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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18626 字 12个月前

“哥哥,你第一次到县里任上,是否有吃着那些小人的过门威?”

崔鹤雍听见弟弟这么说,赶忙道:“是有。县里地方,我又去了天高皇帝远处,有些老吏位置,几乎堪比世袭,地方富绅家中独霸,这样出身的官吏,是不会怕朝廷分派过来的县官的。他们大多都在新上峰来的第一日请假告病或串通人不做应分之事,拒绝差遣,不过这是小威吓,倒也不难应对。”

他本以为弟弟需要自己的指点对付那些给弟弟脸子瞧的宗正寺老吏,谁知梁道玄苦笑看过来,满眼都是无助:“哥哥,那你遇见过真干不了事的部下官吏吗?”

崔鹤雍傻了:“什么叫真干不了事?”

富安侯小侯爷、当朝国舅爷、崭新出炉的连中三元今科状元与从五品宗正寺少卿梁道玄,今日头次去差上任,经历却足以使人闻者落泪。

宗正寺有品级的官员在录着一十七人,是比较正常规模的九寺机构,今日到了的只有七人,并不是剩下十个好死不死给新上峰脸色看摆过门威,而是他们真的下不来床。

司府长蓝闵之与内官长史杜凭是两个非常友善的老头,他们详细为梁道玄介绍了目前治下组织结构,以及诸位大人身上的顽疾。

比如负责掌管玉牒造制簿录的是当今这一辈的永熙侯赵伦,他今年六十有二,风疾缠身,别说来上班,下地都困难,走几步就头晕,只是这个位置,是早年太【】祖一次庆功宴喝高后赐予他家永世荣荫的官职,随爵位代传,没人敢取而代之。

“既然如此,永熙侯世子可以来传习先涉,以继亲长荣恩。”

梁道玄这话委婉又有水平,实际上意思就是,不行老的赶紧退休,给我换小的来干活!

蓝闵之听罢却泫然欲泣道:“永熙侯家世子前年遭遇意外,不幸辞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之悲啊……”

“那……世孙年方几何?”梁道玄决定退一步。

“十五岁。”

“……那当我没问吧。”

辛百吉在一旁听着,只向梁道玄投来同情的目光。

两位老大人继续贴心介绍。

……

“著令秦大人早先十几日春寒侵体,咳出了血,于家中静养。”

“司录刘大人年节后大雪时,在衙门里摔了一跤,当天就给人抬回去了,现下还动弹不得。”

……

算了,老年人情有可原。

梁道玄哭笑不得地想。

但是还有重量级的。

“司鼎孔大人身体倒是强健,不过……他……他……”

杜长史嗫喏半天,脸都憋红了,说不出理由,这次是辛百吉站出来爽快利落道:“这宗正寺往后还要仰仗梁少卿,有什么实话不能说?没得瞒着掖着的,也不是自家丑事,早都抖落出来,不如现下让少卿大人心里有数。”

说完他在两位老大人的叹气默许后,转向梁道玄:“这孔大人,身体好着呢,就是年前纳了个十八岁如花似玉的娇滴滴妾室,赶上年节休沐,白天黑夜的胡闹,最后闹出马上风来,如今家里捂着瞒着不好意思往外说,对宗正寺就说病着,我看大人您也别指望他一时半会儿能帮得上忙了。”

辛百吉快人快语,说得也露骨,蓝、杜二人皆是赧然不语。

梁道玄虽也是不语,但他是震撼的说不出话。

经过初到宝地的巡查和了解,梁道玄意识到自己接手了一个什么样的部门。

作为一个养老机构,宗正寺的平均官吏年龄经梁道玄粗略算过,大约是六十一岁——这还是他来了后给拉高不少,当然正卿年龄是梁道玄将近四倍,他俩平均后,到很符合目前宗正寺的年龄水平。

全衙门上下,最年轻的是名义上的一把手梁道玄。

很好,真是朝气蓬勃啊……

接下来,两位大人与辛公公带着梁道玄过了一遍日常的工作,宗正寺积压的事情并不多,除了最常规的内容,大部分宗亲贵戚公侯之家,都知道宗正寺养老院的实质,遇见了需要调解的问题,也不会专门找上来解决。

且不说能不能解决,单单就万一哪位老大人亲临现场,遇见什么意外急病的,这责任又算谁的呢?解决问题又成制造问题,实不可取。

于是大家也渐渐习惯没有宗正寺的生活。

梁道玄上任第一天之所以忙的饭都没吃上,是因为他跑去了每一个不能到岗的下属家中拜访,问清楚缘由,记录在案,暂时取回印信,安排暂代的小吏接管工作。

进行完毕,他早已筋疲力尽,又回了宗正寺,安排妥当才回府吃饭。

崔鹤雍听完,目瞪口呆。

以他自己的经历,竟完全无法给表弟任何经验分享。

“哥哥,我现下的情形,我都不知怎么开口向你求助,求助什么,我也想不出来。”梁道玄摇头苦笑,满眼无奈,俱是一日之间的丰富见闻所造就,“就当我不吐不快吧,明日还得打起精神来。”

崔鹤雍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拍拍弟弟的肩膀,以示鼓励。

“对了,回去别和姑姑姑丈说太多,就说我忙得太累,交接的公差太多,一时不适宜。”梁道玄赶紧提醒。

“这我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你得上点心,就是柯家……”

崔鹤雍话说一半,就被梁道玄的驻足打断。

倒不是他不想提这件事,而是在自家还没动工的侯府正门前,站了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梁道玄的府苑门前是一条隐蔽的长街,门脸阔,但街道窄,寻常行人少有,早晚公事上下衙门的官吏多。因再步出两条街外,就是朱雀大街,人潮涌动的热闹吉盛皆在那处。

故而他家这里门前长立之人,必然是等候他回来的。

崔鹤雍也看见这位客人,只看一眼,就能瞧出其身份非富即贵,单是身后仆从手执的玉屏琉璃提灯,就知来历恐非寻常。

梁道玄今日宗正寺一到任,就来了位身份非同凡响之人,这来意究竟何事或许还不明,但奔着宗正寺所管辖差事却是跑不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明了尽在不言中,一并往前走去,越近越觉得奇怪。

这年轻人一袭螺青织暗金圆领儒袍,外罩云母色缁衣,富贵逼人,眉目也清朗如画,秀气当中,凝神似有忧愁暗渡云迷雾锁,浓浓化不开的困扰郁结在那剑眉星目之间。可乍一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尚未长成,那股忧愁也遮不住的少年气息昭昭明明,郎朗落落。

梁道玄忙了一天,头晕脑胀,烦事缠身,他真的很想说,年轻人赶紧回去读书吧,就算不读书也要把身体锻炼好不要在考场里忽然死掉比较重要。有什么事明天早起再说。

但这人的模样有些让他担心,到底还是本心居上,他在距年轻人几步外停了下来。

年轻人闻听脚步,乍然一惊,再看来人两位俱是官袍,只是未带冠帽,对应着样貌,他忽得明了,上前一步拜道:“晚辈骤然来访,未能通及,实属失仪,还请二位大人见谅,不知哪一位是富安侯宗正寺梁大人,晚辈今日不告而来,有要事相求,万望见谅。”

