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苍然翦翦(三)
尽管架锅、生火、熬粥花去半个时辰, 且觚关的兵卒与关吏都十分为难,但徐照白身为御史,金牌令箭在身,无人敢抗旨不遵, 一律照办。
为免节外生枝, 梁道玄派白衷行与关吏一道禀告御史调度粮草之事, 顺便让他暗中看看县城诸人反应。
潘翼对施粥赈济十分上心,梁道玄忙里忙外安排调度时,无意间听到潘翼对徐照白说话:
“在帝京待得久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架势,方才那老头拽我袖子,我心里像有根针似的戳痛,能做点什么总好过不做……”
这话显得二人关系当时之前就认识, 亲厚许多, 梁道玄并未多探听, 转头盛了一碗热粥, 端去送给之前马前哀求的老人处,他正安抚孙女,还没来得及去排队领食。
“阿爷,肚子里晃荡着水, 还是饿。”
女孩与老人是一样的乡音,声音柔软可怜,眼神清澈。她身量大约七八岁,穿着苎麻布的短衫长裤, 略有不合身,然而布料看得出从前家境并非穷困,上面也没有补丁, 只是因逃灾奔波致使脏污泥迹随处可见,已几乎看不出本来仿佛很鲜亮的颜色。
梁道玄递来的粥与其弥漫的香气让孩子的眼睛更亮,老人颤颤巍巍谢过,接来粥碗,也让孩子快快道谢。
这是觚关士卒自己用的碗,口沿大且深,一老一小满满一碗已然吃饱,梁道玄又看了看小女孩是否有发烧和浮肿等危险的迹象,确认无有,待她食足过后在爷爷的怀中疲惫昏昏,才开口向老人求问:
“老人家,我问些事情,你们饿着肚子到这里几日了?家里什么光景?”
他口音不重,但说得却是峨州本地方言,老人惊讶后不免垂泪,叹道:“我家是西陶县城的……都给淹了。跑过来三日,头一日身上还带着一点吃的,这两天开始挨饿,老骨头是挨过苦日子的,不打紧,娃儿出生起没有吃过这般苦,好不可怜,多谢官爷了……”
“孩子的爹娘呢?”
“她爹农闲时候去跑驼队,还没到春耕的日子,这会儿在路上。她娘……是去西陶那边给定阳王修院子去了,帮着给工匠做菜和淘衣服,我们跑出来时,那边早给淹了……哎……”
定阳王的封地就在西陶,本地上奏说,定阳王私挪公用,命招募来修缮堤坝之人来为自己修园子,这与老人的讲述不谋而合。
难道定阳王真这般丧心病狂。
梁道玄决定再问详细些:“定阳王的院子是怎么回事?”
“那院子,说是给县城里孩子修的,又说女娃也能去,教识字和织布。王妃说,只要帮忙修过,做个菜搭把手也算,将来自家娃儿去念就不要银子,只是没有工钱,娃儿娘想让娃学门手艺,就自己背着锅铲去了。”老人叹气道,“谁知这次水来得紧,谁也不知道竟这般……那新院子在半山上许还有些活路,老天保佑……”
梁道玄心中顿时疑云密布,如果不是为了私用修造宅邸,挪用修堤人力也是不妥,这说辞并不能让朝廷对定阳王法外开恩,但愿意费心修造学堂的封王,真就会做出如此妄为罪行么?
他暂且按捺思绪,又问:“听说青宕城也给淹了?你们南下到这里,经过时,其他地方怎么样了?”
老人家一面拍着孩子,一面摇头:“青宕城西北听说给淹了的,我们从北边过来,中间都是水,没有路,沿着山道才走到这里……”
老人话音未落,就见一路人马自关中出现,为首的身着蟹壳青色官袍,干瘦摇晃,满面焦急似是寻人,待看见徐照白在一旁条凳上休息饮水,便忙不迭凑上去,谁知被一禁军横臂拦下,不能近前。梁道玄起身走过去,听见了对话。
“求求官爷,让小的和御史大人解释解释……借了小的熊心豹子胆,小的也不敢贪没赈灾的粮食啊……”
觚关县是个小县城,但因关道在此,还算富庶,一路所见,虽不是大治升平之态,却也安乐平和,显然这位青衫县官未必真是贪赃枉法所治非道,而是有些不能说的“苦衷”。徐照白不想掺和进这件事中,不打算表态,他之前说给梁道玄半天时间来办,这时候的沉默,便是指令了。
和聪明上司办事,不用打哑谜。
梁道玄径直走到满头大汗的县官面前,笑道:“县令大人,我们御史命下官来调度救济灾民,不知你的粮草可押运来了?”
他这样说,潘翼也听的一清二楚,回头去看徐照白,只见御史大人低头饮水时,嘴角一抹意义难明的浅笑。
梁道玄说完这话,就往一旁走,县令左看看被禁军围在当中的徐照白,右看看说完话就走的梁道玄,短暂的为难后,慌忙跟上梁道玄的脚步。
潘翼一直站在远处,站在徐照白的身边朝二人望着。
“大人,大人,您……您要替我在御史大人面前分辨啊,下官实在是人微言轻……”五月中旬,县官却犹如置身酷暑,不住擦汗,“赈济的事儿,下官实在不清楚原委,也没人分派粮食……”
梁道玄伸手拍在县官肩上,制止他的喋喋不休:“县令大人,我只说一句,轻重缓急你自己分辨。”
他不笑时还是有些威严的,语气并不沉重,但却让觚关县县令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这事,御史大人一定会追究,责任是你们县衙担还是州府衙门担,那就要看你们两方谁的本事更大。不过好像县令没有直奏朝廷的权力,你想替自己分辨,唯有此时此刻这机会了,是说真话让我们查清,还是继续装糊涂,你自己掂量结果,别到头来你护着的人倒把责任推给你时,你再喊冤,我们那时候身在峨州,可听不见这翻山越岭的哭声。”
觚关县县令汗如雨下,发白的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巧前方有人问押来的粮食怎么搁置,关仓小吏不敢随意处置,梁道玄抬腿边走,这时县令才如梦方醒,猛地拽住他袖口。
“……州府衙门说,峨州官场出了大事……所以御史才下来要彻查……且御史大人是政事堂的大官,怕是要搅动天翻地覆的……”他边说边擦汗,声音越来越小,“州府衙门让我们不许随意收拢峨州灾民,万一引来麻烦,谁都吃不了兜着走。别招惹麻烦入峪州,谁招惹的麻烦,到时候谁去平息……别指望州府出力……下官不敢……不敢忤逆……”
梁道玄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道:“你既然实话实说,御史大人也不会置之不理,粮食你先分派,不过二百人,县廪的储备够用,我们大人会额外修书一封调配人手和赈济安置这些人,旁人问起,你就说是御史大人的意思,明白了么?”
经过这样一说,县令才勉强镇定下来。
在觚关的半日略微耽误行程,山路难行,出觚关只剩一个官驿,未免夜赶山路的诸多不测,加之徐照白要写关于觚关和峪州对灾民处置不当的折子,一行人便在此停驻一夜。
照例,徐照白入住官驿最大一间客房。夜深后,他叫了最后一轮夜茶,老榆木桌台上散着刚写好的公文与御史印信,两支官窑青的茶盏里,剩余的茶汤被烛光耀成淡淡的金色。
“世伯,我改好了,你看看这回行么?”
潘翼笑着双手递上文书,口渴难耐,又自己斟了满杯的茶,再续水一回。
徐照白已换了常服,认真浏览后,含笑点头:“这回算是有些模样,我再润色润色,你早回去休息吧。”
“不急,我看看您是怎么改的,好好学学这文书的门道。”潘翼这时才有一股年轻人的朝气,笑得也格外亲厚,“外公让我跟着世伯出来见世面长阅历,难得的机会,我若不争气,岂不让外公失望?”
徐照白在烛火下竟有些感慨,示意潘翼挨着自己坐下,温言道:“老师疼你比疼自己几个膝下的孙子多一些,他老人家时长对我说,他的几个孙子都是不成器的,能守住家业倒不错,唯有你,真正有几分像他,你能有这个新,老师定然欣慰。”
“那是外公偏疼我娘,爱屋及乌罢了。”潘翼笑过后,给徐照白也斟茶递去,殷勤道,“要说外公最器重的,还是世伯,不然这差事也不会交由你来办。我原本以为只是到地断案,谁知半路就有岔子,这些地方官,欺上瞒下,好不混账!多亏今日梁少卿机敏过人,一句话就让人交待了实情。”
“地方衙门和我们京中朝廷又何尝不是如此?”徐照白饮茶后倦怠也稍有所缓,“你没外任过,不知地方官吏个中门道,这次正好也见识见识,学一学对付这样地方官的手段,将来你在大理寺,难免要跑进跑出办案取证,没有些手段只有一腔赤诚,是断然不够的。”
潘翼听得认真,两手捧着茶盏,一时出神,想了片刻才回道:“可我不甚明白,这地方的官吏,为何要敷衍朝廷?那些赈灾的粮食又不是银钱,贪下来才有多少?”
朝廷单给峪州播发的赈灾物资很少,这是实情,一方面是朝廷始终鼓励本地治灾,收拢本地灾民,避免离土离乡造成的人口佚散和隐匿户口,一方面是峪州也确实过不来太多灾民,无需多用。这些粮食别说州府官吏,便是本地一些大户,可能都看不上这少少的口粮,谈不上恶意侵贪。
潘翼理出的思路也是他的所见所思,有一定道理,然而徐照白并不急着反驳,只笑着看向他道:“我们先不辩这个。出发前,我的老师你的外公要你多观察梁少卿的举动,多向他的学习,那么我问你,今日你观察到了什么?又学到了什么?”
第72章 苍然翦翦(四)
这个问题实在简单, 提起来潘翼眼睛就要发亮:“梁少卿这叫敲山震虎!他威吓在先,让县里畏惧,交待实情,先做了峪州的反叛。”
然而徐照白听罢低头一笑, 连连摇头:“傻孩子, 真正让县令交待实情的, 可不是威吓,而是利益。”
潘翼眨眨眼,显然没有理解此言深意。
徐照白起身拍拍潘翼的肩, 将加盖好的印信收进随身带锁的木匣:“朝廷和地方之间的蚌鹬相持,也是利益之争,这县与州,不过是朝廷和地方的翻刻。一个罪状犹如惊雷, 落下来前, 低矮的花草都希望身边的高树代自己挨过雷火之劫, 恨不得缩进土里。可高树也希望火势避开自己, 直落地面,好避开灭顶之灾。觚关县令官职虽小,却并不蠢笨,他蒙混过关, 到头来两边责问,他都说不知情来推卸责任,各不开罪。”
“可梁少卿却告诉他其中厉害,要他知道这事必要有个主责, 他为求自保,自然推诿得一干二净?”潘翼并不蠢笨,只是他母亲是外公最疼爱的小女儿, 他幼时也享受了得天独厚的一份倚仗与天伦,于人心利害上欠缺了些经验。
如若不是他执意违背外公的安排,硬要去大理寺成全自己儿时惩恶扬善的梦想,或许这次行程也不会有这番提点和学习的机会。
因潘翼也算徐照白看着长大的晚辈,知晓他的个性与经历,于是温言引导:“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梁少卿以利益分化,再以利益诱导,让县令以为交待后便可无罪,一干二净的诱惑实在太大。”
“所以这就是我方才所问的为何敷衍朝廷?”潘翼此时颇有醍醐灌顶的拨开混沌之感,边说边徘徊踱步,“这赈灾的银子根本不是利益所在,真正的利益是,地方的衙门以为咱们来是查大案,不想牵扯进来担责任惹麻烦,干脆不管灾情灾民,和自己撇清关系,在这一点上,整个峪州本是上下一心的。但谁知梁少卿慧眼如炬,看破此节,让县令推诿出真相。”
“其实……也不全是,梁少卿此举,倒不单单是为了真相,而是想让峪州打开关门,收容百姓。”
“此话怎讲?”
