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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24289 字 12个月前

北衙禁军负责宫闱巡防值卫,南衙八卫则各有所责,其中千牛卫最为紧要,因其所责乃是皇帝近卫,无论宫中还是出巡,必然寸步不离。八卫卫司统率均封偏将,眼前这位三十岁出头英武高大的唐将军梁道玄在小外甥那里见过不止一次,两人虽未有交往,但却是熟识的,加上本次所审案件与梁道玄关系莫大,唐靖也不推辞,只是于差派中,唯以礼答,随梁道玄去了期集所西苑。

此地多是屯杂备物之府库,少有人往来,唐靖见四下无人才道:“恭喜国舅爷贺喜国舅爷,太后与圣上皆是同喜同乐,碍于祖宗规矩,不得探望。卑职不知国舅爷伤情如何,可大好了?”

祝太医医术高明,两天除痛,今日也见大好,梁道玄一一应答后才进入正题道:“敢问唐将军,太后懿旨查案到了何处?有何消息?”

因太后梁珞迦点名唐靖协理办案,又嘱咐他不必对国舅爷隐瞒,他也才敢放心开口:“下官知无不言。国舅爷,那日宫中刺客姓蒲,名安寿,是岳中道阆州人。”

“他不是沧北西道嘉州人士么?”梁道玄还记得陆春和在殿试后和自己透露的消息。

“这是他后来转过一次的籍贯。”唐靖沉着道,“蒲安寿此人本是阆州滋桐乡人,父母务农,先帝在位的应光二年时,贯天江洪灾,滋桐乡全乡田地房屋尽毁。先帝命朝廷赈灾,遣派蒲荣——哦,就是前内侍省的大太监蒲公公去督济,蒲荣见滋桐乡上下遭灾无有活口,唯留了一个被水冲至树上挂着的十岁孩童,怜悯非常,收为养子,将他改名作蒲安寿,录籍回自己的老家沧北西道嘉州,在那边的私宅中养大。”

梁道玄听罢心中叹息,面色却无有变化。

“蒲安寿虽是农家子弟,却在乡里村塾开过蒙读过书,蒲荣觉得此子可教,又送他去嘉州天下闻名的碧琅书院进学。”

唐靖说完,梁道玄忽得明了:“所以他是真的考中省试,名正言顺入宫殿试,而非冒名顶替?”

“国舅爷说得没错。”唐靖点头道,“尸体我们验过了,蒲荣京中私宅见过他们少主人的几名旧仆也已同认画押,眼下便是带与他有过接触的几人——都是与他同住在慈定寺的考生,去最后确认是否为此人,如若确认,便能验明正身,交由中京府的仵作监。”

“此人的在寺中遗物可有收查封存?”梁道玄问。

“都已收验,封在千牛卫卫司衙门内。”唐靖答得痛快,心中却疑道,国舅爷年纪轻轻,又是如今风头最盛连中三元的读书之人,怎么这么清楚查案的门道?简直就像衙门里的辣手老吏,还知晓要严查遗留之物并封存证据,看着芝兰玉树的一个人,在宫中与皇帝嬉闹也是笑口常开,却没想到竟人不可貌相。

梁道玄心中起了一团硕大无朋的疑云,此刻却不能全然分明,心思百转后,向唐靖笑道:“不知这几人验过蒲安寿正身后,会否就地提审?”

“这是自然的,虽然这几位是新科进士,又有探花郎本人,可国法却是上上,天子脚下皇宫禁苑现身刺客,都要严查不怠。”

“不知我可否旁听?”

“这……”唐靖有些犯难,虽然太后放出过话来,但这事儿终究敏感,涉及太多牵扯,如若受害人本人在场,万一有所偏颇失察,别说太后那里,南衙禁军副统帅就是眼前这位连中三元国舅爷的亲姑丈,自己的顶头将领,开罪哪个,他都不够偿命。

然而国舅爷眼看不止飞黄腾达,简直是要一步登天的架势,他又如何敢一口回绝?

