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吾即真相
离开北衙禁军司衙署前, 梁道玄又见到了白衷行,他没有过多言语,略微颔首,令对方在紧绷中露出一丝微笑。但这微笑因那前路未卜的焦灼也现下困顿抱屈的迷茫, 礼貌中不免多了些哀伤。
梁道玄今晚回承宁伯府吃饭, 表哥的儿子崔兆明今天生辰, 他备了些外甥必然会喜欢的礼物,一家人再度团聚,吃饭时自然欢声笑语, 但饭后,崔鹤雍与梁道玄不免要被崔函叫到书房提点一番,三人就座也饮一饮醒酒的茶。
“这还是去年弟弟采买的德宁白茶,味儿是真好, 今年咱们再弄一些。”崔鹤雍迎着茶雾馨香赞叹道。
不等梁道玄开口, 崔函先一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开春便让部下家里是屏州德宁的小兵头子找老乡买一点, 那小子人倒是勤快,可嘴不牢靠,不知告诉了谁,前几日转头就有南衙的军士给我送来一匣五斤的上等新下白茶, 我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头,硬是没收,这事儿也不了了之。你表弟这会儿差事还没下来,我谨慎点总没错。”
最近和自己沾亲带故的人都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缺东少西的地方总有人主动献媚。梁道玄当然清楚原因,一时也有些无奈:“我姨丈也差不多,他没别的爱好, 就好养个鱼,前几天有人给他送了一对锦背莲华鎏金鲤,吓得他赶紧退回去,称病告假了两日。”
“如今诸事都到风口浪尖,咱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崔函拿出鼓舞军队士气的架势来鼓舞两个孩子,“待玄儿差事一落地,就有了由头不收礼。不过……玄儿啊,你这差事,就算为了案情耽搁,这也耽搁太久了。”
“中京府府尹和少尹全被传明日小朝会要面圣,我想是这个事儿要有结果了?”崔鹤雍对自己衙门的事足够清楚,但因中京府差事繁杂,一天到晚为精细事儿奔忙,旁的一时也顾不上打探。
听儿子说这个,崔函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梁道玄:“对了,你今日不是去了北衙兵头府么?有眉目了?”
这是南北禁军衙门互相的称呼,私底下都把对方往粗了叫。
梁道玄讳莫如深一笑,也并不和亲人卖关子,只道:“何止是有眉目,明日就能水落石出了。”
“果真?”崔函一拍大腿,“这可太好了!”
但姑丈是了解向熊飞的,一转念的功夫又觉得有些蹊跷,忙追问:“姓向的油滑可恶,他这次怎么就下定决心不做首鼠两端不得罪人的事儿了?”
梁道玄笑道:“那自然是我给他下得决心了。”
……
几个时辰前的北衙禁军司衙署。
春风料峭并不温热,然而向熊飞听过梁道玄的一席话后却脊背至冒冷汗。他再次端详眼前这个年轻人,顿时觉得他幸好没被勒死,不然今时今日,麻烦可不是只找一个有资格垫背的人就能一了百了。
“我出于一个舅舅越兄长的私心,是不希望禁军出事的,这些年太平日子,诸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是向将军,宵旰焦劳洁己奉公,太后屡有私赞,只是如今的朝局,太后纵然有想提拔的人,却也……说不上话啊……”
威胁之后必须伴有适当的利诱,这样一道诱饵做得菜才能色香味俱全端上权力的餐桌。
向熊飞当即明白话中深意,低声道:“太后难处多,这朝中谁人不知,偏偏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方才他并不是这样说的,梁道玄低头一笑,终于去了苦大仇深的表情:“这事我一个外人插不上话,还请向将军多多担待了。这世上的责任不会凭空变小,接着它的人权力越大,反倒责任越小,然而接着它的若是蝇头小吏无有权柄,那怕是窃国之罪都能落到头上去。还有个覆盖的问题在,咱们都心知肚明。要是大家真想让小人接大责……”
梁道玄在这里停顿,使得本就恐惧自己担责的向熊飞悄悄咽了咽口水。
“均沾雷霆是一回事,独一个天灵盖替他人消灾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罢,梁道玄也不缀言,当即起身:“今日实在叨扰,只是梁某不能辜负太后的恩典与圣上的器重,这认押我是不会画的,明日小朝要议此案,大家也都盼着转交三司同堂会审,我听说内侍省也有人捏着重要证供,不如明天将军听听那边怎么说?”
向熊飞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强制慌乱,故作镇定的惊异:“国舅爷明日不去?您可是重要的证人啊!”
梁道玄连连摆手避让一步:“什么证人,差点死了的活鬼罢了。万一人家以为我为了搅动朝局,借着自己被刺杀而兴风作浪,借机挑拨什么离间,祸乱什么纲纪,那我可担待不起,该避嫌的地方还是要避,不该说话的时候我就不说。不过今日看这苗头,事情是不会水落石出的,我也就不争一个大中至正的结果,只求个自己的安稳。”
他话说半截留半截,偏不讲内侍省到底有什么证人,让向熊飞的心里彻底没了底。可此人也非白油润地混了许多年,选择了最得当的处理方式,没有表明自己心中的迫切,而是迂回赔笑:“这是什么话!国舅爷对圣上的忠心,只看那连中三元便可得知。国舅爷实在是妄自菲薄了。我是觉得,你还是得去听听,要是三方口径不一,总要有个对证。至于内侍省嘛……万一口供是动了刑问出的,你也好说句公道话。毕竟遇刺的人是国舅爷你啊!”
