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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24289 字 12个月前

第41章 金殿极策(二)

殿试不发试题下到考生手上, 统一由负责朗读的官吏或太监诵读三遍,三遍后开始作答,不再重复。

因此考生纷纷急着速记考题在下发的闲纸之上。

梁道玄就比较忙了,他一直是用纸塞住流血的鼻孔, 另一只手提笔速记, 手腕有点酸疼, 可能是和刺客搏斗时用力过猛造成的软组织损伤,不过并不影响写字速度。同时他也觉得眉骨发疼,按理说他的脸没接过拳头, 可能是被踹碎的椅子木屑刮伤。

浑身难受没影响他的发挥,记录完毕,第三次诵念时还有时间核对,一字不落。

还好脑子没有因为缺氧罢工。

鼻子止住血, 梁道玄镇定许多, 首次审题先找关键词, 冲龄是第一个, 适治是第二个,典籍是第三个。

后面的内容大体围绕这三个主要词汇进行拓展。

年幼帝王继位谓之冲龄。

这是殿试策问的大前提和限定条件,皇帝是一位少主,所以“适治”的方略就显得分外重要, 不能什么上古贤王尧舜禹汤都往孩子身上套,要找到适合少年皇帝成长的统治之道,督促国家与皇帝的个人能力品行一并繁荣昌盛。

典籍所暗含的条件则较为隐蔽,这是“暗器词”, 往往在试题中以平凡的描述性词汇伪装出现,但如果未经发现,破题错过, 就会造成论述偏离核心。

典籍是说经史子集之上所记载的历史中少帝临朝并不少见,皇帝能从中学到什么?也就是说,以史籍举例是必须出现在策论里的一部分答题内容,决不能忽略。

题目清晰明确,所问目标与理论角度均已具备,梁道玄再看一遍,后面看似朴实真切的问题却暗藏杀机。

什么叫审视皇帝自身的问题?

因年龄存在的问题要展开讲,那能说的可多了,但结合前面条件史书中循例,少帝临朝最大的问题自古以来都是外戚、宦官作乱,那他要是在自己的答案里替这一批人辩解,即便糊名誊写看不出笔迹,那也太容易被人锁定目标了。

这有可能是自己多心,毕竟从逻辑上讲,如果他出题询问冲龄践祚之少帝如何以史为鉴,那也是要这样提一句的。如果在今日之前,梁道玄大概不会放在心上,可鉴于他差点被人在外甥做皇帝的皇宫里让人弄死,此刻他警惕性达到两辈子历史巅峰,决心巧妙避开这个不是陷阱的陷阱。

梁道玄想好如何切入作答了。

他搓手蓄势待发的动作远看像是苍蝇。小皇帝姜霖抻了抻脖子,又顾忌母亲叮嘱,不敢贸然在龙椅上坐直。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帷幕内有轻微的说话声,回过头去,看见自己曾经见过的左、右禁军殿卫将军和南衙近卫将军都在同母后禀报着什么。

“圣上可是脚麻了?”

沈宜的话吓了小皇帝一跳,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这可能是提醒,但他脚落不到地上,龙椅实在太高,早已难受极了。

于是他听话地点点头。

沈宜小声吩咐身后两个太监,不久,一人端着脚凳,一人捧着软垫回来,小凳摆正,软垫放好,姜霖的脚正好可以踩在上面。

他朝沈宜笑得露出牙齿,又想起舅舅来,再去看时,梁道玄已经在奋笔疾书了。

徐照白将这些都看在眼中。

北衙南衙三个禁军将军都被太后召入宫中,唯一的可能是帝京要暂时戒严闭城,但不一会儿又要进士游街,这时候戒严未免人心惶惶,或许太后还有别的打算。可以预见的是,太后是故意将此事闹大的。可是凭良心来说,如果他是皇帝的母亲国舅的妹妹,他也会如此行事。

假借考生身份以殿试名义入宫,无论是顶替还是其他途径,这次礼部和禁军的罪状是吃定了,加上还牵涉孝怀长公主,太后以皇帝安危的名义,就算给礼部所有人抓起来审问都师出有名。

三位禁军将军已然领命离去,徐照白目光重新回到考场,似乎考生都没有被这一事影响,尤其是当事人梁国舅,脸上的伤还渗着血珠,眉骨上似有小小开口,自己看得并不是很真切,那若隐若现的领口里还有一道浓紫色的狰狞淤痕……

他也不由得不钦佩这位国舅爷的胆色与沉着。

听说国舅爷会试和省试一次是晕着出来的,一次人倒是自己走出贡院,然而回家大病了半个月,这次殿试没想到在皇宫遇刺……仕途多舛已不足以形容。

徐照白自己原是差一点就微微叹息了,却听见自己身边另一位老人先发出了那属于无奈至极的声音。

声音很轻,大概只有他听得清楚,略微侧眸就能看见,是王希元王尚书在隐秘地慨叹。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动,忽得想起那一日,王尚书曾对自己说过“明哲保身”那四个字……

……

“禁军入宫?可是殿试出了差错?”

梁惜月正在热火朝天准备几个时辰后进士游街的事宜。承宁伯府已预备下朱雀大街上位置最好的一处,他们家又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要规避,无需订沿街带楼屋宇的二层,只一家人简单帷幔三面,单留朝街一侧,设几个座位,招呼几个亲戚即可。

今日是重要的日子,大部分衙门都跟着休沐,以同享天恩,然而儿子崔鹤雍是在中京府,帝京越是热闹的日子他们越是忙,不能亲眼看见进士游街的弟弟,他遗憾的早饭都没了胃口,恹恹地去了衙门。

但丈夫却是落得闲日,负责宫殿禁卫的乃是北衙禁军,殿试和南衙八卫所关系实在不大,谁知她忙完回头,却只听说太后急召,宫中似乎出了事,南衙近卫将军业已入宫,身为南衙禁卫副军的崔函也要御门奉召。

来传旨的太监不是平常熟识的霍公公,梁惜月不敢贸然直问宫中情形,只迂回探问殿试。

“夫人,您稍安勿躁,沈大人吩咐了,要奴才和您如实回禀。这宫中啊出了大事,梁国舅他竟然遇见了刺客!”

梁惜月眼前漆黑一片,膝盖软若尘泥,整个人向后仰去,身旁侍女惊叫去扶,公公也大惊失色帮着扇风,呼喊人去叫大夫来。

不一会儿,梁惜月睁开眼,眼泪随着颤抖的声音倾泻而出:“他……我的玄儿怎么样了……”

“国舅受了伤,现下还在殿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也没有死,好坏我们做奴才的真是不知道……”公公生怕办砸了差事,再不敢大喘气,一股脑将话全说了出来,“太后动了凤怒,发落了礼部的尚书曹大人,北衙左右二军全已入了宫,一则是护驾,二是排查宫中是否还有同党。南衙这八所,沈大人说,是要进士游街时以备万全,全程随护。”

这并不能安慰到梁惜月,她哭得不能自已,唯一的念头只剩叩头求太监带话回宫,请太后开恩,看在这两年的份儿上,放玄儿回北威府去,让他继续做自己膝下那快活的少年郎……

可她又恨自己清楚明白,玄儿是何等不拔之志,他外表随和风雅,内心却有松贞玉刚之势,此刻必然奋笔疾书,自己苦求只会让他难堪。

心裂欲碎的痛几乎要让梁惜月喘不上气,太监也惶恐不安,不住安慰,最后不得已,压低声音道:“现下宫中涉事的人都教沈大人关进了内侍省典刑司,什么钢筋铁骨在那里也都要吐干净实话,说不定国舅爷他考完登高及第,真相就水落石出了……夫人,您是国舅爷的长辈……这么说吧,在咱们外人眼中,那就是他的母亲!现下皇宫可是滴水不漏的封着,沈大人命奴才单给承宁伯府递消息出来,您还不明白么?这时候您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听了这话,梁惜月目光呆滞朝虚空里望去,须臾,目光又重归镇定,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向太监谢道:“多亏公公提点。”

