彰,我也乐意霖儿与他们同学同课。姓梅的装聋作哑,让人厌烦极了。”

“他在预备以后的事。”梁道玄宽慰起人来,不止面上带笑,声音里也是一派春风,“其实人都是这样。我自己那几次九死一生,到最后的感觉都是死了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你和霖儿无依无靠,我的长辈妻子都要受牵累,那我真是能把阎王殿掀开顶冲出来,不顾一切的。”

他的话成功逗笑了梁珞迦,这笑里,也有深深的感动。

“梅砚山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朝廷只手遮天这么多年,不说门生故吏遍天下也差不多,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大家子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尽皆入仕,只不过他爱名声,也让孩子避自己的锋芒,一直在外道任职。他还有孙子、外孙子,能读书的有自己谋求的本事,不能读书的也恩荫到了体面。所以,他这些年做事愈发有些操切不顾,那哪是在为自己争,那是为后人铺路啊……”

“这心情我可以理解。”梁珞迦叹了口气,“但这朝廷,真是没他家就转不动了么?”

“好用的我们就用着,自古哪个帝王嫌能吏多?要真是有错处落下,我们也要有自己的道理做维持法度的决意,至少霖儿亲政前,他的身后不能尾大不掉留给这些靠姻亲结党的臣子。”

梁道玄说至关键,再温和的语气也有了丝杀气,梁珞迦听了不但不怕,反倒心中生出许多勇气道:“好,我听哥哥的。”

“你今日都没怎么歇着,好好歇会儿,我去看看霖儿,一会儿他下了书房,见我不在,又要淘气。今日他挨了说,我也有些道理要讲一讲,咱们配合外人演严母和厉舅的戏,自己也得给孩子交个底。”

“哥哥给我捎带一份川贝茨菇玉圆汤去给霖儿。”梁珞迦起身道,“这两日正过节气,暑不暑的,也热不透,他有些干咳,不是很舒服,太医给开的方子,他私下不爱喝总要我盯着,你带去看着他,少喝一些就是了。”

梁道玄笑着说了好,走出仪英殿,正好遇见办完差等他回去的辛百吉辛公公。

辛百吉看梁道玄后头跟着好几个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太后捎带补品让梁道玄去接小皇帝下学,便包揽下来说自己陪国舅送去,亲自让随侍的两个小太监接了提盒。

梁道玄知道这是有公事要边走边聊,于是也让人远远跟着,他和辛公公走在前头,沿着泛起柔柔轻波的太液池,慢悠悠向御书房走去。

“国舅,你今日在政事堂忙了一日,诶呦,宗正寺可闹腾极了!”

这几年辛公公愈发圆润喜人,不怎么见老,故事也讲得越来越好,他压低声音,用语不传外耳的动静和梁道玄转述今日之事。

“康国公的三儿子,哭着就跑我们这里,说他爹被他大哥害死啦!”

如果说以前梁道玄遇见这样一家子里鸡飞狗跳的事还会脑仁疼,现在他已是游刃有余、运掉自如。

“那死了吗?”梁道玄的声音异常冷静。

“要是死了,我不就叫你去看了么,哪还会在这传话。”辛公公颇得意地抖了抖不离手的帕子,“康国公就是给气着了,不过不是老大,是老二!他那个二儿子,给他预备养老的别苑,抵出去换了银票,说要做买卖,老头子一口气没上来,给痰堵住了,我去的时候已经缓过来了。”

“那三公子说是世子,大概是有结怨在,以为老子死了,赶紧给大哥做实不孝的罪名?”梁道玄不管他们家卖什么财产,关键的、涉及宗正寺的事务只有诬告。

“老三不承认,世子也闹开了,老二跟着哭,诶呦,这国公爷床头可热闹极了,我看他差点没再过去了……还好咱们宗正寺有调遣太医的权益之处,我叫了太医看着,老人是没事。”

梁道玄想了想,问道:“康国公家的四公子,是不是正在国子监太学读书,考绩很是不错,文章也很好,今年才十五岁的那个?”

辛百吉连连点头:“就是他!太后都说他文章好呢!咱们太后可是才女,她老人家都说好,必然此子是有前途的。这次的事儿他就没掺和,可见是个好的。”

“他们家姻亲是哪个?”梁道玄又问。

这次辛百吉想了想,道:“要是我没记错,国公夫人大约七八年前就过世了,她出身济安侯家,现下她弟弟袭了爵位,听说姐弟关系不错,不过夫家这些年不成体统,加之夫人走了,这些年估计越来越少来往。”

“劳烦公公命人送四公子去舅舅家待几天,这事儿处理完前,先不必回家,让他好好读书就是了。”

梁道玄轻描淡写一句话,辛百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梁道玄如此在意这一批贵戚的后人,莫不是真如官场上的传言,皇帝要选伴读了?之前太好要国子监太学拿学问考教又亲自过目,大家都觉得是这事情的眉目,很多人私下动了心思,打听到他这里来。

他当然是守口如瓶的,在国舅身边办事,虽然各种事都好说,前程也是有的,但唯有一点,梁道玄绝不是看起来那样好说话,该有的手段,他是一点不输梅宰执,这些年辛百吉看在眼里,也钦佩在心里,他是不会去触天字一号外戚的霉头。

此事他必然不会说,但出于好奇,他自己却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个打算,正预备了说辞迂回着打探打探,谁知忽听一声讨饶的悲叫,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管事公公装扮的人正背对二人,他身后有左右侍立,面前跪着一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正挨着杖责,不住哀哭。

第87章 月晕而风

宫中责罚宫女用大小板子, 责罚太监则是长短木杖。

错小则罚具也小,错大罚具则大。

执刑的太监用的是单手可持的断掌,比廷杖细的多,看看上面光滑的油润, 也知是厉害处罚, 一只手捶打下去, 跪着的小太监不住讨饶。

辛百吉也跟着停下脚步,他嘴闲不住,下意识问道:“国舅?”又顺着梁道玄视线看去, “嗨”了一声,“宫里规矩大,新进来的小子,一时记不清楚, 犯了忌讳也是有的, 该罚就得罚, 不然怎么长记性?国舅心软看不得这个, 我去和他们说说,这孩子命里有贵人,该着少这一顿。”

他说完就要走过去,却被梁道玄拉住:“辛公公, 那位管事的公公叫什么,我看着有些眼熟。”

辛百吉眯眼一看,也想了会儿,恍然大悟道:“国舅爷贵人合该忘了这人的, 这不就是当年一时猪油蒙心,与个宫女不清不楚,结果让长公主殿下受累的小太监么?好像叫宋……”

“宋福民。”

当年是梁道玄与沈宜一并亲审, 即便过去了七八年,稍加提醒,就能记忆如新。

“对!就是这小子。”辛百吉压低声音,“国舅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年他本想袒护那个相好的宫女,谁知倒让那女人卖了个底儿掉,十五两银子,全给招了,我说这真没意思,打一顿,赶出宫去就是。可沈大人却给两个人关在了一处……您猜,会怎么样?”

梁道玄沉默须臾,只觉初夏明媚的光阴都变得阴森起来:“他在牢狱中杀了那个宫女么?”这件事他后续关注的重点在并不在惩罚,故而并不知情。

辛百吉一脸造孽的表情,点点头道:“国舅是聪明人,沈大人罚这些犯了错的奴才,可不只是打一顿,那是诛心啊……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那宫女是被宋福民活活咬死的,诶呦……真是,抬她出来的小太监腿都是软的,吓坏了。饶是这般,沈公公反倒重用起这小子,我私下里也劝过,这样的人,用了多瘆得慌呢!满宫里得力的小辈多的是。沈大人有大心胸,不像我年纪大了,也就只能跟在后头跑跑,他不听,我有什么辙?不过这小子还算机灵,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教训,往后宫中办事很是利落,我见过两次,也谦和有礼的,就是想想,还是不大舒服。”

只要一打开话匣子,辛公公就止不住,他心道要是梁道玄做些冒进的事,他还好劝一劝,比较人家心性处事风格在这里摆着,实在是个好上峰,最重要的,他们这些刑余之人,做了缺人,不免自认低人一等,可自己想也就罢了,知悉旁人也这么看自己,不免心怀怨怼和忿忿,自伤自卑,很难纾解,愈发敏感多疑,旁人一个眼神,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在恶心自己。

然而与梁道玄相处,如沐春风,他是真将自己当个官员下属来看,该如何就如何,没有半点让人不适的腔调。反正辛百吉是觉得梁道玄千好万好,这样阴私些的想法,他说了也是纯粹的告知,人家也不会听入耳,心里排揎有的没的。

可沈宜这个自己真正名义上的上司就大不相同了。

他每次都要谨言慎行,深怕说错一个字,让这片黑黑的乌云,在自己脑袋顶上落下雷雨来,淋湿倒不怕,怕的是暗藏惊雷,转瞬成灰……

沈宜看上去温温和和,实际阴鸷可怖,宫中人尽皆知,他辛百吉如今算半个宗正寺的人,跟着梁道玄讨生活,背后说两句交心的话,倒也不那么怕。

他们二人这样驻足良久,也已被宋福民远远瞧见,他制止了行刑,领人疾步来拜,声音平静恭敬:“奴才拜见富安侯,见过辛常侍。”

“起来吧。”辛百吉不知梁道玄还愿意不愿意同此人说话,干脆自己开口,毕竟论宫中常侍官阶等级,也就只有沈宜能和他摆摆谱了。

宋福民一点也看不出对梁道玄的介怀亦或其他情绪,说话平淡而顿挫:“启禀侯爷、辛大人,奴才处置过错宫人,叨扰贵人,死罪死罪,万望饶恕。”

他恭谦的低着头,梁道玄心中却十分不平静,回想当日清醒,眼前的少年虽然并不无辜,却也一双眼里尽是赤诚与干净,一心想着护住心上人,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沈宜的面说谎。

然而……

“你如今在哪里当差。”梁道玄问。

宋福民微微一滞,很快带笑答道:“托沈大人的器重,奴才从后宫调至中朝,管理此际的仓房库用,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责罚。”

此人做事,牵累过长公主,即便沈宜重用,也不肯他在留在后宫了。

沈宜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与其说嫉恶如仇,不如说睚眦必报,颇有当年战国名士范雎之“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行事作风。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指摘的地方,梁道玄不打算置喙别人在规则范围内的个性使然,也不多絮语,只道:“陛下有时会经过这条路。”

“奴才该死,奴才明白。”宋福民反应极快,立即明白梁道玄让他不许在这里责罚宫人的话。

“他犯了什么错?”