梁道玄一点也不为这话术所动,只是应付着笑了笑。
“将军可能还是没有明白。我去不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不能从崇政殿里出来。”
向熊飞一愣,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遇见一个滑不留手甚于自己十倍之人,眼看留不住已转身出门的梁道玄,他大步流星赶上,终于显露了隐藏在心底的慌张:“敢问国舅,这件事……太后是否有私下的凤议可以揣度?”
“与其揣度太后所思,不如代太后为其想为。”
梁道玄说完只留给向熊飞一个背影,走出了正堂。
……
此刻回想今日的战况,梁道玄十分满意。
向熊飞或许已然和礼部相关的人接触过,两方各推出一替罪羊来背锅,诸位大人依旧岁月静好。这个方案有问题吗?没有,因为这些人选择了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而非真相。
但真正的受害者,却是皇权威仪眼中受损的太后。
案子是她下令彻查的,禁军也是她越过朝廷职权特意委派的,耗费了前前后后快一个月,耽误许多朝廷的正事——光是礼部压下的差事就不胜枚举,且新科进士还未能分派职务与面圣谢恩……在这样的前提下,禁军与文官用阳谋大事化小,滔天恶波化作纤芥之疾。
太后的命令就是笑柄,外戚的身份不值一文,皇帝的安危被视作儿戏,皇宫的权威也成了笑话。
与其说是替自己的势力逃脱责任保存实力,倒不如说此次事件的本质就是一种打压。
梁道玄不会让他们得逞。
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散也有好聚好散和撕破脸面两个散法。
他们并不配前者。
曹嶷所代表的礼部诸臣必然是勾连的一方,但梅砚山涉及多少?是否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从中斡旋?这梁道玄就不敢妄加揣度了。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不应率先树立模棱两可的靶子,把可能袖手旁观或者不敢走到明处的人逼着亮底牌,他要的是一个最有利,而不是最正义的结果。
他只气恼了一阵子向熊飞与朝臣们的所作所为,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学习到的新一课:受害者也可以不问因果不要正义的审判,但不能不去追求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
还没做官,就上了官场第一课,梁道玄最讶异的是自己竟没有半点不适,反倒飞快从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莫非他真是个当官弄权的天才?
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对自己的剖析他还不能对家人讲述太多,暂且等待明日小朝会结果。
不出意外,众人会要求妹妹将案件送发三司,轮经会审,但是他们原本想象赞同的人,就未必会陪他们唱这一出戏了。
还有沈宜。
梁道玄又想起了那日在内侍省典刑司的经历,原本的期待又化作了一声叹息。
其实,他的遇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水落石出了。
……
三月最后一次崇政殿小朝会,照例皇帝出席,接受朝拜后离开去读书,由太后坐镇主持。
梁道玄坐在家中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又不能派人去胡乱打探自乱阵脚,只得枯坐静候。
谁知午时刚过,国舅府的管家便满头冒汗急匆匆跑来他面前,咧着嘴喘着气笑:“恭喜国舅爷……贺喜国舅爷……”
啊?他还没到大喜的日子啊?三元不是也都考过了?还有什么要通知的喜事吗?
“前面来了传旨的太监,不是常见的霍公公,而是……是沈大人啊!”
“什么圣旨?”
梁道玄自己给几个人估摸的处罚是革职不用,这种处罚也不用以圣旨的方式来通知自己吧?
“好像是……是封侯的旨意!”
第52章 只定乾坤
封侯旨意下达前几个时辰前的清晨, 仪英殿。
听完沈宜关于他和梁道玄二人审讯结果的禀报,梁珞迦气得下意识想怒拍椅子扶手,抬都抬起来了,忽得看见哥哥亲手缠上的净布, 硬是忍住, 将手落回膝上。
“蒲荣宫中的太监徒弟在外面收了养子再送回宫, 为图复仇蛰伏良久,待得知蒲安寿入了殿试,两方一拍即合, 成了这阴谋?这里面没有旁人半点的作用么?”梁珞迦相信这件事的脉络如此,但不信无人借机扇阴风点鬼火,从中作梗。
“蒲荣的徒弟在宫外已然自戕,无有对证。”
“他一定是自戕吗?”
沈宜看着太后, 半晌后, 低头道:“是奴才办事糊涂, 请太后责罚。”
“算了。”梁珞迦并不拿无法更改之事责备属下, “蒲荣的徒弟认识蒲荣的养子,并不稀奇,也许二人早有勾结也未尝不可,但礼部这边……”
梁珞迦不想放过这样整顿吏治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太后, 明日小朝,国舅大人说他要‘置身事外’,请您自行量度。”沈宜头也不抬,继续恭顺禀告, “国舅大人昨日在北衙禁军司衙署与向熊飞见了面,看过证供,托人来给奴才传话, 此话是要奴才秉明太后的。”
“是什么?”
