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音共律(二)
九寺街到国子监拐四个弯穿一座桥过三条街, 打马加鞭半柱香不到,梁道玄就站在了门前。经过太宗时期的两次扩建,国子监左包孔庙右含弘文馆所属的刊局,规模气势宛若行宫, 蓝地匾额书有敕建国子监五个大字, 左右有中京府卫戍军士值卫, 拦住了梁道玄的去路。
出示腰牌,二人朝他规矩行礼放行,梁道玄步入前进院, 迎面七开的正厅比自己侯府规制还要气派,果然是家国文教之重地,光是石碑就列有六牌之多,几个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
这是表功劝学的进士碑, 每次科举结束, 都要将今科进士的姓名祖籍刻上, 以昭千古重示文仪。最新的那个石碑, 梁道玄都不用去看,上面第一个肯定是自己的名字。
“梁少卿,您总算来了……”
迎面而来的老仆正是当时陪着小世子到自己府上来的那位,老人眼睛都哭红了一圈, 语气焦急溢于言表:“我们家小世子现下给带进思省斋一个时辰了,还没个音信,我们王爷在京的府邸就是个空壳子,没人照应, 老奴只能求到宗正寺,小世子自打头次见面就赞您是值得孺慕的亲长,请您一定要替小世子说句话, 他不是那样惹是生非的孩子啊……”
老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哭求,梁道玄不免言辞安抚一番:“小世子是宗室子弟,本就是宗正寺照看职责所在,我为少卿,该当此任,老人家不必如此,先去回府备一些吃食,思省斋有时惩戒需过夜,总之先预备妥当,以备不时之需。”
老人听此,啊了一声,似是没想到这般严重,经此提醒不免千恩万谢,忙不迭离去。
国子监尚无人出来对接,梁道玄命卫戍通报,自己则站在前院,一时百感交集。
怎么古代孩子学校犯事,老师也要找家长啊?
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他也莫名生出一股忧愁烦躁。
这要是亲生的,还了得?
当了两辈子别人家的孩子,梁道玄从没被找过家长,与现下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待国子监少卿何仲殷出来相应,他一颗心已经有若油煎过的外熟里嫩。
“梁少卿,不知您前来,有失相迎,快请一步。”
何仲殷比梁道玄大上七八岁的模样,方正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副为人师表之相。
二人官职和官阶相同,见礼都十分简单,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宗正寺会派人来,甚至派来的还是真正管事的那个,神色里不免有些迟疑和闪烁。
人比人气死人,大家都是少卿,一样的从五品,何大人就是国家大学副教授,自己则只能管家长里短来这里接孩子管琐事。
梁道玄心中感慨,面上带笑,只言久仰,又问到底情形如何,怎会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动起手来?
国子监有明文律例,但凡在此地动手,便是有辱斯文,转过头递交中京府,从严办理。
以梁道玄对小世子姜玹的了解,他不像是会闹事的孩子,不过十五六的男孩子,也说不准一时犯性。而且国子监里谁家亲戚数不出个达官贵人公卿将相?小世子是广济王的弟弟,尊贵上是有优势的,但要论家中权势与朝中影响力,真送进去中京府,怕还是要被当宗室子弟纨绔的典型,实在伤脑筋。
“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但两方都动了手,姜玹还是先动的那个。”何仲殷提前给梁道玄接了底,他一副愁容,显然主抓教学是他擅长之事,处理这些麻烦却让他已是焦头烂额。
梁道玄正想问这是对方一家之言,还是有人坐实,何仲殷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又道:“正是要离堂的时候,前前后后都是学生,大家都看见了。”
完了。
梁道玄发现自己目前心态和那种不问谁对谁错第一时间想要为孩子开脱责任的家长一样。
暗道一句这样不行,他快速转换心态,沉稳道:“这个当面再细问,只是有一样还请何少卿提前告知,姜玹小世子是与谁起了冲突?”
梁道玄没有问缘由,只问参与人,目标清晰明确,也正是此事关键所在。何仲殷心下一动,不敢小觑这位传言中的三元及第外戚大人,如实回道:“事情难办就难办在这里,姜玹是和两人起了口角,一人是梅宰执的远亲,这倒好说,可他下手的那位,却是徐照白徐大人的姻亲家眷。”
说完,何仲殷一脸我又能怎么办的表情看向梁道玄。
梁道玄心下火起,但面上笑吟吟半点没变,看不出他多关心小世子与事情本身,只显得脾气修养是一等一的好:“这样说来,还和宗正寺这两日忙的差事有关了?”
如今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大家不谈到面上,梁道玄知晓这事不单单是孩子打架这么简单,怎么就这么巧,陈年往事浮出水面,两家晚辈立即拳脚相向?
何仲殷被这话问的一愣,也不敢贸然接答,只为难道:“如今思戒座师还在问着话,尚不知……”
梁道玄猛地站住了。
你完了。
或许应该说,国子监完蛋了。被他抓住破绽,今天这件事,宗正寺必然不会吃哑巴亏。
“何少卿,我年轻,入仕晚,资历浅,一上来就接着圣上与太后的重托,常怀惴惴,心屡不安,生怕行错一步办误一事,以至旁人指摘而天颜全无。可今日这事,不知是我不够熟悉典章制度还是却有不妥。”
梁道玄笑得何仲殷脊背发凉,这小国舅长得是富贵天养玉质天成的英魄,可说话办事,全然一副宦海沉浮老吏辛辣之感?就连这唇颊带笑眼寒如霜的威慑,比那些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让人心惊胆寒。
“敢问是哪里不妥?”
但到底何仲殷也比梁道玄多吃了几年官家饭,含笑作答,不露半点怯意。
“姜玹乃是广济王殿下的弟弟,广济王府小世子,别说他在国子监动手,就算是中京府衙名正言顺押他去大牢,没有宗正寺出面旁听为证,也不能私下审问,怎么国子监就在宗正寺无人出面之前开始问审了呢?”