徐照白举起一封已押了官驿与自己御史循行之印的信:“梁少卿写的这封信,是要寄到州府去,州府收到为了撇清关系,会把责任都推给觚关县令,两方相互推诿,都不敢怠慢灾民,生怕坐实罪状,这样一来,灾民不但不会被搁置一旁,反倒会成为两方争抢的对象,一时想来衣食无忧。这边是他真正的用意。”
一席话语,让潘翼许久说不出话,再开口时,钦佩口吻也不免夹杂些许惊叹:“怪不得……临行前,外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对梁少卿尊重有加,多看少言,不懂的,就问世伯你……原来是这个用意。”
“他也值得你多学学,抛开别的不谈,此人心机之深沉,心智之广达,均难以估量。你这辈里……恐怕与我同辈的,也都逊色他一筹。”
徐照白的话让潘翼一个激灵:“所以外公才这么忌惮?”说完,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又补充一句,“可外公还让世伯你去他参加他婚礼,送了很厚的礼,也不能说是忌惮吧?”
徐照白笑了:“总不能当朝国舅的婚宴,政事堂一个人都没有到场,这岂不是告诉旁人我们势同水火么?况且也还没到这个地步。太后的面子,要给的。”
潘翼潜神默思后,似有察悟,只以点头回应。
……
第二日晨起,天色未见其亮,一行人便动身赶路。
潘翼不住地打呵欠,惺忪睡眼挤出泪花,整个人在马上摇摇晃晃。
其实梁道玄也没睡踏实。
昨夜他在脑海中整理了目前所持的线索,发觉除非第一现场和第一证人出现,否则他很难去判断此次决堤罪魁告发的真伪。
然而他千里至此,距离慈鹿江决口已有六日有余,若定阳王无辜,地方官吏联言诬告,那怕是证据早处理得差不多;如果定阳王罪有应得,反之亦然。
总之第一现场已经彻底消失,想明察秋毫,就得费些心思。
潘翼又一声呵欠打断梁道玄思路,他欠身欲要关心询问,却见潘翼长大的嘴半晌没合上,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前方。
梁道玄也顺望而去,看见了同样一幅景象。
蓝得发白的天空下,死去的牲畜在用腐烂的躯体宴请食腐的飞虫,它们倒在官道上的一片片水迹中央,周围的泥土湿润腥臭,破碎的树枝树干瘫软在触目可及的任何地方。
沉默后,徐照白开口:“外围的洪水已经退了。”
他在工部多年,精通水文之事。
“往前很快就到青宕城了。”地图在白衷行手上,他熟悉路途,且他们刚刚路过标有距离的里堠,“那里除了西北地势都很高,大概洪水是由高至低冲至此处的。”
徐照白点点头,率先拨马前行,绕过了牲畜的尸首。
其余人纷纷跟上。
“记一下这里的大致位置。”梁道玄在路过白衷行时轻声提醒他,“待我们抵达后,徐大人多半会让人找回此地掩埋腐肉。”
这是为了防止水灾后的疫病。
白衷行对梁道玄一路无有不从,点头道谢。
接下来的路,各人倦意全无。
到处可见水淹泡过的痕迹,也有不知是人是兽的残肢散落成为腐坏的肉块。如果没有令人不适的腐臭味道,周遭弥漫的也是洪水特有的土腥气息,有一两个年轻的南衙禁军不大受得住,想要呕吐,却担心上峰责怪,只能苍白着脸,硬生生忍住。
在青宕城南门隐约出现在盘山道的视野里时,灾民的身影也渐渐显现。
连徐照白也未曾料到会有这样多的灾民聚集此处。
这和之前所奏大有差池。
峨州报上来受灾情影响的百姓是三万人,这三万里有一部分是家乡遭淹没流离失所,也有受洪水围困来不及走脱之老幼,整座青宕城当时都围在水中且西北城墙垮塌,导致百姓日常生活受到影响,周遭乡民也不能幸免。后续的奏报有写明,积聚在青宕城周边的本县流民大约有一千余人,这是正常的数字,其余大部分灾民应该还在各县本地地势较高的地方——尤其是受灾严重的几处,道路断绝,哪这么轻易走到青宕?
且经过初步处置和粮食的调拨,灾民情况应不至此。
可他们所见,是绵延的草棚,棚内皆是衣不蔽体的灾民,哭声隐隐,复又哀叹,有本地县府的衙差似在清点人数,数量还不算少,隔几个棚子,便有三五官差穿梭在半数躺倒的人群当中。
而这些灾民,一直到青宕城的城墙下,挤挤挨挨,几乎有两三千人。
这大大超过了徐照白和梁道玄的预期与之前的上报。
他们刚一下马,立刻有人围上,但不是灾民,而是官差与小吏。
“参加御史大人。”
作为御史,徐照白一身紫色高品大员的官袍已说明身份。不久,远处城门内就有穿着青绿二色官袍的官员小步快跑出来,约十二三人,齐齐拜道:“峨州州府衙门诸官吏,请圣躬安。”
这是最标准同御史开腔问候的官话,御史代表皇帝,先问圣安,可见到底是州府的衙门有些见识和讲究礼数,要比路途所经的几处县乡好上许多。
但此时此刻,也没人有心情计较这个,徐照白回道:“圣躬安。”
峨州众官又道:“参加御史大人。”
徐照白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却不多做客套:“峨州府知州朱善同上前。”
站在最前头的绿袍官吏立刻再行一礼,他约和徐照白差不多年纪,长相周正面庞偏阔,一双浓眉下是蓄满愁苦的眼睛:“下官朱善同听令。”
“为什么报上来的灾民数量和实际相差?赈济的粮食可有短缺?是否有灾民因饥饿而亡?”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梁道玄做这个御史,他也会这样问。
朱善同立即大声秉明:“这两日官道上洪水退去,道路通后,陆续有周边灾民朝此处聚集,衙门已添设芦棚,加派人手与粮食,眼下只是缺些药材和大夫,无有饥饿灾民。”
放眼望去,灾民大多半趟半卧,看得出确实疲敝难当,但无有人呈现饥饿中人才有的形貌,只是看得出有人确实在病中,不住呻吟,或有人外伤只是简单包扎,家人在一旁看顾落泪。
朱善同所言非虚,但梁道玄却觉得有些怪异,一时是哪里,他也不能说得上来。
“道路既已通,度云军治监调派的人马可到了?”徐照白目光逡巡后,又问。
“传回的消息是已到上谷县,正在帮忙收拢尸首,填埋。”朱善同回道。
两个重要问题都已问完,剩下的安排调度就要由徐照白经手,在这里没有办法办公,他也不点头,也不多做评价,径直朝城门走去。
这让梁道玄觉得学到了一些莫名的处置之法。
看着无论是本地官吏还是其余同行之人,都随着徐照白朝城门走去,思索之际,他打算如法炮制,问问灾民现下安置情况如何,是否有或缺之处,再跟上众人也来得及。
谁知人才斜着走出两步,忽得前面多出一条伸出来阻挡的手臂。
“这位大人,请赶快跟上,我们知州有令,要立即传各县官吏在州府衙门报知此次灾情,您晚一步,我们没法交待。”
那人也是一绿袍官吏,应隶属于州府,年纪似有六十余岁,瘦且矮短,说话客客气气,面带笑容,却也阻拦了梁道玄的探听准备。
奇怪的是,这样一来,梁道玄反倒笑了。
他总算知道方才心中一直深觉古怪之处在哪。
“这位大人,那咱们也快些走吧。”他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而后从容迈开步子,跟上前方。
第73章 登堂入室(一)
峨州州府衙门内, 徐照白御史所领一行五人均已落座,州府衙门的官吏于下首陪立,唯有峨州知州朱善同在座位前略探欠半身,正向徐照白汇述峨州水患灾情现状。
“青宕城地势高, 水来得快退得也快。现下城西北低洼的地方都已清理出来, 损失大多是牲畜, 因是凌汛,淤泥也不老少,还得等军治关的将士们从旁协助, 才有人手清理淤积。上谷县也建在山台地之间,虽被波及了好些百姓,但本地县令处置得当,伤亡少, 有些乡中牲畜都保了下来,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唯有这西陶……”
言及此处, 朱善同眉苦似黄连, 摇头不住,猛地起身,纳头便拜:“下官之罪,罄竹难书, 还请御史大人论处!”
峨州官吏跟随他一起告拜:“下官有罪。”
徐照白不动声色,温言请他起来继续说明情况,梁道玄坐在后一位,细想之余, 疑窦有增无减。
上奏中,将峨州灾情形容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一至此地, 话语又变作治理得当。徐照白不会没有发现端倪。
只是如果自己当这个御史,也要先稳住架势,对方发现言语不能动摇的人,才会更卖力气,露出关键破绽。
这是一个观察学习的过程,打从出发起,梁道玄就准备好好向官场前辈进行一个寸步不离的观摩。
“西陶县如何?朱知州你且漫道。”
徐照白和煦地不像御史,倒像亲戚走访串门。
朱善同被请着重新落座,重重叹息,这才开口:“西陶县夹在州府所在的桑垠县与上谷县当中,本事慈鹿江故道河谷,地势为峨州三县最低,现下县城已经全都淹没于波涛之中……前两日官道洪水略退后,我明日以舟楫浅尝而探,却只见桑垠与西陶交界地带,仍是汪洋泽国,这不知到底还有多少人困在其中。”
“如此,粮食也过不去么?”徐照白总能言简意赅从关键问题着手。
“周边几处还是能赈济到的,不过西陶能逃出来的人,都已经出来了,再往里,我们也没什么音讯,有的是上头上谷县传下来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们也不敢贸然,正等待御史大人示下。”朱善同恭敬倍甚。
徐照白一时无有言语,梁道玄忽然开口:“那朱知州上书朝廷所报讯息,是真真假假的真真还是假假?”