当真两难。

“这事儿我倒有个两全的办法。”梁道玄看出唐靖的犹疑,也理解他的为难之处,率先开口迂回,“劳烦唐将军送人去查验时,再命手下入宫请示太后,如若太后准许,我再在提审时旁听,如若太后不准,那唐将军则是奉公守命,太后嘉奖还来不及,如何会责怪?”

不给差遣的人平添为难,才能搭上顺风车求得举手之劳。

听了这话,唐靖心中长出一口气,暗谢国舅爷是明理通达之人,抱拳道:“那国舅爷先静养,等卑职的消息。”

不出两个时辰,唐靖押着人回期集所同时命人捎带话给梁道玄:请国舅爷至内堂听审。

梁道玄并不意外。

首先妹妹足够信任自己,只要请示,必然有应无拒。

其次是自己被规制困在期集所实属无奈,妹妹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同时掌握一手消息,带话出去,二人虽不能商量,但好歹有个共同的方向与目标。

最后,这件事她交由禁军处理,便是要隔绝刑部和大理寺,等审明后再把一应证据递交过去,到时候就算有人想从中作梗也再难下手,礼部尚书曹嶷应该仍然在押,可他朝中多年又与梅相有所关系,朝中之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要是自己隔绝此地与他们信息不够对等,一时有些突发,也疲于应对。

妹妹梁珞迦对自己可谓信任与照顾到了极致。

当然,事出权宜,他不会贸贸然出现在审讯当场,内堂已被千牛卫隔出单做临时的问讯堂,他又没有官身,只凭妹妹的口谕不好露面,更不好让唐靖难做,不如在内堂后隔间安坐,暗听案情,也好自己静静消化分析。

内堂后间本是一小屋,堆放些杯盘器具以供宴饮,唐靖早命人备好椅子,又贴心准备了软垫,梁道玄就座后,就听堂前提人的传唤。

禁军既非刑部大理寺,又不是中京府府衙,从不管刑讯之事,也无有审案的规矩,此次在太后授意下“越俎代庖”,更是权益从事任由发挥,没有一切繁琐的流程,不设惊堂木更无廷杖威武,几个按刀千牛卫看守,唐靖随便就座,带来一位就问一位,问完拉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两人哪见过这个架势,皆战战兢兢,不过他们也确实无甚可说。

依照两人说法,蒲安寿性格沉默内敛,并不常与人交际,同他们住在一寺之内也只是点头之教,用斋饭时打过招呼,去考场时坐过一趟马车,其余的交情实在无有,也无甚可说。

但到了陆春和处,能说的就多了。

梁道玄在后间暗听审讯,也是为确定陆春和是否对自己有所隐瞒蒲安寿其人。他倒不是怀疑主义者,而是认定凡事不能盲信,虽然陆春和长得文文静静老老实实,该戒备的也不能放松。

不过陆春和所言确实是实情,他和千牛卫交待的与那日梁道玄所言几乎别无二致,只是那日两人所出时机不恰,没有那么多时间深聊案情,加上陆春和实在震惊,且于等候殿试成绩时忐忑,不能完整讲述,今日所言,却是补足许多细节。

也或许是梁道玄那句“明哲保身”让他有所明晰时局,知晓在禁军面前除了言无不尽,也无法为一个罪犯刺客出言回护。

“这么说你并不知晓他家世?”

唐靖审人时语气冷冽,听得人即便不是被问的那个也直打寒颤。

“在下实不知。”陆春和还算冷静克制,语言组织也并无颠倒错乱,“他曾于我提及家中之事仅在之前交待那次宿醉夜谈,其余并无涉及,往常我们二人多言文章备考,互借书籍文房,再多也无有深言。”

“入宫殿试前一日,你可有与他相见?若见了,是在什么情形下?可觉察他有异样?”