“一月里丢失器物超过三件。”

梁道玄听完招招手,被打的小太监摇摇晃晃上前,哭着叩头:“国舅大人,不是奴才,奴才没有偷盗……”

“在你手里丢了,追责只能到你,你若看到有异样之处,要尽快秉明宋公公。”梁道玄见他一把骨头瘦瘦的,不合身的太监衣服直晃荡,大概是打得狠了,袖口里正往下滴着血,于是又道,“宋公公,他说不是,有查过可能是别人所窃么?如若有人行偷盗之事,那他应该只是失职之过,应先罚俸,再做查验。”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先上肉刑,宫中也没有这个规矩。

“大人说得是,奴才知罪。”宋福民听了没有任何不平,立即叩头请罪,梁道玄只是略微摆手,让他带人下去,好好到内侍省去盘问。

待人都走了,辛百吉才开口:“国舅公允,可是宫中最近愈发多这样的酷吏,真是……”

辛百吉似是抱怨又有些试探的口吻让梁道玄听出了他对沈宜的不满。

这样正常,辛百吉是个和事佬,天生爱做调停的活,说难听了就是有些磨叽,家长里短,说起来没完,也能耗下去。他适合来宗正寺和自己做这些家私的差事,且不得罪人,脾气又好。可如果在内侍省,这样的个性是吃不开的。

反倒沈宜赏罚虽然都有些爱走极端,却能权略过人,治下有方。

从性格上,这两人本就合不来。

梁道玄想了想,忽得笑道:“辛公公,你这和一个上司说另一个的不是,不怕我最快么?”

他语气是玩笑的,辛百吉听着也笑了:“难不成,我还怕国舅爷给我去告状?您哪是这种人啊!”

辛百吉没有坏心,顶多是想知道梁道玄对沈宜的看法,好从中平衡自己的位置,梁道玄知道夹在当中的差事从来不易,于是宽慰道:“公公手段高明玲珑,与我又是交心。起初的刚到这宗正寺,还要公公提点,公公也没嫌弃我问这问那,这要是沈大人,不得眯着眼睛冷冰冰盯我两个时辰?”

因在御花园太液池,辛百吉不好笑得太放肆,但眼泪也还是在竭力忍耐中笑了出来。

这话说得惟妙惟肖,沈宜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来,只不过他可不敢罚到梁道玄头上来。

“所以公公不用那么小心,要是公公觉得沈宜做事太过,我和太后说一句,让她提醒一下就是。”梁道玄在笑过后说道,“沈大人性子有些高深,我与他来往的少,如果他办事公允,咱们就暂且看看。若是不妥,还有辛公公从旁提点不是?您办事的老辣厉害,我是晓得的。”

成年人官场上的交往不免存在利益交换,他梁道玄和辛公公也不例外。只是在这交换外,两个人个性确实挺契合,一个幽默一个风趣,一个敢说,一个敢听,这些年经历风雨,都有交心。

况且,梁道玄其实是感激辛公公的。

在梁道玄于外生死未卜之际,辛公公也没有立即弃这份脉络交往如敝履,反倒更尽心的跑进跑出,还安排照顾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可谓患难见真情,要是这样梁道玄都不肯说一两句实在话给人听,未免也太伤人了。

所以他也说了自己对沈宜的看法——只要他不越界,自己不会有任何意见。

“这话说的,我像要国舅传话似的,不至于不至于。”辛公公得了想听的话,立即舒坦起来,眼尾细纹展成扇面,手中帕子挥如风拂,“国舅知我,我也知国舅的心性,这阳光明媚的天,打开天窗,说过亮话,大家心里都舒坦。”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又说了些宗正寺的事务,到了书房外,刚好小皇帝姜霖下了课,正往外奔,见到梁道玄,乐得嘴角都奔着耳朵后去,辛百吉赶忙道:“陛下!小心着点!来来了,这是太后给陛下预备的甜汤,温补的,快喝一口,来。”

乌泱泱人又回了书房里坐下,总不能让皇帝在风口喝汤,两侧的太监宫女简单备膳,试毒无恙后,姜霖才接过泛着甜香气息的炖品。

方才听说是母亲预备的,他乖乖喝了两口,大概是味道不错,剩下半盅也一饮而尽,这时他才又跳起来,缠着梁道玄:“朕上次在太府那里见了一副双陆,黑漆贴螺钿的棋盘,玛瑙和黑曜的棋子儿,手感可好了!太府寺的人说,这是早年西域进贡的玩意儿,太宗爱这些稀奇的玩物,后来的皇帝大多不喜,就收起来,朕命人放在寝宫西偏殿了,下次云儿弟弟和盈儿妹妹入宫,我教他们!”

梁道玄向辛百吉点点头,辛公公立即会意,知道是人家舅甥两个人在说体己话,吩咐屋子里的宫人都出去了,只留四个个原本就在御书房跟着皇帝的太监宫女,关好门后守在外面随时侍奉。

梁道玄这才开口:“你弟弟前两日风寒才好,总不能带病来,再说他年纪小,学这个怕没定性,我和你玩就是了。”

然而自从姜霖入了十二岁这个关卡,似乎他对和成年人玩的乐趣不如同龄人大,再加上他迷恋上了当人兄长的角色,带着一个弟弟妹妹简直威风八面,又能照顾有嘉以显示自己的能耐,万分不肯。

“舅舅那么厉害了,让着我多累,也让我来学学怎么教人。”姜霖到底还是个小孩,这会儿已经忘了方才挨训的事,在梁道玄身边转圈磨墨一样的撒娇,“舅舅,你就和母后说,让弟弟妹妹来吧!我也想舅妈了,上次舅妈给我带的那方小砚,不小心被粗手粗脚的太监打翻了,让舅妈再给我捎带一个吧!那是宫中内造和上进都没有的样式,我可喜欢了!”

只有私底下撒娇的时候,姜霖才不再用朕字,梁道玄拿他这个样子没办法,只能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回去就安排。不过今日的事,你和舅舅说说,你真的反省过了么?”

差点被这小子绕晕了,忘了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姜霖和印象中那些少年老成的幼主全然不同,他活泼爱笑,胆子颇大,也有聪敏的心思,只不过常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让梁道玄和妹妹很是担心。

一方面,因为姜霖身份的特殊性,他们当然希望孩子能有足够的警惕性和一定的早熟,能够处理好不得不面对的政治事态;另一方面,他们一个是慈母,一个是爱舅,肯定也是想要孩子快乐健康成长——即便他是一个皇帝。

不幸的是,这两方面有时是矛盾的。

你不能既要一个孩子天真单纯,又希望他早早在权力中心目睹风云变幻。

这不是精神分裂么?

所以兄妹两个行成了一定教育的默契,即玩的时候,怎么开心怎么来,但到了读书和接触政务阅读实录的时候,残酷的真相也不能一味规避,要根据姜霖成长的年龄,一点点渗透。

目前看来,此举收效十分良好,听到正事,姜霖立刻收敛许多:“朕当然知道王师傅是好心,可是朕也只是随口一说,舅舅你说,难道朕的这个说法,不有趣么?朕觉得王师傅笑笑就过去了,再告诉朕什么是对的,朕也不会不听,但母后知道了,又要舅舅跑一趟,朕就觉得……没多大必要。”

梁道玄叹气,拉着孩子到自己面前,扶住他肩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王师傅有王师傅的考虑,他担心你总往歪理上想,不精进真正的学问,想左了念头。他心思重,觉得自己是帝师,要为天下万民教育出一代英主,你也要学会体谅师傅的心境,他出发点毕竟是好的,目的也不是让人训你一顿,你看,你认识到错误了,他立即好了,不是么?看人得看他最后想要什么,再做判断。”

“朕倒没有埋怨王师傅,就是挨了顿训,有点心烦。”姜霖也学着梁道玄叹了口气,“总觉得都是旁人来理解朕的心思才对,结果最累的倒成了朕。”

这话虽然孩子气,却也一时无心道尽帝王之无奈。梁道玄不愿自己的说教太沉重,笑着打趣:“你也读过些史书与本朝实录了,是不是只有那些天天惦记着玩不务正业的皇帝,才乐意人天天揣摩心思?今天送个玩意儿,明天送点丹药,啧啧,你是打算修仙,还是要乐不思蜀?”