“国舅大人说:不求真相,只定乾坤。”
“启禀太后,该移驾崇政殿亲临小朝了。”
门外通传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进来。
梁珞迦默念这八个字,豁然起身。
……
一直到小朝会后半段,梁珞迦听着向熊飞和几个大臣争执不休,音调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她心中仍然在回味这句高明之语。
兄长所在之境、所立之巅,要比她广阔和超拔的多。
这句话拯救了她的困境,让她一直拘泥于为兄长伸张正义的义愤化作一种真正可以称之为冷静的沉着。
今天她和哥哥,会是此地唯一的胜利者。
梁珞迦缓缓起身,自帘后而出,众臣连忙避让,也停止了争执。
“向将军的忧虑,哀家明白。”梁珞迦率先走向吵得脖子通红的向熊飞,示意他不必继续躬身扶手,“向将军认为此案疑点颇多,不应草率,还要细查严办,该提审的人一个不漏,该盘问出的证词一字不少。如今所有情况都指向曹嶷曹尚书知情不报似有包庇蒲安寿,只是尚无确凿凭据。您是护卫过先帝的禁卫之将,您对今上的关切与诺责,哀家铭感五内。”
梅砚山方才一直未曾进言,始终是徐照白、刑部尚书江敏求与礼部侍郎程稚卿在轮番紧逼,是不是洛王姜熙插上一嘴,看似捣乱全无章法,实际却打乱几人节奏,让应接不暇的向熊飞得以喘息。
但这个时候,梅砚山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太后,这件事……”
“哀家知道梅宰执要说什么。”
奇怪的是,太后面带笑意,并无厌倦亦或抵触,竟似宽慰的语气继续道:“梅宰执想说,社稷要案三司会审是祖制,恐皇纲不继恶积祸盈,更要遵循不怠。此事尚书省唯有礼部涉案,刑部无需避嫌,大理寺与御史台更是无辜,若因此事寒了朝堂重臣的心,必然有损天威。”
梅砚山有一瞬间眼中的神采是错愕的,但他神情未变,镇定俯首:“太后圣明。”
“一方为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一方为长治久安万世一系……哀家坐于上,听入耳,但这些辅弼良言,都是沉沉入心腹的。”
连洛王也有些迟疑,没人知道太后此时要做什么,接下来会说什么。
“哀家的兄长在皇宫中遇刺,哀家确实心急了一些,不仅是担忧兄长的安危,更是思及陛下处境,不得不为此而焦灼。但今日见到诸位为此争执,哀家也觉此事不能再脱下去致使朝廷离心离德了……”
“曹嶷是否有罪,才是本案关键。请问江尚书,若定罪确凿,刑律该当何论?”
面对梁珞迦的询问,江敏求有些紧张,他偷偷去看了眼缄默的梅砚山,缓缓道:“我朝明律,但凡涉及宫中禁内行谋刺涉杀之命案,因有危虞圣驾之嫌,均夷灭三族,若行刺圣上,则尽诛九族。然而并未有任何证据指明曹尚书与蒲荣一党行刺案相关,蒲安寿究竟在殿试前见过谁,也无从查证。如此一来,必然要将此案发去三司审议。”
“你们自己人审自己人,能审出真相么?”向熊飞回忆起昨日梁道玄的衷告,决意据理力争,“莫不是打算将这罪责推到旁人头上,自己落个干净?”
在江敏求的对峙言语出现前,梁珞迦制止了争端的再次爆发。
“这样吧,哀家做个决定,若有非议,就让哀家承担,若是哀家的兄长埋怨,那也是哀家关起门来的家事,如何?”
众人齐齐看向太后。
“三司不必等这份案宗了,今日小朝,便是结案。”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曹嶷涉及此案过多,即便无罪,哀家也不敢再为陛下的安危而重用。可并无证据指摘他为主谋亦或从犯,也不能枉顾国法置他死地。”
连洛王都跟着大喘一口气。
这是跟她哥学得吧?
姜熙忍不住腹诽。
“此人革去全部职务,不许叙用,遣返乡里前,先带到帝陵前悔罪,他有负先帝隆恩把臂之托,无有谋罪,亦有疏责。”
其实没有人想到曹嶷会留下一命,众人讶异之余,梁珞迦继续道:
“其余查证确实的蒲荣一党,已死者枭首示众,归案者腰斩。那个叫柴玉的小太监,他虽作恶却为掳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礼部涉考官吏皆有失职,轻者罚奉三月,重者降品待补。剩下的细枝末节,便由诸位再议。”
这个结果向熊飞最乐见其成,他不等任何人开口,当即跪拜:“太后圣明!”
洛王姜熙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也长拜道:“太后圣明。”
明摆着是一个交换,但给政事堂的选择余地并不多。
徐照白心中其实是松了口气,至少曹大人可以活着……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老师的打算,如果据理力争,对所有人似乎都不是好的选择,太后盛怒之下,未必就这么好说话了……他虽有时不喜曹嶷为人,但终究共事多年,此案纵然难以转圜,一□□命的气能留下,也是他一家老小最后的造化。
最终,梅砚山也上前一步:“太后圣明。”
这枚棋子,老师终究还是拿来弃车保帅了。
徐照白心下凄凉,不知是兔死狐悲,还是为感叹曹嶷这几十年的辛苦,一时不慎,便成了罪有应得。
“这件事了过,今科状元的头次大朝谢恩,也得加快些。”太后回身踱步,忽得调头,“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哀家希望诸位首肯。”
她没有说议一议,接下来的内容必然不是请示或者相商。
“哀家的兄长此次受累不小,最终结果也算不上什么水落石出,哀家想为他赐一份恩典。历来国丈亦或太后的父亲都可以得赐‘富’一字的三等侯爵,虽不能袭传子孙,但怎么说也是尊荣。哀家过失的父亲并无此赐,今日希望兄长能荣膺此爵。”
“太后,恕臣多言。”梅砚山当即开口,“我朝却有众多此事前例,然而多是当朝皇帝赐与国丈后兄,甥帝舅臣,未有此例,还请太后再行斟酌。”
梁珞迦站定望他,却只是笑:“如若是先帝,便是依循祖制?”