大概没有想到一派哀苦之告会得到这样一锐意的提问,朱善同先是一怔,很快就又垂下好不容易挑起的眼尾,又耷拉着神色,谦卑道:“梁少卿,下官禀告奉行得是知无不言,彼时情势不容判断,还要向朝廷尽述得详。”
这并没有回答梁道玄的问题,而他也没有再问,十分得体地点点头,将难题抛给真正的御史徐照白。
话至此处,如若有假,岂不是诬告定阳王重罪?
还是联名的。
徐照白也略沉了声,问道:“你们的上奏里明告皇亲国戚,那所述定阳王的罪状,如今可查明了,是真是假呢?”
朱善同再次从椅子上下来,再跪再拜,语气里有了一丝哭腔:“大人明鉴!定阳王罪不容诛全乃实情!下官为峨州三万百姓叩首求请一个公道!”
这次,徐照白没有去扶他起来。
如果告成,这是褫夺封号与封地的重罪,除了收拾自己本家皇族眼睛都不眨的铁腕威宗与削弱地方权力颇具深沉帝王心术的太宗,其余皇帝还未曾听闻。
加之一层:如今小皇帝姜霖初至六岁,虽国不至疑,但主少却是实情,对封王雷霆手腕,还是要掂量掂量行事的后果。
不过梁道玄却以为,这些平衡全部成立。
本朝至今,封王权力不值一提,就算主少国疑,削撤封地也不会造成任何轩然大波。朝廷愿意一碗水端平,绝不是考虑这个,而是人家洛王作为宗室也是辅政之臣,人在政事堂,还是先帝遗命,这一点面子不给宗亲面子,也说不过去。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自己此时人在宗正寺,谈不上忌惮和顾忌,却要掂量掂量,如若稍有偏颇,那此案被自己引为口实,此事被自己借端生事,可谓是一大隐患,甚至有可能结下宿咎,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徐照白的谨慎对待就有了合理解释。
这么说来,自己考试与做官之初的几场胜利战役还算给自己打出了统战价值?
梁道玄一时脑子里飞过千思万绪,而最重要的还是保证峨州灾民能得到妥善赈济,以及灾情对春耕农时的影响化解至最小。
“大理寺与宗正寺的少卿皆已同本官至此,案情如何,他们二人会替本官查明,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率先打通三县消息,加以赈济,其余未遭灾亦或遭灾尚浅地区,还要无夺农时,加备春耕。”
徐照白的想法和梁道玄不谋而合。
这话看似推诿,却是真正的划分职责,也就是说,他作为朝廷御史,天子的耳目,会秉公负责审理此案,而最重要的还是要代表天子赈灾纾难,让灾地百姓得沐天恩,至于查案,先后主次要分清,他可以听,但不参与查。
大理寺和宗正寺两方同查,也代表朝廷一个公允的态度。
朱善同对这个明令似乎并无意外,他千恩万谢,不住表示朝廷愿意听地方官的哀陈,便已是宽仁明德,他替峨州的百姓谢过天子太后,也些朝廷的公正严明。
接下来负责赈济的内容就是徐照白的工作了,他预备去查验目前堆放赈灾物资的赈仓,临行前,他对潘翼和梁道玄二人私下说道:“此地人心尚稳,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还需细心查看,勿要有扰惶中百姓。你们二人各自领命,各行其是,除此一条之外,其余我许你们便宜从事。”
徐照白被本地官吏簇拥着走后,内堂只剩下了梁道玄、潘翼与另一位大理寺的官吏,司察,姓李甫明。
眼看潘翼有明显的紧绷伴随不自然的沉默,梁道玄绰然有余,笑着开口:“潘少卿,徐大人的意思不是要我们二人打擂台,而是适以相成、东鸣西应,好好搭档兵分两路,从不同的侧翼行止,探查真相。”
潘翼被人看穿心思,顿时有些窘迫,他从未单独处理过这类官场人际关系和案件,虽然多年耳濡目染,不能说手足无措,可面对梁道玄,他的谨慎和戒备还是溢于言表。
“梁少卿打算从哪里入手?”
遇事先稳再问,听大于行,这也是徐世伯的教导。潘翼看着梁道玄这笑面虎心中畏惧,可还能牢记前辈教诲,说话自有气度,没有明显的慌乱。
“总要先问问西陶县逃出来的百姓,到底那边是什么情形再有定夺。”梁道玄给出了自己的计划。
“那我便去问问如今定阳王在押何处,家眷亲随可有分监。”潘翼没有想到梁道玄会将率先从宗室处取证的机会留给自己,一时想不通他的盘算,但却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一旁的李甫明只听这一两句单独对话,便感叹自己这位后台强硬的新上司是被人家另一个后台强硬的朝堂新贵牵着鼻子走了。
但此时此刻还轮不到他开口。
“潘少卿,有一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本来潘翼已经预备离去,谁知梁道玄笑着叫住他,笑得人心里没底。
这莫非是警告?
潘翼定睛凝神,他的出身和自取的功名,多少养出了些亢心憍气的脾性,对亲长尊敬,可平辈里也没人这样同他讲过不客气的话。
“梁少卿是何意?”
不过到底是梅砚山和徐照白都指点过的,他也不可能妄言轻动,只是不免音调略提了提。
“此案取证,或许不易。若遇见为难之处,还请潘少卿少言多威,小人畏威不畏德。”
“就像梁少卿对觚关县县令所为?”潘翼反问。
梁道玄只是笑笑,款洽到无以复加:“人与人之差,天地之别,还是要看所对何人,在如何对症下药,潘少卿是大理寺的官吏,天威隆厚比我这个宗正寺的老妈子官职要炽盛许多,你所采证言,更有可信。我先行一步,告辞了。”
但愿潘翼明白自己的用意。
他梁道玄虽也有身份,可和正经查案的职官相差犹如天堑,旁人忌惮他国舅的身份恐怕比这从五品官职还多一些。但大理寺的名头在查案中就能压人一等,潘翼如若好好利用,是会比自己更适合同官府打交道问讯处结果的。
这小子一副聪明相,但愿能物尽其用。
梁道玄行至青宕城街上,发现峨州果然是偏僻地界的小州,州府青宕城与许多京畿道内名不见经传小县城比都逊色了繁盛,可放眼之处,小城却有自己的烟火人间,街道行人甚多,似乎并未受水灾影响,叫卖小贩车筐之中,蔬果种类不多,但新鲜却是有的,尤其是许多山菜野食,因季候正值采摘良辰,只看两眼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梁道玄问过几个山林自采又入城贩卖的小贩,几人几乎异口同声,表示他们这周边受水灾影响微乎其微,青宕城地势高,背靠鹄雁山主脉,出入是没那么方便,可恰好因祸得福,周边乡村无受水患。
唯独青宕城西北周遭地势最低,沿河道分布的农田或淹或没,城墙也垮塌了一方,不过他们看着倒不必从前几年有一两次大灾严重,故而没放在心上,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得过,趁着春日里野菜山货正当时,每日天不亮就进山采摘,晌午入城贩卖,养活全家老小几张嘴。
梁道玄会说一些本地土语,可以和老乡无障碍交流。问过受影响小的,他还打算去城西北看看。
可没走出多远,他就发现有几个州府的官差自打他一个人告别其余同僚出了衙门,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起初,他以为这些人是朱知州派来随行打下手的,毕竟禁军都跟着徐照白去调配差遣了,然而当他穿过街市即将抵达城西北时,却被这五个衙差给拦住了去路,他才明白这些人跟随自己的真正用意。
为首的衙差细长眼,眯着笑,肢体和语言都卑微又强横:“梁大人,您是京里来的大人,这西北还要淤泥堆积,又有牲畜死人没有埋完,城外尚在挖坑,实在来不及布置,万一您有个好歹,我们朱大人没法向朝廷交待。”
梁道玄此时若以身份施压,倒也能硬闯,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只是一笑,反而谢道:“多谢朱大人体量,那本官过两日再去看看。”
或许是被他的好说话震惊,细长眼的官差也把眯着讨好劲儿的眼睛睁开,赔笑施礼,谢谢他配合自己的差事,不教为难。
梁道玄也真旋踵离去,头都不回,而他要去的,则是另一个地方。
官差们仍旧跟在身后。
道边有提挑子摆摊卖蕨菜云吞,梁道玄预备尝一碗,再看看情形,谁知人一扭身,忽得胸口一疼,朝后趔趄两步。
再驻足一看,原来是有个姑娘撞到他身上。然而梁道玄八尺男儿,当然没什么事情,姑娘却跌坐在地,气得瞪他道:“大男人走路,不看着点!眉毛底下两个窟窿眼是出气的不成?”
峨州方言乃是山音,吐字浑,夹腔厚,发声的重音犹如爆破,很具气势,便是一个十六七岁妙龄少女,骂人也能用本地土语骂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那女孩个子不高,穿得也是不合身的旧衣裙,动作利落,起身抖落身上的土,边抖边继续呛人:“我们周家的下人都没这样粗鲁的,敢情好,人模狗样的读书人,撞了人了,一个字不说,鼻孔下面的窟窿也是只进不出的。”
梁道玄被人劈头盖脸这样指着鼻子,半晌没回过神,心道姑娘年纪轻轻好大脾气,怕是肝气不郁,正想问问她有否受伤,谁知姑娘骂骂咧咧已经走出几步外,一双杏眼再瞪他几瞪,快步走远。
几个名义上保护他的官差却没有动弹,似乎在看好戏。
梁道玄深感地方低级差吏办事能力确实不如京中。
这要是中京府的人精差役,必然会做个样子上前问问,最起码面子上过得去。然而这几个却根本不敢靠近,生怕把“监视尾随”的差事搞砸。
这是能力问题。
梁道玄作为受害者,是不会为几个人做岗位培训的。
他被撞得不疼,再找云吞挑子,人家小贩早走到一条街外吆喝。
本就是想坐下问问话,他并不饥饿,也没追赶,只是笑笑,回身看见有一茶舍,唯有一层,四面的招牌已经十分破旧,想来是街里街坊惯去的。这里面问问倒也合适。
于是他抬腿进去落座,几个差役则在门外蹲着。
梁道玄正要命人上茶,抬手自己先斟一杯桌上现成的润润喉咙,随之却觉得袖口有些不适,里面鼓鼓囊囊,摩擦有异物感。
他注重仪表,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异样之余抬手检查,忽然愣住。
袖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块干净的苎麻方布,手帕大小,麻料本色,团做一个小团。
梁道玄的座位背对窗口,正巧遮蔽外面差役的视线,他抽出麻布查看,却先闻到淡淡的血腥。
麻布上斑斑点点,由未干透的猩红血迹写出一个歪扭的“冤”。
梁道玄浑身的血也仿佛跟着半干不干,滞缓许久再重新流动。他沉住气,漫不经心将手帕收回袖口,喝了口带酸味的茶,留下几个铜板,走出了门。
衙差们再度跟上。
梁道玄想出城去,看看灾民,在城门口却被阻拦,拦住他的不是那几条尾巴,而是守门门卫转述的一道命令。
“知州大人有令,不能妨碍人数的清点和物资的调拨,暂时不许闲杂人等出入青宕城。”
梁道玄没有花费时间辩驳自己不算闲杂人等,他顺其自然,不执拗也不抗争,又回城中转了一圈,便返回州府衙门为一行人预备的馆驿。
这让跟随他的几个衙役松了口气,入夜后禀告一日行程,如实汇报,无有遗漏,只说这位梁小国舅大概是书读得太多,人不懂变通,死脑筋,也不会仗着官职发威,老老实实的无有造次,回得比谁都早。
这人许多州府衙门的官吏长出一口气,全去预备大理寺明日着手的第一轮审问。
潘翼将第一日所收集到的信息汇总至徐照白案头,谁知对方并不给予任何意见,只让他按照规矩行事,头几轮不涉及定阳王本人的审讯大可不必叫上自己,自己还要赈灾的御史公务,明日就要去到城外循行,既然身为大理寺的官员,就要能查案也能办案。
潘翼头次独立办案不免有些紧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叫上梁道玄好一些,别到时候说他擅专,那就百口莫辩。
然而在头次上堂前,梁道玄仿佛还没进入状态,什么消息都不清楚,无论自己告知任何事,都是一副表情一套话语。
“原来如此。”
潘翼这回下了决心,势必办好职业生涯头一桩大案,他换好朱红官袍,又一次对后堂里与自己共同等待的梁道玄说道:“梁少卿,今日不提审定阳王殿下,本不必叨扰你,但是诸多人证里,还有一位定阳王的侧妃。定阳王未有赐婚,唯有一室,正是此位刘氏侧妃,如今她怀有身孕,涉及宗室子嗣,我不免谨慎,因而请你坐镇。”
“敢问定阳王妃下榻何处?”