“那是断然不会的!”姜霖听了这个,顿时义正词严道,“朕是要做好皇帝的!为了母后,为了舅舅,为了所有期待朕的人,朕也不愿做那样的皇帝,让后世的人都戳脊梁骨。”

“舅舅知道,你已经很棒了。你也不只是个好皇帝,你还是个好哥哥,你的弟弟妹妹有福气,舅舅希望将来天下的百姓也有福气,能让陛下惦记在心中。”梁道玄每次鼓励姜霖,都觉得自己也满是力量,回头去政事堂为外甥和妹妹吵架,都充满了精神力量的底气。

姜霖也笑出两个梨涡来,他脸颊上可爱的圆润正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与身高的挺拔而消失,梨涡越来越浅:“舅舅,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他笑完看了看门外,确定自己声音够小,才说道,“是不是政事堂在为给我选伴读的事吵架?”

这种事很难不让做皇帝的孩子知道,梁道玄听了下意识想怎么解释,可一转念,动了个心思,旋即道:“是有这么个事儿,但你母后和舅舅都觉得你是个大孩子了,该听听你的意思,你想要什么样的伴读呢?”

正预备进入青春期的小孩子最爱旁人当他作大人,愿意倾听他的意见,姜霖贵为皇帝也不例外,立即正色发话:“朕有想过,可是还没想好,舅舅,朕能写一道手谕么?就给中书省发下去,让他们都读读看,根据朕的要求来选,怎样?”

“可以啊!”梁道玄是鼓励启发式教学的拥护者,听到这话高兴得也快在老脸上笑着挤出酒窝了,“这几天你就放开了写,回头告诉你母后,她听了一定高兴。”

姜霖前一秒表情还是艳阳高照的,可后一秒就有些萎靡,迟疑道:“可是……没人把朕的旨意当回事。”

“为什么这么说?”梁道玄顿时警觉。

姜霖一双剔透的眼睛,望着舅舅眨啊眨,似乎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才开口:“舅舅,还记得六年前你去峨州陪徐大人赈灾查案的事么?那时侯你出事的消息传回了帝京,母后差点伤心得昏死过去,朕也听见了这个消息,便下口谕给在场的重臣辅政们,调禁军去峨州救你……但根本没人听朕的话。”

“他们是说,有祖宗的成法在,帝驾在何处,禁军就在何处?”梁道玄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些人的说辞。

但是他们说得其实是没错的。

“是……”姜霖略有不服,扬起脖子道,“后来朕识字多了,让沈宜陪着去翻过实录的,太宗当年其实就命禁军出过京,他可没跟着呢!禁军出京当时是为了他最小的那个儿子出封去地,他赐了仪架护送!太宗的小儿子又不是太子,都可以如此,那朕派禁军去寻舅舅,又有何不可?”

“舅舅是外戚,不是你叔叔。”梁道玄虽然心中温暖,但要让姜霖明白,实际上皇帝有时候确实可以为所欲为,但对于他来说,还言之尚早,“宫中出现过刺客,那些年,禁军都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危不停在换人,你比舅舅重要。况且那时候你还小,太宗亲政多少年才能这么做,你离亲政还要些时日,不过没有关系,咱们先从这个手谕开始,一点点的,试着运筹帷幄,舅舅会教你的。”

宽慰不如陪伴的许诺,姜霖心胸豁达,转笑也快,当即点头。

……

然而半夜,已经到家躺在床上的梁道玄却睡不着了。

他反复咀嚼外甥今日的话,话里话外透露的都是对目前有限权力的不满和对权力的渴望,政事堂大概是过分压抑皇帝的权力,将来适得其反可怎么办?

这可不行!

他蹭地鲤鱼打挺,从床上坐直了。

“来贼了么!”

梁道玄的夫人柯云璧本来已在睡梦中,被这动静也惊得弹起。

“没有没有……”梁道玄吓了一跳,“我忽然想起白日里外甥的话来,有点后怕。”

“你这样一惊一乍就能回到白天想好怎么回答么?显然不能。”柯云璧好像已经习惯了,拉紧被子,又复躺下,“早点休息,明天再想。”

“不行,这事儿不能明天再想!霖儿再过个四年不到就要亲政了,你知道四年多快么!四年对一个孩子的心理健康多么重要么!”梁道玄使劲儿摇晃老婆的肩膀,“我们要未雨绸缪,不能让一个成长中的心灵遭受过早的摧残,也不能让摧残到来时,稚嫩的心灵还没做好准备啊!”

第88章 础润而雨

第二日, 中书省门前值常戍卫的南衙禁军照常与熟悉的面孔打招呼,见了几十年的也有,但再眼熟,也得查验一遍铜雕的沉甸甸腰牌。

毕竟, 中书省不是寻常的地方, 朝廷机要皆过此门, 严苛谨慎不过是家常便饭。

梁道玄今日却来得早,这很稀奇,毕竟这些年, 梁国舅一般都是踩点来的,打过招呼,验了腰牌,再看国舅, 觉得他走路姿势有些怪异, 负责守值的今日牙尉不免多问了一句:“梁参知, 这是怎么了?”

梁道玄嘿然一笑:“下马的时候拧了下胯, 还有点疼,过会儿就好了。”

“要不要给您叫位值班的太医?”太医院的外院是中书省的邻居,这里老大人又多,平常串门都是常事。

梁道玄赶紧表示自己好得很, 多谢关心。

然后忍着痛,走进了正堂。

他自小骑马,还不至于上下马都受伤。

胯骨疼的原因很简单,昨晚他被一脚踹下了床。

还好他的床是个小拔步, 带两个稳稳当当的木阶,滚出老远去,人没什么事。就是黄花梨太硬, 摔下去时磕了一下。

柯云璧收回腿,坐起来没事儿人一样打着呵欠,眨眨眼:“这会儿困了么?”

“有……有点晕。”

梁道玄每次半夜失眠,总是需要“物理治疗”,倒不是他贱骨头,而是一到半夜里,烦心事儿都往心头涌,小芝麻过针尖儿,难受极了,非得想明白才能闭眼。可他不光是想,还经常动嘴,后来,柯云璧发现,苦口婆心的结果是屡教不改,不如一脚下去来治标治本,力度什么的她早炉火纯青,非常有效。

然后她老公就乖乖爬回床上,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然而没闭上嘴。

“……反正都醒着,要不……”

“睡觉。”

“……明白明白。”

……

总之,人生总是有各种曲折。

梁道玄不是不清楚睡觉对于大脑恢复机能有重要作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从进了政事堂,这一趋势有增无减。不巧,他进政事堂,正是娶妻后没多久的事,柯云璧被迫承担了一部分他的焦虑。

在这之前,梁道玄没有人半夜说话,就睁着眼睛想完再睡,谁知这时候起,旁边躺了个人,该干完的都干完了,不如有请对方倾听一下自己的烦闷。

倾诉给值得信赖之人,是一种极大的幸福。柯云璧并不是厌烦做这个倾听者,只是她希望在非睡眠时间完成这项工作。显然两个人开始出现时差,最终的调节方式双方都觉得亲厚而又不伤感情,梁道玄偶尔发癫,柯云璧偶尔动手,大家各得其所,夫妻感情未见七年之痒,反而更见亲近。

真好。

梁道玄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想。

要是老婆觉少一点,就好更好了。

毕竟他白天守口如瓶,一个字出口前要想千八百次,晚上能倾诉一下,实在过瘾,至于挨不挨这脚,他倒不是很在乎。

相比之下,该出脚时就出脚的挚爱贤妻要比每天白天政事堂对着的几张狐狸老脸要舒服的多。

今天一入政事堂,梁道玄就听说洛王殿下告假。

“殿下怎么了?”他明知故问,面带关切,好像真信了似的。

与他说话的是去年补进政事堂的刑部侍郎邵尔英,此人字雅成,名字取自《尔雅》典故,为人却没有训诂学那般老练鞭辟,大多数时候,作为只比梁道玄大五岁的年轻官吏,他自认没有任何背景,从来都是早到晚走,规规矩矩秉笔,至于问他意见,他从来都是选择一问三不知以求自保。

参知政事有一份额外津贴俸禄,十分可观,梁道玄想,大概邵侍郎为了这份奖金,以后也会赖在政事堂继续明哲保身。

“洛王府上差遣来的人说,殿下犯了痢症,你说这春夏相交的时候,怎么这么爱得这熬人的病,哎……希望殿下早日康复。”邵尔英好像也根本不知道这几天洛王和梅相的冲突一般,以手抚心,关切备至。

看破不说破,梁道玄心想大概洛王是想拖到与梅相在自己和太后见证下摊牌再出现。

这时,徐照白也来了。

如今,徐照白接了王希元的职务,晋为户部尚书,也接了次辅的头衔,可谓如日中天,但他待人接物一如从前,入内室见梁、邵二人以礼起身相迎,笑而示意:“坐吧,天渐渐热了,你们要是觉得不适,就叫人添冰缶,不必介怀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

邵尔英有些微胖,夏初天还没热就开始满头大汗,听了徐照白这么说,立刻表示:“下官失仪了。”

徐照白再看梁道玄:“梁参知,今日这样早,也是暑热难耐睡不安稳么?”

当然不是。

“是,这几日愈发难受,总觉得今年夏日怕是难熬。”

由于梁道玄本职工作少卿官衔没有参知政事高,所以别人称呼他要用加衔,而其他人都是正式工作的头衔更高,自然要叫尚书亦或侍郎了。

不过这个情况,今年或许有些改观。

不一会儿,许黎邕和梅砚山前后脚到堂,见礼过后,外间今日当值的侍诏与侍书把早间整理好的奏呈分类呈上。

梁道玄其实每次看这些人,心情都有些复杂,如果不是政事堂这些人存了自己的心思,他从这一行接触国家各级政务学起真的是挺好的。

“这是今年要考课的京官名单,地方的怎么还没报上来?”梅砚山过了几眼吏部的奏呈,看着几个青袍翰林侍,“回去拟条中书谕,发往各道,催一催。”

“是。”

几人领了工作出去后,梅砚山却看向了梁道玄:“我方才看京官的名录里,梁参知也在?”