不等焦急的何仲殷回应,梁道玄又略略扬高声调,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就为了这个,才没人通知我宗正寺来人问一问看一看。如此说来,涉及宗室子弟的纷争,国子监关起门,想怎么断就怎么断,那这条律例,又是设给谁的呢?还是因为对方的家人在朝中权势威仪如日中天,国子监不好得罪,于是只能拿姜姓子弟落手,”
只要问题上升得高,宗正寺就能占尽先机。
果然这番话立即让何仲殷汗流浃背,他忙道:“梁少卿哪里的话,只是问问情由,并不是真正的审问,国子监是为国教书育人的地方,如若不能守律而行,谈何培才养德为国储士?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不要紧,要紧的是国子监是如何做。”
梁道玄不是不清楚国子监的难处。宗正寺这么多年没管过事情,人家第一反应是先处理问题,控制当事人,也属于办事得力。但如今宗正寺可不是虚设的头衔,至少梁道玄要“杀鸡儆猴”,教人知晓自己所管辖的也不是个空壳。
可国子监在处理此事上,绝不是宗正寺的敌人,梁道玄话锋一转,这次的笑便多少有些春风般和煦的意味了:“我知晓国子监里的学生各个有家人做后台,国子监开罪谁也下不来台阶,今次我绝不是兴师问罪,只想事情能公允解决,有劳何少卿体谅。”
讲着道理,通融情理,这才能使情理成理,否则没有道理的情理只会徒惹人笑,拿国舅的面子,又能卖到几时?
一句天一句地,先礼后兵。何仲殷再小看这位新官上任就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这话里给自己放了足够余地,也正说中他的为难,何仲殷乐意领情,也不忘给国子监回护一句立场:“我也知晓梁少卿的难处,新官上任又第一次经手这类事,办不好宗室那边不能交待。国子监是有些掣肘,但不越雷池之限却能守正持中,这点绝无偏倚,不因人移,各家子弟求学至此,为国为家,责有攸归,都无有特例,还请梁少卿放心。”
“有何少卿这句‘责有攸归’,我也好克尽厥职,一应奉公了。”
何少卿方才被告知宗正寺少卿梁道玄亲自前来,就已经一时心慌,谁承想还没到处置学生的阶段,他就被将了一军,险些败下阵来。
不过盼着宗正寺不为宗亲说话,简直是纯属异想天开。
何仲殷虽说自有立场,但也欣赏眼前这位连中三元的传奇外戚,一席言语里先苦后甜:拿住了国子监的纰漏,却穷寇不追,仿佛是兵法里“围师必阙”的法门,没有将国子监逼到对立,道理述明,却存余地,两方皆融,达成一致。
话术之高明,绝非等闲。
这时候再想自己倒霉遇见这种差事已是没有意义的。何仲殷一面想一面领着梁道玄进了国子监内堂,让人将几位与事者都带出来,何仲殷作为国子监此次到场官职最高者,自然上座,梁道玄居次席。
紧接着两位座师再次,而负责思业德操的学监见礼后则落于梁道玄对面的位置,显然是被打架的学生气到,老人家的脸色仍旧有些不虞。
内堂正上一匾额,是太宗所书“国士当盈”四字,笔力苍劲,令人喟叹。
三个十四五岁参与斗殴的孩子被带到匾前时,自然气势都低了几分,垂着头,兀自不语。
第62章 同音共律(三)
小世子姜玹春衫染尘脸挂五彩, 半边肿出红霞色,半边青黛压黑云。
怎么会被人揍成这样子啊?
梁道玄严重怀疑对面不止两个人上了手。
不过对面两个人也都破了相,衣服泥一块土一块,一个捂着胳膊不住吸气, 另一个走路一瘸一拐, 还好小世子不是被动挨揍。
“国子监祭酒骆大人半月前领旨前往京畿道各州循行德化文教, 今日本监主理,宗正寺梁少卿在证,你们务必从实而言, 勿要有辱此匾之言,若有半分不实,国子监不容劣生玷污清明。”
何仲殷这话与其是说给三个学生,不如是说给梁道玄听。
此刻真正听众向上座颔首, 姜玹不安去偷看, 连眼神都没对上。
他自知先动手理亏, 忍着疼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坦陈:“学生不道, 罔顾教导,言行失状之处,自认领罚。”
态度很好,这很重要。梁道玄正心中暗暗夸赞, 却听小世子话锋一扭,咬着牙说出了下半句:
“可如若有人言语冲撞宗室,诋毁姜姓子孙,又该当何罪?”
梁道玄很想翻白眼, 勉强忍住,现下也不是教导孩子如何沉住气的时候。
总之,还是先配合吧。
“哦?竟有这种事?”梁道玄演技一流, 眉毛一拧,一副这可是我管辖范围的姿态以目光逡巡过在场所有人,“既然如此,就请国子监中哪位师范吏员做个笔录,涉及宗室,我自要陈报于上,无有旁听之证言,不好交待。”
何仲殷汗都要下来了,这是极其严重的控告,如果做实,今日这屋里是真要有好几个人吃不了兜着走,他当即要出言缓和,谁知却被姜玹抢住了话:“是他们……”
“广济王小世子阁下。”
梁道玄打断得更快。
姜玹立即闭起嘴巴。
梁道玄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无人录记,一会儿你的一字一句不经自己签字画押,拿到圣上和太后面前,无有意义。我劝你别急着指认告罪,还是等人来再议。”
希望祝太医能给自己开一副降血压的药,回去他要连服三日,方才能缓过今日的劲儿来。
好在小世子虽然没有懂得梁道玄的意思,但却信任这位为自己家事奔走且求请太后差派宫中医女照料姐姐的国舅,听过这一席话,乖乖闭上了嘴巴。
听说要簿录,又要呈上御前,对面两个孩子吓得抖若筛糠,对视一眼,皆是面如藻土。
被架在当中,何仲殷只好硬着头皮叫人来当堂记录。
人还没来,梁道玄话却又经转折,送进好多人生汗的耳孔里:“不过小世子阁下,打断座师说话是你何处学来礼数?这是天子脚下进学之人该有的方正学品么?”