梁道玄仿佛不怎么关心案情,关心的是王妃的待遇,大概是他们这个衙门特有的职业病,潘翼耐心解释道:“王妃因身孕已过六个月,州府衙门不敢怠慢,将她安置在了本地一富户周家的别苑内。咱们两个都是跟随徐大人至此,我也就不说外话,说是安置,实则是软禁,且还和定阳王关在不同两个地方,案子还没查清,不过,如果梁少卿觉得这般安置不妥,也不是不能吩咐。”
周家两个字实在刺耳,梁道玄想起那个吊杏眼骂人的小姑娘,还有那个血写冤字的软帕,心中大动。
他正了正冠帽,对潘翼道:“多谢潘少卿告知,该如何安置,还是今日问过第一遍堂再定夺。我再怎么说都只是宗正寺的官吏,办案不如你在大理寺有资历,今日如有涉及到宗室王府内卷之事,我再开口,其余的,劳烦潘少卿多辛劳。”
明确职责是联合办事前的以个好习惯。
果然潘翼对梁道玄的配合和虑周藻密甚为满意,二人一前一后,来至内堂上,各列正次,都在衙堂桌案后,各守其职。
今日峨州知州朱善同陪同徐照白去循行青宕城郊野,要后日才回,第一轮审问唯有潘、梁二人作为御史随官到场,而州府衙门方面,派出的则是通判段鄞与长史王仁宁二人。
这位段通判正是那日头次见面时在城外阻拦自己与灾民说话的那位笑脸官员。梁道玄不动声色,与潘翼肃容坐好。
内审无需衙役喊堂,潘翼总算跟大理寺前辈办过一两个棘手案件,初审还能应付,煞有介事读了徐照白的御史口谕,之后正式开始。
“昨日州府衙门已将初查卷宗交到本官手中,此次牵涉人员甚广,又有宗室皇亲牵涉,故而今日宗正寺梁少卿也在旁听审。”潘翼先介绍梁道玄,在本地官吏起身拜见后,才落下惊堂木,抬高音调,“今日提审之人当中,定阳王侧妃刘氏已有孕身,不便久侯,先请上来设座问话。”
令传达下去,只一会儿,便有两位衙门中的仆妇引着一大腹孕身女子入堂而来。
梁道玄明显能察觉一臂之外的潘翼呼吸略有凝滞。
这不怪他,因为定阳王刘妃确实仙姿玉色堪称倾国倾城。
她虽已是有孕六月,身形不便,脸颊也略有浮肿,却不能抹杀曲眉丰颊的风华绝代。
梁道玄觉得,自己妹妹已经堪称国色,然而刘妃简直可以说容色惊人,只是她神情断不似丈夫重罪在监,衣着虽不甚华丽,却端庄也有符合身份的贵态,素面朝天,无有钗环,点漆双眸里,大有光彩,全无寻常人因罪待问,于忐忑中被软禁的萎靡和惊惧,落落大方,向堂上二位御史随官行礼。
“臣妾定阳王侧妃刘氏,叩请圣躬安。”
她礼数周全,起身十分费力,但还是单手扶腰后,轻轻吐气,稳稳站住抬眼不避众人之注目汇集。
梁道玄的心思全不在其他,他的眼中,唯有刘氏右手的指尖缠绕的一周苎麻素布,其本色与材质,与之前自己袖口中无故出现的那块血冤之帕,同出一辙,别无二致。
第74章 登堂入室(二)
“定阳王侧妃刘氏, 今日请你至此,是为峨州州府群臣并西陶县县令上奏定阳王因私害公致使堤坝溃决一事,还请你知无不言,事无巨细。”
问询尚未褫夺封号的王爵家眷, 自然不似寻常升堂审案。
潘翼极力控制自己音调, 不过严厉也不不过平和, 维持僵硬的适中也是一门技术。
“我会谨遵大人的明问,绝不隐言。”
既然问过圣安,刘王妃的自称也回归正常, 她说话底气极足,不像被软禁许久且身怀六甲又要忧心丈夫死活的人。
这种自然的笃定却让在场有些人不那么笃定了。
“潘大人,下官有些隐情,之前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明述, 不知可否先借一步说话, 再继续审理?只消片刻即可。”
峨州通判段鄞, 忽然起身开口。
潘翼有明显的不悦, 打断他的审讯,此事闻所未闻。通判怎么都算是州中有头有脸的官职,怎还这般不尊法度?
不等他开口,一声饱含讥讽的轻笑就先翩跹入耳。
“段通判, 潘少卿刚说了‘知无不言,事无巨细’,难不成是给本王妃一个人说的?还没听过告罪的一方偷偷摸摸,倒让被告的一方大大方方的。”
刘王妃眉弯眼垂, 笑是笑得迷人,但神气招摇,段通判表情仿佛立时恨得牙根痒痒, 却不能对峙,偏过头去,只看潘翼。
大理寺怎会在案件没有任何端倪前偏倚一方?
梅砚山和徐照白都教导过的晚辈,自然也是有些定力的。
“段通判,既然传人上堂,本官就要先问过全貌再审再议,这头一句本官刚说完,没有退堂中断的道理,你说呢?”
段通判脸色十分难看,连连称是。
刘王妃听他这样说,并无多得意的神情,她被让入了座,身旁仆妇递了她一条帕子,让她擦去额头的虚汗。
“王妃,请问西陶县河堤决口之时,你身在何处?可知此事?”
“回大人的话,彼时我不在西陶县。因今年凌汛事态危急,前些日子就有朝廷明旨谕令加强防备,我身孕不适,王爷便让人送我到青宕城的娘家,一来方便寻医问药,二来暂且安置。”
刘王妃颔首回答,思路和吐字一般清晰。
“你可知西陶县河堤决口一事?”
刘王妃的眼圈微微透出绯红颜色,声音与头一齐低了下去:“知道。”
“现下峨州官吏告发此事与定阳王有关,你是否知情?”
刘王妃骤然抬头,微醺染红的眼里迸出勇决坚毅的光:“此事同我家王爷没有干系!大人明鉴,出事时,我家王爷人也在险境,是他的随从拼死相救,他才得以逃还,如若真是为了私利行事,何故他自己以身犯险?若真相诸位峨州官员所言,王爷有这般通天的手眼,他与我一道来青宕避难就是,吩咐给下人行事又有何难?”
段通判几乎就要坐不住开口,但潘翼冷厉的眼神及时制止了他。
“但是幸存河工的口供不是这样说的。”潘翼看回刘王妃,拿起手旁一摞画过押的供状,“这些人异口同声,是定阳王在当晚,命人将他们从工营中唤走,赶赴正在修建的一处山间别馆,刚到施工加盖的地方,未来得及得令,洪峰便至。但那一日,他们本应继续加固河堤。”
“回大人的话,我那日并不在西陶县,也不知具体情形,但有一事我可以确认。我家王爷所命人去修的,绝不是什么我家王府私宅的别馆园子……”
“大人。”段通判终于起身,自从刘王妃带上来起,他的椅子上就像长出了刺,“关于此事,这两日我衙又收集了些人证物证,只是来不及提交,请大人先过目。”
潘翼自然不能接受自己的问话三番五次被个通判来回打断,但是他也留了个心眼:为什么梁道玄从始至终一句话没有,安稳端坐如泰山?
梁道玄不是负责审案的官员,作为宗正寺少卿,他在场是要维护在牒宗室的权利,也就是说,当刘王妃受到不敬与非律例对待时,他必须加以维护。
显然现在已经构成了前者,但梁道玄竟然还慢悠悠饮了口茶,继续保持缄默。
实在诡异。
梁道玄作为宗正寺之少卿没有发话,潘翼也不打算纠正,他起了疑心和好奇,倒要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真相又是如何隐没又现身。
刘王妃却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脾气,从方才一入内,就能看出此女不似一般内眷,言辞犀利不说,镇定的也实在超乎预料。
果然,无人为她说话,她就自己替自己说话。刘王妃在婆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嘴角竟还能有一丝笑意:“段通判,这街头上泼妇吵架才不让人开口直嚷嚷,这里不是公堂么?先前传本王妃的时候,只说问话,可没说还要当堂对峙。我是峨州青宕城本乡人,托各位本地官吏吏治清明的福气,咱们这里的男孩子读书都要跑去隔壁丹州,我一个姑娘家家,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索性爹娘教了,道理还是懂得。今日我不是犯人,不过是御史们问两句,怎的你就急着连国法与道理都不顾了?”
这话相当厉害,不但侮辱了段通判的人格和家教,还顺带批评了本地吏治。
梁道玄发现自己当上宗正寺名义上的一把手后,愈发爱看人吵架,什么家长里短内外琐事,有些吵着吵着,便明白许多,虽然也有人吃了哑巴亏不知如何申告,但即便如此,在吵架中只要他肯细心观察,都能发现微小的线索。
段通判显然是没有预料到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年轻妇人有这样的战斗力,脸色十分难看,当即道:“既是公堂,自然要互陈证言。王妃可以说自以为的实情,本官有何不可?王妃所言断非实情!未免二位御史被不实之言误导,致使峨州三万百姓蒙受不白之冤,我既身为父母官,自然要执中正言,启明上思。”
这位段通判也不是庸碌之辈,至少在吵架中懂得利益扩大化,从而抢占道德高地攻击对方。
潘翼见两方语气都有些激烈,正要制止,却被梁道玄在公案下轻轻拽了官袍的袖子。
这是什么意思?