“正是如此。”梅砚山回道。
梁珞迦微微摆手,示意沈宜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宜取出一圣旨恭递太后。
“先帝大行之前,曾怜垂稚子年幼,薄亲少惠,于是希望家兄可以入京伴驾,特遗圣旨于哀家保管,待到家兄入京之时,封其为富安侯。”梁珞迦看向梅砚山,“这便是依循祖制了。”
连梅砚山都露出从未有过的错愕神色,尽管之时转瞬即逝。
沈宜悄无声息在众位熟悉先帝的辅政大臣面前,缓缓展开先帝遗存的圣旨,此等字迹与书写惯常,以及那油尽灯枯前羸弱的笔记,与众人记忆中先帝晚年寥寥的亲笔上谕如出一辙。
并没有人质疑圣旨的真实性。
“太后,臣有一事不明。”王希元沉声道,“为何国舅入京时太后并未宣读此遗诏,却今日呈出?”
梁珞迦纤眉微蹙,却不是压抑的怒容,她的悲愁难言与哀哀戚戚,仿佛是先帝活过来又死了一回:“哀家感念先帝厚爱,然而先帝委重哀家垂帘监国,哀家若放任亲族妄为,岂不是和那曹嶷一般有辱圣恩?”
这她都能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一句曹嶷,高,实在是高。
观摩的姜熙心中如是说。
几位臣下的面色都不由得变了变。
太后继续自己那泫然欲泣的一套:“哀家不敢贸然独断,只想,观察兄长一些时日,如果他配得上这侯位,那便了却先帝遗愿,宣布遗诏。如若他只是富家纨绔难堪重任,那……那哀家百年之后,会亲自向先帝告罪违诏之事,即便如此,哀家也不能让昏恶之徒无能之辈留在圣上身边!圣上……他还那么小……”
说罢,太后竟哀哀哭泣起来——也就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就用那微红的悲哀的眼眸望向众人,环视一周道:“难不成,是诸位觉得,如今梁道玄也不配么?”
谁敢说连中三元的金科状元郎不配辅弼皇帝啊?
那就是指控科举取士本身没有任何用处,选出来的人也不能成为他日栋梁。
那主持科举负责科举甚至通过科举达到今日位置的人,也都是不配。
甚至还诋毁了祖宗之法。
如果不是在崇政殿,姜熙都要开始鼓掌了。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能生出这对神奇的兄妹,梁敬臣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听说是个纯纯的人渣吗?
他思考的时候,众臣已然屈服,梁珞迦优雅拭泪完毕,含笑道:“这诏书,还请诸位再行斟酌,哀家还是希望,作为今上的恩典,表彰国舅及第三元的荣耀,这也是我朝至今绝无仅有的继往开来之事。”
希望先皇恩典变作今上笼络人心之用是人之常情,无有人反对。
事实上,这次以政事堂为代表的朝臣输得彻底。
而梁道玄梁珞迦兄妹除了真相,其余想要的皆已尽在掌握。
第53章 是邪非邪?
“奉天承运皇帝, 宝诏:太后家兄梁道玄,朕之母族,亲之惟厚。才兼万人,经国有略, 今三元得第, 理当重器。隆恩不及赤弼之心, 当立爱惟亲绳其祖武,朕躬效祖宗之法,不因冲龄而慢命世之英社稷之器, 孝追先帝德芳遗珍,诏重怀仁;仰承皇太后慈谕,德泽福被,遵祖行制, 敕封梁道玄为富安侯……”
沈宜一身赤红衮袍, 冠饰金瑞——这是正式作为皇帝派差大太监的官服, 手执明黄圣旨, 身后迤逦一十二位太监两两并排。
在国舅府正厅前的院子里,肃穆与富贵统统盈满,那新修每两年的府门又要再次动工。
只不过这次不是缩小,而是阔制。
宣朝的侯爵有三等级, 分别是:功、禄、福。
功侯为一等侯,仅限定发给脑袋别在裤腰上与太【】祖打天下创基业的兄弟,开过功勋,自然世袭罔替;禄侯二等, 后世有文治武功者,方可得封,福泽绵延五世, 荣耀门庭;福侯三等,顾名思义,这是天降的福气,一般封给太后的父亲,无功无禄受此贵爵,必然要有些限制,比如不能世袭,一代盛名无有传承。
富安侯,听起来很像地主家傻儿子会得封的封号。
梁道玄知道妹妹强明聪慧,但不知道她这么强悍,超额完成二人的共同目标,还有意外之喜。
沈宜目不斜视,不露辞色宣读圣旨,后面的都是一些土地与赏赐,以及最后五位辅政大臣极长的官位职衔名称罗列,表示中书省全体人员也确认并认可这张诏书,共同颁发。
梁道玄想到这件事的结果会有对自己的补偿,但这已经超出补偿范畴太多。
难道这就是妹妹所说的“重重酬谢”?