何仲殷还没回过神,就被梁道玄起身拜了一拜,听他说道:“即便姜姓宗室,无视师尊德化,也应领罚,请少监明正令。”
何仲殷被这一催一捧,面子和气势都由梁道玄给足,一时哭笑不得。
他确实不得不领情。他今天断这个案子如履薄冰,唯恐左右开罪,可梁道玄却在威仪压人后,又给他一步朝高处走的台阶,给他烘出了处置此事该有的威权凛然,这面子他必须承情。
因为这是他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姜玹被这一提,顿时赧然不语,向何仲殷长拜,表示甘愿受罚。
待笔录赶来,示意何仲殷可以继续后,他才不假辞色端正道:“姜玹,你说有人言语冒犯宗室,可是对你?”
姜玹摇头:“并非是我,而是金成之和梅安辰两人言语侮辱我兄姐。”
梁道玄心下一沉,果然和徽明郡主有关。
许是情势至此,箭在弦上,另外两个学生中,有一个子极高神态凶悍之人,前出一步,回道:“就算是宗室子弟,也不能勾引挑拨他人家宅不安!你姐姐做姑子也不安分,挑唆宗正寺旧事重提,不是想再来招惹我姑丈徐大人又是什么?我姑姑已经哭了两天两夜了!我就不信,威宗爷都曾有圣明言,不曾坏人清誉与夫妻情分,你家倒好,我看是你们不将自家祖宗的话放在心上!”
“金成之你胡说!”姜玹目眦欲裂,眼中通红,“我广济王府无有半分此意,我姐姐静心修禅,更不曾招惹纷繁!是你血口喷人,出言不逊,辱骂她是……她是……”
话到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何仲殷心道这家务事实在不是他能铁口直断,这该是梁少卿负责之事,然而梁少卿其人端坐静看,面貌眼神全无波澜,他也只好沉吟静听。
只有笔录辛苦,游龙走蛇奋笔疾书,不敢有丝毫遗漏。
“想男人了就是想男人了,她想嫁谁不行?非盯着我姑丈?”金成之愠怒难当,嗓音也不觉拔高,“让你哥哥和姐姐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我姑丈不是那负心薄幸的人!”
眼见愈发秽语污言,何仲殷作为国子监少监,此刻也觉颜面有失,眉心跳红,当即道:“住口!”
一直没有开口的梅安辰被这一吼惊得双膝发软,竟跪在地上,半晌才觉失仪,慌忙面红耳赤起身。
何仲殷虽怒极,却有自己的打算,事涉太多,无论如何,他也得把宗正寺拉下水,与国子监一道承受这一边权臣一边宗室的压力,于是他看向梁道玄:“梁少卿,涉及宗室,我不免要请你出面言语,这事你看该如何继续?是在此完成审言,还是转交中京府待议?”
“先容我问一句话吧。”梁道玄倒是给话就接,还非常客气,让何仲殷十分舒适,当即示意自便。
梁道玄看向满面不服的金成之,心平气温道:“金成之,你话语中的意思可是宗正寺在为广济王府奔走有损你家圆满之事?”
到底是孩子,被这一问,金成之唬的一愣一愣,半晌才忿忿摇头:“我可没说宗正寺插手这事儿,国舅爷别攀诬我的错处!”
“金成之!”
这回是何仲殷真的听不下去了。
“本监尚且称梁大人一句少卿,你为白身,无有功名,怎可不敬称官身而呼其旁号?国子监便是这样教你知礼敬德的么?”
到底还是老师吼学生有用,梁道玄眼看金成之缩了缩脖子,只敢暗瞪,再不敢言语僭越了。
“物不平则鸣。金少爷觉得宗正寺偏帮,那我也该解释。宗正寺是受广济王幼弟姜玹委托,但不是破坏谁的家室,而是请宗正寺出面,秉明太后,昔徽明郡主身染重疾,请求太后恩典,派医女前往诊治。昔徽明郡主所居寺庙为女尼聚处,姜玹不便出入,为人手足者当怀爱存悌,而宗正寺也不能旁视不理,这才由我上报天听。宫中门禁森严,御赐太医医女出外诊治均要执令在录有迹可查,我可以请北衙禁军司出具文书,证明确实有医女得懿旨出宫前往华莲寺问诊。至于其他,还请金少爷出具我宗正寺坏人清誉与家室和睦的佐证。”
收拾孩子,梁道玄杀鸡焉用牛刀,只摆事实讲道理即可。
小世子打从见面起,求的就是让姐姐回家和治病两件事,无有他意。回家的事广济王还未送来信件,不便多说,但治病却是有据可依,绝无虚言。
被这样证据充分的说辞堵住嘴,金成之羞愤恼怒,满面通红,咬着牙道:“你是太后的哥哥,是国舅爷,你想做什么,难道不是说一声就可以了?我哪有证据!怪不得人家说你是专门选出来和朝野作对的,就是不想……”
“金成之!”
这次暴怒的声音不是由气得已经快跳起来的何仲殷何大人发出。
众人看向门口,只见凝夜紫官袍如天晚无光,一人站在当处,不是徐照白徐大人又是谁?
“姑父!”金成之到底是孩子,一见家人顿觉委屈,竟要落泪,一旁早吓得无所言语的梅安辰也仿佛见了救星,跟着小声叫了句“徐世伯”,而后往前挪了两步。
“金成之,今日在座,你为白身,本官为尊上,你应称什么,难道不自知么?”