潘翼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但下面的对峙却不等他回神,仍在继续。
“这么说来,只要不听你话,那峨州三万百姓就是御史大人害得蒙受不白之冤了对不对?”刘王妃含笑说道。
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梁道玄拽完同僚袖子听见这话时不禁感叹。
段通判也是冷笑,却并不看她,只道:“王妃果然是出身市井,口齿伶俐,不像官宦人家的闺秀,深谙妇言所教。下官如何比得?”
当事态上升到人身攻击时,梁道玄觉得自己一直等待的时机就快来了。
潘翼表面上沉静,心中却焦急。梁道玄的意思,他有些能意会,寻常大理寺审案,也有待下方证人与问罪之人相互指摘,从中辑录整理案情之举,只是还从没见涉及宗亲要怎么使用。
梁道玄的表现比他还像大理寺的官员,经验老辣,过分沉得住气了。
不过段通判关于刘王妃出身之言也是实情。
在审案之前,相关人的信息他自然要做一些调查。
定阳王侧妃刘氏,闺名单唤一个芝字,本是峨州桑垠县人。她父亲早年在北边的几处军治监都做过郎中,中年时返还家乡,与一本地农女成亲,育有一女。一家在青宕城经营一个药铺,门脸很小,都是在周边收来的山货,家境并不宽裕,十一二岁时,刘芝就与父母一道当街售卖药材,也正因如此,其个性据说十分泼辣。
至于定阳王和刘氏如何相识,潘翼着实不知,但想来刘氏这般容貌,见之忘俗求而娶之也十分正常。
定阳王在袭王封之前,其父老王爷倒没有半点嫌弃这位侧妃出身低微,据说刘氏在王府内地位比同王妃,后期执掌王府内务,也是无有人置喙。定阳王在做世子时便未曾婚娶,老王爷薨逝守制过去,王府也没有大婚,许多人都说,定阳王和刘氏感情甚笃,恩爱非常,这是在等着她诞下儿女后,禀告宗正寺,将其册立为正妃。
如今得见,刘氏确实比之寻常得见的官宦家女眷,少了内秀,多了泼辣,或许正是见得此点,梁道玄才刻意去让刘氏激怒段通判……
对,是为了激怒!
潘翼终于领悟梁道玄那一拽的深意。
如此说来,对于梁道玄,此举也可以说明,对他而言,真相比立场更加重要。
潘翼思绪百转千回后,正赶上刘王妃对段通判反唇相讥,她姣好的面容没有因为疲态而失去蓬勃之气,反倒让揶揄又戏谑的大方笑容衬出横生的妙趣。
“我做女儿家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有些做官的,嘴上说是想当百姓的父母官,实际却只想让百姓把自己当亲爹一般奉养,到了百姓求他办事的时候,这爹娘当的,还不如乡野市井的爹娘,家中再穷,孩子饿了也知道找食吃去。”她顾左右而言,却又能稳稳落回方才段通判所说之事,“那段通判不如我这乡野村妇,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是你的爹娘,总不好在这里管教你,让你立时比我强一些吧?”
这下在场的人好多都绷不住了,连跟随潘翼出来办事的下属大理寺的大理寺司察李甫明都为了掩饰不得不咳嗽两声,而为此被潘翼瞪了两眼。
段通判似乎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老脸涨红,颤抖的食指指向了定阳王侧妃刘芝其人,压抑不住的愤怒语调已拔高到尖细的程度:“你这泼妇!你竟胆敢当堂羞辱朝廷命官!简直……”
啪的一声清脆鸣响,回荡在堂内众人之耳。
梁道玄一手按在刚拍过的惊堂木上,心想这玩意儿声音竟然这么大,好悬没有耳鸣,再看离得近的潘翼,显然已经因刺耳有点恍惚了。
眼下不是道歉的时候,他这一拍,四下皆惊,连刘王妃都愣住朝梁道玄看过来。
“来人。”
梁道玄声音平静的可怕,他不是传唤衙役听令,除去随徐照白循行的十二人外,剩下的南衙禁军千牛卫,均自堂外入内单膝跪地道:“在,听大人吩咐。”
“把峨州通判段鄞压下去,杖责二十。”
不大的声音,却激起浪涛。
峨州长史王仁宁一直未曾言语,他当即起身道:“敢问大人,段通判何罪之有?”
梁道玄微微欠身,面上带有一丝笑意,仿佛在耐心回答问题一般,眼神却教人不寒而栗:“他方才称呼定阳王殿下的侧妃作什么?”
王仁宁张着嘴,红了脸,无法重复那两个字。
段通判的脸色煞白,额头开始冒汗。
“潘少卿,您听清了是不是?”梁道玄侧目去看潘翼。
所有人都听见了被激怒的段通判说了什么,潘翼只能点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头次问询就要以这种混乱的方式收场。
“段通判,宗谱玉牒上有明文,定阳王殿下是圣上的堂叔,乃是宗室一员,其侧妃刘氏,也在我宗正寺官牒之上,你言语侮辱宗室,如若在天子脚下,二十个板子是决计不够的。”
梁道玄义正词严,甚至还停顿后给段通判反驳的时机,然而这回,惊惧交加的段通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禁军将他带下去,不一会儿,便传出廷杖的击打声和段通判的哀告尖叫。
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刘芝也是有些茫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梁道玄。
潘翼不知要如何收场,梁道玄挺身而出说道:“潘少卿,明日徐大人回来我们如果没有初审的交待,实在不像话,不如接着问问看?”
这番话夹杂着段通判的喊叫,没有威慑也变得威慑十足。
王长史战战兢兢不知是否该坐下,梁道玄颇为关切对他说道:“王长史,段通判还要你来照顾了,劳烦。”
王长史哪敢在这位活阎王面前说个不字,急忙称是,慌张逃离。
这时,刘芝的头上也因长久站立多了许多汗珠,潘翼见状,似乎领悟了梁道玄的意思,轻拍惊堂木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妃入内堂休息,王妃可有侍女?传入随侍,再请医女来照看,本官稍后再问。”
说完他下意识去看梁道玄,见对方点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对啊,今日不是自己主审么?
梁道玄不知何时掌握了全局的主动权。
其实让刘芝到内堂休息不过是个借口。
一直被打断叙述,潘翼自己也烦,而且这事儿明摆着有古怪。为何峨州本地官吏总不想让刘王妃说话?或许他们以为刘王妃没有这般魄力,也不知定阳王的公事,自然不敢当堂对峙?所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然而谁知刘氏神勇非常,简直堪比公堂万人敌,说的话都是关键证词,这才处于下策不得为之。
不管怎样,拿不出审理的簿录,他就没法向徐世伯、外公,乃至朝廷交差,这是他头一次办这样的案子,身为新晋大理寺少卿,拿不出本事和成绩,他只会沦为笑柄。
说什么都要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梁道玄也深知,潘翼不是笨蛋,只是他当惯了大理寺的官,从来都是处置官诉公案,哪办过这般唇枪舌剑颇具民事诉讼风格的野路子案件?
对堂听证,怕是他们今天都要被推诿拖延到没有交待,段通判和王长史明显是拖慢二人脚步的棋子,可惜潘翼尚未发觉,只能自己动手解决。
还好这两人水平有限,稍稍玩一套“郑伯克段于鄢”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小连招,姓段的就自投罗网,可接下来,才是二人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到底定阳王姜苻有没有因私害公,这是必须要调查清楚的问题。
堂后内室是为州府官员上堂前休息办公之用,一开进深,坐三个人已显局促。因所问人身份贵重,内室门两向敞开,廊道尽头站了禁军与王府侍婢各两人,遥望做督,只能远远看见内室三人对坐而谈,却听不清在讲什么。
“王妃,今日恕州府衙门的官员无礼,但诸位心中却有疑窦,还请你细细说明。此事干系甚广,若真论罪处置,不只是定阳王王号于危,就连你腹中孩儿他日也要沦为阶下囚犯亦或官府奴仆,你要清楚自己所言之重。”
听了梁道玄的话,在座的潘翼不住点头,但心中却十分诧异。
果然身为外戚的梁国舅并非一味袒护职责内的宗室,更在乎真相如何,他不仅仅在州府衙门官员面前唱白脸,在刘王妃面前也不因方才举止得宜于她而过于回护,甚至严肃更甚外堂。
如此一来,得罪人的事都被梁少卿做了,自己只要唱好红脸,岂不万事大吉更便于审探案情?
这个人情,他潘翼不接也得接。
“王妃,你若有难言之隐,此刻也没有旁人在侧,我们二人是听命于圣上与太后,御史徐大人在离开前也有吩咐,务必水落石出,只要你所言非虚,我们定能查证。”
潘翼配合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这时,刘芝就不像在外头那样悍然不顾,泪盈于睫,声柔漫唇:“我就算再是市井无知蠢妇,也不会错顾二位大人的公正之心。我家王爷却有冤屈,但此事干系甚广,若于公堂上,万一打草惊蛇,王爷还在州府衙门羁押,我断不敢呈上证据,可是在此处,我不说也没有退路了……还请二位帝京来的大人给我家王爷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心酸,就算本朝对封王再限制权力,也不至于一个侧妃对官吏哀求宽恕封王的地步,着实有些走投无路的悲凉。
她缓缓取出一封信函,双手恭敬呈上,涕泣道:“此信可证我家王爷清白。”
为求公允,梁、潘二人一并接过,谁知上面的落款让梁道玄一怔,这不是广济王的名号么?前些日子为了他姐姐郡主的事,他还和宗正寺通过官函书信。
展开书信,内容跃然纸上。
这是一封回信,广济王感谢定阳王对自家姐姐徽明郡主的关切,并表示多亏宗正寺新任少卿梁国舅的认真负责,以及太后的垂怜,现下姐姐的病已好了大半,又有宫中医女调养,想来不日便能康复,也祝愿定阳王侧妃能早日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潘翼看到此处,抬头看了眼梁道玄,心想真是哪都有您啊……连做证据的家书里都带您的大名。
梁道玄被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很想抱拳叉手表示承让,但不是时候,还是继续看下去。
之后便是涉案的重要内容。
广济王回信说道,之前定阳王来信询问,自己过世的父亲,也就是老广济王是如何建立学校,以供本地孩童求学便利之事,他整理了一些父王过去的书信与笔记,都摘抄下来,以供定阳王参照,在峨州西陶县,也建立一书院,大开进学德化之门,为圣上之治世添砖加瓦。
信的后几张,都是工整的抄录,甚至还附带两张营造图,图例一应俱全,看得出广济王是细心诚挚之人。
最重要一个部分是择址。这处应该是定阳王格外重视的内容,单独圈画出来,比如要在地势高的地方,但不能选地基岩基太过坚硬之处,增加建造成本和人力,也不能找土质太软的地方,否则雨水冲刷,要常修常补,更虚耗银两。
信的最后,广济王表示自己父亲当年找的是一个本地很有名望的营造师傅,从烫样到修建,面面俱全无所不备。可此人他特意去问了,已然过世多年,膝下幼子子承父业,也有了不少经验,他会引荐此人去到峨州,希望对定阳王能有所帮助,而峨州百姓也会感谢定阳王的心意,崇教尚德乃是本朝祖宗之法,能播扬此业,也不枉身为姜氏子孙。
见二位大人读完,刘芝抹去眼角的泪珠,凄然道:“郑师傅由广济王引荐至此没两天,凌汛汛情便骤然紧急,王爷非但没有挪用人力,甚至命王府的奴仆去协助护堤巡堤。过些日子后,待朝廷物资和人力均有调拨,堤坝头峰也过,我家王爷才领着郑师傅,带了些挖掘的人手,去到原本选定作为书院开基的地点,预备往后正式开工的事宜,并在那处住了两日,谁知就在这两日,堤坝决口,一行人得天庇佑脱逃出来。万幸听了广济王殿下的话,书院选址不一味求通达和景致,只在地势较高和土质得宜处,不然怕是王爷命都随水没了……两位大人说,要真是为我们王府建花园挪人手,这封信又该如何解释?”