太监暗暗叹服这一家人的刚毅品性,虽不是亲生母子,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品格,教人好生敬佩,也不敢托大领谢,避开一步道:“夫人过谦了,这都是沈大人的意思,他知晓这事儿万一游街前开宫时传出去,到咱们这亲人的耳中那就是晴天霹雳,可这样透出来,您心里也有个底不是?国舅爷我是没见着,但他此刻在殿试,必然是要竭尽全力的,能安稳坐下,他也必定已是吉人自有天相。”

梁惜月感激沈宜,又命人给传讯的公公封了百两银票,再替他选了匹好马,连声告辞恭送。

“夫人,卫大人和卫夫人来了。”

侍女不知是不是禀报的时候,又不能不说。

“让他们先在花厅歇息,卫夫人肠胃不好,别上春茶,换宜气的黄芪茶,我一会儿就到。”纵然五内俱焚,梁惜月还是强打起精神,她暂时不打算将这个消息告诉梁道玄的小姨和小姨夫,担心的人她一个就够了,这二人夫妻同心,到时又要一并抱头痛哭去。

“那……那迎新科的彩棚还……”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梁惜月深吸一口气,“指不定我第一眼确认玄儿安危,只能在道旁了……”

……

“梅大人,他们不渴么?”

枯坐一个时辰,姜霖体会到了少年皇帝的痛苦,加之看着舅舅闷头写字,看得他也心生焦急。

他知道本次殿试代表自己的主考是梅砚山,于是轻声发问。

小孩子的心思澄明透亮——即便他是个帝王。

梅砚山明白皇帝的意思,也含笑低声道:“回禀圣上,我朝殿试素有常俗可鉴,由亲试帝王赐茶,缓天子门生之渴热,以示天恩浩荡。”

“朕可以么?”姜霖小心翼翼问道。

梅砚山笑着点点头。

姜霖又回头去看帷幕后的母亲,那个隐约的影子也有点头的动作。

姜霖大喜,底气骤然充足,向一旁的沈宜道:“传朕旨意,赐茶。”

“遵旨。”沈宜颔首回答,转身扬声,“圣上有旨,赐茶。”

殿试是特殊环境,赐纸赐墨、赐茶添水等等,考生均不必起身行礼谢恩。

不一会儿,精致似玉的乳白色茶盏便由一个个走路没有半点声响的太监奉至各名考生的案头。

梁道玄确实渴了,他饮了一大口,堪称茶香馥郁、清朗提神。如果不是殿试时明令禁止直视皇帝,他一定要朝外甥笑笑。

一杯茶下去,他的腹稿也成了草拟的字句,尚未修饰,但意思全然清晰。

梁道玄不打算陈词滥调写外戚、内监、后宫、宗室与权臣那对于少帝治世理政环境影响莫大的交错关系。

一则缘故是无趣也不符合他对自己的与其。梁道玄纵然对自己文笔有信心,安全写好一样能名列前茅,但想搏一搏一甲三名却犹嫌不足。省试后在病床上,他时间多得很,仔细研读了本次入选殿试各人的文章,其中不乏佼佼者,笔力雄厚,用典隽永,不可不谓殿试劲敌。

二则他留了个心思,总觉得这个问题在有古怪和没古怪之间处于模糊当中。如果他是个普通考生,那此刻自然摆史料谈利弊,能从三皇五帝讲至本朝太【】祖太宗,根本无需担忧阐述倾向是否偏颇,只要文字理论皆备,各述有宗即可。

然而他不是。他当然可以装作普通考生的样子,为了避免旁人认出,在策问答卷上刻意着墨痛陈自古少帝临朝外戚的不当作为,自开篇到结尾,不歇气写三个时辰骂外戚的话,对自己的行文能力和知识典故储备来说并不是很难。谁让自古外戚大多混账,这也不是他的错。

但当结果揭晓,这篇文章点得高甲,他有何脸面自外甥手中接过御封的名次?往后他的仕途之上,明面上也许大家并不会直言他是靠着违心辱骂自己得来的及第,背后指摘,他又能夺得过去么?

即便这些他全都抛诸脑后,可集英殿内的妹妹,听着自己写出的试卷内容,改会怎么想?小外甥早晚都会长大,他长大后再见自己,想起这文章的内容,身为一个外戚舅舅,自己有何脸面辅佐教导他君临万方?

智者不应弛己于窘境。

想要说出的每个字每句话有应有的力度,其实古圣贤早已各处了答案: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①

这也是他写下文章的用心。

有朝一日,小外甥会成为亲政的帝王,或许自己未必会陪伴他走完帝王的一生,但如若哪天他需要孤独面对历代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权力阴霾,面对万人之上无可避免的挑战与危厄,他会想起在五岁时人生第一次主持殿试的那个上午,他的舅舅坐在集英殿中,用爱护他的决心,写出鼓舞守护他未来前行的答卷。

这个答案其实未必尽善尽美,也做不到适时而动解决一切问题,但它会成为小皇帝信念来源。

出题的人并不能理解梁道玄的心,所以他们也不能预知,这份答卷,将是如何的千钧之重。

因为这不只是一名考生祈求帝王垂青,成全自己通天之路求仁之心的手段;而是一个满怀希冀的舅舅,为他的外甥所苦心孤诣的百卉含英之亲厚深情。

梁道玄再磨了回磨,轻轻撂下墨条,自己都没察觉他在多温柔地笑着看这一篇草稿。

而后,他提笔,开始最终抄誊:

“臣对:夫固国当益黎民,兴世当善百业。《书》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行此善业,典籍自冲龄及万岁,天下之君,莫不明当。”

很简单,他只要跳出辩论到底怎么对少年皇帝是好的,该亲近谁远离谁这种身份立场,而着眼于更宏观更大的视野,就能会当凌绝顶,找到最适合讨论这个问题的角度。

辅佐圣上治理好国家,那圣上就要明白《尚书》里民为邦本的典故。兴盛治世,以民为先,百业兴则王朝兴,典籍所载哪个皇帝做好此事,无论是冲龄还是暮年,那他就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一个能为人民创造幸福的帝王。这才是少年皇帝要学习的根本,这才是一个皇帝从小要培养的担当。

立论的高度有了,诸多论点要向四方渗透,潜移默化,以柔和的方式呈现理论的强悍不移。

“帝王之学,当在明伦、应典、知民、顺仁、赏罚、惟贤……”

如果说历史给了帝王什么借鉴,那必然是上面这些。吸取教训,要也从这些反面典型入手。

“臣伏读圣策曰:何习以治之道也?当治者,问学日新,淑待天下,纵聪明天锡,亦有骄败毁业之君,纵起难百艰,且德沛纵达,不失明主之青笔留睐……”

圣上的问题是如何学习史书上少年帝王的治世之理,那做皇帝,都要学最新的知识来适应最新的环境。可是有些皇帝,少年时就足以震古烁今,谁想到后来遗臭万年。也有些少年帝王起势时很多困难,不被人看好,但仍然能德治天下,让历史为他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只看谁好谁坏,要以发展的眼光,寻找适合的方法。

梁道玄想了想,既然问题侧重以史为鉴,那他理应加一些对史料的强调:列举古圣贤王和暴虐昏君报菜名实在无有趣味,想来在座者大多都如此砥砺奋言,随波逐流的字句今天就免了吧。

“道业之重,凡帝王者,无不所行踽踽……”

即便列举,也不可生硬,梁道玄斟酌之后,改了之前有周一代文武的部分,表明史书上甭管好的坏的皇帝,他们的使命都是一样的:既要对祖宗基业负责,也要对江山人民尽责。且不论王朝一统江山年代的帝王,春秋战国时期的少年君主,也有可以借鉴砥砺自己的地方。

楚庄王年纪轻轻继位,甚至还曾受过挟持绑架,后来成长中亲政作为,后问鼎中原,位列春秋五霸。最重要的是他主导建设的水利工程,是真正利国利民的事业。

梁道玄写:“决期思之水,而灌云雩之野②,累世之赞,非其年少得聪一鸣惊人,而其励精图治,不问世运,而问苍生。”