到底是朝廷朱紫大员,只一句话,气势当门,三个孩子都楞在当场。
连何仲殷都显得坐立不安。然而依照国子监的规矩,他是座师,外官来此,官职再大,他也不必起拜,这是尊师重道的礼节,他只能继续如坐针毡。
梁道玄不是师范,非常自然起身拜道:“下官梁道玄,见过徐大人。”
徐照白以上接下之礼,请他起身。
果然两边家长来得都是最重量级的。梁道玄虽然不是小世子的血亲,但因宗正寺职务在,也底气十足。
而想来这边两个孩子,是靠着梅宰执和徐尚书的恩荫入国子监就学,虽被训斥吓得不敢多言,可靠山到来,眉眼中到底多了几分底气。
“我下衙来迟,请何少监见谅。”徐照白举手投足俱是君子风仪,面色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自家孩子被找家长,“不知训示到何处,还请何少监继续。”
“徐大人请坐。”见过世面的何少监虽然汗没有少冒,但公事公办却是老练如常,与此同时还余光去看梁道玄的反应。
果然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国舅没让他失望。
梁道玄一点也没因为徐照白的到场而慌乱不能自持,其从容仪态半点也不输给这位本朝史上最年轻的顾命辅政,甚至还能友好颔首,不卑不亢。
今天这来的人,他何仲殷何德何能,是一个都惹不起啊……
天啊,当初是谁跟他说国子监是清贵闲差的?
第63章 同音共律(四)
“当下还在问话, 请大人过目前面的记录。”何仲殷为给自己开脱得远一点,立即命人奉上白纸黑字,话都是两个孩子自己说的,他尚未断理。
读着这份记录, 修养得宜气度平顺如徐照白也是眉间似有青筋抖动, 梁道玄端坐默察, 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听说这几日春汛来势汹汹,北边慈鹿江自瀚海道过河西道流经鹄雁山这一段情势危急,丹州、峨州州府各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 政事堂镇日堂议,目前是打算先将冬收的矿税挪去一部分,抢修疾危的河堤。
徐照白身为工部尚书,河工漕运正是他的职责所在, 又身兼政事堂要务, 分身乏术, 眼周细纹叠着因少睡而积淤的乌青, 不知是不是被从工部衙门直接拽到此际来解救惹麻烦的孩子,整个人举手投足有着无需言明的疲惫。
见他捏住证供的手背上青筋都已凸起,不知是不是已气得半死。
白纸黑字,方才小世子或有言语不妥, 但那两位口吐污言秽语却是不争事实。
梁道玄这一招当堂记证,可谓狠辣,再一激将,对方即便是先挨打占了理, 不该说的也都说了,到时候这份证词拿到哪处,也不会有人说小世子姜玹一句不是。
一直以来, 朱紫文臣都占据着对宗室的道德制高点,加之本朝对宗室多有防备,使得这一制高点金瓯无缺,是完美的输出掩体。
可这一次,真正读圣贤书却使得斯文扫地的正是这些平常登高下指之人,在他们最擅长站稳的位置反将一军,可想而知效果会有多好。
徐照白怎会不清楚这一点,他缓缓放心堂记,不看两个惹事的孩子,不看何仲殷,只看向始作俑者梁道玄:“这些言语竟出自国子监生员之口,实在致使朝廷颜面无光。”
梁道玄明白徐大人的意思,这是想无限扩大化责任,从而化解小罪的追究。
“今日事发时生员聚集,唯有二人行事,可见国子监仍是文教重地未曾辜负圣上与朝廷的信重。”梁道玄拿出诚挚的笑容和犀利的责任切割落实到个人来应对,“也是为难诸位大人负责承教也还要升堂断案了。”
“分明事理,也是应当教诲。”徐照白以笑回敬,“但不论如何,过几日国子监春生入学,若是让诸位朝臣与宗亲贵胄见此际育才不育德,不堪求学难托子弟,岂不因噎废食?”
这是以大压小,只说大局为重,牺牲事理明断。
梁道玄竟还点了点头,从容应对:“这个道理,还是徐大人考量得深切,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如若此事国子监处置得当,有过之人明训悔改,岂不更让朝野称赞国子监袭桃李之教,传道授业春风化雨,实乃厚德载物,这是壮国子监明堂的好契机啊,如若错过,才是真正因噎废食。”
家长吵架,先气势后道理,才能战无不克。梁道玄上辈子不知道观摩了多少次家长群的“战争”,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战斗理论,如今得以实践,虽然这傻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他进入了护犊状态,当成亲生的一样开吵,效果立竿见影。
听说徐照白只有一个儿子,大概那个儿子足够省心,他并没积累太多经验,梁道玄的寸土不让使他略有迟疑,似乎对这件事的严峻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们二人针锋相对,坐在上头的何仲殷却只想辞官不干。
这两个家长较劲,句句话都拿他的衙门做文章,国子监得罪谁了?国子监什么都没干啊!可是他哪个都不敢得罪,筋疲力尽,只是怀念之前那些因读书事宜被召至国子监的家长是多么通情达理。
徐照白下一句还没说出口,梁道玄忽然起身:“徐大人,我有一言,想对三个学生说一句,不知可否请您旁听为证?”
方才对峙,梁道玄是占上峰的,徐照白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但在得利之刻骤然打断,却教他无从判断梁道玄的用意,只能颔首静听,示意他随意发问。
“你们三个。”
梁道玄语气之严肃,被叫到的三个学生方才已被双方家长的唇枪舌剑吓傻,半晌才一个个回过神,躬拜侯听。
“我的差事虽忙,但今日却是分内至此职务所在。可你们三个有没有想过,徐大人所理之要务何等紧切?他的时间又是何等宝贵?他此刻应当在工部衙门,在中书省政事堂,为圣上分忧,为百姓解难。可他为什么被传至此处,要与我费尽唇舌?”