“是,正在今年该下官初勘。”梁道玄恭敬回答。

考课吏部每六年自上而下执行一次,有具体时间,具体轮次,跟着国家走。而磨勘则是根据官员的在任时间,进行的私人核查,也是资历的计算,相当于古代官吏的工龄,也会影响官员退休——也就是致仕的待遇,以及在任时晋升的考量。

所有官吏第一个六年的磨勘最为重要,又叫初勘,相当于吏部征信建档,梁道玄当官头一年就进了政事堂挂职,因此今年就要走这个流程了。

“时光荏苒啊……梁参知入政事堂已然六年了。”梅相已有老态,语速却不见慢,笑容慈祥意味渐浓,又道,“都说为官六年一个坎儿,当真不假。”

说得自己好像和他们几个要有七年之痒似的……这些年大家貌合神离不都过来了么,凑合凑合过得了。

梁道玄心里翻白眼,表面上可客气,只道:“谁不说是。经几位指教多年,总要拿出些实绩来。”

平心而论,梁道玄做官的实绩其实都是搞人,他每升一级,就有人落马,今年磨勘如果没出差错,那就要再升,那么……

想想还很期待。

“对了,康国公家的事怎么样了?”徐照白忽然问道。

其实对于上司,询问日常工作再正常不过,但梁道玄就很想问,你们看你们那边那一摞摞正经工作都堆在那呢,哪个不是社稷民生的大事,康国公家大概死绝了都比不上,怎么大家今天忽然这么关心自己的工作啊?

然而他的内心戏是只有老婆才知道的秘密,这里在座的又不是他老婆,他保持得体友善亲和温润的职业微笑,缓缓道:“昨日下官遣辛内侍去看了,一人一个说法,待今日忙完,下官再去查问,总不好过几日夏至夜宴时,君臣同乐,他们把官司带到宫里去圣上面前。”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未及施政教,所忧变炎凉啊……前人的诗句今时读来也是隽永。”梅砚山似乎对这个说法很赞同,四时八节不管是宫中还是民间,都是重要的日子,夏至冬至两时均有祭祀,虽不比郊祀隆重,但也不容懈怠,尤其夏至日前,皇帝按照常俗,要启程去京畿道北的行宫别馆避暑,这家人偏在人忙的时候闹,自然沸议惹动。

“那就尽快了解,勿要废礼。”徐照白也笑道。

梅砚山吟诵的是唐人韦江州之名作,也顺带督促了众位抓紧时间不要懈怠,似乎也夹枪带棒阴阳了为私事不肯来上班的洛王。

梁道玄这时候本没打算开口,谁知许黎邕好死不死来了一句:“梅宰执教训得是,咱们是‘因为执勤,不懈朝夕’的职务,才能为圣分忧,若不能,岂不忝居其位?”

并不是引用范晔的《后汉书》就能让阴阳怪气的话语显得更有意义和价值,梁道玄决心用实际行动教会升了尚书的许黎邕这个简单的道理。

“为圣分忧,也得讲一个‘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方才我们说的夏至日前,应尽则毕,也是这个道理,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先放一放,才能‘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不然我手上还有不少事情,你看那个预备给圣上选伴读的事,压了多久了,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不是?有些事,就得等等合适的时机,许尚书说呢?”

你用《后汉书》,我有《易经》,大家都是考试上来的,谁还不能引经据典的阴阳人啊?只是许黎邕每次拍马屁阿谀奉承都让梁道玄有点生理性反胃,加之这件事本就是他主张洛王和梅相先停一停,见面好好坐下好好说的,姓许的倒阴阳起来,真是肚脐眼放屁——不知道怎么响的。

梁道玄的思维不用谨言慎行,经常能想多远有多远,反正嘴和脑子能坚守岗位就行。

这可气坏了许黎邕,然而梁道玄的话里捎带上了梅砚山,且皇帝选伴读的事儿正是梅砚山压下来的,他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假装没听见,实则胡须都在发颤。

说完这个,梁道玄又看向了梅砚山,刚好说到这事儿,大家一个也别跑:“梅宰执,前日太后曾说,想找个您时辰宽和的日子用膳,下官与洛王殿下作陪,您看如何?”

这顿饭的用意不必说得清楚,就已不言自明。

梅砚山不可能拒绝太后的意思,但他还是略微思索后才答道:“今日里来听说洛王殿下身子不大爽快,不然等等吧。”

这就是有些拿乔的意思在。梁道玄拒绝自证,拒绝表示自己提出这个有任何暗示,直接道:“太后的意思是与您商议商议洛王殿下的婚事,洛王殿下不在,听听您的意思也无妨。不过要是您政事烦忙,下官回了太后就是。”

很多时候不是明枪易躲,强恰相反,官场上有时就怕会把话说开的人。要是梅砚山这时候拒绝,那就是明面上不给太后和洛王的面子,要唱对台戏,他是知趣的人,明白没有给自己留余地,只道:“倒也没忙成这个样子,回了太后的盛意,尊卑上如何使得?等哪日洛王殿下大好了,择日不如撞日便是。”

梁道玄真的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告诉自己老婆,亲爱的,你老公今天在政事堂杀疯啦!

但他只能恭谦表示:梅宰执不止心系国事,日慎一日、宵旰忧勤,还恪守臣节、耿耿寸心,真是吾辈典范。

于是今日的会议,以融洽的氛围,进入了商议正经政事的下一阶段。

……

到了未时初,事情才将将办完,该下发的政令也都确定,该禀报给太后的都已备妥,昨日是梁道玄值日入宫向太后汇报,今日轮到洛王姜熙,但这小子用闹脾气的方式表达态度,邵尔英热络表示他来代行。

梁道玄觉得不能总欺负话少的老实人,说自己再跑一趟也无所谓,邵尔英却连连摆手道:“康国公府那边你还得走一趟呢,别两边奔了,不碍事的。”

“那回头我让洛王找个热天替你,补回来。”梁道玄低声笑道。

邵尔英眼含笑意,点头示好。

但梁道玄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今日里最后一个璀璨笑容了。

待去到敕造康国公府时,未时过了大半,梁道玄一口饭没来得及吃,然而还是与辛公公约的时辰迟了,好在是自己人,梁道玄忙着致歉,辛公公一甩进贡来白芸香味儿的手帕,笑道:“国舅还跟我客气上了,真是的,快走吧,里面一脑门子官司呢!”

康国公府等着梁道玄已经等了多时。因是正经的宗法官司,来得又是宗正寺实际上的掌权,于是府上开了正堂,老国公卧病,由目前还身在世子之位的长子丘珧率领两个已是彻底翻脸的弟弟恭候,大家都抱着一独自的话想说的表情立在那里,梁道玄一进来,每个人都有着久旱盼甘霖的模样,抢着行礼问候。

一时此起彼伏的,每个章法。

辛百吉还能克制住不翻白眼,只看梁道玄,忍住鄙夷,道:“怎么问大人安问出个宫商角徵羽来?”

这就是隐隐在申斥他们教养问题了。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由在场宗法身份最高亦或官职最高的人领拜,其余人跟拜,这些年哪家出了纠纷,也没到乱糟糟的程度,该有的大家礼数还是有的,即便当年各家都是起兵混出来的,这也传了七八代爵位,哪至于这么难看?

他话音刚落,康国公家三兄弟倒没不好意思,都只是悻悻的,没人瞧得起辛百吉的身份,都看着梁道玄。

梁道玄到了这,已知道要以什么态度处理,他不满这家人对辛公公的态度,又不好立即发作,可有的是办法在心里存着。

这些年,他见得人多,处置的事多,学到的和悟到的自然也多,这家人的举止他不去应答,径直走向上座坐好。

辛百吉也不以为忤,他心宽,知道这帮人要倒霉,好歹自己穿着内侍省的官袍,说难听的,看不起他这残躯,可以,但如果看不起这一身行头,那就是找死了。

“报上名。”梁道玄冷冷道。

康国公府素来显赫,世子丘珧更是早就见过梁道玄多次,可是他记忆里的国舅爷是温文尔雅的蔼然仁者,一股子贵气,教人见之望亲,可今日来的却像是菩萨里的地藏,模样还是慈眉善目,可神情却仿佛由地府刚出门,阴云密布,不敢揣度。

“康国公世子,不孝子丘珧,领不孝弟丘晃与丘昂在此恭候梁少卿贵驾,另有一幼弟丘昉于外求学未归,请大人明察。”

丘珧再怎么冒进,也还是见过世面的世子,赶忙按照规矩报上人名,其余二人大概被兄长的正襟危色所感染,一时也不敢言语,只纳头便拜。

论爵位,梁道玄是侯位,还是不传袭的外戚封侯,那是比不来这开国祖勋而封的世家世胄之门第,不过他顶着宗正寺的名头在,便是执掌贵戚宗法的,没人敢小看。

不然上哪压得住这些人去?