陆春和应该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至后间:“那日众考生心中多是忐忑不安,因省试后大家都病着,也有好些落第之人提前返乡,寺内考生所剩不多,过了年后大多不是养病就是温书,走动也少了。殿试前一日也差不多,主持慈悲,体谅我们辛苦,命小沙弥送斋饭到房里,我心中焦灼无心用饭,实在烦闷了,曾出去散步,那时候见了蒲安寿一面。”

“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他神情很是紧绷,大抵也是为明日殿试忐忑,我招呼他他都没有听见,叫了两次,他回过头来问了句好。”陆春和具自陈道,“我那日晚间出门,提着一寺内所借风灯,他手中无有,黑暗里见了,我倒吓了一跳,不过慈定寺偏僻,香客多是周遭务农之民与赶山脚客,夜间少有人借宿,所以平常只有我们几个考生晚间会出门,我也没有太过惊慌,还主动打的招呼。”

“他表现如何?”

“他倒没像我那般吓到,很是沉静如常,但见了我到了句好,我祝他明日金殿提名,他却也是未回,进屋去了。”

梁道玄心中暗想,这边是真正的古怪之处。

自尚书省归来那一夜,蒲安寿还是好好的预备考试,甚至和陆春和醉后明志,只说要考中后为干爹蒲荣翻案,这显然是要名正言顺殿试无有其余杂念,为何到了当日,他却趁乱脱离队伍,抛却功名,放弃原本的念头,要牺牲自身为代价,置自己于死地?

且那日,蒲安寿眼中炽热怒火与怨恨绝无虚妄,到底是谁告诉他蒲荣是死于自己与妹妹的缘故?

又是谁为他制造了宫中混乱,放出了深宫中可怜的孝怀长公主?

这件事不能只听禁军这边的供词,他还需要宫中之人的从旁协助,完成全整的证言链条。

种种谜团,纷繁而乱。

梁道玄在期集所养伤多日,终于开所那天重获自由,跑回家中让姑母姑父小姨姨丈表哥表嫂看了眼自己活蹦乱跳,以安众人之心,而后马不停蹄,直奔皇宫。

第45章 再拨疑云(二)

兄妹二人月余未见, 经过殿试那日心悬生死,再看对方便有加倍的百感交集。

“早知这样,不如不让哥哥考这科举。”梁珞迦此言出自真心实意,她自殿试后想了许多次, 不是自己的要求, 梁道玄现下还逍遥快活着。

若是寻常关系说出此言, 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但二人兄妹情笃,梁道玄只是笑了笑, 安慰道:“现在好了,连中三元后,你舍得,我都舍不得。”

他从来风趣, 言谈自若, 梁珞迦这次怎么都笑不出来:“殿试那日, 远远都能看见哥哥脖子上的伤痕, 祝太医回宫也说颇为凶险,总算如今没有什么大碍……”

“对了,长公主殿下怎样?与我这几日往来的人都不大知悉禁宫内情,我不便深问。殿下那日显然是被人刺激才至狂奔于前朝, 且不说是否诡谲,首先人没事才好。”

自己和妹妹的事,连累了长公主惊吓至晕厥,他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殿试后我和沈宜安抚了许久, 孝怀仍是不肯进食,窗外送膳的宫女走过她都要大哭大叫,看得人心中酸楚……若是先帝在世见此, 是必然要心痛至极的。”梁珞迦又看了看兄长的脖子,确认无误后才坐下道,“她那个样子,问不出什么来,我也不忍逼问,只好命人开了安神的药静养,总算几日后好多了,又能和小宫女一道玩耍嬉戏。”

因没有禁军可以靠近孝怀长公主的寝殿,所以周遭负责巡逻看管的大多是太监,偶尔公主会在气候和环境得宜时去到附近小御苑内逗留——这可以说是先帝在位时唯一一项修葺工程,为他的女儿造了个相对隔绝无忧无虑之天地。

“那日追逐她的太监怎么说?”梁道玄问。

“涉事之人无论宫女太监都押去了内侍省,哥哥如果急着知晓,我让沈宜带你细问。”

现下想第一时间了解进展,也只能亲力亲为。

梁道玄点了点头。

这时,他看见妹妹搭在椅扶之上的手似乎缠着细白绷布,忙道:“什么时候受伤了?”