一席话语,不止三个孩子听愣了,何仲殷和徐照白以及在场其他国子监官吏皆是或怔或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三个孩子哪敢说半个字,都惶惑不安地低着头。
“因为你们三人,徐大人不得不放下真正国事,来此解决三个生员之间的争端,被放下的国事是瀚海道和河西道的汛情,是北方春耕的急迫,是万万百姓的生计与性命!可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何仲殷极力忍耐,才克制住想站起来给梁道玄鼓掌的冲动。他很想请这位连中三元读书奇才官场无师自通者天生的德育大家来国子监开堂授课。
徐照白以为这位国舅爷带给自己的惊讶和意外已经够多了,但今日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和老师从来没有试图真正了解过梁道玄,此人之心机谋算,或许已然足矣跻身政事堂。
心理素质最差的梅安辰率先崩溃,哭出了声,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惭愧。
小世子姜玹抬头看了看梁道玄,再看看徐照白,眼神一黯,竟主动向何仲殷拜道:“学生无知狂悖,请少监责罚。”
唯有金成之扭着僵硬的脖子,一言不发。
徐照白陡然豁明。
三个孩子的个性早在先前的盘问中一目了然,梁道玄选择用道德筛选的办法,一番言语,让真正有良心与道德的品质得以呈现人前,只要人没有瞎,都能看出三个孩子的优劣。这是绝佳的妙计——如果唯一让人恨铁不成钢的那个不是自家孩子的话。
他一时胸闷,眼光恍惚,正欲逼迫外甥认错,梁道玄却抢先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徐大人,今日已晚,若有公务繁忙,还请见谅。这三个孩子……今日且归家反省,如何处置,明日先各人递一份陈情,交待今日之事,各罪之有,务必详述,再交至何少监处,如何定罪如何惩戒,再请论断。”
梁道玄的诚恳像是一个不能拒绝邀请的台阶,就摆在徐照白面前。
何仲殷比任何人都想下来,但他不能抢在徐照白点头前说话。
天下无有这般白得的退避三舍,徐照白明白梁道玄话里的意思,可他没有选择,错已是错,负隅顽抗的话梁道玄绝不会让这件事轻易揭过。这是梁小国舅执掌宗正寺头一件明面上的大事,谁给他为难,他就会让谁一样为难。
如徐照白自己,也不能不下这一步。
“国事确实繁重,单这一条春汛,连梅相也已在政事堂熬了两夜,稍一合眼,便有加急抵到。我也得赶快回去。”徐照白纵然疲倦难抑,但该有的镇定从容朗若松竹半点都不会差,“你们三个。”他逡巡四周,看遍三人,“可都听清了么?”
“听清了……”
三个人不论是认还是不认,都摄于这份威仪,颔首称是。
何仲殷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便回去书写陈情,明日点卯时,人至书至,但凡有误,国子监自有法度在,决不轻饶,记住了么?”
……
自国子监出来,再到工部衙门,又去政事堂,入夜,徐照白才返回自家府邸。
徐府为威宗御赐,气势规模均得以保证。威宗因是清君侧起兵入京登临大宝,故而继位后在京中着实有一番洗礼,好多有爵之家或是重臣受到波及,腾出的好宅子不胜枚举。
在下诏遗命徐照白为辅政时,这座原本的侯府也作为宅邸赐下。
然而徐照白简朴惯了,高堂又已故去,只开一半用作日常,其余一半封存至今,只是不是修缮一番。
穿行院落,徐府老仆为徐照白点灯在前引路,并低声汇报今日的事宜。
“舅家老爷与舅夫人前脚刚走,与夫人哭了一会儿,金表少爷现下还照老爷的意思押在书房写陈情,有咱们家少爷看着他呢,不敢怠慢的。夫人备了夜宵,此刻正等老爷用膳。”
徐照白马车上稍稍睡了一会儿,却睡得不实,再一醒来经过夜风之吹,不免有些头痛,听了这些,他只是微微点头,许久才道:“让恒儿去休息。我更衣后去书房,请夫人也过来,宵夜等等再用。”
“是。”似乎已经习惯自家老爷永远井井有条的安排,老仆亦是寡言少语能干得力,不需再费唇舌便晓得其中轻重缓急。
更过便服的徐照白来到书房,推门而入前,只听金成之哑着嗓子哭诉的动静传出来:“姑姑,外甥可是为你说话才落得这个地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第64章 同音共律(五)
随着徐照白推门而入, 哭诉声戛然而止。
待徐照白目不斜视坐在自己的桌案前,金成之已将大半个身子都躲去了自己姑姑金夫人金翠兰背后。
“老爷……”金夫人年近五十,面有风霜之色,经这些年养尊处优, 神气饱满康健, 可在徐照白面前, 却仍旧显得瑟缩,一双粗粝之手无处安放,只能揉捏锦缎裙摆。
“成之, 你过来。”徐照白示意夫人坐下,只点外甥名字,他语气很平缓,不知是倦还是疲, 尾音又轻又长, “陈情写得如何, 拿来我看看。”
“方才爹娘来了, 我应对他们,还没怎么动笔,就写了一半,写完再给姑丈看。”金成之声音越说越小, 因为徐照白一双无波无澜的漆黑眼瞳正看向他。
“成之,我为你改名成之,你可还记得是什么典故?”
“是……《礼记·中庸》里的那句‘诚者自成也’……”
“你可有以此为戒,心向所学?”
金成之脸憋得发红,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照白看着他说道:“写了是写了,没写是没写,如果不知如何措辞, 可以向我请教,然而你却推脱给关切你的父母,这已不只是不诚了。”
金成之求助似的看像姑姑金夫人,金夫人仿佛自椅中弹起来,忙道:“是我一直让成之吃这吃那,耽误他读书识字,我的错,老爷别气……”
徐照白示意夫人坐下,但金夫人却怎么都不肯,小心翼翼护着外甥,可翻来覆去都是“我错了我错了”,别无他由,只是一味哀求。
“翠兰,你先听我说完。”徐照白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间隙,“我不会处罚成之的,这你可以放心。”
金成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金夫人也长出一口气。
“我会附上一封报知成之退读离学的书信,同他明日所交陈情一道送到国子监。”
徐照白平静的话音一落,金夫人与金成之面如土色,金成之当即跪地哭喊道:“姑父,我知道错了姑父!不要让我退读!求求你了姑父!”