梁道玄并不问老国公如何,身体还能不能支撑,到底当时去报丧的是否有不孝的举动,他盯着下面的三个人,眼神像是蛇吐出的信子,又凉又毒,略过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在与他们对视后,逼着他们不自觉就低了头。

“历来到宗正寺报官,都是宗亲关起门的家事,本不该闹那么大,但那日有人嚷出来,如今不止政事堂诸位大人都知晓,连太后都有所凤察,你们家门好大的面子。”他声音不大,又轻又慢,说完人还靠上椅背,慢悠悠喝了口茶,一点也不顾下面大气都不敢喘的战战兢兢,又道,“说起来,还是我治下头次有这样的事,老国公人没咽气,怎么?就让宗正寺备好继业的官司么?”

“大人明鉴!”丘珧这时已然满头是汗,要知道,能褫夺世子名头的罪名其实并不多,但头一个就是不孝,他如今正进退维谷,“我家三弟也是一时急火攻心,罔报了消息……”

被提到名字的三弟丘昂抬头看了眼大哥,似乎是不满,但慑于梁道玄的眼神,不敢开口。

“他是罔报还是谎报,你们自己兄弟可有结论了?”梁道玄先不断这个案子,让他们自己说个清楚。

“你个不孝不悌的违行之人,简直往为丘家子孙!”丘珧人已经快四十岁了,训人的底气没有那么足,尾音像是飘出口的,“丘昂!你快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不知世态,大概是被捧着长大,这时候还敢大声讲话,“爹昏过去前指着你说不出的话,那不就是被你气的才昏死过去?我要是不去宗正寺告知一声,你万一报上去不是实情,那不是蒙蔽大人么?”

丘昂的话差点气晕丘珧,而真正卖了家里祖宅的人康国公二子丘晃还在努力往后躲。

这话让丘珧暴跳如雷:“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老二干了缺德的事情,爹那个时候是要吩咐我世子的责任的,被你歪曲来?”

“二哥是做得不对,但你做得是什么,天知地知,大家都知!”丘昂不是好脾气的样子,一双圆眼睁开来,拳头也握住了,拿出要打一架的气势,恶狠狠咬着牙道,“你是不是以为旁人不知道?爹房里头这三四年添的那几个女人,都是你满地搜罗来送过去的!你当旁人瞎啊!你心思就是不正!你不想再做这世子耗着了,就想出着阴损的办法来,找一堆花枝招展来路不明的娘们儿塞到爹的床上,想累死爹,然后你好袭爵!”

“那些……是爹自己要的!我是长子,难道能拒绝爹的意思,做忤逆不孝的事么!”丘珧浑身都在发抖,他本就已然发福,现下脸颊的肉都跟着哭腔乱颤,“我这是在尽孝啊!大人明鉴!我爹他身子骨好得很啊!一个晚上能传两个姨娘,他怎么会突然吐血呢?这必然是……老二你给我上前头来!是你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差点气死了爹!”

“大人,我也是被外头人骗了银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二丘晃哭着请罪。

梁道玄坐在上头,只觉得这一天天的,不如多挨老婆两脚有意思呢。

是时候制止这闹剧了。

他重重落下手中茶盏,声音不大,但威慑极强道:“够了。”

第89章 克爱克威(一)

居上位者, 当轻声胜暴语,此时梁道玄正是如此。

不大的声音,却让在场人都停下了闹剧。

“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你们关起门来吵, 我去问问老国公的意思。”梁道玄说完起身, 却被丘珧慌张拦住。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家父年事摆在那里,又刚折腾得一身病痛, 实在是……实在是不宜听这些不孝之事啊……”

他或许心术不正,但还算聪明,要是老头子这时候死了,两个弟弟觊觎财产, 咬定了是他不孝而造孽, 他怕是真要去宗正寺的宗法衙门听侯。待过了这风口浪尖, 事情就好办了。

可老三丘昂却不这么看:“就该让爹擦亮眼睛, 知道知道现在府里都是什么人做主,要害他的究竟是谁,大人,我给您引路!”

老二丘晁吓得缩到一旁, 哭得稀里哗啦,整个人都抖如筛糠。

大概是他爹清醒过来,第一个就是要弄死他这个败家子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才会这样。

眼看又要吵起来, 梁道玄却冷笑三声,给气氛压得更窒息一点,拔腿就朝通往内院的廊道走, 老大丘珧赶紧拦住,带着哭声道:“大人息怒,大人请坐……”

丘昂见状又想大嚷,他巴不得事情闹大,然而梁道玄只看过来一眼,他就被这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瘆住,硬了舌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按理说,我是该劝和的。”梁道玄重新落座后,语气稍有缓和,“这样的情况宗正寺不是从前没见过,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心思,让本官主持的公道,也都是他们自己想要的。这样的情形,大多是选个折中的办法,可是今日,贵府的事,怕是很难效仿了。”

虽是语气温和,但有股严惩以儆效尤的暗示在里头,这回三个兄弟都有些害怕,为着子孙不孝,老国公在咽气前,是能保住爵位的,但假如老国公一闭眼,三个人争得出了丑闻和笑话,爵位、田地、府庄、财帛,都要由宗正寺封存,在爵位落定前,不予支用。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再极端些,说不定康国公府的敕造匾额都会让暂时收回去,那他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要褫夺他家的爵位,非得皇帝亲自发话不可,旁人也没有那个能耐,然而皇帝的年纪大家是都知道的,再看面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国舅爷……

满朝至帝京,谁不清楚小皇帝最亲这位娘家舅舅?皇帝又是太后亲生的,母子关系好得很,娘家这边其乐融融,听说最近连真正的皇叔出了些麻烦,都得找外戚来帮衬。要是国舅真烦了,想了解他们家案子,哄着外甥一句话,那国公府传了七代,就彻底没了。

一时没人敢再言语,等着梁道玄把话说下去。

“别的不说,单说你们几个,真会给我挑时候。”

谁知梁道玄话锋一转,意思却变了。

这是哪里的话?什么时候?

三兄弟竟第一次齐心地面面相觑。

辛百吉是不屑讲话的,和这样的人家,他有什么好说的?国舅爷怎么处置都行。但国舅爷的话,他该接还是要接,且要把国舅不方便说出来的话讲明白。

“你们还是真不知道啊?”辛百吉扬了声调,一副警告的意味,再低下来,仿佛钓鱼收线放线,“今年,是崇宁十年,咱们少卿大人入宗正寺第六个年头,今日里梅相还提了少卿大人今年该头次磨勘,可偏偏你们几个现眼,大人为了你们,吃了不少的排揎,要是处置不好,磨勘记了下……咱们大人是慈和心软的,可太后明察秋毫,圣上日渐英明,你们还想好过不成?”

这话威胁的意思拉满,三兄弟登时腿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贵府满门。”梁道玄感慨自己和辛公公这些年配合简直亲密无间,都已经到了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心领神会,他接上方才的话,甚至还叹了口气,“不知诸位是对我有不满,或者是对太后老人家有不满,才要刻意这时发难?”

丘珧当即跪下,声里带了畏惧的哭腔:“大人!大人看在我们康国公府昔日英烈满门,追随太祖有功封爵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吧!”

梁道玄看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康国公家后人,今日是这个嘴脸,他也不免感到唏嘘。

按理说,他不该受国公家人的大礼,但此刻他代表宗法,又有针对贵戚的生杀大权在手。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他在宗室和公卿勋贵间积累的声望,早就成了式微旧贵的“保护神”,康国公府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整个利益集团,今后他们再想立足,就算是恩荫祖功,也没得活络。

眼前这三个,没一个有自己的功名,蒙恩得荫的,也都是名誉挂职,没有超过六品,办事治家,更是无有一人得力。就一个目前尚在读书的四弟,还算未来可期。

梁道玄这些年也有时会想,有这些人在,难怪文官集团瞧不上他们。

其实从前的公卿贵戚在朝中势力强劲,至少到太宗时期,也是治国理政、奋兵扬武能人辈出。毕竟都是早年与太【】祖打天下之人,各了两代,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仍是教人不得不赞一句好家传。

后来的发展,就像所有过去史书记载的王朝一样,最先腐化的,永远也是这些功臣勋贵世家。

每个创建王朝的开国之君都会致力于培养自己王朝的受益阶层,起初大多是军功,后为文治,可再后面传承下去,荣光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消弭,而一届届自科举脱颖而出拥有真才实学的职业官僚会觊觎这份衰退的权力,并最终得偿所愿。

这是历史的规律,梁道玄扪心自问没有能力抗拒,但他希望的是一种平衡,能够在皇权、文臣、贵戚之间的平衡,至少其中一方犯浑危害国家的时候,另外有一方拥有实力和义务,站出来说不。

这些年他一直鼓励公卿之家重视耕读之务,要么经营好自己的产业土地,过好日子,要么请子孙好好努力上进,跟着自己有肉吃。

目前看来,收效还是很可观的,但仍然有限,像康国公府这样冥顽不灵的,也大有人在。

还能怎么办呢?不跟着他梁道玄走,他也只能送他们去见太【】祖,让他们跟着老上司走了。

小人畏威不畏德,梁道玄从没把春风化雨看做是政治解决方式的一种,雷霆手段也绝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种情况还有一句出自《易经》的话形容得更好:

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打算,今日宗正寺就提两个要求。”梁道玄看着三对写满惊恐模样如出一辙的眼睛,冷冷道,“一,只要老国公在,不许分家;二,再有人去宗正寺闹,就开明堂,过宗审,一个都跑不了。听明白了么?”