用乱世的君主举例,未必说服力更胜一筹,而是可以引出他真正的论点:环境并不能完全决定一个帝王的成长,教育和辅佐才是关键。

“帝之所以为帝,天也,地也,人也,时也……”

问题说皇帝继承江山年龄小经验少,那怎么?难道遇见年纪足够一继位就开始发癫的那些皇帝就好辅佐了么?问题就不存在了么?咱们做臣子的日子就不过了?大家一起去死?这显然不行。乱世中,想求贤达辅佐是难事,但是如今伏惟圣朝统御海宇,天下贤士此时此刻就济济一堂,比乱世时想要励精图治要容易的多。

梁道玄写了一阵例子,觉得差不多够了,按照草稿后部的结构,填充了许多言之有物的内容,让论据膨胀到足以承托论点,给出策问题中的必答内容。

既要从史籍中,从古圣贤王那些有教育意义的例子中寻求答案,也要让皇帝走到现实他所统治的时代里,了解百姓和江山,用发自内心的热爱,去感受那些例子里所饱含的精神和意义,而不是在例子里,寻找最终的答案。

眼睛略微有点辣感。就快写完文章,梁道玄去摸刺痛的额头,原来是伤口又开裂了,似乎里面还有木刺。他忍着疼,拔出小小一片,仍在桌上旁边,拿写有粗稿的纸往额头上按了一会儿,血才止住。

这时,他抬头去看计时的焚香,已然烧至最末。

梁道玄轻轻吸气,结尾他还没有拟出草稿,但书至此时,心怀滔涌,想说得话不必思索,自然而然落笔成章。

他最终诉诸笔端的,是全篇真挚谏言回答的冗长余音:

“臣一介布衣,握笔至此,惟愿陛下明恕。天地苍苍,实生兆民,陛下之心,垂旷苍生之福,陛下冲龄践祚犹如跋山涉川,上时辛,登临之顶,方视万物仰赖,天行之道,述不及焉。臣诚以言冒,请陛下永安。臣谨对。”

细细微风扫过试卷,将墨迹缓缓化干,执礼之人敲鸣玉罄,最后一截香灰落入鼎中。

崇宁二年科举殿试就此结束。

第42章 金殿极策(三)

集英殿有两厢偏殿, 东殿宽阔多设座椅花靠,纳光入室多雕栅窗,历届殿试结束后考生均在此处休憩,水饮茶点各色纷繁, 名字都讨了口彩, 是御膳房次次专做的。

午时早过, 天不亮就起来入宫的考生们皆已疲饿,考试时全神贯注恍然不觉,结束后骤然饥肠辘辘各个抓心挠肝。原本都是如此, 但这次负责添茶点的太监却发现众考生都围着一人而坐,那人不是旁的,正是当朝太后的哥哥、皇帝的舅舅——梁道玄。

“真不用叫太医吗?这应该不坏什么规矩吧?”

一人看着梁道玄额角和眉骨的渗血,不免胆寒, 却也拿不准注意。

“叫个太医, 让太监传话的事, 我想还不至于……”

此时为避免传递消息, 官生隔离,殿内考生没法向引领自己的礼部侍郎程稚卿发问,只能面面相觑。

“你感觉还好吧?”也有人主打一个柔情关心,拿自己的巾帕给梁道玄擦血, 没有半点嫌弃。

“吃点东西……”还有人主动传碟递茶。

国舅大人脖子上的勒痕只看一眼就够让人呼吸困难,加上渗血的伤和眼睛里这么久都不怎么消退的红血丝,可想而知方才有多心惊,只是他们还不知是遇刺, 以为宫中冷宫看管不严出了纰漏,又或者哪里的宫女发疯坏了宫中规矩。

到底是读书人,此刻纵然好奇, 也不是多问的时候,各个嘴巴很紧,关切倒是真的。

能入殿试,即便家境优渥,也免不了寒窗苦读十余年,多少对靠恩荫抄近路的公卿官宦子弟有那么些鄙夷。可梁国舅是一路同他们考过来的,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又是太后的亲哥,要恩荫不是说一句就能走上坦途么?还是熬着考试的艰难,一步步到殿试。甚至还连中两元,教人不得不钦佩。

还有重要一因果:他们这批考生入京参加省试前,大多受了京畿道附近连雨灾的影响,各处滞留徒增花销,多亏太后与圣上垂恩,免去食宿费用,命帝京周边寺庙收容,这才平安顺遂入了殿试考场,如今又成了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若半点不念这份隆恩,实在有辱斯文。

此刻嘘寒问暖,即便有人是好奇,但大多也是出于真意,看看有什么能帮帮太后皇帝的亲人——这位年轻国舅的忙。

梁道玄考完起身离殿那一刻方觉有些头晕,还那绝命一勒的关系,不过走出几步便站得稳了,加上到偏殿多喝了些清茶,歇息一会儿,他已能朝关心自己的同榜们表示感谢:“我还好,多谢诸位关心。太医还是先别叫了。宫中殿试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类事,从前没有先例,若是破例,总归是为我,难免惹人非议,非议我也就罢了,非议起我们一榜托大,实在有亏佳誉。”

这样说当然也是怕别人议论他亲妹妹和亲外甥有偏私之嫌,但也同样兼顾了在场之人的颜面。要知道万一有人背后挑理,说一句如果不是国舅爷出事,这些读书人还会这么上心么?说是读圣贤书,结果各个趋炎附势,再加一句前后不靠的“负心皆是读书人”之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他这样说,众同榜之人也都明白话中的回护之意,更悦服于梁道玄的心思缜密与修身洁行。

梁道玄的血倒是止住,身体除了脖子是真的痛,其他地方倒没有什么。他一一感谢诸位的关心,环顾一圈,见一给自己递巾帕的蓝衣白面书生正是那日尚书省时,主动谈论高官之明德如春风入沐的那位,他反应还是没有受到伤痛影响,当即起身见礼道:“这位同侪,可否借一步说话,向你打听一人。”

蓝衣进士倒也爽朗,只道:“请。”

二人到殿侧,梁道玄率先自我介绍:“在下姓梁,名道玄,字玄之,敢问同侪如何称呼。”规矩就是这样,即便大家都知道他姓甚名谁,想问人家的名字前,也要自我介绍一番,礼数仍旧不便。

“在下陆春和,字景平,海西道晏州人士。”陆春和似乎有一瞬犹豫,最终还是选定了称呼,“国舅多礼了。”

作为国舅,想不被人看重这份姻亲是不大可能,要为这个纠结,梁道玄也不用和人讲话了。他仍旧保持同榜直接的固有称谓,言辞和神情都十分自然:“陆同侪,有一事我想请教。可否还记得那日在尚书省录名完毕后,你在中道与同乡闲聊,一荔衣考生忽然出现反驳之事?”

大概这事儿过于莫名其妙,陆春和印象很深,只是有些赧然,笑道:“国舅也见着了?实在是……我也是冒失言语,让国舅见笑。那位仁兄与我一道借住在京郊西山的慈定寺,是沧北西道嘉州人士,省试前,我们因言语投契,常常坐而论道讲文,互相提点,故而熟稔些,那日他回去后又找了我,连连道歉,说没有顾及我的颜面,甚是愧疚。我倒没放在心上,我俩也算一笑而过。只是他又告诫我说,他日身在官场,这样冒失的话万不能脱口而出,所言当慎之又慎,天下庙堂最高,登高便要防险,口慎目明,才是为官之道。”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也是惭愧,比他还大上四五岁,白读了这些年书,贸贸然不知天高地厚,竟妄议起朝廷命官,真以为自己即将一步登天,乱了礼法……”

在诸位考生眼中,此次事件是有疯妇作乱,并不知晓梁道玄竟遭人行刺。为避免给同榜带来不必要的焦虑,梁道玄决定还是暂不多说,只诱言道:“那日我不过一听一过,只是今日此人未至,不知有何事会耽搁殿试?”