“成之知道错了,求你饶了他吧,我也给你……”
在夫人跪下前,徐照白扶起了她。
“夫人,在你弟弟和弟妹请托我时,我就已经说过,国子监不比书院,银子不是万能,权势也绝非通天,但凡入内读书者,要身负三族颜面声誉,但凡差池,牵累甚广。那时你与你弟弟是如何保证的?”
徐照白说话仿佛永远那么慢条斯理,金夫人知道自己理亏,只是哀哭,不敢回应半个字。
“你们说,只要我肯保荐,成之必然不会惹是生非,我说事不过三,但凡他超过三次有违国子监内律,就要自请退堂。三年前,他拿银钱雇贫家同窗为自己代写课业文章,被座师当堂发觉蹊跷,他威逼同窗自认抄写他的文章,颠倒黑白,却被座师拆穿;半年前,他和同窗因在诗会之上一侍婢而争风吃醋,虽是在梅相堂侄宅邸,但却是国子监几位师范品评而当场观见丑态,为此而领罚;这次,他出言不逊冲撞宗室子弟,惹来宗正寺盘问,已是第三次违律,所有通融的机会,他都已经用尽。”
明晰的道理并没让金夫人冷静,她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不住求道:“他是为我才跟人打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老爷行行好,饶过他这一次,他一定没有下次,好好读书,对,成之会好好读书的!我弟弟就这一个儿子啊……”
“我们也只有恒儿一个儿子。”徐照白不厌其烦再次扶起跪在地上的夫人,“恒儿将来入仕,如若有人仗势行事,他根基尚浅,如何应对?”
“可是……不是还有老爷你吗?”金翠兰眼角嘴角的沟壑里都填满了泪水,声音近乎嘶哑,“老爷您有本事,您护着我们的孩子啊!”
“我不会让他和我一道出仕的,我以前是这样说,如今也未曾变。一朝天子一朝臣,待今上亲政,才是恒儿出仕的时机。”
金翠兰脸上除了泪水,唯有迷茫:“我听不懂老爷的话,但老爷不能丢下成之不管……我弟弟说了,今后恒儿在官场上总要有个帮忙的,恒儿没有亲兄弟,就只有这舅家兄弟最亲了,我这也是为恒儿着想啊老爷……那皇上也和自己舅家最亲不是么?大家都这样说的啊……”
徐照白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扶着夫人坐下,再看已是哭得发抖的外甥,平静道:“你回自己屋中,写好陈情,明日我和你一道去国子监。陈情务必如实,不得推诿扯谎。下去吧。”
他明明没有任何训斥,但金成之却愈发为这平静而惊恐,恍恍惚惚,扶着椅子才站起来,慢慢游移出了书房。
徐照白为妻子倒了一杯热茶,替她温了一张软巾:“擦一擦,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要是你不知该怎么和你弟弟交待,我明日去说就是了。”
然而,金翠兰毫无预兆,扑通再次跪跌在地上,扯住徐照白的便服袍摆,大哭如嚎:“老爷!不如休了我吧……我配不上你……耽误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徐照白的劝慰被狂风骤雨一般的呼哭淹没。
金翠兰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睁大瞳仁跳动不停的双眼,急切道:“我不能让老爷休妻,坏了老爷的名声,我这就自己去死,我死了,老爷就能娶郡主大人进门,我死了就好了!”
金翠兰力气大,徐照白一时就无法阻拦,只能呼喊侍婢和仆妇,安静的书斋充斥无休止的吵嚷,四个素来做粗壮活计的仆妇才拉住夫人,将她送回正房……
徐恒闻听消息紧忙赶来时,书斋里已经又恢复了安静,唯有父亲一个人在内,沉默着收拾满室的狼藉。
徐恒走进书房,蹲下来捡起地上茶盏的碎片,徐照白轻声道:“去看看你母亲,这里我来就够了,今日你照看表弟读书辛苦,很有做兄长的担当,我听闻很是欣慰,这样很好,你若读书读累了,寻个日子去京郊转转,只是不要张扬。”
“爹……”徐恒想开口,却看见父亲极其缓慢摆了摆手。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是,儿子告退。”
徐恒掩门走出几步,忍不住再度回头,只见已过丑时的月光苍白地照便这个寂静的院落,而窗上透出的淡黄色光晕里,父亲一个人坐在椅子内,不知在想什么。
……
国舅府到了这个时辰,客居内也是燃灯照烛,光如白昼。
“忍着点,这是祝太医开的药,祝太医你知道吧?太医院的院判,整个太医院最凶的就是他,用药也是狠辣,你小心点啊!”
梁道玄话音刚落,蘸足药酒的细麻布就落在了小世子姜玹侧脸的破口上,疼得他当即大声诶呦,跳站起来,又被梁道玄摁着坐了回来。
“现在知道疼了,主动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面是两个人你就一个人呢?”梁道玄瞪他一眼,下手却轻柔了许多。
“是三个人!一个鼠辈见状不对跑了。”姜玹纵然疼痛难忍,也还是颇为骄傲地挺胸抬头。
“你还觉得自己挺神勇是不是?”梁道玄想抽这地主家傻儿子一巴掌,“这些人嘴上不干不净,你就上去动手,我问你,挨打好受吗?你这要是让你姐姐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果然管用,小世子脸都吓得雪白无色,声音哀哀道:“梁国舅千万不要!求求你,别告诉我姐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告诉她……我怎么告诉她?”梁道玄没好气地一边上药一边翻白眼,“她修行的地方,我进得去么?下次不许再这么鲁莽了!”