“臣,感怀圣恩,叩谢皇太后慈谕,太后千岁千千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中澎湃,表面上梁道玄还规矩展示着身为未来朝臣的素养,双手接过圣旨并谢恩。
“侯爷。”沈宜也已经对他换了称呼,“请入宫谢恩。”
“遵旨。”
梁道玄的身份产生奇妙的变化,作为今科状元三元及第者,在他的官职下来之前,却先得到了爵位的敕封。
紧赶慢赶入宫后,梁道玄在仪英殿见到了悠然品茗的妹妹。
兄妹对望,相视一笑。
“不求真相,只定乾坤。哥哥真是诡谲之才,智计无双。”
“妹妹才是经远之算,以安定危。”
他和妹妹此刻就像史书中刻板印象的乱政太后与弄权国舅,正在为密谋的胜利弹冠相庆。
从同理心角度来想,众位辅政心中所想二人形象大抵如此。
不过鉴于这些人欺负孤儿寡母的时候都没有动用自己的同理心,那梁道玄也不准备与他们共情,此刻正该庆贺。
兄妹二人笑过后,梁珞迦坦率道:“我以为兄长是骨鲠正直坚守定心,必然是为了水落石出不计一切代价的。”
“利益当际权势涛澜之中,追求公正与真相,不如图谋最有利的结果。”梁道玄私以为说这话的自己很像反派,“其实这案子能查出蒲荣一脉已是众人都尽力而为,那送柴玉的入宫且要他接应的罪人已死,谁和他接应?又是谁与他谋划,唯有等待马脚再露。我们兄妹三头六臂,也不能真正伸张真相。与朝臣僵持等下去,投入的精力与期待的权力回报也不划算。不如换个想法,选择可以接受的、不是真相的真相,然后利用这个真相,为自己谋得利益。”
“经过此役,我与兄长在朝中,至少可以稍稍喘息站稳,礼部已然处置完毕,今科新试不少才德之辈,都能升任,上次恩科也有这一年来颇有建树政绩之人,何愁无人可选?”梁珞迦今日扬眉吐气,外人面前,她四平八稳,在自己兄长面前,挑一挑眉毛讲出骄傲的语气她还是不必遮掩的。
梁道玄望着她道:“妹妹,你这样子,真像个一国临朝主政的太后。”
“哥哥也像个弄权掌控人心的百官之首。”梁珞迦笑道。
“其实……我原本想得并非如此。望杏敦耕,瞻蒲劝穑。多亏向熊飞为我活生生演绎了一场荒唐粉墨,我才明白对付这样的对手,就要和他们一样不问真相只问利益,方可因循制敌百战不殆。”梁道玄摇头时亦有笑容在脸上,似是满意这一收获,却也有些无奈。
梁珞迦却能理解这份暗藏的愤世嫉俗:“权势这条路的走法,或许有千百种,然而哪一条,都不是靠良心走出来的。”
梁道玄思考须臾,越品读越觉意味深长,慕颜道:“这话对也不对,但听着却有醍醐味,颇有阅历,是妹妹入宫后的所思所想么?”
“……是咱们爹说得……”梁珞迦有些尴尬给出这个不是那么受人期待的答案。
“……”梁道玄实在夸不出来这个人半个字。
总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吸收领会吧。
至少今后的路,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但一个漂亮的开门红却是值得暂时保持自信的好入场仪式。
“只是我没想到,先帝竟有敕封我的遗诏,是妹妹你最后求来的么?”
这是整件事里唯一一处超乎梁道玄之预料的“插曲”。
他询问此事,本是好奇,先帝此人似乎通透,却囿于悲惨过往不能自拔,致使沉湎来世因果当中,聊以□□。
然而这个问题却让妹妹的眼神骤然闪烁,她嗫喏半晌,声音压得极低:“先帝最后时日已全然昏迷,不能书写……”
梁道玄傻眼了。像一条刚被从水里扔到岸上的鱼,张大嘴,瞪大眼。
啊?
“反正不会有人认出来的。”梁珞迦凑近哥哥一点低声保证,“因为……先帝晚年许多上谕,本来就是我模仿他笔迹后加些病态弱势所写。”
半晌,梁道玄才从九族消消乐的幻觉里回过神,他想了想未来的日子,忽然感受到了妹妹胆大心细的水平。
“妹妹,我相信你将来的功绩,必然不会输给文武二位英主太后。你会有属于自己的成就,不只是因为你是皇帝母亲,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胆魄与智识都不让须眉的经国之才。”
梁道玄发自内心如是说。
……
梅府。
梅砚山的书斋内悬怡兴陶然的匾额,左悬前朝佚名画作《耕樵图》,右挂本朝太【】祖时擅书名臣聂陵春的誊录的名作《伯夷列传》。
徐照白正站在这画前,跪在他身旁的,是哭泣的曹嶷。
“我早早告诉过你,不要同他置气,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他非池中之物,你置若罔闻,他或许锋芒藏钝,只求安逸。可你非激他一激!你明知‘乳虎啸谷百兽震惶’的道理?他们兄妹二人护着一幼子,就是乳虎二只,你怎敢如此啊……”
梅砚山端坐正中,指着哭泣的曹嶷,语气不疾不徐,但显然是动了真气,声音略有些发颤。
徐照白急忙递上一杯温茶,却不敢求情。
梅砚山一口未饮,继续道:“这次别人作恶,你背了黑锅,也是罪有应得。当年太后家宴,你命许黎邕压下战报,我当年问你为何,你是如何答的?你说他们是蝇营狗苟,过尊则骄。其实不过你是记恨梁道玄在第一次见你时落了你的面子而已。”
徐照白听着老师的话与曹嶷的涕,唯有轻轻叹息。
“我与清辉几次劝你,你始终无法释怀,又在恩科那年勾结你的门生,暗中想参他一谋题之罪,结果是打草惊蛇,人家以静制动,最后不但让你徒劳无功,反倒成全了人家的清命。再说这次殿试前的礼部达报验文,你的下属明明发现蒲荣身份有异,告之于你,你却因想看太后如何处置仇家之子殿试中第,继而往后兴风作浪,刻意放其入宫……”
“学生……知错了……”
言及此处,曹嶷叩头不止,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灵云啊……”梅砚山称呼曹嶷的字,语重而心长,“几十年官途,一朝丧尽,你这脸面争到哪里去了?”