梁珞迦这才有些小女孩面对家长似的紧张,半晌才道:“那天知晓禁宫里你出了事,发落大臣时一时情急,拍在硬木头的扶手上了。”

“你生气就生气,拍它干嘛?”梁道玄急了,赶忙查看妹妹的手,细白绷布就包了两圈,也闻不见什么去肿化瘀的药味。

梁珞迦知道也骗不过哥哥,只好老实交代:“这几天为了做样子吓唬大臣特意还包上了,其实没什么大碍。”

“没看太医?”梁道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传来看了……”梁珞迦笑得心虚,“太医开得外伤药味儿大,闻着脑仁疼,那几天想得事情又多,晚上本就睡不着。我哪有那么细皮嫩肉,不过就是淤伤,放几天就好。前几日疼,这几日都没什么感觉……嘶……”

话到一半,梁道玄手指一触掌心,梁珞迦就痛得蹙起眉编不下去。

“真是胡闹!这么大人了,药还是能不上就不上的?那祝太医在期集所还给我找了根拐棍,我不也拄了五六天么?”梁道玄很少语速多快多疾,今日这般语气说话,对他来说已然是怒斥了,然而他浑然不觉,只道,“药在哪?拿来!我给你上!”

挨了批评的太后老老实实交出药膏,梁道玄一打开,果然味道冲鼻,但还是忍不住瞪妹妹一样,拆开绷布,一看紫红肿胀的手心,更是心疼不已,执玉抹小心翼翼挖出一团深褐色药膏,涂在梁珞迦的掌心上。

只涂还不够,他还要念叨:

“以后生气了就摔东西,顺手好拿的玩意儿不有的是么?就这个茶盏,摔下去声又脆又响,你想以威势压人,这不正好?再不济还有堆着的书呢,一巴掌扫下去,噼里啪啦,声不大但侮辱性极强,难道不都比你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强?”

说着他又抬头瞪看一样,继续低头专注,动作轻柔,可嘴上却是不饶人:

“当了这么些年太后,发个脾气都不会,还要哥哥来教,你当了什么劲儿啊?你儿子我外甥又是你亲生的,你又没有忌讳,拿着禁内与他的安危说事儿,就算你劈头盖脸给茶水扬那些人脸上,都不会有人说你的不是。结果你可好,啪一下子,自己给自己打成这样,我还好是活着,要是死了下阴曹地府知道这情况,还不再死一回?”

梁道玄嘴碎起来还是有些脾气的,可梁珞迦却一点不恼,反倒有种稀奇惊异的温柔,她从来不知被亲人关切竟是这样的万般温煦绵柔涌上心头……仿佛幼年自己那颗希冀关怀疼爱的心回到这一刻本早已冰冷多年的胸膛,再次扑通扑通,跳得悲伤又欢快。

闻融敦厚的梁道玄也有因亲情而急之所疾的时候,他自己起先没有感觉,还在借此机会教育妹妹要学会爱惜自己,谁知眼前一滴水渍忽然显现在太后衣袖绵密的锦缎之上,他才恍然抬头,只见妹妹梁珞迦红着眼,早已泪水涟涟。

“哥哥错了!”梁道玄道歉的速度比那天他要死的速度快得多,“不说了不说了,往后别这样关心则乱就是,我活蹦乱跳的,好得很。听民间有说法,中了状元后,那命格就不归阴曹判命司管,而是天上文昌帝君管了,六部都不能随便跨部门执法,你好好安心就是。”

这话没有头绪,但却匪夷所思得有趣,梁珞迦带着眼泪笑出了声。

“好了,是哥哥不好。”梁道玄再接再厉。

“我就说那药味儿大,熏得。”梁珞迦很少这般直露软弱,有些不大好意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又为了找补,调侃道,“哥哥这么会哄人,怪不得哄得未来嫂子肯下楼来接那朵状元红。”