第75章 柳暗花明
“定阳王后来得属下所救, 又被关押,人倒是没事。可是与他一起的这位郑师傅,我却没有听过。”潘翼重新折叠好信,对梁道玄说道, “当下此人的证供十分重要。”
刘王妃哀戚摇头:“自打出事以来, 我就被和王爷分开关着, 见不到面,说不上话,不知具体情形, 郑师傅和其余人在哪处现今如何,我实在是一点都帮不上忙。”
梁道玄思忖着,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不只是做营造的郑师傅,还有当时被叫去山上, 或者告知定阳王洪水已无碍可以继续进行书院工程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欺骗定阳王?作为一个藩王, 定阳王的死或被诬告, 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刘王妃是否对二人还有隐瞒?
一切最后都能追溯到利益的纷争,梁道玄深知此点,此时此刻,他已想出个查明真相的办法:“潘少卿, 待徐大人归来,还要烦请你转交此物证。我即刻动身,前往西陶县,看看是否有留存人证物证。”
“即刻动身?”潘翼似乎是被梁道玄的执行力惊到无以复加, “为何这般急切?或许等徐大人归来秉明后也不迟?”
“如果真如王妃所言,恐彻查阻力重重,还是要轻装简行, 勿要打草惊蛇。”
梁道玄的话让潘翼陷入深思,他也不是单纯无知的毛头小子,刘王妃种种行径摆明了忌惮诸多,不然为什么不拿出这信当堂对峙?王妃不相信本地官员,或许地方封王和他们之间早有冲突,才会让那封上奏里有落井下石的不实之处。
多在此地逗留一日,证据寻到的可能就少一分,再加上本地官员阻拦妨碍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趁着西陶县大水初退,此刻动身尚且来得及亡羊补牢。
潘翼并不知道梁道玄一天的行踪都被人严密监视,作为大理寺官吏,他的审慎出于本能,于是点头道:“梁少卿要多保重,带上一两个禁军从旁护卫。我也不多等时日,徐大人明日返程,今日正在路上,我骑马去迎!”
“还有一事。”梁道玄提醒他,“未免横生枝节,让白校尉率两名禁军,去到关押定阳王的地方,一并轮班看管,由我们朝廷和地方衙署共同监押,我们才能放心动身。”
听到这话,刘王妃双手合十,涌出的眼泪不住往下掉。
潘翼点头:“我这就去吩咐。”
他办事雷厉风行,转瞬,内室就剩下了梁道玄和刘王妃。
梁道玄收起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冷下声音,对刘芝一字一顿说道:“你写血书私下传递,还要什么要说?我虽是宗正寺少卿,理当处置宗室要案,但不代表有违国家法度朝廷律令之人我会无条件维护。你在堂上和方才是否还要隐瞒,只剩这一个机会交待清楚,我出去这个门,你想说也寻不到人了。”
刘芝一把抹掉眼泪,目光从方才忧心丈夫的柔弱妻子,登时变作坚毅的注视,牢牢盯在梁道玄脸上:“大人,我家王爷的冤屈,是因为挡了人的道。方才我不愿意说,是因为这事情王爷不许我多提,但如果不交待清楚明白,大人你去到西陶也是无头苍蝇。就因为那句你派人去保护我家王爷的话,我就知道大人为的是真相,只是我也有一问,大人可准备好要与这整个峨州污糟的官场打上一架了?”
在讯问时,刘芝泼声浪气快口直肠,市井烈辣之气非同凡响;
在私审时,刘芝哀婉涕诉无助凄楚,不胜柔弱之态教人垂怜;
此时此刻,刘芝又换做果敢之相,负坚执锐,仿佛是她在逼问梁道玄决心几何。
一人三面,使人不知她到底是何真面目。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还有没有完全告知的事实。
执行力如此强的人,官场上怕都是没几个,且刘芝知道自己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若非他提出保护好定阳王,只怕此刻这话,刘芝都不会脱口。
但既见兔子,必要撒鹰以猎,刘芝确定自己是可以斩草除根的帮手,自然要知无不言了。
“我帮你和你家王爷搬倒地方官吏,这么大风险的事,又有什么好处?”
梁道玄也要有自己的试探。
这话果然让刘芝有些急切,她虽然竭力压低声音,但加快的语速不会骗人:“大人,我家王爷是有些毛毛躁躁的,办事不敢说十全十美,可他一颗纯心,完完全全只想让封地百姓过得稍好一些。你帮他,就是在帮百姓,要说对你有什么好处,那就是你的功劳越大,你的妹妹当今太后你的外甥当今官家,有你这棵朝堂里的大树在,日子能好过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梁道玄的问题让原本严肃的刘芝忽然发笑:“哈,臭男人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新鲜事,从乡下田间地头到皇城禁苑,哪里不一样?”
梁道玄被敏锐的女人逼问,一时竟也无比钦佩。
“我听过大人的故事。”刘芝看向梁道玄,方才略显犀利的声调也柔和下来,“平心而论,大人以前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若不是为了血脉亲情,干嘛蹚这浑水?官家的饭哪是这么容易吃的?大人想出人头地之心,我和家王爷想让封地日子好过一点的心迹,都是有公有私二者掺杂的,正是公私夹杂的缘由,大人的为人和做事才更可信,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圣人文章,私下里却结党营私的脏官要可靠百倍!”
梁道玄被人说中全然心事,惊讶是惊讶,可面上却风平浪静,只道:“既然你如此笃定,我也可以告诉你,试试不是不能,但你所说如果只是王府和本地官吏的利益倾轧,我就当没有听过,这不值得我拿自己的名声和前程冒险,如果真是涉及百姓切身之要,那我可以一试。”
这话反而让刘芝轻轻松了口气,她因有孕在身,一席激动话语后,额头早已是汗珠遍布,可时机也不允许她用娓娓道来的方式讲述,只能第一时间说清要害:“大人,那日冒犯冲撞大人的,是我旧日里邻里的女儿,我让她帮忙塞进大人袖子的那个帕子,大人可能看出是什么材质,又如何制得?”
梁道玄一直随身携带,此时抽出,在指尖略微摩挲后道:“苎麻,只是和别的地方所见过的苎麻布不大一样。”
刘芝露出了笑容:“此种苎麻乃是鹄雁山峨州内独有,西陶县种植最多,我们在的地方,多山难行,土里刨食是难上加难,索性还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特产,一个是这山苎麻,一个是菘藍青。”
“正好是一种织物和一个草木染料。”梁道玄熟知各地风物,倒背如流,“峨州产的苎麻布又叫夏布,虽略有粗糙不比南布纹饰多花样繁,可质地轻盈透气,京中不少人将此布所做衣料当做缁衣套外。”
“大人真是博学。”刘芝赞道,“这本是老天赏我们峨州百姓的一条出路,谁知却变成了独木桥。自从峨州这位知州朱大人来后,他不知与本地布商做了什么勾结,压低麻价,不许私售,许多百姓为此忙碌了一年到头,连全家吃饱饭都做不到。”
这确实是梁道玄完全不知的情形。
他示意刘王妃继续说下去。
她半侧着头,轻抚隆起的腹部,低下去的声音忽得柔和起来:“我家王爷不管是为自己的名声还是为百姓……更是为这还没出事的孩子,是一心想要封地日子好起来的。他想着不能总这样下去,于是去和朱善同商议,然而却反倒打草惊蛇。王爷不是细心耐心之人,他私下联络外地的麻商布商,想造个商栈的打算,被朱善同和本地布商知晓了,于是这事儿便被他们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搅黄。”
“所以定阳王殿下打算以开设书院的名义,让外地的布商投资银钱,从而给予一些便利,让他们好能入峨州收购,抬高麻料价格?”
梁道玄的智识也让刘芝眼中焕发出光芒来,如此一点就透,省去她好多唇舌:“大人明鉴!正是如此!再有一点便是,这些人投了银子,自然要回报,那书院不单教读书,也会教操作织布与种养桑麻等事,这样一来,能自产自织,又有了销路,好过被人拿捏着一辈子的辛苦钱。只是峨州不适宜耕作,人口稀薄,尤其咱们西陶,想征用人丁造屋舍很是困难,王爷想的办法是,让百姓自愿,来帮忙的,家中儿女他日在书院学识字纺织,就免除就读的银两,这大家当然愿意……只是这样一来,动静又有些大,惹起了峨州州府衙门官员和本地布商的注意,这才……”
关于定阳王新设书院,教读书识字与织布的信息,正好可以与梁道玄在觚关外听到的西陶县百姓所言全然吻合。可见刘王妃所言非虚。
“你的意思是,此次决堤是有人故意陷害定阳王殿下?”梁道玄抽丝剥茧,自刘芝的话语中寻得深意。
刘芝点头,却又懊恼地摇了摇:“我没有证据……只是太过巧合。”
“如果是这样,当日随王爷去到营造地点的百姓也是重要人证。只是经过山洪,我无法确定会找到人证,你可知还有什么物证?”梁道玄问。
刘芝这次答得非常之快,可见她也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日说水患已退的差役,手里是拿了一封州府衙门传下来的告示!我家王爷再蠢,也不至于贸然行事至此!那告知上有官府的押印,他如何不信?这才带人赶工去!”