“不会啊!”陆春和大惊,“蒲兄是与我一道自慈定寺搭乘沙弥师傅的马车入京的,怎么会……”

听到蒲兄两个字,回忆至遇害之时,那刺客言语中的话……

“狗贼!你和你妹妹害死我干爹!今日我就要为他报仇!”

梁道玄无需深思,便猜测到了这位蒲兄的身份。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陆春和正焦虑地用目光审视殿内一百余殿试考生,一个个望过去,在最终没有找到熟识之人的面孔后,他整张脸都惨白下去,嗫喏道:“这……这怎么可能?入宫前,我俩还一道领了腰牌……”

“他叫什么?”梁道玄趁机问道。

“蒲安寿……”陆春和反应过来,忙问,“国舅怎知是他缺席殿试?”

梁道玄已收集够自己所需的蛛丝马迹,无意将此事当下便扩扬出去,况且最后查证,或许又是一轮博弈,他想了想道:“此事与今日混乱略有关联,只是我也是考生,未及全貌,若贸然告知,也是流言猜测多于真相,君子不当言之处,还请陆兄见谅。”

陆春和不是咄咄逼人的个性,他担心朋友,又知晓轻重,叮嘱梁道玄保重后,预备离开,走出两步,他复又停下。

“这……还有一事,我也不知当讲不讲……看国舅爷问得郑重,我总觉着是要紧事,若不说,恐会……”

“陆兄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只问国舅爷一句话,可是蒲兄牵扯入什么是非了?这……这事还有转圜么?”

梁道玄看着他真挚的眼睛,轻轻摇摇头:“陆兄,明哲保身吧,我读过你省试的文章,脉络轻盈若翩翩盈絮,文辞清丽胜于许多士子百倍,只要陆兄发挥得当,今日定会有个好名次……可这件事,今日我问是问,他日恐有禁军传唤,一样是要说的,我这里你不说便无所谓,待到禁军来问,务必全盘托出。”

梁道玄并不是要吓唬人逼问真相,他说得是有威慑力的实话。他可以不问,早晚会从妹妹口中知道。而禁军查到缺考之人和行刺之人是同一个人时,对于此人来往过密者就未必会好言相劝了。

陆春和不受控制啊了一声,一阵恍惚过后才勉强站定。可他并不愚鲁,终究读了多年的书,心思是明熠的,转念便想的清楚明白:国舅爷受了这么大的伤,话中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蒲寿安的关系,恐是自己这位蒲兄触犯国法……

虽然一时想不清到底是什么缘由让这样一位他入京后颇为亲近的同道惹下这么大麻烦,但他如果说清,会否有些分明的用处?

“国舅,那日自尚书省归来,他像我道歉后,我俩饮了些偷偷带回寺庙的酒,把酒言真心。他说他之所以贸然出言,是为了制止我继续和人谈论这个,只是又不能呵斥,只好如此……”

这样听来,蒲安寿倒像是为朋友用心良苦的莫逆之交。

“他说,他也曾是官宦之家的孩子,可是家中长辈言语不慎,开罪了贵人,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他这次说什么也要上进考个官身出来,不是为了扬眉吐气,而是为讨个公道……所以他才见不得我那样冒失言语,走他家长辈的老路……”

说完这些,陆春和仿佛如释重负道:“国舅,蒲兄他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这里面会否有误会?”

梁道玄回忆起自己脖子被勒住的情形,很难同意陆春和这个说法。但不同人看同一个人,总有不同的身份角度,他总不能现下争辩,待到他日,自会有明确分晓,若是此刻他怒骂此人狂悖,也未必就能让陆春和心服口服。于是他只微微笑着说道:“陆兄,我还不是官身,国法的事,我断不得,若是禁军来找我问,我也只有如实相告。”

这话半点错处没有,陆春和心中对梁道玄的公允端正又多了层敬意,颔首告谢,这才略有落魄地离去。

梁道玄心中并没有因这后补的一段话茅塞顿开,反倒更加疑云密布。

既然蒲安寿已决定靠科举做官来讨公道,又为何突然发难?从去尚书省录名到入宫殿试之前,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一朝暴起改变了主意选择极端做法?

是他自己想不通为之,还是有人暗中怂恿?

好多事他都也只能暂待殿试结束,才见分晓,此刻就算他再耳聪目明,也只能等候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

涉及妹妹和外甥的安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以忍而终。

……

偏殿总有讨论言议之声,也大多是低语轻谈。但集英殿正殿内,殿试考生的文章正一一由礼部官员朗声诵读,鸣金罄玉的咬字声音伴随出众的文辞,一扫先前等候考毕的沉闷。

但凡入殿试的考生,很难有水平庸碌之辈。省试实在是真实水平的试金石,但凡过了,大多文章颇有见地且文辞过人。

从前倒有自作聪明的主考,为拍马屁,显本朝文风斐然,天下人人可仕,以彰显当时的德宗皇帝澄明大治,硬是放水,给三百七十一人殿试资格。德宗皇帝自然高兴得不行,鉴于他爹是文治武功均彪炳史册的太宗,他总算找到角度来显示自己治理国家的本事不输亲爹,快快乐乐出题,开开心心亲试。

结果到唱卷之时,德宗是越听越脸色越难看,什么阿猫阿狗写得狗屁不通文章,彰显文风德化是必然无望,倒是显得德宗好大喜功上行下效,殿试水平远落祖宗之后。于是他盛怒之下,当场抓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省试主考,以渎职之罪打了五十大板后羁押。

这件事很有教育意义,总被反复提起。也是自此之后,主考的职责被再次放大:如果有垃圾文章在殿试出现,一篇好说考生发挥失常,超过三篇皇帝不满,那不好意思,五十大板和渎职革职双管齐下,辜负皇帝重托,实乃恶罪之首。

今次殿试似乎王希元王尚书的屁股和乌纱都能保住。

不敢说篇篇文章精彩到难以抉择名次,但至少是百家争鸣鱼跃鸢飞,各有各的文辞风貌,各有各的明理雅论。

梁珞迦在垂幕之后静听,却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凡下面请示,她都只平静道:“取士大事,当归诸位股肱,哀家不擅,只听便是。”

其实她心中清楚,要是她点了哪个考生哪个名次,万一是自己哥哥,岂不留把柄给在场这些人?

她是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尽管她能听懂这些文章,也能分辨其中优次,却也保持得体中允的缄默。

只是梁珞迦跟着诸位大臣听了一半,却觉得哪个文章都有独到之处,却哪个都不像哥哥……倒不是她多了解梁道玄的文辞习惯,而是一来梁道玄文辞本就多变,定然是不会让人轻易看出门道,二来……这几年,她愈发相信他们兄妹之间的血缘有着奇妙的感应,若没有文章触动,想来决计不是。

相比之下,小皇帝姜霖就单纯得多,他满脑子都是在想,这些人在说什么议论什么,他全然听不懂,可是为什么不报名字,他要点舅舅做状元的。

最后,小皇帝听得困了,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礼部的官吏三个一轮,分次来念三名誊录官同步抄写出的殿试文章,让糊名誊录与念诵同步进行,这一流程极大节约了殿试定名次时间,可以保证下午时诸位进士各有所封,风光出宫门于帝京游街接受百姓祝贺。

这一轮三个的文章都很不错,徐照白也不住点头,梅相倒显得很持中,认真听过,与众人商议,暂记一大致位次,之后再宣下个。有些不是很入耳的,因殿试无有落榜,便念到一半就命停止,放去下方,到时候填充三甲往后的名次。

再换过一轮,礼部官吏喝次净水,到他上前时,展卷而读道:“臣对:夫固国当益黎民,兴世当善百业。《书》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行此善业,典籍自冲龄及万岁,天下之君,莫不明当……”

众人本有些疲倦,略显迟缓,此言入耳,皆作惊愕,不由屏息静听。

“帝王之学,当在明伦、应典、知民、顺仁、赏罚、惟贤……”