“答应人家了嘛……”这回轮到梁道玄不好意思了,他当时头脑一热,觉得自己信守诺言很是风光,回头发现竟然人人见了他都讲,虽不后悔再来一次还敢,但怎么都有点脸皮发热发胀,“柯小姐等我那么久,青春绮丽大好时光,我也不能辜负她啊……”

“你们成亲,我要和霖儿送一份厚礼。”这回梁珞迦正经起来,除去儿子和命途多舛的继女,哥哥是第三个她由衷希望幸福的人,“哥哥本应占尽人间风光,却让宵小钻了空子,我若不补偿一二,旁人也要说我这个太后薄情寡恩,哥哥你先别急着拒绝,这件事我有细细想过。新科进士大多定了去处,唯独你尚无定论,这事儿倒不怪政事堂,你按规矩进了翰林院,他们难道还敢使唤你打下手抄抄写写不成?我得想办法,用这礼物催他们一催。”

“你想逼他们择选一个与我外戚身份能合得上的位置?”梁道玄当即明白妹妹的考量,心中感动,但也有所顾虑,“这些日子在期集所,除了遇刺一事,关于来日我也想了许多。翰林院本是我应去历练的地方,可因皇舅一层身份,一来自微末做起,要让同侪与上司惴惴,二来……你觉得政事堂那些人,会愿意我天天在他们衙门外候着么?”

梁珞迦苦笑摇头。

“这就是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外放。”

此话一出,梁珞迦当即色变,急着就要开口,梁道玄伸手按住她肩膀轻轻拍打几下,继续说道:“可偏偏我又连中三元,假如政事堂商议后我真外放出去,人言可畏,旁人就会议论是否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嫉贤妒能,容不下才德之辈?他们是必然会不陷自己于不义的。”

兄长一席话说完,梁珞迦也很是震惊,她竟然开始替政事堂那些人担心起来,这比她所思情况复杂许多,不过还有个选择,她也不是没有想到……

然而两个人的对话,却叫一声清脆透亮的童声打断,紧接着,姜霖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冲进仪英殿内殿,扑进梁道玄怀中,开始哇哇大哭。

哄孩子是梁道玄除了考试以外第二个拿手好戏,但这次,姜霖似乎铁了心给这一个月的量哭个痛快,是怎么言语相劝也逗弄抚慰都没有用,哭声像要给殿顶掀开,揪着梁道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梁珞迦无奈,看兄长竟也红了眼眶,她酸涩又触动。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心:梁道玄是不大可能外任的了,至少皇帝小的时候这条路走不通。

姜霖于宫中其实分外孤独,他天性好乐开朗,纵然梁珞迦体贴入微悉心抚育,如若没有梁道玄的陪伴和引导,他不会在压抑的宫中度过一个足够心神丰沛的童年。也正是因此,姜霖的童年和成长已然是离不开自己的舅舅了。

其实原本梁珞迦也希望洛王姜熙多多陪伴自己的侄子,没的好像她可以拉着哥哥亲近儿子,却捂着不许叔叔体贴教导。

然而姜熙十分注意声誉,只是多送些孩童所需之书籍物品,日月问候关怀,却极少入宫探望。

可以理解他的选择,比他年纪还小一岁的寡嫂住在宫里带孩子,他一趟趟往仪英殿钻,二人必然都是无有瓜葛的,可若是落入小人口中,说出来便是瓜田李下。

梁珞迦晓得他的苦心,也并不强逼他亲近儿子,听说姜熙在封地也常常骑马出游涉猎,她便想着孩子再长大些,可以在习武马术上向叔叔讨教一二,也算全了先帝的心意。

可如今,梁道玄这样疼爱外甥,别说孩子,要把他支走三年五载,他怕是都要泪雨连连。

如此,梁道玄的第一个官职,仿佛成了无解的难事,没有两全的办法。

第46章 再拨疑云(三)