第56章 翘思慕远(二)

崔鹤雍知是公事, 不便久留旁听,梁道玄人也送至府门口,无有别事,纵然关切仍甚, 还是先行告辞。

梁道玄则请这位自称姜玹的年轻人入府详谈。

大宣朝官吏不存在劳动法, 自然也没有加班费, 梁道玄自愿点灯熬油,一方面是宗室之人找上门,他作为外戚一口回绝, 实在是给妹妹难堪,另一方面他也是好奇。

因宗正寺多年没有发挥原本的作用,或许积压了些事情待办,能让人直接上门的, 大概也有其要紧之处。

“前些日子寒舍阔堂建门, 正厅还不能待客, 只能于花厅面会, 实在怠慢,还请见谅。”

侯爵府门新修,正厅也要新阔,白日里府内到处烟尘, 梁道玄起居都换去了原公主府那一侧,今日待客也不得不多走几步。

姜玹年纪摆在这里,被人在言辞之际当做成年人对待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是晚辈叨扰, 不敢,不敢。”他说话时也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其他,总偷偷去看梁道玄。

一路无话, 走过那道满是不燃灯庭燎的路,四下漆黑,倒有些教人胆寒,许是如此,姜玹这才开口:“少卿大人三元及第金鞍游街那日,我也在人群当中,您气魄非凡,又风流洒脱,当真不同凡响。”

梁道玄心想不会是自己那天给未婚妻送花教坏了小孩子吧?

果然姜玹接道:“自那往后,我国子监的同窗好友,向心仪的女子示君子之好,均赠红花聊表倾心。听说京中如今此风甚行,当真是美谈。”

梁道玄哭笑不得,怎么不学他点灯熬油心无旁骛埋头苦读三元及第啊?这效仿还是有选择性的?

现在的孩子真是……

“今日一见,少卿大人风姿更甚当时。”

姜玹又补充。

“贵客上门,想来不是为了谬赞我两句。”梁道玄提灯,二人并无随从跟侍,犹如散步,前方渐有光,他笑着回这句话,让氛围顿时轻松不少。

姜玹也赧然而笑:“白日里我想去宗正寺,但因国子监课业不允,也是不想……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家中难事,故而夜里叨扰拜访。”

文杏馆说话间近在眼前,梁道玄开门迎客,笑道:“您是广济王殿下的弟弟,若有难处,自当宗正寺过问,我身为少卿,不会置身事外的,请。”

这话实在让姜玹听了安心,他进到馆内,不由愣住。

寻常富贵人家的书斋他不是没进去过,但兼顾花团锦簇与清雅周正的却从未开眼至斯。

室内花影错落,许多都是姜玹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最妙的是,这些室内盆栽花卉与格窗外花苑所框竟能融为一景,呼应纷华,情致或庄或靡,各有其韵。

他看得眼睛发直,梁道玄递来一盏清茶,姜玹才回过神连连道谢。

梁道玄和年轻人打交道大多是姑丈家中的子弟,那都是军旅世家的孩子,个性野,脾气横,大多爽朗畅意,这般文静内秀的,他还是很少遇见,等待对方开口似乎都花去了很多时候。

“这次前来,不是家兄授意,而是我自己的打算,我想请大人以宗正寺的名义,将我姐姐徽明郡主送回我家封地岳中道绍州。”

姜玹言语情态郑重,梁道玄则一头雾水。

他清楚广济王的来历,这原本只是德宗皇帝子嗣一个封地偏远的后裔,但偏偏有个亲兄弟后来清君侧做了皇帝,就是威宗其人。

威宗起兵时,其余宗室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作壁上观,这还算好的,也有各怀鬼胎,背后起事,妄图坐享其成之人,更不乏拥王自重,出兵共讨者。

但广济王是唯一真心相助兄弟之人,他封地贫瘠,却倾力资助,最后威宗一朝事成,当年那些宗室均有问罪,唯独自己这个亲弟弟,被威宗把封地从偏远之地换去了富庶的岳中道。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广济王也懂得与帝王相处之道,尤其是威宗这类喜怒无常的强势型君主,于是他只接贵赐,不受尊赏,还将世子与长女送入帝京,以安帝王之心。

长女在宫中养育成人,被封为徽明郡主,世子在国子监学习成年后回归封地,又送来小儿子继续深造。

这位姜玹,就是后送来的小儿子,当年的世子,也在父亲薨逝后继承广济王的恩封。那位徽明郡主,正是二人的亲姐姐。

算下来这位郡主也已经四十余岁了。

梁道玄虽第一日执掌宗正寺,但也知晓一些宗室常例,一般这种情况,大多是郡主或公主赐婚时的丈夫过世,有些封王想接孀居的同母姐姐去封地颐养,也有郡主嫁入京中权贵,自家人待其寡后接回。这类情况,宗正寺大多同意,除非在世时有家中纠葛或财产需要议定,那可能需要开堂再议。

若是如此,只需正常上报即可,不知为何广济王的弟弟却要这般谨慎私下拜访?

梁道玄试探问道:“兄弟迎姊归家,无有不妥,可是还有些难处在,要宗正寺从中斡旋?”

姜玹眉眼中的忧色如同方才在府门前一样,浓郁不散:“是我姐姐已经出家了……”

梁道玄想了想,明白其中缘故:“郡主殿下出家修行时,可是已经销撤玉牒?”那这就不好办了啊,没有宗室玉牒,宗正寺未必就能说得上话。

姜玹轻轻点头:“其中缘由……很是复杂……我年纪尚轻,入京读书时,姐姐已然落发,所以不能说清,但如今姐姐身患严疾,家兄来信希望她能回封地安养,却未能得到回音,我登门去,可如今姐姐在的华莲寺是尼姑庵,不许男子进入……我想,姐姐虽如今为佛门中人,但至少曾经是宗室女,玉牒载册,又是宫中长大,即便如此,也该可以……问问少卿大人的意思。”

“不瞒小世子,我入京的日子,恐还不如你久,今日入宗正寺为官,也是头一日光景。这宗室旧闻,许还不如你知晓得多。”

听梁道玄这话,姜玹的脸色倏然转白,失望溢于言表。

“不过既是我职责所在,明日先请我去了解些缘由因果,再回应小世子此事如何斡旋。至少,先请太后派遣宫中高明医女为令姐诊治,稳住病情为上。”

这样一转折,姜玹几乎就要感而流涕,当即起身长拜:“晚辈先谢过少卿大人了!”