说完,他不等答复,站起身来:“明日我等你们一个答复,至少要给宗正寺一个你们的打算,不然我就去见老国公,把话说明白讲清楚,转头再进宫,面见太后,我可说清楚了,眼下朝内最热闹的两件事,你们心里门清,一件是皇帝的家事,咱们不说。一件是太后想为圣上选伴读,你们弟弟的文章,前两日太后刚刚赞过,这一招鲜还是顿顿饱,你们自己去想。”

言毕迈步离去。

“这下可够他们头疼的了。真是活该。”

出了国公府,辛百吉才痛快低声道。

梁道玄这时又挂上平常和容悦色恭俭温良的笑,他拒绝了侍从递来的上马蹬,示意辛公公和自己走一走。

“辛公公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走出几步后,在少人多树荫的国公府旁路小巷,梁道玄笑着问。

辛百吉略微思考,也跟着笑了:“大概他们会连夜给老国公送走,美其名曰,要去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为亲爹养老尽孝,赶紧躲开这是非之地,到那边再怎么折腾,一时也没有什么水花了。”

说完,他却受了笑容,不免叹气:“就是可惜了国公府的四公子,那真是个好孩子,那日我照你的吩咐去接,他似也知道家里的事情,一言不发,老老实实的,到了舅舅家,才向我和国舅道谢,孩子心里是明白的,这是可怜……”

“有时能明白,不装糊涂,就是最好的品性了。”梁道玄听完也摇头感慨。

“国舅要去见见这孩子么?”

“先不了,往后还有机会。”

辛百吉心念一动,正巧有挑担卖货的货郎经过,他闭紧嘴巴,待人过了后才低声道:“这么说……真要择人了?”先前他以为梁道玄的话也有些托辞的意味,毕竟给皇帝选伴读是大事,涉及多方利益,梅宰执都给压下来了,然而听国舅的口风,却是迫在眉睫。

“圣上都十二岁了,一个人读书,不成样子。”梁道玄叹气,“不能因噎废食,该争的,还是要争。”

这就是亲长的心了,总觉得自己家孩子吃亏。

辛百吉也十分感动,不免顺口抱怨:“可惜国舅的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不然直接去宫里陪圣上读书,我看圣上老大乐意的!”

“是啊,得选几个年纪相仿或是稍大一些的。”梁道玄也觉得都是自己结婚晚的锅,谁也怪不得,不然表兄弟妹凑齐,多好的读书氛围。

提到这个,辛百吉不免又起了好奇:“这伴读的事儿选完,圣上的婚事是不是也……”

“圣上才十二岁,这有点急了吧?”梁道玄一惊,他真的还没怎么想过。

“哎,国舅和太后是当局者迷呢!这事儿其实不难办,就该一箭双雕。”辛公公难得能比梁道玄有前瞻性,立即提起了劲头,“这不管是择后还是选妃,不管是家世还是姑娘家本身,总要知根知底的好,要我说啊,不如借着此次选伴读的机会,也选几个女孩子入宫读书,一来呢,是让太后也能传教学问,早听说太后是一等一的才女,有太后施教,这也是各家女子的福气,二来,万一哪个圣上喜欢,诶呦也比往后盲婚哑嫁的强,您兄妹二位心里也有个数,备好来日,从长计议不是?”

“辛公公,您真是个人才!”梁道玄差点当街抱住辛百吉。

不说第二点,单是第一点,又能让妹妹接触解除外界,与更多人有所交流,排遣深宫寂寥,又能拉进皇家与公卿的关系,若是文臣家的女儿合适,这也不失为一个网络人心的好路子。

辛百吉被梁道玄压钳肩膀晃得脑仁儿疼,却也觉得自己帮了大忙,与有荣焉,笑道:“好了好了,我是国舅你的心腹,那也是太后的娘家人不是,娘家人不帮着出嫁的姑娘,诶呦呦,天打雷劈的!”他故作夸张的语气十分可爱,梁道玄也跟着一起笑了。

……

之后就是请辛公公去洛王府送个信,告知他梅砚山已同意会面,至于日子,还是再行斟酌。

这下今日的事忙完大半,一看还有时间,情感上讲,梁道玄想早点回家,本来今天还约着和表哥一家四口吃饭,梁道玄也想自己的另两个堂侄了,可是这时候回去让人看见又有洗不清的早退嫌疑,鉴于预备勘磨的需要,他还是回了趟宗正寺——至于为什么不去政事堂,他也不是傻子,去政事堂是给人家当下属去了,说加班就加班,回宗正寺他自己可说老大,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一点打工人的智慧,有时还是可以发挥作用。

准时回府,梁道玄脚步轻快,柯云璧一见老公这个样子,立即清楚他要么是解决了心头上的要事,要么是完美规避了繁琐的工作,于是笑道:“恭喜侯爷。”

“同喜同喜。”梁道玄和柯云璧默契十足,立即抱拳回应,旁人虽然一头雾水,但这么多年了,没人去深究,大家都觉得日子过得挺好。

福安侯府在云山雾罩中,一派祥和的欣欣向荣。

待崔鹤雍与武兰缨带着两个儿子来时,梁参云和梁九盈早等不及,一见面行过礼,就缠着两位表兄崔安之和崔宁之一块玩。

“不许爬树!”

梁道玄冲着四个孩子的背影喊道。

“表弟,你怎么还是这样管孩子,没用的。”武兰缨还是习惯用当年在北威府家里儿时的称呼叫梁道玄,“早说了,得严厉一些,狠些心,一个孩子好管束,两个总有歪主意,你忘了当年咱们仨上蹿下跳一起挨罚的时候了?”

“他心软,办不了这个,只会絮叨,孩子听烦了就假装睡觉去。”柯云璧挨着武兰缨坐着,笑话自己老公。

“这倒是真的,表弟一直就心软,结果还要管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武兰缨一直是不满梁道玄职务的人之一,在她看来,梁道玄的才干可以直接升任六部的尚书,在此之下,都是屈才,“对了,今年不是你堪磨么?有消息能换个差事么?”

她所说的,其实也是大部分梁道玄亲人的心声。

“堪磨倒是真的,品级不出意外也会提一提,可是眼看六部里没有合适的萝卜坑,估计职务是暂时换不成的。”梁道玄不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也不想让亲人担忧,“兰缨姐别担心,难不成我还会没官做?况且在宗正寺,都是我给别人委屈,还好还好,没得罪过人,混得不敢说风生水起,但也不给咱们老家丢人就是了。”这些年,他也是用小时候的称呼叫武兰缨,当年他们三个真算是臭皮匠组合,没少挨姑丈和姑母的管教,然而三人感情一直很好,梁道玄总希望他们的孩子也能一样。

目前看来,这四个孩子有赶超他们的潜质。

“你要是说自己不好,那就没有办得更好的了。”这时候崔鹤雍喝过茶笑道,“中京府的人各个夸你能耐,这可不是当我的面故意说的,而是背后里的议论传来,都说要不是梁国舅治贵有方,中京府要收拾的纨绔可就多了去了,多亏你给咱们解决了不少麻烦。”

他说完大家笑了一阵,梁道玄才道:“今年也是表哥你六年过任,这次可有什么打算?”

“这次来,我也是和你说说这事儿,今次……”

“爹!”

话说到一半,梁九盈的尖叫传来,惊得一屋子大人全站起身。

崔宁之已跑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府内侍人,上气不接下气。

“爹!表叔!云弟弟的手指头被咬了!”

四个大人乌央乌央跑出去,结果,发现参云的手是被捉的蜻蜓咬了。

“遇到这样的事要冷静,不要先叫。”梁道玄教育女儿,却被梁九盈懵懵懂懂反驳道:“爹爹,你从前不是说,遇到了危险,要让大人知道么?你看,宁二哥跑过去可比我一嗓子慢好多的。”

这个女儿完美继承了柯云璧淡定从容的个性和梁道玄出色的口才,以至于管教难度比性格沉稳可爱的大儿子要难许多,武兰缨听了忍不住笑,又觉得在孩子面前还是克制一下,轻轻咳嗽一声。

失败的教育总算被美味给搪塞过去,用过了饭,府内各处都点上了灯,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带着两个小的去玩樗蒲,武兰缨也有体己话要和柯云璧说,就只剩两个大男人无所事事,干脆,到园子里走一走,当作消食。

况且,还要方才没说完的正事。

“原来公主府这边的园子你都给孩子了?”走过甬道,到了府西侧的别苑,崔鹤雍发现格局和两个月前略有变化。

“参云也该读书了,我那书房给他们改改,将来够两个孩子用的,为方便,起居也在这边,回头我和云璧的住处也挪过来就是了,原本的正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少置些人。”梁道玄开始操心孩子学业,才有一种孟母三迁的感叹。

崔鹤雍想了想,笑道:“其实要是年纪合适,参云入宫和圣上读书相伴多好,圣上是豁达爽朗的个性,参云温润聪颖,两个人做一辈子的手足,像咱们似的,有主意出主意,没主意也好做个伴,可惜年岁有些差,这么小孩子放宫里读书,圣上还得忍不住照看,倒分了心。”

这是今天第二个提这件事的人。

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想,参云看着就是稳重的脾性,虽话少,但谧而有慧,将来好好培养,自有一番天地心性陶养,也会有所作为,梁道玄作为父母也是欣慰的。

但崔表哥和其余人的顾虑也都是对的。

“再过两年,先让他读读书,我想让参云先去国子监里。”

“什么?”崔鹤雍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去那干嘛?你要是觉得没合适地方,送来我家里,我家那两个魔星,我爹不想放出去烦人,给家里开了个家塾,有几个故旧的孙辈也过来凑读,一堆孩子品性都是纯良的,虽大多武将出身,可教养却没的说,你送孩子来,我保证他上进。即便你在家让参云先读个两三年后,国子监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也有点太云龙混杂了,好的学生是有,不好的也多,你又怎么放心呢?”