原本梁道玄还打算问问蒲安寿蒲公公的事, 可眼下外甥哭得他心都揉碎成齑粉,哪有功夫管这个?兄妹俩齐心协力,先把孩子哄好,其他往后再想。

于是两人又是带着姜霖至御苑游玩, 又带他去太液池喂鱼逗鹤, 最后梁道玄陪侄子在御道上, 追了上百米的御猫,终于,小皇帝暂时搁置这些日子的委屈, 静得下来和大人坐在一处说说话。

这一说就到了离宫之时。

一天的精力释放完毕,姜霖早早困得窝入母亲怀中熟睡,梁珞迦怕吵醒孩子梁道玄又走不成,示意沈宜带他出去。

梁道玄这才小心翼翼凑上去, 摸摸外甥的额发与脸蛋, 依依不舍跟着沈宜出了仪英殿。

夕阳正浓, 二人一前一后, 走在御道长街之上。

“国舅大人,太后之前说,您想去看看宫中那几个押在内侍省典刑司的宫人?”

斜阳长倚西云,红霞烈烈, 梁道玄虽是想,却也不得不道:“今日伴驾太久,已到宫中落钥的时辰,但凡得空, 只能明日叨扰沈大人了。”

“今日倒也不迟。”

沈宜的回答出乎梁道玄预料。

“今日非我值漏,我有令牌,可在落钥后穿行芳林门自内侍省西娄门偏门出宫, 国舅爷若明日另有安排,自可不必往返折转宫中,今日请随我一去。”

梁道玄明日确实已有安排,一是祝太医上门复诊,二是去见见洛王——对方听说自己遇刺,送了好些东西到府上,总要亲谢才算郑重。况且他也有些话要问一问洛王——那些唯有其可相告之事。

“那就烦请沈大人引路了。”

他和沈宜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殿试那天,二人皆浑身是血,抄近路换衣衫赶路,就是穿芳林门至内侍省。

然而据说,芳林门在宫中意味低贱,虽然内侍省和尚宫局紧邻,且走此路更近,但寻常宫女都不会自芳林门出入,唯有残畸的内监才以此为道路。

那天他根本没闲暇观看,此刻仰头,只见这门实在狭小,于宫中诸门如此,怕是和民间稍有家资人家的花园出入门相比都要狭窄许多。

“这已是阔过一次的了。”

沈宜仿佛知晓梁道玄在思考什么,忽然开口。

“为什么而阔?”梁道玄实在好奇。

“太宗时期的当权宠监薛继仁贪食而肥胖,无法通行此间窄门,太宗恩赐稍开,却也不能违背组训,阔至超一人可行。”沈宜示意梁道玄看脚下,“芳林门也没有门槛,照别的宫内门自缺一框。”

这个设计梁道玄不会傻到开口去问理由。

一人一前一后,过了只容一人正身的芳林门,前面甬道越来越窄,又迎着西向,此刻太阳坠落残红似血,拖尾长长一道,迤逦蜿蜒,莫名有血腥的旖旎。空气的潮闷扑鼻而来,像古缸生苔,旧瓦爬藤。

梁道玄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解决一直以来的好奇,借着这一机会问沈宜道:“沈大人不因长公主殿下之缠病而轻视,同太后一般细心照拂,我十分钦敬。”

沈宜一双被夕阳耀成条细细金线的眼眸朝他看去,梁道玄这才注意,之前一直在宫内严苛注重身份礼仪跟在梁道玄右后一步的他,此刻已然与自己并驾齐驱。

“国舅大人是觉得我有所求于长公主殿下么?”

梁道玄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旋即摇头:“我只是好奇。不瞒沈大人说,蒲公公当年奉太后懿旨前往北威府见我,曾与我私下交谈,言谈之中暗暗期望我能在面见太后且地位稳固后与他攀一攀今日的交情,我那时因不知宫中情形,嘴上敷衍,倒也确实有意真心结交。”

“国舅大人可是觉得蒲荣此人冤屈?”