说罢他重重咳嗽,竟一时不能止息。
“老师,保重身体。”徐照白连忙上前顺背。
曹嶷也再度叩首道:“是学生辜负了老师的期许,都是学生的错,老师保重身体啊……”
徐照白自一旁博古架的紫檀小匣中取出一莹润如玉的白瓷小瓶,自其中倒出一粒药香浓郁的丸药,奉至梅砚山面前,请他和水吞服,不出一会儿,咳嗽声终于慢慢变作了叹息。
“罢了,你是清贵门第家的孩子,自有傲气和根基在,待我给你高堂写一封信言明此事,你便回家吧……不惑之年,早归乡野,也不失为一美事。修身养性,将来含饴弄孙,可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这是梅砚山最后提点曹嶷的话。
待曹嶷走后,他沉默了许久,只盯着那幅《伯夷列传》出神。
许久,才开口问屋内唯一的旁人徐照白:“清辉,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叫徐二弟。”徐照白毫不迟疑回答。
“我给你起的新名字和字,这些年你可喜欢?”
“新名新命,学生爱若珍宝。”
“你不像曹嶷,你是没有后路的,你总不能回去老家的土窝里继续种粟养活如今这一大家子人。”
“学生明白。”
“梁道玄这个名字起得是真好,《抱朴子》的典故,听说他字玄之?”
“是。”
“梁敬臣……不提了。有一种人,读书还不如在家种粟的好。”
梅砚山显然已是疲累至极,扶着额头,发出一声疲倦的苦笑。
“老师,明日我去送送曹世兄。”徐照白有时并不能抗拒心中那份柔软。
但是梅砚山一个眼神却足以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是。”徐照白恭敬回答。
梅砚山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喝了口茶后问道:“清辉啊,这幅《伯夷列传》里面最妙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学生不知。”
“是这句‘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这一问,问得真好,不亏是太史公手笔,跌过大跟头,吃过大苦头的人,才真能明白。”梅砚山的声音在一阵莫名的缥缈后骤然笃定,“梁道玄该去哪里任职,还按照原来的办。”
徐照白惊愕的表情在烛影摇动中更显困惑:“他如今是富安侯……”
“那不更合适了么?”梅砚山凝视《伯夷列传》轻声道,“他已证明自己是真金了,但火炼总不能免。人人都要经苦海之路方能通天,就算命赐如他,仍有自己的修行。这正是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
为今科进士赐官加恩的大朝会在延期两次后,终于正式进行。
当文武百官——包括洛王姜熙与梅砚山在内,均经由朱雀门左右偏门进入皇宫时,梁道玄身着御赐绿袍,头戴进贤冠,手执牙笏,堂堂正正穿过了只为他一人打开的朱雀门正门。
荣极通天,莫过于此。
作为今科状元,他受天子求贤礼而不跪,独占鳌头接过诏旨。
外甥姜霖开开心心装作十分严肃的样子过于可爱。
但舅甥二人都死板着一张脸,心里乐开着花,完成了这一仪式。
大朝会的最后,梁道玄安静等待由梅砚山宣读诸位进士的就业到岗安排,由于自己是第一个,所以他不用等待太久。
但当听到时,等待后的震惊犹如雷鸣五内,久久不能平息。
“……今科一甲状元,梁道玄,赐职宗正寺少卿,领阶从五品……”
历史上第一个由从五品开启官途的状元,正是他梁某人。
但有些看似大方的馈赠,本质上是一种强横的挑战。
第54章 袍笏登场
宗正寺, 是掌理皇室亲族勋贵外戚事务的衙署。
修纂并管理玉牒宗谱,料理皇家陵寝一应事宜,大到祭祀祖宗与皇帝继位人选,下到公卿勋贵世家鸡毛蒜皮, 就连犯了律罪的宗室人员, 都要宗正寺官吏在审理时旁听, 确认指控无误,方可落罪定刑。
往好了说,这是与宫中关系极为密切的官职, 很适合梁道玄渴望陪伴外甥健康成长的意愿。往坏了说,这又算什么机要官职呢?于朝廷治理国家的决策,是半点也不挨边。
梁道玄能想出政事堂的人为自己安排这个职务时的想法:去翰林院给辅政大臣们当贴身秘书,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敢去, 这些大臣也不敢使唤。事实上他也什么都学不到。
可要是直接给他实权职务, 这些人既心中老大不乐意, 又顾忌其他朝臣的悠悠之口。
干脆,选了个麻烦但优渥的差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实在是高。
不出意外, 这必然是梅宰执梅砚山阁下的手笔。
他不是天真稚童,封建政治的肮脏与朝堂权力的倾轧他明白得一清二楚,可是这些老东西,也太过狡猾!