梁道玄只是外戚,不敢托大,让小世子姜玹快起身,又安排了得力的跟从去送,今日奔波辛劳,才算彻底结束。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浸,第二日一早,险些误了上衙时辰,紧赶慢赶,才到宗正寺内,清点人数,很好,比昨天能干活的又少一个病假。

这时辛百吉辛公公也到了,他带来两个小太监,正是梁道玄昨日所提之应。

“这两个在内侍省也算最机灵的,我跟沈大人一提,他便应允了。宗正寺缺人统算旧案宗,要识字又做过些宗室差事能立即上手的才行,这两个以前都在弘文馆伺候过笔墨,读过天家龙谱,能帮多少忙我不敢打包票,但绝对不会误大人的事,我却敢拍胸脯应承。”辛百吉快人快语,不等梁道玄回话,就招手让两个小太监到跟前来,“快给梁少卿行礼。”

梁道玄昨日里请辛百吉办的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他虽然对宗正寺的办事效率绝望,却对合作伙伴辛公公的能耐颇为赞赏,安排了两人的差事后,他将辛公公请到自己办公的内厅里,关起门讲话,只问这徽明郡主出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这么一问,辛公公双眼立即放光,一副“你可算是问对人了”的表情,两只手都翘起小拇指,往膝盖上优雅一放。

“既然是私下里问,奴才就叫您一声国舅爷了,这样奴才也敢讲讲这宗室内里的韵事,不然总觉得心里犯忌讳。”

这是很漂亮的试探,梁道玄连忙表示:“辛公公是妹妹给我的左膀右臂,在我面前,不必这样低称,更不用虚礼,我们关起门讲话来的时日还长,今后不知有多少事还得讨教,要是一直见外,我们的差事怕是都办不好了。”

关起门,他在辛公公面前叫太后妹妹,也是自己人的说法,为的是表示二人绝不见外,只说自己人该说的话。

毕竟这是宗室秘辛,如若正式谈话问询,辛百吉未必敢知无不言,以亲厚而豁免,倒成了敞开心迹的办法。

果然,辛百吉大喜道:“国舅爷这么说,我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他称呼变化的快,圆润白皙的脸笑得犹如团满盛开的茶花,忙不迭回应梁道玄方才的问题:

“这事儿还得从另一个状元郎说起……威宗皇帝在世时,他最信重的臣子除了咱们当今的梅宰执,还有一人,便是钦点的状元郎,当今的政事堂参政、弘文馆直学士、工部尚书徐照白徐大人。”

辛百吉喝口茶润润喉,继续道:“徐大人当年风姿,不怕国舅爷您不高兴,比您当日的风采,只逊色那么一点点,我可是亲眼得见,没有一点虚言。那徐大人点状元游街那日,也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郎艳独绝,帝京多少姑娘也是眼畔含春望了又望的。”

梁道玄觉得他话越说越远,但仍然保持得体笑容没有打断。

辛百吉一唱三叹,自己先颇为感慨地摇起头来:“可谁承想,就是徐大人这英英玉立倜傥轩昂的状元之姿,却惹下了大麻烦……”

第57章 翘思慕远(三)

“那一年, 徽明郡主殿下也是双十年华,郡主容貌不敢说冠绝帝京,却也是羞煞青女素娥的绝代佳人。”

进入正题,梁道玄也不自觉坐得更直了。

“国舅爷, 您想想, 这待嫁郡主与新科状元, 一个女貌,一个郎才,是不是良配?这郡主在状元游街那日同宫中诸人一道在宫门墙头凑热闹, 好巧不巧,一个金鞍紫辔骑马而过,回头而望,一个正巧半扇遮面脉脉含情, 这郡主啊, 就相中了状元郎徐大人。”

才子佳人的故事在辛公公口中曲折百倍, 刚说完旖旎奇缘, 他却又叹道:“郡主殿下告知威宗圣上,威宗也觉此乃良配,于是便在一日小朝会上,亲自赐婚。那时徐大人初点了翰林院侍诏, 身份在一众参与小朝会的重臣当中,实在微末,是唯一青衣小吏,谁知他听了这一赐婚, 沉默不语,紧接着竟当着众人的面,脱下了官袍!”

梁道玄全部胃口都被辛公公吊起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身子不断前倾,语速飞快追问:“然后呢!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啊?人人都想知道啊!威宗皇帝那个脾气……”辛公公言及此处,左顾右盼,像是怕威宗忽然复活跳起来要对他处以极刑般谨慎,声音也低了又低,“……当即龙颜震怒。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殿前失仪,简直罪不容诛!威宗皇帝气急也是应当。徐大人叩头长拜,只道原委。原来,他家中已有糟糠之妻。”

辛公公面露苦笑:“徐大人出身贫苦人家,十六七岁时,就由父母做主,娶了一位因慈鹿江水灾逃难到他家乡去的流民之女,那女子也是农家女儿,大他五岁,却能下地干活,操持家务。农家常有这样的事,不足为奇。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家会飞出如此的金凤凰来。”

“守誓正身,徐大人是君子。”梁道玄对徐照白的品性顿时心生敬意。

这要是他亲爹,分分钟抛妻弃子攀高枝去了。

什么糟糠之妻初生之儿,统统死了才好。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他此刻心中十分感慨。

“国舅爷,您猜一猜,徐大人那官袍下面,穿着什么?”辛百吉凑前道。

梁道玄心想这我哪知道,可却十分好奇:“是什么?”

“是他那元配妻子,在他赶考临行前,为他缝补的粗绨旧衣,已是破旧不堪,他却仍贴身穿着……”辛公公似乎也为这份君子之情而感动,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水灵灵的桃红色帕子,按了按湿润眼角,“如此情形,威宗皇帝亦是大为震动,当即亲自降阶,搀扶起徐大人,只说其品行胜于才干,不但自己要器重,更要留给太子,以做未来的顾命辅政。”

看来威宗皇帝除了心理阴影,确实还留给了自己儿子德才兼备的遗臣。

“于是这赐婚也不了了之。徽明郡主这份倾慕,只能落空。”辛百吉摇头复摇头,接下来的话,才说到真正重点,“无奈郡主心性清明,自有执念。如此一事后,她便不再言及嫁娶,后竟自请出家。”

梁道玄想了想,叹气道:“男女之姻缘,半点不得强求,若以让人抛妻弃子为红线,这姻缘,不要也罢。”

“正是此意。郡主也绝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那般行径,她是灰了意铁了心的……国舅爷不知,郡主可不是代发修行,她是真真正正剃度出家,做了正经的姑子。”辛百吉两手一摊,“那时候威宗皇帝已然病重,无人来管这事情,老广济王无帝诏又不得入京,当年的广济王世子,哦对,就是如今的王爷,苦求姐姐回心转意,也全然无用,最终郡主还是正式落发出家,在咱们这宗正寺销了玉牒,入了僧籍。只是先帝继位后怜悯,玉牒虽无,却仍保留郡主的赐禄,一应银米当做施恩,赐予郡主所修行的华莲寺。”

如此决绝斩断,梁道玄反倒不为难了。他听完全情,稍一思索,拿定主意对辛百吉道:“今日多亏公公点拨,我才知晓此事轻重,还烦请公公入宫替我奔走一趟,请太后的恩典,先派去一医女去医治病症,其余我再去斡旋。”