姜玹被这样凶了几句,坐得更乖,一动不动忍住了疼,像个石狮子,两只手死死扣住椅座边缘,指节都发了白。
说来奇怪,从前他对梁道玄十分敬佩感念,只是摄于其威仪不敢亲近。但今日梁道玄从回来的路上一直到府里,就没停过斥责,可他却一点也不为此恼怒,待药上完了,一时心境澎湃,顾不得其他,果断开口道:“梁国舅,你真是厉害,三句两句,明明是我先动手的,可是好像道理就在咱们这边了。”
“夸我也没用,这事儿我可以不告诉你姐姐,但是一定会告诉你哥哥,这是我的职责,你自己掂量想想怎么交待。”
谁知梁道玄这句话后,姜玹却没有求饶,只是有些黯然,许久后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今天就算是我哥哥亲自来,护着我也未必比梁国舅你护得好。”
“别套近乎,一会儿陈情你自己动手写。”梁道玄今日已经护短到极致,此刻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白脸红脸他都得自己唱,可是说完这话,又忍不住的心软,只好补上一句,“我顶多帮你斟酌斟酌字句。”
“梁国舅是连中了三元的文曲星,我们师范都讲过你的文章,有自家人指点,我一点也不担心!”到底是孩子,姜玹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被保护后的泰然当中。
这话说得实在窝心暖绒,梁道玄享受极了,可表面上还是不敢泄露,只故作平静道:“自家人?小世子,你是宗室,我是外戚,论不到一家去。”
“我和圣上在宗谱上是同辈,梁国舅你是圣上的舅舅,按照辈分就也是我的舅舅。”姜玹急切道,“圣上和你是一家,我就和你也是一家!”
梁道玄无奈叹气,却又摇头笑出了声:“这么能说会道,怎么国子监里只会顺着别人吵骂?下次不许这样吵架了,要懂得什么是道理什么是情理,道理要站定不移,情理却可以驱策摇摆收放自如,你好好思考今天到底哪里做错了,想明白了我就认你这个外甥。”
第65章 同音共律(六)
照顾封王留在帝京的“人质”是宗正寺的职责, 大到婚配或涉案,小到月俸头疼脑热,均有所顾,然而由于几代积累的惯例, 目前在京封王嫡系唯有广济王小世子姜玹一人, 梁道玄单管他一个, 这次借着机会,顺便连功课一起教导。
小世子待人接物不大灵光,一双纯真眼眸里有种养尊处优的美感, 但读书竟有些钻研,熬夜写出来的陈情书文辞不敢说多考究珠玑,却流畅平顺,梁道玄稍加点拨, 修改之后便情理皆然颇具忏动的感染力。
姜玹做好了准备, 交上去的陈情第二日才有答复, 他赶来宗正寺, 告诉梁道玄,金成之往后都不会再来国子监了。
梁道玄刚忙完焦头烂额的琐事,听完只是点点头。
“国舅,你早就料到了么?”
看他没有分毫诧异, 姜玹凑前低声探究。
“不然这件事怎么收场呢?真要我带着你去哭宗庙吗?”梁道玄确实并不意外,“不过徐大人想为难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他是明事理的人,相应的, 人家为我们求全,我们也要全人家的意。”
姜玹懵懵懂懂,但还是选择点头, 梁道玄明白有些道理靠嘴说没有任何教学意义,今后小世子所处的环境可以教会他这些道理,那时候他再回忆起自己的话,只会更加印象深刻。
“给,你看看这个。”
梁道玄递给还在思索的小世子一封信,姜玹看见封面字迹,圆润的眼眸不禁再大一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哥哥来信了!”
说罢迫不及待拆开。
信中内容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家书——作为封王,入京家书也要报备,但内容可以随意写,广济王表示弟弟要好好读书,又操心了许多吃穿行用,如父如兄,小世子读完眼眶就红了。
另一部分则是公函,是告知宗正寺,郡主虽已出牒为尼,但广济王府仍愿意安置,事请权益,但求圆满。
“哥哥这样说,是不是宗正寺就可以明面上劝说走动了?”来不及擦掉眼角的泪珠,姜玹就笑着抬头问。
“是这样的流程,但郡主并不愿意,这我又如何权益?”
梁道玄说得是实话,小世子眼中的光彩顿时暗淡下去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姜玹再度希冀抬头,盯着梁道玄眼珠都不转。
“你回去看你的书。”梁道玄没有全然把握是不会随意说出自己计划的,“这件事我会跟进。再说了,你在国子监怎么说都是动了手,违了律,难道就没挨罚吗?”
“当然有罚。”姜玹赶紧接上,“我这个月都不许读书了,要去慎独楼上抄书。”
“行,就当练字了。”梁道玄觉得这样判论还算公允,至少他和姜玹都没吃亏。
或许徐大人也借此摆脱了些麻烦,也未尝可能。
……
梁道玄到宗正寺第一件处理完毕的明面上纠纷非常圆满,以至于当天这件事就传在公卿耳中,不少人感叹终于有敢为他们说话做主的了,听到姑丈转述,梁道玄不免有些无奈:与其说做主,不如说他在为外甥今后坐镇的朝堂在追寻一种平衡。
文官独大多年,早不将宗室权贵放在眼中,任何一方权势的膨胀都会造成政局根基的畸形,想过太平日子,就要做个端水大师——当然,要在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基础上。
如果宗室和公卿敢为非作歹,就算哭到宗正寺衙门塌了,他也不会为了身份救上一救。
……
梁道玄办事很讲究进退得宜的分寸。
第一次大朝会,帝京七品以上官吏皆御门听旨,他品级竟然还算中上,远远能看见小外甥圆头圆脑戴大朝官坐在皇仪门前的样子。
因这个春天汛情紧急,大朝会不免要有许多赈济的旨意,这些旨意皆出自政事堂,小外甥不过是盖个印,再命太监读出来走遍流程。
待到大朝会结束,因妹妹召见,梁道玄从前朝往中朝走,不与众臣出宫一路,待到仪英殿前等候时,却没想到这里已经站着个熟人。
仪英殿内樟桑二树各列,四月春日正晖,青嫩碧叶下,徐照白徐大人紫衣昭重,手捧奏呈而立,两人对视之后,梁道玄率先行礼:“下官见过徐大人。”
“梁少卿辛苦了。”
“需要下官帮忙么?”