梁道玄身边的人对这个职务想法不一。
小姨和小姨夫觉得是好差事, 不必外放到外面摸爬滚打,又不用在中书省抄抄写写受政事堂老大人们的气;
姑丈觉得这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干的工作,听着就婆婆妈妈一地鸡毛, 实在不行去军中历练,也比干这个强百倍不止;
姑母很是生气,她认为朝臣是在排挤梁道玄,不给正经差事;
倒是表哥崔鹤雍以为此官看似繁琐,却能以另一种行事参与机要,说不定别有洞天;
妹妹梁珞迦赞同崔表哥的想法,只是她多了一层担忧,这其实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做得好与不好,都免不了伤和气,光那一项调节德融宗室勋贵外戚争端的分内事,就让人不能全然放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梁道玄也在接受职务的当日做出了自己的打算:
总之,先到任,再干活,了解情况,知难而上。
宗正寺真正的负责人是正卿,向来由姜姓宗室的长者担任。此任的宗正寺卿是早年太【】祖长兄靖德王姜旦一支的嫡系,也是小皇帝姜霖名义上的曾伯祖父,他能做这个宗正寺卿不是因为他具有任何和睦亲族的特长,只是因为他辈分和年纪都是姜姓皇族里头一份。
这位梁道玄的顶头上司当今的靖德王姜孝忧,今年九十有三岁,因本朝对宗室封王的限制,他一辈子没有接受过传召入京,也没管理过任何事务,现下连自主进食都做不到,能做出的指示只有阿巴阿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吉祥物。
宗正寺全部职责,惯例都由少卿负责。
这差事如果说多好,确实不见得,但如果说差,那其他今科进士听了也是要打人的。相比其他人,梁道玄的第一份工作可以说是不够省心,而足够省力。
都说京官六品是个坎儿。六品进衔,大约是外放两任后归来的官吏可以企及的最高位置,许多人为能留京,自七品或从六品的地方官,甚至愿意屈就同级不升,换来一个资格。
除去少部分幸运儿,大部分人仍是领个头衔,升个六品,到各个州府衙门继续熬资历养磨勘,可以进入六部做一些实权职务的,大多是六品京官这个坎儿上渡劫成功,往后不敢说飞黄腾达,但仕途最坚实的一步已然迈出去。
梁道玄直接跨过门槛,以从五品开启仕途生涯,只是也越过了原本可能清贵的擢升道路,换了条不同寻常的赛道。
说到底,宗正寺是皇帝的家事,有人置喙梁道玄的特例也无从下口:皇帝年幼,他连中三元的舅舅帮着理一理家务,怎么还有人质疑公正不公正?
况且同榜进士大多以为,这并非一个好差事,要让他们选,或许更青睐入翰林院做个堂堂正正的侍读。
“那宗正寺卿就不说了,少卿一般都是给油滑奸诈的老头子来做,没两天他们就致仕,有时也不怕开罪人。这倒好,你前脚刚迈进官场,后脚就跟你揽了这样一个差事……”
办公第一天,姑母梁惜月本下定决心只说鼓舞好话,可看见头一次穿官袍英姿俊逸的梁道玄,想他要去那暮气沉沉的地方,不免又开始抱怨。
这是大朝会后的第二日,梁道玄换好簇新官袍——一件绫织团领衫,绿色,槐枝草木染,配革带幞头乌皮靴,一应染石青色,压住了一身明亮的官绿色,显得整个人又华贵又稳重。
“姑姑,政事堂不也是一群老头子?”梁道玄安慰人总能找到最出其不意的点,“我去和他们混日子,大概还要被防着、藏着,什么也学不着。可在自己能做主的衙门里,想学什么,想看什么,还是有些办法可以余裕的。”
这是实话,但梁惜月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她一面替梁道玄最后正一正衣冠,一面说道:“是有这个道理,可是也要看能学什么。那里的老大人,我想最擅长的不过是看邸报喝茶水,你去和他们讨论品茗都比政事强……哎,不该说这个的。”
梁惜月说完就后悔了:“你今天这个样子……很好,姑姑恨不得折自己十年寿命,换你娘死而复生,只为看一眼你此时此刻身着官袍的模样。”她眼中含泪,兀自忍住,嘴唇不住轻颤,“这差事难做,姑姑不喜欢,但姑姑相信你做得好。”
梁道玄也眼眶发热,点头道:“姑姑,晚上我回家吃饭,备些我爱吃的老家菜!”
他说的回家,自然是承宁伯府。
梁惜月含泪而笑,目送梁道玄出门牵马,管家递上马鞭,领着马僮齐道:“侯爷请上衙。”
梁道玄接过来后又回头朝姑姑笑了笑,再一转头动作利落,上马而去。
理想上,梁道玄对自己充满信心,现实上,他也清楚没有哪个新科状元上来就做衙门上名义的一把手,给他学习的余裕或许没有那么多,但压力却是一等一的。
六部九寺,相隔甚远。尚书省就在朱雀大街边上,但九寺所管辖事务大多围绕皇帝,因而办事的衙署也离皇宫西门更近,换句话说,家住帝京黄金一环的梁道玄,要绕大路走过四分之一皇城外围,才能抵达九寺所在的办公地点。
整个九寺里,规模最大的是太府寺,人家是管皇帝内帑府库,执掌帝王私人财务,自然紧要。其次要属大理寺,离着老远就能看见那高耸威严的门楼与黑压压一片的大理寺典狱,没点级别的罪犯,根本进不来这里面受审。
总之,和这两位实权部门相比,宗正寺的门脸实在有些小:书写着“皇仪衍庆”的匾额下,大门敞开,里面进院冷清极了,只有一个人在两株茂盛梓树婆娑的枝叶其间站立。
是个梁道玄不认识的太监。
从他洒蓝青的宫服来看,此人内衙署官职与霍公公相当,年纪大概三十岁出头,有些资历的模样,圆脸微胖,细眉细眼,瞧见梁道玄来了,当即展开绚烂的笑,盈盈快步走得不慌不乱。
“国舅大人,早见。”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宗正寺职务与宫中来往密切,内侍省有专属官吏对接也并不让人意外。
“诶呦呦,什么大人啊,国舅爷真是……”这位公公的身姿做派与说话的强调,同当年的蒲公公一样,都加深了梁道玄对太监这一职业的刻板印象,“奴才叫辛百吉,是内侍省专任与宗正寺协理调停的芝麻小吏。之前有幸见过国舅爷的家人承宁伯夫人,这一家人的气派,当真教人羡煞,国舅爷也是好风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猜对身份,却没猜中攀近的话头:“你见过我姑母?”梁道玄不免要多问一句。
“见过。那日国舅爷在宫中遇刺,正是奴才得了沈大人的令去府上通传,国舅爷吉人天相,如今分毫未损,简直是苍天庇佑。”
原来你就是说话大喘息差点吓死我姑母那小子啊!