辛百吉感慨他思考周全,当即应允,可出门前却又回过头来,沉吟半晌才开口道:“国舅爷,我劝您一句,这件事啊,不好管。一来是小世子他做不了家里的主,一厢情愿而已,万一办不周全,谁知道当今广济王殿下如何思量?再者说,您……哎,不怕您说我僭越,您这身份已经够受忌惮了,眼看政事堂那边,次辅王希元王大人越来越上年纪不管事,徐大人炙手可热如日中天,想来很快就要接这位置更上层楼,您何苦来在这忌惮之上,再加一层得罪呢?咱们关起门来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您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太后与圣上……也是不易。这事儿往小了说,一个去了玉牒的宗室女,又和宗正寺有什么关系呢?您大可以尽情分后再单讲道理,只做心力上的事,旁的就别管了。”

如果说方才梁道玄只是钦佩辛公公的口才,但如今说出这一层厉害,梁道玄却对眼前这位公公肃然起敬,上前道:“公公这话,我不是没有想过,您以心相托,我也说句心中所想。这件事我是能推脱。但眼下我初掌宗正寺,第一件找上门的事办不好,两面都会不是人的。”

梁道玄拉回辛公公再度落座,细细分明心中所思:“我是外戚,这其中难处,公公方才已替我辨明了。可还有一层,就因为我是外戚,所以宗室和贵戚当我是自己人。那小世子为什么偷偷找上我来?公公可曾想过,如若换个人来做这个少卿,他会求到面前么?”

辛百吉一愣,心道确实如此。

“宗室和贵戚们自威宗一朝,就被文臣弹压得无有喘息,时时刻刻紧绷,这些年也没出什么得力之人可逆转窘境。我一至此,他们是当做救星来看的,不管我是如何作为,在他们心中,我都是能替他们伸张的自己人。如若这事我作壁上观,政事堂未必会领我情,反倒轻视我懦弱,而这些宗室贵戚,也会对我心生怨怼,觉得我是在吃里扒外,为名利前程,倒戈相向,进而怨怼太后与圣上,离心离德。所以,我决不能作壁上观,必须知难而上。”

梁道玄一番坦陈,听得辛百吉再度眼角湿润,他又掏出那一方明艳妖娆的手帕,拭泪道:“国舅爷何等大才!如此思量,慎之又慎,密之又密,何其周全?这一会儿的功夫,您能理全兹事体大,当真是国士无双。您放心,这件事,我必然是要陪您办得漂亮,既不得罪人,又能周全两方,不然我这些年也白白在宫中混日子了!”

被梁道玄的人格魅力征服,辛百吉离开前拍胸脯保证,绝对会帮忙帮到底。

送走比说书人还会讲故事的辛公公,梁道玄发现宗正寺什么事情都没有,公务一类,最近也没宗室贵戚死人和添丁,需要他们出面办事,纠纷一类,也没人家闹事,大家都安安静静关起门过日子。

于是他干脆搬来许多陈年卷宗,查看旧例,学了大半日,准时下衙。

但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命人带了好些妹妹之前给他的赏赐,跑到了柯学士府。

听说未来女婿上门,柯学士夫妇险些昏厥。

这小子不会又要请命延期婚事吧?

结果通传之人只回说,是带礼物拜访,有些是太后赐下,得亲自来才算郑重,顺带问问柯小姐那两盆花养怎么样了。

二老这才瞬间还阳,喘透了气,二人一商量,感觉是那日风光见面后,人家想再看看女儿,所以摆出些礼数给长辈,话里话外都是想亲自送点太后赐物,当面转交。

由于梁道玄在状元游街当日展现了忠贞爱慕与君子一诺的出色表现,如今柯学士夫妇恨不得当他是亲儿子一般,想了想,有人在外面看着,未婚夫妇见一面,也不算违背礼数。毕竟眼下谁敢反对梁国舅这门大家亲眼作证的婚事,谁就是全帝京老百姓的敌人。

于是,柯学士夫妇表示,晚辈礼数周全,是好事,可是怎么这么不巧呢?他们两个人一起得了风寒身体不适,真是让人头痛。只能请国舅爷到内苑坐坐,用一餐便饭,等儿子回来亲自招待,免得别人说他们家轻狂,不懂得待客。

梁道玄就这样被请进了门,入了苑,绕过厅堂,直达水榭,坐在四面敞开的榭内,暮色悠然四合,天地一时静寂,唯有四面都有的仆妇侍女,离得虽远,但借着四处上灯的光亮,全然能将他坐在榭中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明白。

就这样被“远观”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柯云璧只身走入了榭阁。

两人已经算是熟人了,没道理全帝京都看过表白的一对璧人,见面却要扭扭捏捏。

互相行礼后,他们保持距离坐下,梁道玄示意放在当中的锦盒,率先开口:“太后赐了我们一对新雕玉璧,正是大红舞青猊之花的纹样,半块我留下了,这半块我亲自送来,感谢你愿意等我履行承诺的一片心意。”

柯云璧原本落落大方,听了这话,却面红耳热,略略偏头,看见水榭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虽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言语,可多少双眼睛像是多少盏灯点亮四周。

顿时,那点少女的羞涩也消失全无。

“等你,也是我的承诺。”

柯云璧认认真真的几个字,倒让梁道玄忽然心跳加快。

不过确实窗外那十几盏“探照灯”有伤今日氛围,他还是决定快些实话实说,毕竟以后有的是不用避人耳目的机会。

“其实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第58章 翘思慕远(四)

“小姐, 你怎么还没过门,就开始帮未来姑爷办事情了?”

瑞雪对出门这件事十分抵触,她喜欢和好静的小姐呆在府里,缝补刺绣, 一坐一天, 多惬意。然而见了未来姑爷的第二日, 柯云璧请示过父母后,由二嫂陪伴,坐马车前往京郊一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寺庙里进香祈福。

“你这话说的, 好像咱们姑爷是外人。”李姆妈是柯云璧的奶娘,自小带大了四姑娘,瑞雪和一众小丫鬟也是她带出来的,此刻教训起来也十分理直气壮。

马车出了帝京城, 行出官路至山道便开始颠簸, 唯恐柯云璧不适, 李姆妈一边亲手拨春日南边新送来的枇杷插好银签递到小姐面前, 一边横眼不会说话的瑞雪:“这是姑爷当小姐是自己人呢,外面的差事都让搭把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再说了,那华莲寺是姑子住的地方, 你让姑爷一个男人怎么去问话?”

“他不是又有姑姑,又有小姨的……”瑞雪嘟囔,“非要差遣我们家小姐。”

“叫长辈去,意味就变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柯云璧忽然说道。

“就是, 小姐不比你有见识,姑爷这忙啊,就得咱们帮。”李姆妈现下提到梁道玄, 脸上笑得一道一道的皱纹全都散而又聚,满满都是欢喜。

“可是李姆妈,第一次见未来姑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他是谁,你说这小子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种,找丈夫就不能找这样孟浪的,找了就……”

瑞雪话说一半,腮帮子就被李姆妈狠狠一戳,柯云璧忽得笑了。

李姆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为自己辩解:“那当初不是没看出来姑爷这样一表人才么!哪能通过一面就判断人的好坏,日久才见人心!”