徐照白大概今天代表政事堂来和太后汇报工作,从前这个活都是曹嶷与他一并,可曹嶷的位置一直空着,如今只能他自己抱着一摞摞案卷侍立,显得十分辛苦。
当然他看起来非常辛苦的原因,还有因处理政务和被国子监找家长到半夜的疲倦,梁道玄到底年轻,熬夜教学后稍微睡一睡就好,可显然徐大人已经过了精力充沛的年纪,春风拂过,他轻咳两声,显然是有些不适。
梁道玄出于善意询问,徐照白看他半晌,颔首道:“那有劳了。”
奏呈和折子除去加急,不能随便单手拎着有损典章制度,梁道玄也用两手捧在身前。
他对徐照白虽也有戒备,但到底因为对方行事的磊落和相对公允,存有好感,加之对比自己亲爹行径,徐大人简直犹如道德典范,梁道玄从血缘上就很感慨对方的德行。
“梁少卿的婚期可定了?”
没有想到的是,在梁道玄说话前,徐照白率先开了口。
还是问了私事。
“定了五月初七。”梁道玄顿了顿,笑道,“这次不能再往后延了。”
徐照白也面浮笑意:“承蒙不弃的话,我也去喝一杯喜酒。”
梁道玄不知他来何意,因交际不叠,无有私交,刻意往来会有唐突,政事堂里除了洛王殿下,姑姑姑丈都没送出喜柬。
“下官回去就知会家人,送帖到徐大人府上。”
“广济王小世子阁下的事你愿意退一步,我很感谢,那日你言及政务,知晓轻重,可知绝非挟私行闹。”
面对徐照白突如其来的感激,梁道玄心下微动,面上却十分诚恳:“为圣上与太后分忧,下官责无旁贷。更何况下官入宗正寺,头一桩差事办得不好,未免难堪,徐大人愿意承情,各退一步,下官也十分感念。”
梁道玄并不完全敞开心怀领受这份好意,他谨慎表示自己也是职责所在,更有斟酌主次,并且用同等的谢意回馈。
这句巧妙的回答果然让徐照白凝神而道:“其实我第一次见梁少卿就有预感,少卿绝非池中之物。”
“是因为那时懵懂无知冲撞了大人勇气可嘉么?”梁道玄笑意盈容时半点不会教人觉得虚与委蛇,反倒真挚温润,一派和气。
“庙堂之上是天底下最不需要勇气的地方。”徐照白笑道。
“下官倒觉得不然。”
“哦?为何有此思此言?”
“下官以为,庙堂之上并非没有勇气,而是所有勇气都以另一种方式呈现。甚至有时候沉默都是一种勇气。”
梁道玄的话让徐照白再次凝神,他倦怠的目光里竟复有神采明熠,定睛之后,梁道玄倒是一副诚恳讨教的憨直晚辈模样,又补了一句:“大人觉得我说得对么?”
徐照白竟笑出了声。
这时,沈宜正好从殿内步出,见梁道玄与徐照白谈笑风生,他也微微一滞,很快回过神道:“太后有旨,宣徐大人觐见。”
公事在先,梁道玄属于探亲,自然要往后稍稍,他恭敬归还自己帮忙所拿的那份奏呈。
梁珞迦作为太后并无太多决策权,走一遍流程,加一遭凤印,没多久徐照白便走出仪英殿,向梁道玄颔首道别,沈宜再来通传,梁道玄进到偏殿里,正见妹妹正托腮似乎思考什么。
“是凌汛又有灾情了么?”
梁道玄边说边摸了摸茶盏,水已凉了,他转头命殿外听候的宫女去再沏一壶新茶。
“银钱和土石都已加急运过去。峨州有几处水道密集险峻的地方正是定阳王封地,也单独给了他一道圣旨,从旁协助本地衙门急备。不过……现下丹州峨州那里缺得是人手,梅相的意思是先预先征发今年秋后的徭役,但我觉得是拆东墙补西墙,年年如此,到秋后总是缺人手加固河堤,待到来年再是同样情形,如此往复,如何是好。”梁珞迦显然也是为国事疲怠至极。
“这些顾虑你还没同政事堂说吧?”梁道玄问。
梁珞迦摇头笑道:“这些分寸妹妹晓得,哥哥你说过的,如果没想好对策,就不要先同政事堂提出问题。”
“政事堂未必就想一直这样拖下去,必然有些没有挑明的隐忧。”梁道玄不想妹妹因为忧思国政悬心百姓而反倒被政事堂挟制,进退维谷,到时又是一番被动的排揎,越是解决关键问题,越要尽量一次到位。
但总这么下去也是不行。
“我过两日去问问洛王殿下。”梁道玄觉得还是知情人了解更多信息。
只不过是有限知情人。
“只怕这次哥哥为宗室得罪徐照白,想问出什么更难了。”梁珞迦苦笑轻叹。
然而梁道玄却出乎意料的诡秘一笑:“得罪吗?未必。”
“怎讲?”梁珞迦忍不住身子都朝前凑了凑,实在是好奇。
“徐大人想来是借我的东风,除去他的麻烦‘外戚’,此刻正乐得如此。”
这话实在超乎梁珞迦预料:“外戚?”
作为一朝太后,这次着实让她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