梁道玄哭笑不得道:“原来是辛公公,见过了。”
辛百吉一句平实的话都能说得眉开眼笑,带点不讨人厌的啰嗦,又客套几句后,他横着眼审视一遍冷清的院落,凑前一步低声对梁道玄说道:“这个衙门不是针对您,它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您别往心里去,我今日就自告奋勇,陪您进去,给您介绍介绍。”
“有劳辛公公了。”
梁道玄乐见如此,客气道谢。
别说院子里死气沉沉,光是正堂左右两颗一人怀抱粗的梓树,明明今春正茂,却有种压抑在屋瓦飞檐上的遮蔽感。
“这里原本是四棵,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古树,有年头有讲究。”辛百吉热情介绍。
“另两棵呢?”
“那两棵比这两棵还粗,一棵给太【】祖做了梓宫,一棵让太宗用了。”
“……”
很好,就地取材。
那这么说空出来的地方还应该种两棵金丝楠木,一个院里棺椁齐全。
二人聊着进到正堂,当中有两个身着同样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银银闪闪,给他们一人捧个如意另一个抱个孩子,活脱脱就是福禄双星,一左一右,慢腾腾向梁道玄行礼道:“下官恭迎梁少卿。”
梁道玄很想去搀扶他们,然后说一句二老赶紧坐下,但作为长官,这是他应受礼节。
这年纪,难道本朝还有返聘的说法?
“这是司府长蓝闵之蓝大人,这是内官长史杜凭杜大人。”辛百吉热络介绍,仿佛是宗正寺里接洽的官吏,“他们二人都是宗正寺的老大人了,德行资历这九寺道整条街都是数一数二的。”
“今后若有不懂的地方,烦请二位多多指教。”梁道玄赶紧表示,“二位还请坐下叙谈。”
让两个人多站一会儿,梁道玄都觉得会造成工伤。
“岂敢岂敢……”二人齐谢,却不肯落座,内官长史杜大人再拜,“下官今日在此,既是执礼迎接梁少卿,又因宗正寺前少卿顾大人过世后,此位一直缺空,故而案宗事体皆悬而未决,亟待有解……”
这活儿也来得太快了。
瞥见辛百吉投来的怜悯目光,梁道玄打起精神正色道:“既然如此,公事为重,还请二位带我前去交接。”
第55章 翘思慕远(一)
春雨在临近黄昏时细细润润滴落千家万户潮湿的瓦檐, 天色灰沉,承宁伯府家中有三个要下衙归家的男人,梁惜月命人备下祛春寒的丹红姜茶,又告知厨房, 晚上再添一道酸姜老鸭汤。
她切盼等来了照常时辰归家的丈夫和儿子, 但新官到任第一天的侄子却到雨停月明都不见人影。
“我派人去问问就是了。”崔函想得简单, 正要起身呼唤亲兵,又被梁惜制止。
“他第一天到衙门,如果我们做家里长辈的差人又问又催, 人家该笑话玄儿了。不能去。”
“第一天交接,要是有些没切清的公文,是要花费些时辰核对……不过这也确实太久了。”崔鹤雍想了想,“爹, 娘, 你们带着兰缨和孩子先吃, 我等弟弟回来陪他边聊边吃就是。”
他话音刚落, 管家就叩响门扉递话进来,梁道玄回来了。
精精神神出家门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摇摇晃晃,活像又考了一回试, 目光呆滞,半晌才记得叫人:“姑姑,姑丈,表哥, 表嫂……大家吃了么?”
梁惜月心疼得不行,拉着梁道玄坐下,正想开口询问, 却见儿子朝自己使眼色,于是硬压下关切,只柔声道:“既回来了就赶紧吃吧,都是你平常老家里爱吃的菜,汤多喝些,去去寒气。”
梁道玄如梦方醒,勉力笑着应下。
梁惜月本想问问,殿试前定了婚事延期至五月,是不是要再上门确认安排,看看有什么需额外预备下,可看孩子的模样,她也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于是沉默着猛劲儿往梁道玄碗里夹菜。
梁道玄好似饿鬼投胎,脑袋都不太只扒拉饭,看得人心疼极了。
终于等到吃完,家人散去,崔鹤雍借着消食的借口,说陪梁道玄一道步行回府——反正两家离得不远。
梁道玄吃过饭,充足的碳水化合物开始重新在脑细胞生成上起到作用,他恢复思考能力,知晓这事姑姑一家不放心自己,又怕自己今天吃了亏,饭桌上抹不开面子讲,才让表哥送自己回家开导开导。
还是家人好。
与其让表哥琢磨如何开口,不如他先坦白。
此刻雨尽街润,屋檐滴滴答答,月悬于天盈盈满满,街无余人,语不传四耳,正是可以说些开怀话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