梁道玄心中已全然清楚,他起身道:“王妃,我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头。去找,我定会全力以赴,但一张纸在洪水中留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也要做好准备。不过,人证也足以说明定阳王的冤屈,至少从疑这一点,是跑不掉的,这样一来便不能定罪。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你都要保重自身,勿要以身涉险。”
“我是要当娘的人了,我势必要好好活下去的。”刘芝笑道,“大人尽管放心,即便路不平,我也要走下去,不会寻死觅活的。”
听了这话,梁道玄放下了心。
两个人不宜多说久滞,梁道玄吩咐差役带人送回刘王妃,自己则安排一位白衷行为自己留下的可靠禁军千牛卫,整备行装。
动身前,梁道玄再做了审慎缜密的思考。
整个案子的脉络其实至此已足够清晰。
定阳王和广济王的通信只能作为动机的证明,证明定阳王确实有在那个时候去营造的必要,所营造的也不是私人园林。但他是否挂羊头卖狗肉,是否行事一如所言,就要有人证辅佐。
这是第一层证据链。
第二层,是要证明是否有人陷害定阳王,而这真正不顾百姓死活背后的真凶又是谁。
扪心自问,第一层证据或许容易寻觅,但这第二层,洪水过后万物凋零,梁道玄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但坐在青宕城衙门是不会有收获的,他必须动身前往大水刚刚退去的西陶县。
因本朝律令,封王之地不得府州,所以定阳王的封地西陶在峨州三个县最贫瘠一处。
上谷县地势虽也低洼,但好在是山麓出口,土地肥沃,是三县中最适合耕作的。
州府青宕城所在的桑垠县是峨州朝南的必经之路,地势高,有交通优势,自然也相对繁盛。
可夹在当中的西陶县就显得十分局促。
地理位置没有什么优势,山地地狭,无有耕作的空间,宜居处少,百姓也稀薄。
平心而论,就限制封王来说,这真是个好地方,定阳王世世代代传袭的封地就在这处仿佛牢狱一般的鹄雁山与慈鹿江夹缝间,想大富大贵绝无可能,更别提拥兵自重犯上作乱了。
不只定阳王,其余几个封王的土地情况大多如此。
这便造成了一个本朝特有的现象:封王对自己封地的建设意愿非常之强烈,甚至恨不得超过本地渴望政绩的官府衙门。
因为封地对于封王来说不只是一处传承的土地,更是今后子孙生活的依傍。
偏僻之地如果继续随波逐流,那后世子孙别说吃香的喝辣的,怕是除去有朝廷奉养的嫡系一脉,西北风都喝不上。
那么在封地创造一份持久发展的产业,让封地渐渐富庶,百姓拥戴,就成为了各地封王唯一的出路。
所以这些封王才如此热衷建设封地,不管是兴办书院还是发展商贸,都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当自己的子孙有些不能得到朝廷的荫庇,至少还有一份傍身的产业和根基足以立足。
行事迫使众位封王做出这一不约而同的选择。
从老广济王的办驼队商栈建书院鼓励耕读,到今日定阳王的联合外商打破垄断,这些都是必要的奋斗。
判断这类行事是好是坏的根本,应当在百姓是否能从中受益。
封王们并非道德的模范世间的至圣,他们有着自己不得不为的私心,可贫苦地区的百姓大多有衣食之忧,饔飧不济恐是多年的悲景,若能从这份振奋封地的决意中家给民足、衣丰食饱,又何乐而不为?
梁道玄笃定神思,决意也同定阳王、刘王妃一道放手一搏,不单单是为他脱罪成全自己的差事,也要为本地百姓,查查到底谁是那个阻碍生活向上发展的败类。
“大人,马备好了。”
白衷行派来的禁军小子今年不过十八岁,是禁军大营里刚刚提拔至南衙的年轻人,姓冯,单名一个钰字,一路奔波后,他也最是精力旺盛。因被白衷行提拔,所以对其话语无不奉从。在白校尉之前交代过他要代自己唯梁道玄命是从后,便总是主动来问是否有需要效力的地方。
“干粮要多带,从这里去西陶,骑马是半天多路,可那边水患刚过去,没有什么吃食,我们要自己备足。”梁道玄检查马的鞍辔,没有问题,又道,“对了,潘少卿让你们禁军的人去到州府衙门了么?”
“去了!白校尉亲自带了四个弟兄。”冯钰的语气仿佛总是透着快活的以为,尾音一直朝上,“白校尉说,让大人放心,定阳王的安危就包在他身上。”
梁道玄点点头,白衷行当年在宫中有刺客出现的时候都能表现沉稳,此时此地也定能应对。
倒是他这边却十分棘手。
赶在朱善同陪着徐照白回青宕前,梁道玄轻装出城,城门守卫仍以知州命令为由阻拦,但这次经过头审,拿到了疑点,梁道玄亮出御史随官的身份,不等传令,打马而去。
沿途山路经洪水袭过,淤泥尚存,有些路段马匹也不好奔走,只能牵马步行。
军治关调来的军士还在上谷县,不知何日才能清理此地。
最让梁道玄心碎的,还是一路所见村庄,大多被冲毁成一片废墟,村中老树古井皆毁,想再重建也难上加难。
尤其是这些受灾的地方,大多还有山体滑坡的趋势,周边水系暴涨再退,浊流遍布,入夏后若逢大雨,山洪再至,也是人畜难当。
就是此时梁道玄与冯钰二人二马行在山路上,都要小心被谁浸泡过的碎石,再在太阳曝晒后膨胀碎裂,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滑坡,两个人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此类危中山路,越往西陶县越多。
所以定阳王才会如此迫切去破局,导致峨州内部权力处于失衡状态,原本的受益者拒绝妥协,不惜戕害宗室王爵。
但百姓总是无辜的。
“这里堠好在结实,还能找得着路。”
终于到了西陶县境内,休息时,冯钰气喘吁吁拍着一旁半个墩子都堆着满是树叶草梗污泥的里堠说话,梁道玄递给他一块干粮,自己却逡巡四周:“按照图上的位置,再往前一里半山路就是定阳王选做修造书院的校舍,我们还得再往上爬。”
“书院选这么高,是怕学生不肯读书所以关起来么?”冯钰接过干粮猛嚼两口问道。
梁道玄摇摇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话回答的云里雾里,但鉴于上峰没有再说的打算,且吃的比自己又少又快,冯钰也不敢多耽搁时辰,喝了口水硬灌下去没嚼碎的残渣,翻身上马。
二人继续朝上走,终于见到了人影。
是三五成群的百姓,多是青壮,一共二十余人,正从山间往上运被洪水折断的树木。
这些都是粗壮的栎树,平常极难砍伐,浪涛摧折,即便百年老树也不能仅以身免,纷纷折断。却也得三五个人才能在山路上拖动。
梁道玄跳下马,拦住一伙正休息歇脚的人,用本地乡音问道:“老乡,搭一句话,这里是定阳王的封地么?”
“是王爷的封地,不过眼下我们可没工夫引路。”
西陶的洪水应该是刚退去三四天光景,朝廷的救济分发及时,躲在高处得以幸免的西陶百姓从灾厄中回过神,急着抢修家宅田舍也是常理,但这样多人如果是急着抢修一个正在打地基的书院,就显得古怪了。
毕竟往这条山上去唯一的路,按照地图,只有这一处需要修造。
“我和朋友行至此处,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们两个愿意搭把手帮帮忙,只求上到高处歇歇窝。”
梁道玄口音虽不似本地人浓郁,可发音咬字浑然天成,似乎是领头的两个本地青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咱们是听郑师傅的话,他说眼看还要下雨,那山路被水泡了,危房也住不了人,前两日我们刚给附近活着的老人孩子都接到原本书院画出的场地去,这下赶紧搬些木头回去,加固屋棚,防备着山雨。”
“可是定阳王殿下从岳中道请来的郑德元郑师傅?”梁道玄没想到人证就在眼前。
“还有哪个郑师傅?”似乎本地口音让这些人错以为梁道玄是乡亲,该知道这些人人都知晓的事。
那人说完也不再解释,示意脚边二人合抱的粗木,另一个人则已经拿浸过桐油的麻绳递给梁道玄:“你们的马也使唤使唤,省不少力气。这路山雨之前要想活命还是别赶了。”
梁道玄听着乡亲的话,结果麻绳,脑子里想得确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位由广济王引荐至此的郑师傅是那日与定阳王同行的知情人,只要他还健在,真相定能大白。
第76章 形格势禁
山路迂回多盘, 抵达山腰平地时,梁道玄的肩早已被粗绳磨破,四肢酸胀犹如硬木,疼得快没了知觉。相比之下冯钰就好得多, 到底是禁军大营出来的禁卫, 活动活动筋骨, 立刻活蹦乱跳,只是他心疼两匹马,来不及歇一歇就到处寻能喂食的草料, 安抚本不是驮马的坐骑,做了他们分外的苦工。
梁道玄举目四望,眼前所在的山台地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存在,隐约能听见山中河水溪流穿峡走峪的回响, 也有参天树木盘踞, 多是鹄雁山常见的榛木、豆杉、刺槐和紫椴, 因生在地势高处避免了洪水的侵扰。
这些树经年粗壮, 若要就地砍伐,确实不如从山侧往下拉上已断裂的结实滚木更高效。
被运上来的断木正在一个头上包了麻巾的中年男人指挥下,拖去台地地势较低的西侧,由那边六七个妇女掘土半埋, 再结绳加固。
“再来一根!快快快,别愣着,今晚上雨就来了!”
那中年人回头正看见张望的梁道玄,不耐烦拍手催促, 冯钰听见有点不大乐意,想上前说道两句,却被梁道玄抬手拦住, 示意他一起帮忙。
两个人搭上手,这个暂时只有二三十人的避难所顿时多了两个青壮劳力,加上本就堆积了许多建材木料砂石土方,不一会儿,台地西较低那一面已有了堤坝的雏形。中年男人检查拌好的砂浆,命人涂抹到木坝朝外那一面,不忘提醒一句:“夹纻的胚子多塞两层!”
这就是梁道玄的知识盲区了,他天生有着极强的求知欲,立即控制不住凑上去看,那中年人见状拦住道:“你是借住这边的商旅?还是往这来游荡的闲人?你看看这阴着的天,没一会儿就要下雨,恐怕雨势还不小,山路没法走,你只能暂时歇脚在这处,如果闲着两只爪子,就去帮忙搭草棚铺芦子,别晃晃悠悠的。”
因着便服,梁道玄看样子很像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他正想笑着解释,冯钰气急抢先:“我们梁大人是御史的随官!正儿八经的从五品宗正寺少卿!你个工头怎么说话呢?”之后亮出了梁道玄的文牒与禁军的令牌,证明所言非虚。
冯钰是心高气傲的禁军千牛卫,哪见得梁道玄受这个委屈,不平则鸣,梁道玄却在中年人面如图色后笑道:“请问可是郑德元郑师傅?雨势既然紧急,我们先忙完手头的事,之后有些关于定阳王的情况,还得与您细聊。”
郑德元呆呆点头,半晌才道:“你就是那个帮了广济王殿下,连中三元的国舅新少卿大人?我在昭州总是听殿下提起您。”
梁道玄这才发现自己的头衔真是多,相比之下一个从五品的官职实在不算什么,于是他也笑着说道:“职责之内的事。”
这时有人来问要不要在芦棚顶铺一层夹纻布,有雨滴正落在头顶上,乌云压下万般威势,似要再淋一场无情之雨入人间。郑德元四下张望,来不及回应,招呼人去到芦棚下,拿过夹纻,只说来不及了,先这样算了。
这处避难之地的工匠百姓都十分信得过他,纷纷放下工具,钻进早备好的芦棚里,里面的锅烧着水,有人往锅下填柴,锅里加一笸箩一笸箩的榆钱,顿时热气和清香弥漫开来,而雨也渐渐从淅沥到忙急,细密雨帘在人眼前接续不断。
“郑师傅一直在忙,快歇一歇。”
梁道玄帮完了加固,还有正事待办,此刻雨落,郑德元也有喘息的时机,他显然是累了,但还是不放心,去看了眼柴堆是否在受潮的地方,确认无有,才回来行礼道:“梁大人……国舅爷?小的不知道怎么称呼……”
梁道玄想了想,笑道:“就叫我一声梁国舅吧,我没穿官袍,我们一起坐下说说。”
郑德元显然仍是有些手足无措,但在梁道玄的礼让下,还是坐在了同一块石条上。
这石条应是铺垫地基或做台阶之用,梁道玄干脆就此聊起正事:“这石条从下面运抵这里,是为修造书院?”