要是旁人,梁道玄一定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但这话从沈宜口中说出,竟有种出奇的平静。

“倒也不是。”梁道玄看向沈宜的眼睛,“我讲这些只是想说,一个与我稍微透些口风之人,我尚且能静下心来结交,沈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如果有何吩咐需要我从旁协助,只要不危及社稷与我的亲人,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来之前,梁道玄就想好了这一说辞。

首先,他是真正感谢那日沈宜救下自己一命,有恩不报,不符合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和个人的认知,干脆自己主动提出,显得更有诚意。

其次,想套聪明人的话,没点真挚就显得像把人当做了傻瓜。平心而论,梁道玄也不希望别人这样对待自己。

最后,沈宜目前还算是妹妹的得力手下,对他好,也是对妹妹有所裨益,身为外戚要摆正自己位置,大家都是反面典型,何必对太监有什么忌讳。

如此,他这话虽然也有深意在,却是抱诚守真寸心不昧,实打实的真话。

沈宜也回以他平静的目光:“我曾经有和国舅大人一样的坏运气,后来也遇见一些好运,这份好运之一,便是孝怀长公主殿下。”

他调头朝前路看,路窄得两人勉强并肩,衣袍下摆碰撞出窸窣响动。

“我入宫时已有十岁,进宫做奴才的人,是要走净身这道鬼门关,所以入宫的理由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命苦。我的苦也不怎么特殊,只是入宫后,不爱言语也甚少同人来往,曾经开蒙读过书,字写得还算入眼。当时先帝在位,内侍省御前司印大太监正是蒲荣,他在内侍省学监司见我书写得当,便寻常让我算些账目,记些要务备忘。这是清闲的差事,不必刷恭桶吃剩菜,也正是如此,让好些资历比我老日子混得却不如我的太监心生了妒恨,寻常便暗中阴狠使绊子,给我弄了好多麻烦和伤痛。”

沈宜说话总是云淡风轻,但梁道玄却明白,这段经历是必然与他语气里的安之若素是截然不同的。

“后来他们弄得狠了,一次要我误了先帝在修好的小花园里栽种与派差的要紧事,耽误了工期,先帝出了名的好脾气,从不苛待宫人,那日却龙颜震怒,质问蒲荣,蒲荣从未受过这般气,回来后将怒火再倾泻给我,如此,我丢了美差,被分到最苦累的行扫净街的差事,日夜被报复和责骂。”

说话间,二人走过夕阳遍沥的窄甬道,进入尽头处上书内侍省三字的门,内里豁然开朗,仿佛云净天空,偌大正堂的恢弘竟不输梁道玄所见过的礼部衙门。

洒扫的太监见了沈宜,纷纷恭敬避让行礼,口中呼着“沈大人安”又看见梁道玄,再叫一声“国舅大人安”。

此刻沈宜的威势与他口中所述,已有了天壤之别。

“典刑司的人有吐供的么?”沈宜对下属并不倨傲,语气轻缓,但也没有半分语气或亲近之意。

一名小太监上前一步回禀道:“回沈大人,说了的还是昨日那些,无有新供。”

沈宜不点头,也不发怒,只示意梁道玄自堂右的侧门继续朝前,这条路再次无人,仍旧是越走越有带腥气的阴森,沈宜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被虐待得生不如死,于是便想,那就死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还更舒服些。于是那日我偷跑了洒扫的差事,去到一宫禁内苑偏僻无人的宫室里,拿捆树的粗油麻绳绕过殿梁。结果我脖子还没套进去,就因两天没吃上饭饿得浑身打颤,自椅子上摔下去,人也昏了,醒来时,眼前坐着一个人,在往我头发上插盛开着的野花。”

“是长公主殿下?”梁道玄此时才知二人渊源。

“那是殿下还是公主,但宫中甚少有人知晓她的存在。我亦不知,以为是哪个宫女发了疯。我头晕眼花站不起来,问她要吃的,她欢天喜地出门,没想到一会儿真给我带回了从未见过的精致糕饼。”