“表哥,这次我有个想法,还没思虑周全,只和你说说看。”梁道玄拍了拍崔鹤雍的胳膊暗示他不必惊慌,随后娓娓道来了自己的打算,“这次正好趁着圣上要选伴读,我想改一改国子监的风气,不管是有爵之家还是官宦子弟,都得让他们知晓什么是笃实进取。你说,坐皇帝的伴读,这对谁家来说都是眼热,假若我提了,一定要这伴读在国子监里拔取贤子,一来是一碗水端平,国子监虽有门第门槛,但官宦人家和勋贵之家各自掺半,这里面选人也算公平。二来……往后有这个先例在,国子监也是个出人头地的地方了,至少好多人家不会纵容孩子在那里混日子,你说呢?”

其实本质还是利益在驱动人的选择。

梁道玄感慨,世间的运转仿佛都在围绕这两个字,往往最好的办法,也是围绕这两个字做文章。

崔鹤雍觉得不会再有更好的办法了,可一转念,又觉得有点漏洞:“公平是对的,可是也有些疏漏,你看,好多人家的孩子,不是去外头的书院读书,就是自己在家请大儒关起门开私门之家学,你这样岂不是他们分不着这杯羹,眼热后就是反对,阻力还是少不了的。”

梁道玄嗤笑一声,信手拂去身侧叶片上的晚露,慢悠悠道:“咱们北威府有句俗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吃肉就得花点心思,也是时候该看看他们的诚意了。”

第90章 克爱克威(二)

“这次来, 我也有我的诚意。”

顺着梁道玄的话,崔鹤雍突然站下,一只巴掌用力落在梁道玄的肩上,拍了两拍:“今年我京任结束, 也去外任看看风光。”

梁道玄大惊:“兄长去外任做什么?你头一任就是外放, 考评又得绩, 没道理入京后再轮出去。中京府这一任六年,兄长断无行差踏错,施政有方上下皆赞, 你这样的都要外放历练,那帝京官场衙门怕是要空一大半。”

“急什么,你听我说完。”崔鹤雍知道梁道玄关心自己的前程,而人往往是关心则乱, 拉着表弟在一片初夏的虫鸣中絮语, “我能三年结束外任, 其实是太后的恩典, 那时候她想让你入京做这个独一份的外戚,给我和我爹极大的优容,我爹前两年自军任上退下,如今含饴弄孙, 天天在家里摆行军阵沙盘给我两个人儿子讲兵法,日子过得好不舒坦,我想了想,其实我也该再出去转转, 离你稍微远一些。”

“这不是笑话吗?”梁道玄的脸被庭燎的光照出惶急的神情,“我好歹也是个皇亲国戚,虽然是外戚吧, 但不敢说权倾朝野,可在政事堂说句话能左右一二的,我的家人要是因身份不能在帝京立足,岂不是笑话?”

“谁说我不能立足的,我正是觉得,如果往后我们两家要在帝京立根筑基,还偏要有这一步。”崔鹤雍斟酌多时,言语自然周全,说得从来言辞百变的表弟都一时愣住,“你想想看,现下你是风光无限,但往后如果遇见什么风浪,我想替你说一句话,旁人要指摘我的官职是借光你的外戚才短了人一任,如何服众?”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而梁道玄细细想来,还是不忿:他虽然是个外戚,但无论自己还是家人,每一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更无人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私,如今短个三年半任外放都让人戳脊梁骨的话,他这个皇帝亲舅舅这么多年的功绩和威望攒下来还真是白混了。

但崔鹤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不想让你再一个人受累了。”

“可我挺好的啊!”梁道玄立刻剖白,“今日里我还收拾了康国公一家三个不孝子,他们吓得大概今晚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哦?那要是梅砚山梅宰执,将来也能这么听你的话么?”崔鹤雍看表弟急了,不免打趣道,“我算过一算,出京外任,我能升个一级不说,加上是京官调外,可在道内补提举的差缺,再过六年,回京入六部,过正五品的坎儿简直轻松得不在话下,可如果继续留京,那就要一点点往上走,稍微快一些,别人就会戳你的脊梁骨,既然有捷径,又走得坦坦荡荡,为何不呢?”

“可是安之已预备去国子监读书,宁之再过两年也够了岁数,他们怎么好到处奔波耽误学业?”梁道玄从事实上辩驳不过,就打亲情牌,“上次你去外任,姑姑担心的什么似的,镇日里睡不好觉,这次你又忍心。”

“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她说我能为家人为自己做这层深思熟虑,果真是她的好儿子。”

看着表哥顾盼自豪的样子,梁道玄终于败下阵来。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此时他在表哥的位置上,也会同样为两家谋划。只是真要他面对,到底深情厚谊,理智很难驯服这样深邃的情感。

崔鹤雍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表弟,便放缓语气安抚:“安之这个年岁,不是个孩子了,该有家族的担当,他往后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入禁军历练,都看他自己的打算,爹说了,会帮我盯着这小子的。至于宁之……我问过他,他说他想跟着哥哥,你说有没有意思?这俩兄弟,多像咱们当年似的?兰缨确实舍不得孩子,我本打算让她留下,但她觉得,让自己男人单独赴任,太不像话,还以为这家没有女主人似的。好了,一家人都是齐心,表弟你还有什么顾虑,一起说了吧。”

“我有的,从来都不是顾虑。”梁道玄苦笑,“而是仿佛总也说不尽的动容。”

这话真挚得触动柔肠,崔鹤雍而立过了大半,听到如此言语,也眼眶发热:“咱们名义上是表兄弟,实际上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你有本事,能耐大,这些年从不让我帮你半点,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卷进来,影响仕途,毕竟我是正经科举出身,成日里打交道的还是这些文臣……你的苦心,我都清楚,正是如此,我怎忍心看你踽踽独行?”

“表哥想去哪里?”梁道玄有点哽咽,但还是觉得先解决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比较好,“现在空缺的地方还算不少,你有相中的位置,一定告诉我。”

“这就开始以权谋私啦?”崔鹤雍大笑。

“权既能谋私,也能谋公,以表哥的才干和为官的治力德性,去到哪里,就是哪里百姓的福气。”梁道玄说得无比自豪,“不像有些人,怕是梅相安插起自己的家人来,也提心吊胆的吧?”

崔鹤雍想了想,觉得四下就两个人,该说的还是说了比较好:“梅相在高位多年,不说姻亲裙带,单论故吏门生就数不清的脉络,也不是各个都有才干,前不久不是他的一个堂孙,在庆州惹了官司,案子发到帝京来,梅相倒是没有手软,一应秉公办理,但这是到了台面上的,台面下的……那些仗着他的名声暗中行事的人,只怕就很难细论了。”

低低的声音伴着夜风撩动树叶的沙沙,庭燎火焰轻轻摆动,两兄弟的面目都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我从来不急着揪出这些人。”梁道玄看着庭燎照开的树影,幽幽道,“案子过来政事堂,我还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你这算不算行郑伯克段于鄢之事?”崔鹤雍想了想问。

“这么简单的手段,瞒不过梅砚山的。我也不是每个人每件事都说好话。之前徐照白那个不争气的外甥落在你们中京府衙的案子,我就落井下石来着。我只想让梅砚山以为,我是在给他面子,让他觉得,他的面子,还能为家人门人撑起一片天地来。”

崔鹤雍脑海闪过醍醐的意味,这回换他语气急切了:“你的意思是……让他麻痹着,以为天色尚早,家门得立,一应事物还如他如日中天之时,才能彻底放松警惕?”

“倒也没有说放松警惕这么吓人……”梁道玄噗嗤笑出声,“我是暗示他早点致仕颐养天年呢。”

崔鹤雍觉得表弟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是不会越混越好心的,果不其然,梁道玄下句话就有些阴森可怖了:

“那昔日大司马霍光,不也是一辈子风风光光,得一善终么?”

“你是想在梅砚山致仕后,再慢慢剔除他的党羽?”崔鹤雍这回理解了表弟的用意。

“其实本来不用这样的。但他这两年,越来越抬举徐照白,显然是做好了准备,选好了接班人,来接他这一份朝廷的权力,我没听过一个大臣的势力能恐怖如斯的,不是如此,我也不会作这般想法。”

继承人脉和威望也就算了,还想继承自己政治遗产?真当他和太后是死的啊?