不知是谁暗赞了一句由衷的“好”,梅相也含笑点头,再看其余人,皆是至此都觉殊色惊艳,乃佳品中之最佳。

礼部的唱卷官见诸位大臣神色惊艳,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读得字字脆若罄玉,果然是好文章,条理分明不说,文辞句读极佳,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又留余韵,待到最后,唱卷官更是全情投入,字正腔圆为整篇文章落于响遏行云的尾声:

“……臣诚以言冒,请陛下永安。臣谨对。”

此音落下,徐照白也知这必然是状元之属。

再看自己的老师梅相,也怡然文辞之中。

“太后。”梅砚山款身移步长拜道,“臣奉诏承旨,代圣行试,惶恐不安,今觉此文可预点一甲之魁,还请叩问太后懿旨。”

梅砚山走得是流程,太后和皇帝在这里,他确实是实际最终执掌本次考试之人,但问还是要问一问的,一个擅专的名头即便落在首辅身上,也不免有些压人。

面对梅相的谨慎,梁珞迦欣然道:“圣上年幼,尚不能断,梅宰执受先帝之诏,上可谏皇帝之过,下可言百官之失。为国取士国之大计,哀家与皇儿全凭梅宰执做主。”

沈宜轻轻碰了碰姜霖,半瞌睡的小皇帝如梦方醒,啊了一小声,想起母亲的叮嘱,在沈宜的示意下适时开口:“梅宰执全权代朕钦点即可。”这样郑重的话语,以孩童稚嫩音色伴随困倦黏糯的声音,颇有趣味。

在场大员多是年长者,不说儿女都已成人成家,大部分也都为人祖父,无不心想小皇帝也算心性定性极佳,一个五岁多孩童,这般枯燥之事就这样乖乖坐了几个时辰,加上前面还有如此多混乱,也还是乖巧懂事,太后的确好教导,皇帝也是可造之君。

梅砚山顿首,再拜,这才示意将此卷悬挂于一甲吊架的正中。

梁珞迦很想大口喘气,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显示出半点对这张试卷的关切。

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一定是哥哥的作答!只有哥哥才会在如此严肃端重的考试里,说出只有她才能体会到的亲厚温情,这是哥哥想对霖儿说的话,是一个舅舅的由衷之言,只有她能听出试卷里的期许和盼望。

一定不会错的!

“此文当真雅正。”徐照白此刻也忍不住遇见心仪文章的评议,“越是科举文章,越要颂应典懿、辞必清铄,二者做到之一,便可称为上嘉,此文二者皆占,当为上上。”

徐照白是真心的言语,他看过梁道玄会试和省试的文章,也知道想从两篇文章就分辨出行文的印象基本不大可能,与其硬要寻找,不如顺其自然,若是梁国舅真有这个本事,那这连中三元他也担待得起。

余光之中,自己的老师梅砚山正远远望向那篇已然吊起的文章,似乎在思考什么,接下来所有试卷的诵读似乎也索然无味,唯有一篇确有过人之处,可要胜过此篇,二者确有天渊之别。

最终,梅相略微调整了二甲的人士,又问了问其他众臣的意见,在大家都无有异议后,崇宁二年科举的最终名次敲定。

众臣向皇帝与太后叩拜,念诵万岁千岁,请示本榜是否可以明发。

姜霖如梦方醒,赶忙道:“宣。”然后又回到呆滞的瞌睡状态。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一摞被锁住的真名试卷,等待誊录官对照座次,拿原本答题人亲自书写的卷子,替换誊抄后的文章。

揭晓次序按照甲别,一甲当然最先。一甲之中,状元为首,誊录官取卷,核对再三,之后再传下一人,三人如此一遍,共同首肯,誊录姓名,以御赐殿试专用的金色龙鳞细刃挑开糊名纸,挂于木架之上,盖住誊抄的文章。

因还未得皇帝的亲赐,状元此时只能称为廷魁,礼官前趋三拜,扬声道:“启禀圣上太后,第一甲第一名廷魁已展名,为京畿道帝京人士,梁道玄是也。”

第43章 君子一诺

殿试考生接到传召, 返回集英殿正殿听候圣宣。这是科举最后结果出来前最后的折磨,虽已确定人人进士及第,一二三甲待遇又各有不同,怎样的前程如何的命运, 一张卷子几个时辰, 数十载光阴的笔耕不辍在这处尘埃落定, 说没有任何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按照入考时的位次,众人一一站好,叩见皇帝与太后。方才的座位都已撤下, 殿内光明洞彻宽阔恢弘,在正前方,除去方才的禁军外,多了穿红罩甲的七人, 依次站在御前台阶之上, 自高往低, 最后一个几乎是在考生面前。

七人手无长刃, 只以单手于背后按刀,刀柄所刻已非睚眦,而是鳌龟,上挂红绸三条, 各缀太平通宝三枚。

这是传唱的殿礼卫,一套全身从头到脚都是讲究的行头只有殿试后圣上钦点进士及第才得以看见。

梁道玄站在人群当中,隔着高低不一的同榜,远远也看不清其他。他入殿时就紧张张望, 确认殿内的禁军够不够用,万一一会儿刺客还有同党,来不来得及护驾?

对于自己的成绩, 梁道玄处于有些自信,但也不能十成把握的当中,用自己师傅陈老学士的话说,殿试要信命,最到极致,有时一字之差,也要看皇帝龙颜晴雨。况且今次并非龙颜,谁又知道梅宰执如何判令,其余大人又是否有不同的见地?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无论是从考生角度还是从舅舅角度,此刻便听天由命吧。

周围的呼吸声显然在压抑中愈发急促,安静的殿内,只听沈宜一声:“进,一甲三名策论。”

三张试卷在一个托盘内,程稚卿程侍郎托呈上阶,由王希元王尚书接过,放在皇帝姜霖面前的御案上。

这工作本来该是礼部尚书曹嶷的。

梅砚山此时拜道:“请圣上用玺。”

所有官吏齐声:“请圣上用玺。”

玉玺对于姜霖来说过于大个,他看着沈宜打开金丝楠木的函匣,取出那方剔透莹润的玉印,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姜霖第一次用印,方才他过于开心,第一次主动开腔,表示要自己盖玉玺。

皇帝要自己加盖自己的印鉴,没人敢说不。但问题来了,皇帝在前面比量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拿是好。

“梅宰执,请您协理,助圣上一臂之力。”

帘子后悠悠飘出来一句懿旨,梅砚山拜伏后,起身引导姜霖双手捧出玉玺,助他寻得落玺的位置,在最后下压时,梅砚山的手却收了回来,不敢僭越多触。

姜霖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手上,脚恨不得踩在御案上使劲儿,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其他,细腻的汗珠正在他小小的鼻尖上汇集,这一盖用了好久,待到沈宜也捧至垂帷后,太后加盖凤玺再捧出,一甲三名的卷子便有了无上至高的荣耀。

姜霖眼巴巴看着卷子,见梅相举起,听他扬声道:“宣,第一甲第一名,京畿道梁道玄。”

在场考生再安静,心中也是炸了锅的错愕。

这还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众人见证历史诞生,要说与有荣焉,还是因自己成绩尚未落地,忐忑仍旧,不至于此。但思及梁道玄那史无前例的身份,顿时心中多有钦敬慨叹,人都说富贵催心志,谁料凤凰自锦绣中,亦不留堕俗尘。

梁道玄第一遍听自己的名字被一句句由在场的官吏与礼官依次传达,由远及近,轻飘飘又沉甸甸入耳,伴随鸣罄七声,惊起梁尘。

这样听来,自己确实还是很厉害的。

即便冷静沉着如他,迈出第一步时也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待站至第一位殿礼卫面前,与人对话他才回到不那么蓬松的感官当中。

“恭喜廷魁,贺喜廷魁,奉旨来问,籍贯何处,父祖姓名?”