“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瑞雪捂着脸,再次被李姆妈瞪眼警告后,知趣闭嘴。

马车晃动得厉害,直到停下后,自车上落地,众人还都带着颠簸后的晕眩感,站了一会儿方才移步。

帝京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西侧半围着太阿岭支脉的玉元山,虽不比太阿岭险峻嶙峋,却自称陡峭格局,山峪多险,九曲盘桓,应了西天胜地与山型之嶂的灵宝,华莲寺得名修建于玉元山一座小峰半腰处。

这里确实是修行的好地方,水明山秀,神清气茂,风入松而人至静,钟声杳杳一如佛音醍醐,李姆妈下马车便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只道来这里拜一拜也是好的。

虽然人迹罕至,但寺门前却不乏车马,也有乡野农妇民女相携,提篮里放着一应礼佛香品,行至山门,虔诚地拜请。

“听说这里求姻缘很灵的。”柯云璧的二嫂低语笑言,“不过我们四妹妹却是不用求这个了。”

她是明朗敦厚的个性,逗趣的话也说得人心花怒放,李姆妈听见后再度笑开了花,柯云璧微微低着头,满脑子里想得却是梁道玄昨日的话。

……

“你想让我打探什么?”

“打探这个词,就太难听了。你带上这个。”梁道玄递来一玉竹佩,膏泽似凝脂,翠色犹如滴,“这是广济王小世子的信物,他们家姐弟三人均有此物,一鉴便知,你知需问一问,昙浮居士……也就是徽明郡主,是否愿意就此了却过往,落叶归乡。”

然后,梁道玄将当年郡主与状元郎的故事告知了柯云璧。

……

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难题,问话传话的事情,只是为周全广济王、小世子、郡主,以及徐照白徐大人的颜面,陈年往事再次搬回台面,说起来总是被人咀嚼,实在无有必要。

寺内多植常青之树,又有几株桑榆,初春繁茂,深浅各碧。

“我来之前打听过,来华莲寺求诚,先拜前面的佛宝殿,但真正要求的,却是后面的七佛殿,里面供奉着过去七佛,要想求三生三世的姻缘,必到此间虔诚礼拜。”二嫂讲得详细无遗,连怎么备香都头头是道,其实她也是第一次来,见什么都新鲜,直道帝京周边山坳小庙都如此气派。

待到叩香祈福前,柯云璧却推脱说要去问正因果,由侍女与姆妈跟随,去了七佛殿后的僧斋内苑。

因她出示了信物,言明身份,只道想求见昙浮居士,女沙弥微有沉吟,却仍是去通传禀告,不一会儿回来道:“请柯施主随我行来几步。”

寺内僧尼不多,僧居蔽陋,小路纤细抵达深处隐苑前,就听一阵阵咳嗽声幽幽细细,似几欲断绝。

不一会儿,内中走出两名宫装女子,一人已见老迈,一名却仍垂髫,二人行的也是宫中礼仪,小宫女手提一木镶银药匣,一看便知是宫中医女。

“居士请柯施主入内。”女沙弥通传后秉礼道。

瑞雪和李姆妈均在外等候,柯云璧踏入厚幔遮门的僧房,内里并无檀香厚重,唯有药气熏呛,陈设简之又简,一坐一榻,一龛一柜,再无他物。

粗麻僧榻上半卧着一女尼,身着木兰色僧衣,头罩僧帽,形容憔悴,却仍能看出绮年玉貌时的瑰丽明艳,一双因久咳而红肿的眼睛缓缓望来,柯云璧也跟着心头一颤。

“柯云璧见过居士。”

“施主,病中本不应见人,可施主手执我俗家弟弟的印信,可是他在京中出了什么差错?”昙浮居士——亦是徽明郡主手握信物,礼貌求问,说罢却因焦急而不住咳嗽。

她即便身在方外,也是担心身为人质的弟弟有任何闪失的。

不忍见此,柯云璧上前扶起徽明郡主姜珂,替她轻轻揉抚背脊,顺理安气,待她能缓过来时方才开口:“小世子在国子监勤奋上进,读书精研,并无旁事,然而他思念长姐,却不能入寺亲奉,只能婉转求告至宗正寺。宗正寺少卿梁大人请我代为探看。”

徽明郡主姜珂此时已不再咳嗽,一双美目静静凝睇柯云璧,忽而一笑:“前些日子小寺人潮曾至前所未有,求佛请禅的,都是柯四小姐这般年龄的未嫁少女,她们所求,皆是如何才能像施主你一般,拥有一位状元郎……梁大人那样既忠贞又风流,才德兼备的如意郎君。”

柯云璧做了几个月帝京风云人物,都因那一朵大红舞青猊名动帝都,如今据说京中人家求亲都搭上一朵此花,为的就是图个彩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多惹人艳羡,但当徽明郡主说出那状元郎三个字时的含哀之情,由梁道玄口中知晓徽明郡主出家始末的柯云璧无有喜羞之色,只有担忧。

“如人饮水,我的日子自己还没过上,到底是好是坏,也不是由一朵花而断。可是您的身体康泰与否,却是真正的冷暖自知。方才您担忧小世子,安知济北王殿下与小世子不是如此牵挂居士您呢?”

柯云璧言毕自去桌前倒了杯净水,递给徽明郡主:“冒昧前来,梁大人是想替小世子问一句,您……是否还惦念家人,想要返回广济封地?”

似是讶于柯云璧的慧黠明辨,徽明郡主看了她许久,难掩惊艳之色,缓缓道:“柯施主睿心慧性,有无上姻缘,乃是佛中因果。贫尼敢问一句,施主您可知这七佛殿的来历?”

自己是来问问题的,却反被问,柯云璧觉得没有道理,但面对哀情绵绵的病人,她又不能太干脆一口回绝让人给个准话,只好根据方才二嫂的话答道:“在下才疏学浅,只知内供过去七佛,并不知来历。”

这是实话,她对母亲的虔诚礼佛爱好从小就兴趣缺缺。

喝过水后的徽明郡主已是好了许多,她虽年过四十,却仍有昳丽之态,正襟危坐仍不失皇家庄正,她含笑念一句柯云璧从未听过的佛谶,才道:“千佛于千世界轮回弘法,此七佛为此世最近之轮回七座。世人来此所求,多为几世前缘能定今生,求因来塑果,故此殿以求姻缘扬名京畿。可六因五果,哪是求来?若能求来,因不为因,果也非果。”

“居士,我听不懂。”

柯云璧很诚实。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慧根佛缘,况且她未婚夫婿还等着她回去成亲呢。

谁知徽明郡主并未怪罪,似是很喜欢柯云璧的率性坦然,慈爱含笑,拉过她的手来:“我弟弟与梁大人想知道我是否愿意回到封地……想来请你代问,你也已经知道我过去的前尘纠葛了。”

柯云璧点点头,说没听过,人家也不信,不如说实话。

“那你想听听与他们所讲,一个全然不同的因果,全然不同的故事么?”