梁道玄是前两年才恍然大悟发现梅砚山这个打算的迹象,经过多次验证,他才愈发确认,这就是梅砚山的计划。

他稍稍放纵亲族,让大家都以为他家人没有得力,自己的儿女虽都在仕途,然而却不给重用,将全部筹码压在最有希望也是最有能力的徐照白身上,以求保全两个人的势位和全家的往后的优待。

算盘打得好,不代表账就能算对。

梁道玄很是不爽这种把朝廷当自己家的行为。

眼看他的小皇帝外甥就要亲政,孩子现在看来,既聪明又随和,没有任何不良迹象,虽看不出什么千古一帝的迹象,但也没有毁基之君的征兆,一个能健康顺利度过政治生涯的守成之主,梁道玄对外甥的定位很是满意。

可是这刚送走一个首辅,紧跟着亲政后还有个能耗二十来年的掣肘,梁道玄是不愿意外甥在这样不友好的政治环境下成长的。

为构建他皇权与臣权平衡的权力体系,目前看来,只能牺牲一下梅相的好谋划了。

崔鹤雍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来审视这个明明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弟弟,一时有种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的脑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感慨。

不过他也十分心疼,本来一辈子可以过得用不着这份操心和头脑,结果还得和人勾心斗角。

好在,这回,他也有了自己的根基,再回帝京时,就能助家人在权力的旋涡里,多上一舵之力。

两个人长谈几乎彻夜,第二日梁道玄头件事就是早早去了政事堂。

不为别的,单是在别人没来之前,快速查看一下这一年里各道的奏呈。一般加急的奏呈都会在政事堂内屋书阁留存一到两年,为的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事情还有后续发展,能尽快查阅旧例。

梁道玄倒不是有什么难题,他是想看看,哪里事儿少活儿少,又有施展的用武之地,还不算离家太远,距离上有个照应——比如哪个宵小敢惹他哥,他快马一天之内,就能派人去收拾了。

显然,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

哪里都不是好混的地界。

梁道玄最终铩羽而归。

到了晚上,回到府里,今日柯云璧带两个孩子入宫去了,本来因为参云和九盈正在精力巅峰期,晚上下衙梁道玄一般都要再陪他们消耗消耗,结果整日和他们表哥小皇帝疯玩,两个孩子没等他回来就睡得香甜。

于是梁道玄得空愁眉不展,一个人在主居侧厢书橱的雅间,对着院子里时令花木发愣。

“还在想表哥的事?”柯云璧端来新沏的春茶,递到愁眉不展的梁道玄面前,“这是今日太后赏赐的,尝尝你妹妹的心意,说不定能好些。”

这话对梁道玄最是有用,果然,他神色舒展不少,接过来一尝,眉毛都散开得弯成惬意的弧度。

“好茶!这是君山雾雨,是上好的谷雨茶!这时候上进入京的可是头一茬杀青过的,味道最好。”

“你妹妹知道你爱这个,都留了给你,每次入宫搞得我都像打劫,空手去,两趟马车回来。”柯云璧笑着靠在丈夫肩膀上,“太后还给了云儿盈儿预备了过几日去避暑行宫穿的整套行头,从首饰到鞋履,她说你太忙了,有些让她操心就行。”

茶香氤氲,爱妻的发间也有柔柔不散的清韵淡香,梁道玄紧绷的神情更是在这体贴的话语里松弛不少。

“我的家人,都是世上最好的。”

“我觉得,我还是差一点点的。”柯云璧忽然表示起谦虚。

“谁说的?我觉得你顶好!”梁道玄赶紧搂住老婆肩膀。

“比如你之前让我看着的那棵朱木槿就被我养死了。”

老婆的坦诚总是猝不及防,梁道玄心尖一痛,但还是表示:“没事,得了空,我再去京郊梵月山挖一株回来。”

柯云璧在养花方面实在是竭尽全力也不能照拂,这就显得当年他们二人定情的山踯躅真的是靠冥冥之中的缘分才活到了他们成亲。

不过,此时此刻,有爱妻在怀,木槿就暂且抛在脑后吧。

想到这里,梁道玄忽得开口:“……夫人,孩子……都睡了吧?”

这就像已婚已育夫妻的某种默契暗号,说出这句话时,其意不言自明。

柯云璧微微侧头的脖颈有着曼妙的弧度,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外间——参云到了年纪有自己的房间,可九盈还是黏人的岁数,每日歇在夫妻两个的厢房。

柯云璧看的正是那个方向。

“没有动静……”

正当梁道玄得了回应,搂着老婆往屋里走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瑞雪倒不是专门这个时候来扫兴的——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扫了别人的兴。她只是单纯的着急,外面的来人名头太大,她听得瘆得慌。

“侯爷,夫人,洛王府来人了。”

梁道玄真的很想说,这个时候天王老子来都不行。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个要加的重要的班,必须立刻动身。

松开老婆的肩膀实在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努力,梁道玄说了句更衣,转头再看,柯云璧示意他赶紧去忙,回来再说。

好吧,希望他来得及。

快步走出院落,前厅等着的是洛王府里的老管事,这人梁道玄见过两次,家中有事时,大多是他亲自来告知政事堂的洛王,事情也大多简单,都是施夫人身体不好,得找太医瞧瞧。

施夫人在洛王府,简直就是老夫人一般的地位,洛王当其为亲生母亲一般侍奉,人尽皆知。可是这施夫人有病,也找不到他国舅府头上,除非是施夫人没了,洛王想给自己的乳母一个名义上的尊称奉养,这才需要宗正寺出面。

“出了什么事?”

梁道玄教人先备马,估计是趟要出门的差事。

王府的老管家上门,绝对不只是告知一声。

“国舅爷,我们家王爷实在是不好……”老管家带着哭腔的叙述,吓了梁道玄一身冷汗出来,这要是洛王没了,那可不得了!

“殿下怎么了?”

“殿下……现下谁也拦不住,要去和人拼命呢!”

这么说不是洛王出事了?是他要去闹事?梁道玄想了想,道:“我随你一道,路上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路上,老管家仍是受惊不小的模样,满是皱纹的脸挤出了担惊受怕,却到底是积年的老仆,将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因为今日,施夫人去京内香火最盛的戒珠院拜佛祈福——这是她每逢初一十五的修行,由于笃信佛法,自入京以来,施夫人走遍了京畿道大大小小的寺院,可谓虔诚的俗家信徒,不过这两年,她年事已高,身子骨愈发多病,积年劳作的隐患迸发,再想去京郊寺院实在不便,于是只每逢吉日至寻常帝京贵戚百姓均有供奉的大佛寺戒珠院。

慈渡大师是戒珠院的主持,梁道玄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又有他沟通京郊各寺院,收容了不少当年科举入京的考生与周遭百姓,避免那年水患作祟动摇帝京的时局,因此梁道玄对他有感激也有钦佩。

自先帝驾崩后,慈渡大师由戒珠院去到离帝陵更近的兰陀寺做主持,为先帝诵法超度,守陵从禅。

七年后,他才归来戒珠院,继续礼侍佛法。

施夫人选择此地,也是仰慕慈渡大师的佛性与佛法造诣。

然而今日,施夫人前脚刚进戒珠院,后脚就见了向熊飞的小女儿,也就是那位洛王心仪的闺秀向琬。

二人见面不免有些唏嘘感伤今日的蹉跎,施夫人十分喜欢向家千金的品格,领她一道听法布施,也算融洽。

可是却在后佛堂里,见到了几位也是吉日来礼佛拜谒的官宦夫人,这些人都清楚施夫人的身份和向琬如今的处境,不免有些言语上的排揎:毕竟还是不好多接触的身份,可眼下不是婆媳却胜似婆媳的两个人手拉手那么亲切。

其实老管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说了什么,他今日一直在府里打点公事,结果跟着一道去回来的随从婆子说,施夫人不知听了些混账话,气不过去与那几位理论,回来就一病不起,传来太医看过后,只说先预备着最不好的打算……

“我们家王爷一下子急红了眼,把出剑来,就要去找那几个人家算账,老奴是个没用的,拦不住啊……只能让几个年轻力壮的侍从先按住,再让送老夫人回来的向家小姐好言相劝,这才脱身来找国舅爷。国舅爷行行好,您是王爷帝京里少有的信重的人,您说话咱们王爷一定听!前往不能让他杀出去了啊……那老夫人要真是……也不能瞑目的啊……”

梁道玄听罢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是哪几家的内眷么?”

老管家只踌躇了一下,很快眼里就涌出了忿忿的恨意:“旁的老奴不知,听去的人说,就有一个他们从前在拜佛是见过,老夫人还说过话的,是徐尚书徐大人的夫人!”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洛王府侧门。

大概是老管家出来前安排妥当,各个门都有人看管,许是真怕洛王冲出去犯了浑。梁道玄走进内苑,过了葳蕤的院落,远远就听见洛王近乎疯狂的吼声:“你给本王让开!”

洛王虽是有些贵胄的脾气,却不是如此疯狂之人,别说他在政事堂这些年从未发过怒,就算是有任何不满,他的表现顶多是最大限度的阴阳怪气,绝不会这般丧心病狂。

梁道玄提起步速,近乎小跑快步走进院子里,正见一婀娜的背影,笔直得跪在地上挡住了门,而在她前面,是目眦欲裂的洛王姜熙,额角青筋毕露,严重血丝密布,全然没有寻常的光风霁月,已是失去理智般,握着一柄抽出鞘的利剑,指向跪着的女子。

“王爷!你如果出去这个门,就砍了我再踏过去吧!”

那姑娘声音不是一味的涕泣柔和,反倒刚直坚毅,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梁道玄心想,这必然是那位向家千金向琬了。

“王爷可知今日老夫人佛前所求为何?她数念叩首,求的是王爷一生平安顺遂再无波折。如果王爷出去这个门,那老夫人佛前的许愿,便是白白空费了心意,您真打算如此么?”

向琬背对着门口,看不见梁道玄的到来,听了这话,洛王姜熙似呆住般一动不动,又看见梁道玄的出现,手中的利剑应声而落,人也跪地哭泣:“姆妈……儿子对不住你……”

向琬也不顾名节闺训,冲到面前,抱住姜熙,梁道玄站在门前,心存与眼前混乱格格不入的冷静。

“管家,去找人把这个院子看起来,不许人出入,今日有客夜里造访王府,全都记下是谁,但无论他们打探什么,只说王爷陪在老夫人床前侍奉,你们也不知情形如何,听懂了么?”

“懂了!老奴这就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