大概别的状元在这一环节都觉得光宗耀祖扬眉吐气,能让父祖姓名响彻朱紫大员与皇帝之耳,这本是为状元增添荣誉感的正能量部分,梁道玄却十分无奈,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只能随遇而安道:“京畿道帝京人士,祖不名,父梁敬臣。”

妹妹此刻八成也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提一提也就提一提,略微扫兴,但无伤大雅。

七名殿礼卫依此喊上去,最终由梅砚山传达给小皇帝。

小皇帝可算等到了这个环节,他的身高过于短小,努力伸长脑袋朝台阶下看,迫不及待按照教过的流程喊了出来:“舅……廷魁上前回话!”

那兴奋和期待的口气溢于言表。

其他官吏倒也不意外。怎么?五岁的小孩,你让他老老实实做几个时辰已属不易,人家见了亲舅舅,足够避嫌懂事,亲舅舅连中三元,克制之后的天然欣喜若是一点都不带,成年帝王勉强做得,小孩子又何必多加苛责……

其实朝中之人对小皇帝姜霖大多满意,这孩子目前还看不出好坏,总之最大的感觉便是他真的是个符合年纪的小孩,无有过于成熟的早慧,也无有嬉劣顽主的迹象,该懂事时懂事,该可爱时可爱,还能对个孩子更多期待什么呢?

于是有些人不过只是笑笑,多少无奈,多少忧愁,唯有自己知晓。

外戚享有如此尊荣,谁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只见梁道玄玉立英姿一袭紫袍,缓步上阶,说是贵胄天潢也不过如斯。

姜霖已然坐不住了,他高兴地想跳下龙椅,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这声音来自母后。面对警告,他只能稳住坐好,不安的小手在旁人看不见的龙椅软垫上来回乱搓。

听到自己是状元时,梁道玄激动,但也并未有强烈的冲击感,可此时拾阶而上,站在外甥面前,他不知怎么眼眶就有些发热,心潮澎湃长拜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舅舅在这样正式场合相见,小皇帝显然没做好准备,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要做什么,只道:“平……身。”后面的词却是全在开心当中彻底忘了。

在场官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是不是该提醒,沈宜第一个开口轻声道:“陛下应当问名请姓。”

梁道玄很想抱着侄子亲一口,但如果这时候上手,明天大概会有四百分弹劾四面八方砸来,私下他们是舅舅和侄儿,可此时此刻,只能是帝王和天子门生。

余光的尽头,是绣有团凤的金帷,当中轮廓只有隐约,看不清妹妹的样貌。只是此时,一家人必然都是欢欣雀跃的。

可是还不到他们尽情欢聚的时候。

“姓名。”姜霖在沈宜的解围后继续回到繁琐又庄重的赐第流程。

“草民梁道玄,参见圣上。”

因未有御封,他只能以草民自称。

“祖籍。”

“京畿道帝京人士。”

他出生在此,鉴于亲爹没有祖宗可认,全家籍贯也是在此。

沈宜再次提醒卡壳的姜霖,小皇帝恍恍惚惚,咧着整齐的小白牙继续发问:“父祖姓名。”

“祖不名,父梁敬臣。”

这人小皇帝不熟,也没人提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不过,他知道最后要干什么。

“京畿道帝京人士,梁道玄,赐状元及第!”

这一嗓子相当洪亮,小皇帝憋足了气喊出来,之后朝舅舅不住地笑。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齐声高唱,齐齐而拜。

梁道玄作为被点状元,在这一瞬身份和人生彻底改变,他是不用拜的,终于能在所有人低头时朝外甥笑笑。

甥舅二人此刻快乐得如同做贼。

发自内心愉悦的孩子真是招人喜爱啊……可别人抬头了,他还是得赶紧收回忍住。

接下来是要在试卷上朱批甲次。

其实此时此刻,站在大殿台阶上的几位重臣都觉得自己多余:很像是忽然闯入人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聚会,尴尬到无以复加。但流程还是得走完,后面还有那么多等着赐第的考生。

梅砚山不知是喟叹还是什么,轻声前趋道:“陛下,朱批赐第可请太后凤笔。”让太后来写万无一失。

梁珞迦听罢,又何尝不想自己动手为哥哥赐第?方才激动落泪,还好是在帘子后,不会有大臣发觉,双手因惊喜欲狂而轻颤也不为人所觉。但她想了想,既然已全权由梅砚山代行亲试,那也应该由他代笔,反正哥哥安然无事又拿了状元,她不至于为这点置气,去越俎代庖。

“母后,让朕自己来吧!”

这时,姜霖忽然开口,稚嫩的语气里仿佛带了哀求的哭腔。

小皇帝还不算开蒙,只是有几个师傅做些学前的铺垫,每日诵读的功课也不算紧迫,正式的读书习字其实并未开始进学,几个大臣都有些犹疑,他们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若皇帝没有写好一甲三名的赐第朱批,恐有损圣恩,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陛下可写?”梅砚山最终决定还是多问一句。

皇帝金口玉言,纵然五岁小儿,也不能不听。

“朕会写!”姜霖很害怕被否决,赶紧接道。

梅砚山又去看帘子后,请示太后的意思,帘子后的影子缓缓点了点头。

“请陛下御笔,赐一甲三第。”梅砚山宣道。

宣完,他看向一本正经站在原地的梁道玄,示意他往前走一步:你外甥就那点身高,胳膊肯定递不过去,还不快近前听封。

梁道玄赶紧跟进,他和梅砚山对视,并未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对自己钦点状元连中三元的任何抵触,平静且周到,又有首辅该有的架势,同时也不失对年幼君主的照拂。

姜霖认真握住笔,他是跟着母亲写过一些字的,零零散散,有的认识记得牢,有的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然而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字他却偷偷练过,落下笔写出第一个字时,众人皆有些猝不及防的惊喜。

梁道玄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一时柔情漫卷心头,护犊之心不能自抑。

五岁小孩的字不大可能多雅观好看,写好后,姜霖拿起试卷,郑重其事交到梁道玄手上。

一般这个时候,皇帝都会对今科新状元说些鼓励的话,点评两句文章,然而小皇帝的开心不用语音形容,递过来时的笑就足以说明一切。

梁道玄也笑了。

或许有无数状元在接过御笔朱批的试卷时兴奋激动意欲尽肝脑涂地之心,又或是严肃紧张,庄重有若手上承托千钧之力。

但历史长河倾流至今,唯有一个状元是朝皇帝露出笑容,来回应帝王的眼笑眉舒喜不自胜。

“臣梁道玄,谢陛下赐第。”

他的自称也就此更改。

接下来一甲二名三名也都依次觐见,本届榜眼年纪约三十有余,姓庞,名樾,而本届探花郎则正是那位陆春和。

二人也没想到小皇帝会亲自为自己写下御批赐第,换句话说,能有这般荣耀,实在不易,若是今后官运亨通有伴驾之幸,待小皇帝长大,此事一言,便更显君臣亲厚。

喜出望外的也不止一甲三人。

其余各位进士虽无有亲笔赐第的荣耀,但他们原本以为小皇帝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自殿试开始到结束,皇帝始终在座,还能亲书赐第。思及自己五岁时,未必有这般定性和亲书之礼贤下士之德,到整个流程走完,所有人进士及第,众人的叩拜便犹如山呼海啸,发自内心般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岁皇帝的亲赐字封使得众人欢欣鼓舞更进一层,此刻皇帝再度宣召,赐众人绿袍玉带,御马游街,一甲三人赐花,状元独赐紫金鞍行朱雀门。

梁道玄得了读书人的至高荣耀,此刻却也很想留在宫中和妹妹以及外甥团圆,然而宫外也有亲人在等候……以及他的重要承诺需要履行。

更衣领马,梁道玄簪花在头,独领风骚于新科状元队伍的最前列,在他前面也不过三人:两个殿礼卫各举开路牌,一书状元魁斗,一书进士及第,另一人则走在最前鸣锣开路。

这三人待梁道玄上马后,却绕开一路,朝朱雀门偏门行进。

本朝明规上谕,皇宫朱雀门为正门,如朱雀展翅迎南向城,楼有五门,当中之一为正门,规制最大,其余四偏门依次排开,开启各有其用。

正门规格最高,皇帝无论何由,出入皆行此门,太后与皇后典仪循行方可通行——当然,这三个身份的人死了后也是从此门发殡祭天,总之,除去宫中身份至高者,天下无人可行。

唯有一个例外。

今科状元可行两次:第一次,殿试毕,着御赐绿袍玉带,跨紫金鞍骑御骠马,自朱雀门正门出,游街以庆,万民同喜。第二次,新科进士首次参加大朝,朱雀门开正门,面南迎今科状元入宫,于正殿广场前,代表新科进士接受皇帝所封官职,最后谢恩之时,满朝皆跪而状元不贵,以示重仕祖训傲才明德。