许是徽明郡主的声色犹如梵音,听来至柔,柯云璧本觉得不应多听人家阴私,可却被这满是故事的声线吸引,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时分,李姆妈和瑞雪才等候来出僧房的柯云璧,然而平常就沉静的柯四小姐变得更是一言不发。

柯府两辆马车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待到即将下山前,却靠侧停下。

柯云璧下车同二嫂说了什么,得到应允,便沿一侧小路前行,只有李姆妈和瑞雪跟随,二少奶奶含笑看去,再吩咐人在此间休息一会儿。

其实柯家的人完全同意梁道玄与柯云璧私下有些往来,还有不到两个月成亲,严防死守也不是这个时候,于是当梁道玄提出与柯云璧在山间一见的要求,柯学士夫妇表示只要有长辈看着,私下说两句话也无妨。

梁道玄想法简单,一来他需要柯小姐带回的消息与归还信物,二来那天探照灯太多,很多话说不出口。

如今正在这一川风月烂漫碧春的山麓溪畔亭间,等来了佳人赴约,就算结果不是自己所期待,也算共赏春色不虚此行。

但随着柯云璧只身走来,她的神色却看起来宁谧而哀沉。

梁道玄正欲开口关切,谁知柯云璧率先开口道:“梁大人久等了。”

“要不然你还是叫我玄之吧……”梁道玄赶紧拒绝这见外的称呼。

“我见过郡主了,不过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柯云璧并不叹气,可眼神与情态却比叹气更显消沉,“她还给我讲了个故事,与之前你讲给我的……全然不同。”

梁道玄一惊,心道莫非此事还有其他枝节?

只见柯云璧缓缓步过身侧,目视前方新翠山野,迎着溪间清风:“众人皆知徽明郡主为情所困,落发出家,可郡主说,也请你我听听看,这情,值不值得她舍因成困。”

第59章 翘思慕远(五)

“古西阜北道是西陲边地, 贫瘠土地被太阿岭和九枯山挤成窄窄一道天堑,自古穷困荒芜,耕作不易矿深难开,本地百姓只能靠黄土和荒山世代求生。纯宗皇帝子嗣甚多, 他独爱其中几位宠妃所出, 广济王生母只是一低微宫人, 又早早过世,因此他尚未成年,就被分封至古西阜北道的荒困边地伊州。徽明郡主与世子也是在此地出生。”

桑槐之下, 偶尔微有虫鸣,柯云璧从来没同梁道玄讲过这样多的话,清越的声音仿佛自风中拂来。

他静静地听,似乎觉得古西阜北道与伊州有些耳熟, 但却不愿细想打断。

“封地王府, 不能建于重镇。这是太【】祖的遗训。广济王府遵循此训, 也只是在伊州一名为康茅的小镇上。此镇在穷苦贫瘠的伊州, 也是最为荒僻的所在,广济王不忍见百姓苦难,便以自己的年俸建立书院与刊局,供本地孩童读书, 又设南北行,雇本地人组成驼马队,翻山越岭,做吃苦耐劳的小本生意。于是康茅镇在广济王抵达这些年, 日子愈发有了起色。”

柯云璧回头看向梁道玄:“徽明郡主一出生就是广济王的掌上明珠,读书写字皆是亲自把握传授,待她一十五岁时, 已然是颇有才名,然而她弟弟也就是世子,不爱钻研读书,她无人可讲辩,便常常扮作男子,前往广济王所设的蒲茅书院,旁听先生讲学,或与同窗坐而论道。”

“求学之心,理当如此。”梁道玄从前也听表哥说起,一般书院绝不赶旁听学生,弘道授业,虽以本院学生为最重,但若有人一心向学,决不能废其心志,有辱圣人载道之德。

“蒲茅书院说是书院,但不过只有一个院落两位座师,多以干蒲茅苇做屋顶和室内铺垫,十分简陋,郡主却醉心其中,求学之心必然笃定。”柯云璧的眼眸却在这句话后微微低垂,“然而那一日,她却与一自镇外乡下刚刚入读的十五岁少年争执起来……”

“二人论《诗》之草木风物,又辩《楚辞》芳草各有隐谶,最后相执不下,以作草木之诗,赋个人之道。郡主自读书以来,无人能争其殊慧,今日被那乡下小子的不可一世激怒,非要争个高低。起初她落了下风,那乡下小子赋诗自有一手,桃李与棠菊,每个都信手拈来,班中同窗无不称好,眼看要败下阵来时,轮到她起题,她想起昨夜王府内父王书房那两盆昙花,于是便以此作引,化用前人黄山谷的雅作,起了句‘优昙华胜雪,惟隐稀世间’,言毕,那位一直文思泉涌的乡下小子却呆呆站着,许久,认了输。”

稍加思索,梁道玄便明白个中缘由:“穷苦乡间农家子,能读书博学至斯已是不易,昙花那般稀有的名物,想来他根本未曾见过,又如何以诗应对?”

柯云璧惊觉梁道玄之敏锐,一个富家子弟,居然也如此晓得民间疾苦难处,一时竟也有些发怔,回过神来,才继续将故事讲下去:

“正是如此。可当时郡主却不知缘由,竟追出去,颇为盛气凌人追问他是否觉得自己不堪应对,才如此自离羞辱。谁知那少年不卑不亢,无有半分自伤与怨怼,磊落坦率,竟以实情告知,只说自己出身贫苦,不识昙花,无法应答,理当认输。郡主骤然自惭形秽,深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自己所言所思而羞愤不已,一时情急,竟约那少年今夜在王府后门相见,她会带来昙花,让他得以见识。然而那少年却一本正经说,女子不该夜游。她被看穿装扮,并无羞怯,只是十分气不过,要少年务必前来,继续将那诗对下去,分个胜负出来。”

等等……

梁道玄猛地自记忆里摘出与古西阜北道相关的人,但柯云璧却继续讲道:

“那日夜里,她去父王书房偷出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买通王府的下人,悄悄出门,少年竟然赴约,二人在王府外道边堆放杂货的棚子里,就这样静静等待昙花开放。少年将自己的粗布上衫披给郡主,二人挨得极近,抵御长风夜凉,上半夜过去,昙花固执低垂,直到二人相偎入睡,闻得一阵奇异的清甜香气,郡主推醒少年,同赏夜昙绽放,待到昙花须臾后万千花蕊闭阖,两人的手已因激动握在一处……”

梁道玄感知伤怀,但他还是说出了已经知晓的答案:“这个农家少年,就是徐照白徐大人对么?”