郑德元点点头:“定阳王殿下说,想在秋日前建好个大概,好赶着冬歇时让人送孩子来读书。这些都是加紧运来的,谁知赶上了山洪……不过也不打紧,石头条条,在磨一磨,回头还能用。”
“这书院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大概是年前了,不过我是年后过来的,广济王殿下给了牒文,要我帮忙,我家世受广济王的恩德,自然要亲自跑着一趟。原本定阳王请的工匠,干活手脚不干不净的,从这里往外偷木材桐油,被王爷抓住,从那往后,我就不止管着营造绘图,也会监工巡查。”
或许原本的工匠所偷窃的不只是这些,还会将本地建造的消息告知朱善同与峨州的布商,这才让他们对定阳王如此忌惮。
郑德元看梁道玄沉默思索,笑容也没了,局促地直搓手,鼓起勇气道:“梁国舅大人……这定阳王殿下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避过洪水,他说急着去看看王妃娘娘,结果人就没有回来……”
“郑师傅,定阳王恐怕招惹了不必要的麻烦,还要你的证言才能昭雪。”梁道玄放缓语气,简单说了说定阳王的冤屈,伴随雷声雨声,郑德元的脸色从为难到愤怒,再到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梁国舅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书院要修起来,真的很难。”
放眼望去,雨雾中被笼罩的是崎岖狰狞的群山,想来在这里讨生活,确实是不易之事。
“就是因为难,所以定阳王殿下才不想再将此事托付子孙,亲行不怠,却没想招惹了麻烦。”梁道玄也不禁感慨喟叹,“但我来此地,便是走访查证,这里看基构也不像是什么王府花园,郑师傅和工匠百姓都说是书院,那定阳王自然是被冤屈的。”
郑德元抬手指向东南方,说道:“那边本是西陶县城,可能此时已经大半都在淤泥里,定阳王王府就在其中,说难听的,殿下要是想给自己造院子,最先还是得修修老王府,我去过那里,当真是有些破旧,可王爷还是拿群力打算在此间修建书院,我虽是外乡人,但也在峨州待了小半年,知晓本地的境况,王爷所做的才是有利百姓和千秋的事,即便他有一点私心,也不该受人指摘。”
郑德元的口音与本地人截然不同,吐字更接近北威府,梁道玄的老家,因此听起来也格外教人亲切。
梁道玄不去多问,待他自己说清心中所想。
“我来了后听人说,原本王爷有个弟弟,后来生病殁了,那孩子十四五岁,据说脑子灵光得不行,老王爷觉得在家里请先生没得埋没了,给送去外面大书院里读书写字……生病了消息传过来时,人都不在了,没见着家人最后一面,老王爷也因为这个郁郁成疾,听说病得脱了人形。寻了好多大夫方子也不见好。后来也就……”
这些是梁道玄所不知之事。他上任宗正寺时,这位小世子大概已经过世多年,梁道玄看过定阳王一脉的谱系,以为只是普通的病重夭亡,却不知另有悲辛。
郑德元似乎打算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无巨细告知梁道玄,便继续伴着雨声,幽幽讲了下去:“这定阳王殿下,是个火热直肠子,脾气急了些,可办事痛快。我同他说事,有时候也有争执,但回过头,一码是一码,王妃娘娘人也跟仙女一样,长相到脾性,都没的说。营造烫样做出来那天,王爷宴请我到王府去,喝过酒,他哭着说,要是有个书院在咱们本地,他弟弟小世子干嘛要送去那么老远呢?现下他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这才下了决心,倾尽王府之力,也要和原本斗不起的敌人斗一斗。”
郑德元或许不清楚,但梁道玄却心知肚明,这个敌人,只能是峨州本地勾结的官商。
“我一个外人,也是粗人,不懂什么敌人的,只是恩人要我来帮忙,我又有一份手艺,受了定阳王殿下的银子,就要卖力气做实事。我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啊……大人,王爷搞这个书院的事情,是有私心,但您看看这些百姓,都是自愿来帮忙的啊!”
郑德元忽得起身,指给梁道玄看芦棚下躲雨的人。
“咱们做人做事,总要论迹不论心,定阳王殿下的私心,却能一呼百应,解决大家的所求,那怎么能说定阳王殿下是因公废私呢?”
刘王妃和之前在觚关脚下遇见流民所言,加上郑师傅的佐证,可以证明定阳王确实征发了百姓,但是以自己为自己子女所建书院的条件,一方提供劳力,一方减免就读银钱,行成了自愿,不存在抢夺人力的行为,只要郑师傅和在此的百姓愿意作证,即便定阳王行事考虑或有欠妥,但也决不能以因私废公乱行王政等罪名论处。
“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了,既然如此,定阳王就是有冤屈在身,我回去定会转达,来日御史徐大人也许会亲至此地,还望郑师傅和百姓直言不讳。”
听过梁道玄的话,郑德元连连点头,似是终于放下了心。
“还有一事。”这是另一个重要的证据,梁道玄必须向本人询问,“郑师傅,那日你们来至此地,是已知有山洪到此避难,还是官府告知山洪已退,所以才至此检查善后?”
说到这个,似乎正中郑师傅的气闷之结,他与其说叹息,不如说是啐骂了一句,而后才自觉失态,向梁道玄拱手解释:“梁国舅大人,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个定阳王殿下,脾气是有多急……咱们这群人现下留在这里,是之前道路不通,上来了下不去,此时又不知外面山下是否水已经退了,暂且留侯,可不是特意上来为避难啊……这也是阴差阳错,要是我们在县里,说不定已经被淹了……我是外地人,老家伊州的,那里一年下不来多少次大雨,后来全家托广济王殿下的福,去了富庶的昭州地界,日子也过得好了,可是昭州一年到头,也就春夏多雨,风调雨顺的,没有个洪水,我如果懂这个,一定死劝定阳王殿下,让他别冒这个风险……哎!”
看得出来郑师傅是真的悔恨,他连叹气带跺脚,梁道玄劝了又劝,才回到正题。
“原本连着下雨那几天,大家都从这里回到县城躲避,有些外头地势低的村子,也给人迁过来暂避。我嘛就一直住在县衙后的馆驿,和王府离得近,方便走动。雨停那天,我正给定阳王看选好掘井的位置,和附近怎么设栏杆之类的纸样,县衙忽然来人说,雨停了,外面的水也退了大半,殿下一听就跳起来,说什么都要立即复工,我本也想劝来着,但实在不清楚地方的情况,以为无事,便跟着来了,其余人也都是一齐叫来的。”
“那个县衙的人,就空口白牙的传话么?”
纵然可以从所有人的讲述中,判断定阳王确实是个有点毛躁的人,但峨州官商勾结积弊多年,他除非是个傻子,否则不会那么轻信官府的消息。
“没!如果这样,我也要长个心眼的!”郑德元一拍大腿,“那人给了王爷一张告令,还说是州府衙门的!说是朝廷赈济的粮草物资都到了,河堤也加固完毕,凌汛势头过了,就要开始预备今年的春耕!没错,我一定没有记错!”
郑德元是正经识字能绘图的工匠翘楚,他既然记住了,就一定是真的。
既然官府的文书上说,河堤加固完毕,那根本不存在挪用人力导致河堤修缮不利决口之事,也就是说,州府衙门的联名上奏弹劾定阳王,是在蒙蔽上听,构陷诬告。
然而,既然是给定阳王的,这个文书想必不是在被水淹了的县城里,就是在定阳王身上。
若在府中,洪水过后自然毁灭,必然无有踪迹。若在身上,定阳王经过抓捕搜身和软禁,告令早就被州府衙门朱善同一伙销毁去了,哪还会留给他作决定性的证据?
出于下意识,纵然这样失落地想了,可梁道玄开始开口问道:“那官府文书现下可还有踪迹?”
然后,他就睁大眼睛,看着郑德元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叠作四方的皱巴巴的纸。
“做我们这行的……带字的东西就不兴乱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不是……”
郑德元交出来时,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梁道玄激动的人都要抖起来,飞快展开,果然上面题头便是州府衙门告令,内容言简意赅:洪水已退,道路复通,河堤既已修葺完毕,无需再用人力,春耕即行,麻池蓄水。
末尾是日期与州府衙门的朱红大印。
因激动,梁道玄一巴掌拍在郑师傅后背上,郑师傅浑身腱子肉,结实得很,梁道玄回过神,手掌疼的发烫。
但他还是高兴,只道:“多亏师傅细心,您才是定阳王的大恩人。”
郑德元被这样直白夸赞,面皮发烫,最后苦笑:“恩人不恩人的,我说不上,但要是殿下能听听劝,别再跟牛一样倔死个人,我就烧高香了……百姓的孩子早点能到这里读书,我也算没有辜负广济王殿下的恩德。”
可是雨越下越大,梁道玄看向芦棚外,地上已有积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梁国舅大人,你再等等看,现下再急,也没法走啊!”
急性子的定阳王显然给郑德元留下了心理阴影。看梁道玄本舒展的眉毛因天色阴雨绵绵而再度拧到一起,郑德元担心他冒雨出行,急忙好言相劝。
“我等雨停再下山。郑师傅也随我一道回去,这里暂时先不要开工,洪水退后,还有生还的,暂时给他们迁过来安置,我会让御史大人给这里调拨粮食的。”梁道玄心中早已有了安排。
郑德元笑着点头,松了口气,忽然有雨滴坠入芦棚,正落在他额头上。
雨势太急,临时搭建的避难棚顶不足以支撑下去。
郑德元却半点也没有慌乱,他先让梁道玄去别的地方坐着,披上蓑衣,扯出块显得有些僵硬的布,自己搭架子预备到棚顶上去,冯钰见状忙搭把手扶着梯子,待郑德元再度下来时,除了浑身湿透外,芦棚的漏处也不再滴雨。
梁道玄没有干坐着发愣,而是帮忙端一碗热热的榆钱汤,给淋湿的郑师傅驱寒,又让他到锅旁边落座,稍稍烤干衣衫,避免失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