这是朱雀门第一次向金科状元梁道玄打开。

正南向的御街犹如长剑,直插帝京,贯穿南北,春风和午后艳阳已同行铺好道路,待御马得意而踏,享尽荣耀繁华。

梁道玄穿过朱雀门正门,一时心潮澎湃竟不能自已,许久才见道路前方已隐约有人影,喧哗躁动声自远处隐约而至。

或许是临时的安排,道路附近的禁军严阵以待,显得如此不寻常。原本状元带着新科进士快乐游街这一活动只有中京府戍卫负责城中秩序与街道两旁的治安,虽然历史上并没发生过凶案,不过会有一些发癫的人突然跑出来想摸进士一把沾沾光,未免惊马吓人,中京府戍卫也都严阵以待。

今次梁道玄险些殿试前宫中丧命,虽仍旧不碍他状元及第,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但凡宫中出现此刻,二衙禁军在帝京的,全部入宫,其余赶来的,封锁宫城与京城。

想来此时城是已封,可如若禁止百姓观礼,那不免太过扫兴。且梁道玄状元及第,简直就是为太后和皇帝长面子添威风,皇室有喜,必然要有人共襄盛举,此事既要热闹,又要安全,只能辛苦南衙禁军协同中京府卫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

饶是如此,也没影响帝京百姓观看进士游街的热情。

朱雀大街挤满了男女老幼,梁道玄刚一露面,净街的鸣锣第一响余音犹在,他就被成团的花瓣扑了满脸满身。

此乃抛彩之俗。但凡进士游街,百姓均要沿街投彩纸花瓣以庆盛事。有些讲究的富贵人家沿途则设彩棚,抛出来的花样更多,有糖果有彩绢丝绦,个别自家人中进士,还会为百姓抛通宝铜钱,同喜同乐。

正值春日,春花烂漫桃夭李艳,百姓有比彩纸碎更好用的花瓣,粉的红的,中有些金黄玉白,各色春花此刻都以另外一种形式在诸位进士身上盛开。

百姓纷纷感慨,今年一甲三人,堪称绝姿之冠。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见识过十几次进士游街,都要同旁人大声讲,活这么久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三甲。

那榜眼颇为儒雅端正,探花郎唇红齿白容貌清秀。

更别提状元郎只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赞一句好少年何等英姿,兰竹为骨,桃花点容,不知道是谁家好儿郎,看上一看,都大饱眼福。

于是乎往他身上招呼的彩物越来越多,梁道玄也越来越心急。

他正急着找自己家人的彩棚何处,又小心谨慎再确认一般内裳已遮住脖子上的紫色淤痕。方才更衣时,因避嫌的时间段过去,太后命沈宜派了个粗通医术的太监来看了看涂了些御药房上进的化瘀膏止血散,果真有效,他那眉骨和额头不一会儿就止血消肿,离得远未必看得清。

唯独脖子那里,小太监看过色变,只道要去秉明,唯有太医来方可。梁道玄让他先别声张,等自己到了期集所再让太后差人。

此刻他欣喜之余,唯独担心家人看见这道刺客留下的索命痕迹。

彩棚往往会挂有绸幅,书写爵位与官职,这是在捧皇帝的场,无人不想彰显姓名。只是家中有些待嫁少女,不好抛头露面,便包下朱雀大街沿街一些二楼的茶肆食楼雅间,拉上帷幕,在后观看。

他也没有姐姐妹妹还没嫁人,想来家里人除了中京府值班的表哥,和估计这会儿被临时叫去南衙禁军办差的姑丈,其他人都会到场。梁道玄眼睛被乱花迷眼了许久,终于听见一声啼哭般的呼喊:“玄儿!”

就在路边左侧,一彩棚左挂敕封承宁伯府,右挂浑天监察院典正,当中之人全都站起,姑母和小姨哭得摇摇欲坠,旁边有煞风景的同僚偏这个时候向小姨夫道喜,他应付之余,一个劲儿朝梁道玄挥手。表嫂武兰缨抱着可爱的小外甥一道摇手,眼中也是泪意莹然。

梁惜月的一颗心终于落下,马上的侄儿英姿勃发,于花雨中似英兰塑玉,朝自己这边一家人用力挥手而笑,灿胜朝霞。

最重要的是,梁道玄明显活蹦乱跳,脑子还好用——能考状元,身子骨还硬朗——能骑马领衔。

她终于结束了这几个时辰的折磨,笑着挥手送侄儿骑马行远,双手合十闭目,念了句阿弥陀佛。

在她身边的戴华箬此时忽得默念出声:“姐姐……姐姐你在天之灵可看见了么……玄儿他……他……他很是争气……”

那声音如泣如诉,让梁惜月也想起大嫂音容,如若没有种种灾厄,此刻大嫂若能活着见儿子状元及第金鞍行道,该有多欣慰荣耀?

两人哭泣着,对视了一眼,也能明白对方的眼泪为何而流,纵然脾性不和,总是言语互冲,梁惜月和戴华箬这一刻也还是靠头相倚,悲喜同泣。

梁道玄感觉到有眼泪划过面颊,好一会儿才免去那酸胀的百感交集,缓了许久,他又开始寻觅,并且意识到一个眼中的问题:他和柯家小姐根本没约好怎么见,这会儿让他如何履约。

就在略有焦急之时,梁道玄猛然看见路边一茶肆二楼,紫帘轻掩,有风微动,在那探出的一截窗格之上,摆着两盆开如雾气般淡紫色花朵的山踯躅。

他的心扑通一声,不知跳到哪里去,猛地勒马停下。

这一停吓坏了护送的南衙禁军,当即有校尉下马上前,他们得了吩咐,要格外注意新科状元国舅爷的安慰,这时候毫不犹疑上前问道:“状元郎,国舅爷,可是有何异动?”

“稍等我一下。”梁道玄跳下了马。

一时周围百姓山呼海啸,梁道玄快被花砸的看不清路了,不得已,他只能又求助禁军校尉,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校尉听罢,忽得一笑,展颜道:“状元郎放心,包在我身上!”

百姓对凑热闹的乐趣盖过一切,纷纷朝这里挤来,可是禁军得了令,将人分开一条小道,让出了茶肆入口,老板原本也看热闹,一时惊诧不明所以,待校尉上前言语一番,才直笑点头,跑上楼去。

不一会儿,自楼上走下一紫衣少女。

那少女窈窕娴静,步履平缓姿宜,面容也是清丽之极,只见她双颊微红,在所有人惊讶与探究的目光中,只迈出门一步,站定在新科状元郎的几步开外对面。

百姓最爱这样的传奇情节,什么状元郎一眼定情,竟让他们瞧见,众人纷纷看得呆住当场。

就在这时,新科状元摘下头上那朵“状元花”牡丹大红舞青猊,缓缓走向紫衣少女,二人面对面时,状元郎含笑将那团火一样的红双手奉上。

少女垂容接过,含羞赧之笑捧于纤纤玉掌当间。

一时山呼海啸不能断绝,人群似潮涌抛出的花全都洒向了伫立凝望的二人。

第44章 再拨疑云(一)

啪!讲书先生抖开描兰泼竹的柚骨折扇, 端足架势,等茶肆一二楼满满当当坐着的人都静下来才亮嗓开腔:

“今科翩翩状元郎,

妒煞安仁羞子房。

一朝煊赫传凤诏,

风流伴云入帝乡。

金鞍银马翔朱雀,

笔定三元耀天光。

不爱庙堂名利场,

为馈佳人状元香。”