柯云璧的目光不比梁道玄悲伤的心绪好到哪去,她缓缓点头:“那个时候,他孤身在外求学,一年后战乱四起加上慈鹿江决口,诸人的命运才因此转变。”

“威宗登临大宝,郡主随父亲广济王入京,后家中转封富庶之地,永离伊州故乡。她也留在了宫中,直到五年后。”后面的故事梁道玄便能接上辛公公与众人所周知的那个故事了。

“五年后天下泰安,威宗开科取士,郡主楼头观看游街,恰巧新科状元回眸一望,二人这才再次相见……”柯云璧低下头,并不想再讲下去了。

沉默中的微风纵然微醺,也仍有春寒,槐叶轻抖,不知是哀是叹。

“郡主……并非话本中蛮横欲夺人夫的宗室女。她那时不知徐大人已然婚配,还以为是天赐的再续前缘,跪求威宗赐婚,威宗当即应允,然而物是人为,她也并未强求。只是多年来不曾纾解心结……郡主说,她落发出家,不是为赌气,更不是求心静,她不信虚妄,唯是想求一个结果,到底什么是缘?如果她无有此缘,又为何天定见又复见,如果她得有此缘,为何复见亦是永诀?所以,在得到答案之前,她会静心求问,无欲返乡。”

受人之托说完整个故事,柯云璧毫无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心中惘若有失,看向了梁道玄。

梁道玄本是苦恼,如若这般,那小世子的求托才真不好办,然而迎上这目光,他却心头倏然而动,似有风微拂而过。

鬼使神差,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柯云璧望了一阵,从怀中取出小世子的玉竹信物,放入梁道玄朝上的掌心中。

“还给你。”

梁道玄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要这个……我是想……你如果心里不好受,可以把手给我……”

柯云璧也傻了,好像她总是会错梁道玄的好意。

不过这个时候,她似乎确实需要一点信念,一点温柔。

于是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姆妈!他……他非礼小姐!”

远处盯梢的瑞雪虽然听不见两个人说什么,见了动作却异常警觉,当即就要冲过去保护柯云璧,谁知却被李姆妈拦住怒斥:“你这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添乱!姑爷能非礼小姐吗?”

“他不是还不是姑爷嘛!当然不能摸小姐手了!”瑞雪急得直跺脚,“就这还读书人还状元呢!流氓!”

李姆妈狠狠瞪她道:“天底下盲婚哑嫁的媒妁之言多的是,有几个能一辈子夫妻恩爱的?我们小姐和姑爷能在婚期前见几面就两情相悦,那是天赐的缘分!拉拉小手又怎么了?”

“他……他搂上去了!”

瑞雪怒道。

李姆妈惊愕怔忪,远远一看果然梁道玄一只手臂已然搭在自家小姐的肩上。

“这……这也还算礼法之内吧……不到两个月,这俩人就成亲了,稍微这么抱一下,也……也无妨!不碍事的!”李姆妈决心坚定不移捍卫自己奶大姑娘的姻缘。

可是再一看,两个人的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李姆妈和瑞雪惊道不好,两人狂奔到近前,一人挡在柯云璧之前,一人给柯云璧飞快罩上披风。

李姆妈强撑笑脸飞快道:“天已见晚我们小姐要赶快回府国舅爷再会。”

没有断句,两个人连推带拉着,仿佛掳走一脸茫然的柯云璧,转瞬就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只留下梁道玄呆呆站在原地,他还准备了一席肺腑之言,说两个人一定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缘分执子之手相约白首,这回也没机会说了。

算了他还是回去继续上班吧……这故事凄美哀绝,字字句句里全是有缘无分的错过,但他不能以情处理公事,总要先给小世子姜玹一个交待。

当然,这个故事梁道玄暂时没有打算向小世子讲清楚明白,归还玉佩后,只告知他徽明郡主的决意:

“郡主不愿归乡,此事我会亲自手书向尊兄广济王殿下说明前因后果,小殿下还是专心求学,勿要悲伤。”

但当看到姜玹接过玉佩时伤怀不可自抑的神情,他又宽慰道:“小殿下,郡主十分担心你。”

“真的么?姐姐还记得我?”姜玹眼中骤然盈满光辉。

“郡主见到信物,以为你惹下麻烦,急忙传召来人求问,殷切之情,使人动容。为她能安心礼佛,你也应当修身治学才是。”

“梁少卿还会继续管这件事么?”这才是姜玹最关心的问题。

梁道玄笑了笑答道:“尊兄广济王殿下如若请求宗正寺从中斡旋,我自然责无旁贷,但凡事也应尊重郡主自己的意愿,小殿下请放心,我会秉明太后,请医女常驻华莲寺为郡主诊治,直到她康复为止,除此之外,尊兄若有回音,我亦会亲自相劝。”

姜玹到底少年心性,眼角泪润尚在,却又展颜而笑,大声向梁道玄道谢。

第60章 同音共律(一)

宗正寺向宗室封王去信, 都要留有备档,避免内外勾结之事,格式成制只是基础,措辞谨慎才最要紧。

梁道玄第二日入宫告知妹妹此事, 又落实了医女的安排, 回到宗正寺完成了给广济王的公函书信, 加盖宗正寺印玺——他能用的目前只有寺印和少卿印,宗正卿印还在那九十岁老王爷处当吉祥物供奉。

这些做完,一天的事差不多就没了。

梁道玄喝过茶看过邸报, 正准备去找辛公公去听他嚼一嚼帝京诸位宗亲公卿的舌根,没有办法,他如今干得就是这一行,干一行爱一行, 该掌握的信息必须在有效的信息链条内流动起来。

不过听辛公公讲八卦实在是享受, 辛公公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舌绽莲花有钩有扣, 一个内宅琐事能让他讲出三国通俗演义的风采。

可他今天刚出自己的公堂,就听外面有人来报,工作找上门来。

出入宗正寺申请办理事项的,最差也是有爵之家, 里外的皇亲贵戚不胜枚举。

梁道玄坐回堂中,一个录毕,谁知又跟上一个,这一日到太阳西垂红云渐微, 他一共面见了四个国公一个侯爵三个伯爵,还有一位威宗异母姐妹老公主的孙子。

还好先帝人丁单薄,外戚就自己一家, 宗室在京的也寥寥无几,不然今日梁道玄仍是吃不上晚饭。

隔天再来宗正寺办公,又是如此。

直到下衙时分,梁道玄嗓子都有些哑了。

辛百吉辛公公给他自太医院开了润春燥的药茶,正巧这时候喝上,才勉强能说几句不那么嘶哑的话。

“国舅爷,您这是成了诸位宗亲贵戚公卿世家的青天大老爷了。”辛公公笑靥如花,仿佛是在替他高兴,“您替广济王家那小世子与徽明郡主奔波的事儿虽说做得切实悄寂,但帝京哪有真正的秘密?早私下里传开来,原本不顶事的宗正寺忽忙起正事,这些人家这些年积压的那些鸡零狗碎芝麻蒜皮,凑出一地鸡毛来,这两日全抬在你眼前来了。这是诸位对您的信任,就是太后又要心疼了。”

“我是没成想会积压下这么多事来,而且有些实在……好像不太能上台面,我新官上任就触碰各家阴私,不免觉得有些烫手。”梁道玄如今和辛公公说话放开许多,要知道他能左右逢源,少不了这位妹妹派来的左膀右臂,眼下处理实务,没有辛公公鼎力相助,为他介绍些京中秘闻,他可不敢贸然行事。

所以有些话不妨直说。

拐弯抹角,太伤和气。

尤其是眼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话,那些大家门里的事情,闹到宗正寺来,也无非与爵位财产休戚相关。

这几天上门来的,要么是爵位继承有些商榷,要么是家产分配存在争议,兄弟阋墙与燃萁煮豆不胜枚举,也有些旧日案件,枉死的女眷不明身份的婴孩,简直就像书肆里到了夜场只剩下几个男客人时,说书师傅会关起门来讲的小段子。

“那国舅爷是怎么办的?”辛公公眨眨眼,不只是真好奇,还是带了探究的意味。

“我将这些事分了轻重缓急先后次序。明日里就按这个顺序办。”梁道玄忍不住叹气,“咱们这里能用的人手就这几个,要是一个个同时忙起来,我怕第二天诸位老人家全要告病,整个宗正寺唯有我一个光杆将军。”

能将困境描述得如此幽默从容,辛公公被逗得眉开眼笑许久才转回正事:“但是国舅爷,这推诿可是门学问。宗正寺为什么难办事情?还不是因为这些主顾你哪个都不好得罪不能得罪,谁知道哪个人哪天就给你下了绊子,要知道,这些人都是有直书上奏之权的。你难不成就直挺挺地同他们讲,你这事不重要,往后稍稍?”

其实辛公公是想知道梁道玄初次开始承责,有着如何办事的手腕。

“但凡宗正寺待办的正事都要记录在案,我只拿出纸笔,预备秉笔而录,大部分事涉内宅阴私的,便都担心记录在案有损声誉,要我缓以上一缓,我便说规矩还是要讲,祖宗法度不可废弛,这样一来,他们便会犹豫而退。”

梁道玄深知投鼠忌器的道理。

许多人愿意拿到台面上来讲的,才是休戚相关的要事,其他琐事,无非是想行个方便为自己打算,就算要宗正寺出面,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意留下任何书面的内容。

“可有些事,我记录在案,许多人也仍不得不陈情,否则所失在距,已让他们无法承受。这些人的申理,我都会明日优先安排。不过那些不愿记录的,法理可避,情理却仍要顾忌,我都告知他们稍安勿躁,宗正寺会调配人手,待到时机合适,再行过问。这样既不得罪人,也能维持自己的条理和宗正寺的法度。”

梁道玄话音刚落,辛公公就鼓起掌来。

“高!实在是高!国舅爷,我算是看出来了,您不止是有大才干,还是有大抱负的人啊!在这位置上,最好混日子,得过且过也是过,然而你这般情理分明又砥身砺行,绝不是等闲之辈。”

政事堂的人将梁道玄放在这个位置上,未必是没有希望他蹉跎岁月的意思。

梁道玄心中清楚,入官场的头几年,心志最易磨灭,现实残酷,庙堂幽深,白日里也仿佛行夜路,恨不得每一步都是一个血脚印。他如果在这两年里失去了本心本性,浑浑噩噩,那岂不遂意他人而毁自己青云之志?

早在踏入九寺街衙门的一刻他就下定决心,即便只是宗正寺,他也会将公差事务办得漂漂亮亮,教人明白他来帝京做这个国舅爷考出这个连中三元,绝不是为了一日浑似一日,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虽也有些打算,但许多事,仍是要麻烦辛公公襄助。”

引起辛百吉的主意,或许会让对方提供帮助时更有底气,梁道玄也不能求助之时仍是要伸手帮忙的人惴惴不安。

“国舅爷说就是了。”辛百吉仿佛知晓了上峰的能耐和野心,一时也深受鼓舞。

“如我方才所讲,这两日来的好些人所求都是内宅之事。我抽空看了旧时案宗,一般都是人命相关疑惑爵位承袭之事牵扯内宅,才有记录,想来过去宗正寺经手之事,大多阴私也不便明面处置。但问题来了,我年纪太轻,不像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能去到内宅做个仲裁,而且到底男人在内宅办事有些不便。我想请辛公公帮我物色一两个宫中机敏磊落,懂世事明练达,最重要的是人品信得过的宫女亦或嬷嬷,年纪无妨,要的是品性本领,由她们出面,好多事也就没了忌讳。”

辛百吉听得入神,半晌回过味来,既有为难,又难掩兴奋道:“这事儿,我是做不了主的,但这个办法,实在是聪明绝顶!只是但凡开先河无有祖宗明例的,办起来都未必容易。但这个忙,我却是要尽力帮的,待我回去请示沈大人,再给您个准信。”

言毕,辛百吉站起身来,又笑道:“不瞒国舅爷,这几天办事托到我这里来的,也有那么几人。我说这个不是要乱您的规矩,而是我也有我的理要讲明白。如若不是国舅爷到了宗正寺励精图治,我辛百吉不过是宫中五品太监,又管着没人搭理的闲差,别人叫我一句公公,一半是冲着内侍省,一半呀不过是笑话。我这身骨头的轻重,我自己明了。不过您来了后,与我交好之人当真是趋之若鹜,简直就应了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这是自伤之语,不过辛公公说话水平摆在那里,一番陈言也能有捧有理,听得人周身痛快。

“于是我就想,国舅爷您想好好做这个差事,我就也奉陪到底,人一辈子啊,可能就遇见这一回贵人,我一个没人睬的畸零之人,能得今天这份器重和施展,都是国舅爷的提携,我若不能全力以赴,岂不是自负所托?所以您就放了心,使唤我啊,不必顾忌。”

梁道玄也起身相送,笑道:“公公哪里的话,这宗正寺想有旧日里的门庭,咱们二人谁都少不了。有谁求您办事,回头您写成条子给我,只要是宗正寺有例有据的,我必然不会怠慢。”

辛百吉年纪虽是四十出头,但因脸庞圆润笑容可掬,显得十分年轻,“有国舅爷这句话,我哪还能不放心?国舅爷也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二人一前一后,一走一送,谈笑间步出内堂,谁知前厅后堂间的廊道上竟有人奔跑,好巧不巧,正撞在回半个身子同梁道玄讲话的辛公公身上。

辛百吉一个趔趄,要不是梁道玄即使拉住,险些要坐在地上,来人是九寺衙署负责巡逻通传的鼓吏,看见梁道玄与辛百吉的官袍,一时惊惧交加,不顾自己也坐在地上,慌忙叩头请罪。

“好啦好啦,死不了的……别磕破脑袋,忘了正事。”辛百吉并未因此发怒,反而主动搀扶起年轻鼓吏,“小小年纪,往后还要当差的话,可得谨慎点,记住了。”

梁道玄愈发觉得辛百吉不是那般趋炎附势又拜高踩低之人,不由再次刮目相看。

这时那鼓吏也缓过劲儿,禀告道:“回禀梁少卿,来人说是广济王殿下的弟弟在国子监同人撕打,受了伤,想请您过去。”

“这事儿闹得……”辛百吉也是一惊,当即道,“可咱们梁少卿也不是他家亲长,这过去总得有个由头吧?”

“这……来人没说,只说求您帮忙……”鼓吏不住挠头。

梁道玄稍加思索,便命鼓励回去通传让来人稍安勿躁,转向辛百吉:“公公,这事儿我得亲自去一趟。小世子在京中并无直系亲长,他的事本也是宗正寺调停,我如果袖手旁观,旁人会轻视小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