定场诗最后一字落地, 四面八方叫好声此起彼伏,不舍得茶座钱的闲人也悄悄聚集在窗外探头探脑,老板并不驱赶, 反倒乐呵呵听着瞧着这眼见是旺的人气。

讲书的先生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隔壁茶舍请来安场压轴的。这些天帝京里最受欢迎的书段子莫过于梁国舅状元郎那游街花赠佳人的风流之举,连京郊赶路脚夫喝口大碗茶的芦棚都有人编上一段,赚一口茶钱。

若是茶肆酒馆开在帝京,自家场内的讲书先生不赶这个热乎新鲜, 那是半点生意也揽不入腰包, 钱都让同行赚得盆满钵满。

先生年纪四十来岁, 干净的布袍洗得发白, 扇子用得巧,嗓子也亮,不似那般沧桑喑哑,自编的《花媒缘》讲得是娓娓道来才子佳人跃然舌尖, 教人听得也是欲罢不能,一时间小茶肆的座位早不够挤,一天三场连说,果糕茶点跟着也供不应求。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自古佳人慕才子, 才子从来恋佳人。可我朝文风鼎盛,好文者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佳人却从来难得。那佳人要怎么择得良配,所观所看,就不止于才,德行修身且要经得住斟酌推敲。”

先生摇扇而谈,像为女儿择婿的老泰山一般娓娓道来,一袭开篇听得人心头痒痒,茶也顾不上喝,只待下文。

“炎黄二帝,天道恒昌,孔孟作礼,诺为君纲。这信诺守约,乃是自古以来君子第一品行,于是咱们今日就来说说,天子脚下第一守信君子,今科状元梁国舅的故事。”

讲至此间,先生的两个小徒弟捧着笸箩绕场一周,一副大家不给钱先生就不往下说的架势。于是人人翻出铜子孔方扔进笸箩,二人满载而归,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了下去。

从梁国舅与柯四小姐在北威府青梅竹马说起,又说二人因国舅入京迁延婚事,梁国舅一诺千金,只言非柯家四小姐不娶,并指天盟誓,要摘状元花为媒为聘。

“……这状元花不是一般状元花,乃是品名为大红舞青猊的绝色牡丹,宫中只在科举当年,用温炭暖房培出一株,状元及第圣上钦点,再剪下的大红舞青猊才能叫做状元红。这花含苞为绿,盛开后似火燃花,唯独花蕊近前不多不少五片花瓣为青绿,正配那进士所御赐的绿袍。此花之稀,此花之荣,得此花为媒,这天下女子哪个不思哪个不想?”

“可我听说,状元郎国舅爷和柯家小姐不是青梅竹马啊?”

先生讲得正陶醉,谁知下面一嗓子打断,他脸色骤然不悦,只道:“你又是哪听来的道旁胡沁?”

听这样的话,下面打岔的男子面色赤红,憋着股气道:“什么胡说!我二姨的妯娌的小女儿嫁了柯府门房的大侄子,她说两家人是入京前才定的亲,是那国舅爷在进京途中,对柯家小姐那个什么……对!一见钟情!这才求家里下聘求娶!”

“我倒是也听过,人家家里在北威府就是世交了,早订过亲。”

旁边有人生怕不够热闹似的插话。

“可我听说的就是青梅竹马!”

“不是不是,这不就是个故事么?是什么不行?”

……

一时茶肆内七嘴八舌,谁都要讲一句内幕来的消息,仿佛人人都和承宁伯爵府亦或柯学士府沾亲带故,讲书先生气得脸色发青,捏得扇子骨咯咯作响。

唯有茶肆老板含笑在一旁喝着茶水嗑着瓜子,想着今日必然是盆满钵满了……

以上这些热闹,当事人柯云璧身在闺阁,全然不晓;当事人梁道玄被千呼万拥送进期集所,只见过同榜和大夫,也没机会入耳自己的诸多趣闻。

金榜题名当日他当真是万众瞩目,可到了期集所,等候他的不是那一顿传说中的闻喜宴,而是铁着一张青面的祝太医。

三见祝太医,梁道玄都有些不好意思。

太医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哭笑不得摇摇头:“国舅爷,状元郎,在下恭喜了,敢问这以后是不是没有试再考了?”

“没了没了!”梁道玄连连摆手,“让我考我都不考了!”

由于梁道玄的考试历程过于邪门,考一次科举请一次太医,一次比一次严重,祝太医前天刚在宫中值了夜班,本在府里休沐,霍公公带着太后口谕火急火燎骑马上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了命了,国舅爷又考出病了!

病,确实是没考出来,但结果比病更严重。

铁着脸的祝太医看过梁道玄脖子上的伤痕,眉头蹙出三川五岳的高地错落,厉声道:“好狠的下手!这是奔着国舅爷的命来的,再勒一时半会儿,这脖子可就要比气先断了!”

梁道玄摸着还疼的脖子,笑道:“人家是刺客,自然是奔着要我死来的,多亏沈大人即使出现,不然今日来看我的便是仵作而不是太医您了。”

感慨于国舅爷的乐观,祝太医是当真无奈又敬服,忍不住苦笑道:“我的国舅爷,状元郎阁下,说您福大命大,在下有些心绪,可如果您不是这般洪福齐天,三次考试又怎么熬得过来?”

“难不成要静养很久?有没有快点痊愈不影响走动的法子?”梁道玄心里没底,他遇刺之事恐怕要引起大波澜,期集所这几天修养修养也就罢了,出去了后他要做的事恐有许多,实在不能闭门静心。

祝太医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盯着他看:“您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差点要见阎王爷啊?小伤也就罢了,这可是差点要命的关系,太后懿旨,我不能马虎,您最好老老实实,我省事,您康健。”

祝太医脾气倔强且态度端正负责,又是宫中太医院一把手,自然不似那般好说话,立着眉毛说完,再看外伤,继而把脉,严肃犹如给梁道玄守灵出殡,写出三张纸的药方,内外兼顾,又叫跟班太监去宫中取药熬药,再回来时,还捎带了一根拐杖。

梁道玄傻眼了:“祝太医,我……这不至于吧?”

祝太医身为医者,医术与仁心足够,表现出来的却严厉非常,只道:“至不至于,往后国舅爷去向太后秉明,我乃太医,不能枉顾天恩浩荡。这么说吧,您这脖子挫伤内外,表里存淤,虽不至于瘫褥,可要想几十年后健步如飞,先拄着走上一个月,敷药熬煮,皆不能嬉怠,要是您不愿意,我这就回去回禀太后,另请高明就是了。”

“好好好,我听祝太医的。”梁道玄接过拐棍,自此成了期集所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祝太医过于负责,干脆住在期集所,盯着梁道玄,吃药敷药一律亲自上手,绝不假手于人,而期集所里外又都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梁道玄也就不在负隅顽抗,仿佛刚一入仕,就飞速进入了致仕的养老阶段。

期集所是本朝特设,为着新科进士联络感情加放松这半年紧绷的备考状态,也未免在分派差事时他们在外“走动”,影响朝廷的安排。

不过梁道玄倒觉得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家里有些官宦背景的进士,家人替着奔波就是,何必劳动自己?倒是那些贫寒子弟,只能老老实实窝在此间,无有能为其奔走之人。

期集所内的氛围从来都是悠闲与焦虑并存,诸位新科进士除去一甲三人必定进入中书省翰林院,其余都不知要得什么样的差事,未免忐忑,许多人也提议办些诗会坐论,排解烦扰。可这届科举的期集所因皇宫入了刺客,且刺客来自考生,不免在卫戍上加大力度,南衙禁军严阵以待,连花园里都站满了人,不免太煞风景,众人也都兴味大缺。

然而第三日,更让人惶恐不安的是,今科探花陆春和与另外两名同榜进士在期集所内当着众人的面,被南衙八卫中的千牛卫偏将提走。

梁道玄见状,也不顾祝太医的警告,扔下拐棍健步如飞,追上了南衙千牛卫偏将唐靖,行礼道:“唐将军,可否借步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