沈宜推开前门,二人进入典刑司,压抑的潮霉气息扑面而来。

梁道玄却无心周遭环境,只想知晓下文。

“我吃足了,有了力气,准备再去死,不巧有禁军巡逻至殿外,她只要看见那剪影就会受惊吓,却拼命忍住哭声,死死抱住我,让我快点跑掉,她说,皇祖父要来了,他是要来杀我的。”

梁道玄不语,不是没有可说,而是每每听及此段太子府旧事,就会气窒难言。

“殿下是疯症,有疯症的人手劲儿都大得吓人,给我胳膊上的伤抓得更痛,我下意识想拿绳子勒死她一了百了,可她一点也不怕我这个要杀了她的人。我那时一个转念,便用小时候我娘安抚我的办法给她唱歌,没想到竟然有了用,谁知这时候,禁军听了动静,大步闯入进屋。”

沈宜忽然停住脚步,他看向梁道玄说:“你是见过殿下受禁军惊吓时的模样,但是那一日的她,你未曾得见。”

“殿下如何?”

“殿下并未逃窜尖叫,她哭着挡在我的前面,拔下金簪,发着抖,喊着不要杀我弟弟,整个人扑向了禁军。”

梁道玄愕然。

“先帝很快就到了,连他也一时拉不开护着我的殿下,没有办法,先帝下旨,让我去殿下宫中侍奉陪伴,殿下这才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了宫。”

沈宜的眼中第一次在黑暗里有了异样的光彩,他打开最后的铁门,喑哑声过后,梁道玄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了那几乎淹没在黑暗中的声音:“所以,伤害殿下的人,在我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我希望国舅大人承的恩情,不要慈悲,也无需仁德,他们必须得死。”

第47章 再拨疑云(四)

沈宜下落的尾音也裹了潮湿的腥气, 混合在扑面而来的典刑司牢内腐朽味道中。

梁道玄凝视他淹没在明暗焕变中的背影,四月融融恰恰,明明春寒渐褪,万户减衣, 可此刻日落将熄, 仍有湿浸冷意悄悄从袖口领口游走。

话虽如此, 若是沈宜借机行事,捎带一手旧日恩怨,自己不甚清楚前因后果, 报恩也成了包纵,但于前,自己也说过会报还,于后, 其言中之厚谊兰因, 又是重中之重。梁道玄不想贸然应允以致国法失度人心驰背, 也不想冒失拒绝, 真伤了沈宜与妹妹的相辅相成,又损了这番剖白言辞里的坦率与情谊。

“沈大人已经找到凶手了么?”

还好梁道玄心智过剩,是语言上的太极高手,一句话出口, 避免接受或拒绝的唐突,将重点转移回行刺。

“还没。”沈宜并不回头,“外面的事,轮不到我管, 但宫中如若有吃里扒外之人,内侍省也不会任由旁人插手。”

二人说话间抵达刑讯的堂屋,此屋与一般居室比还有些狭小, 灯台却有四盏,从四个角落将无有窗户的室内照得明亮如昼,梁道玄没看见什么刑讯的用具,只当中青黑色地砖里插有四根手腕粗细铁钉,尾端成环。

屋内早已背北摆好两个高头椅,沈宜请梁道玄上座,梁道玄推辞后,他也不再坚持,择左而坐,梁道玄在右边的椅子上坐好。

一名穿漆黑茧绸衣的太监进内禀告:“人带来了。”

沈宜摆手,待人下去后对梁道玄说:“恐罪人自戕,典刑司不许使用杯盏碗盘,无茶待客,委屈国舅爷了。”

梁道玄很想说这个阴森压抑的环境他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更算不上客人。但想是想,说是说,到了嘴边,还是笑成一句:“正事要紧,无妨。”

“从前也不是没有外面的官吏进到这里来。”沈宜看他的眼神足够认真,四面烛火的晃动折射下,他漆黑的瞳仁处处映光,“但他们都没有国舅大人镇定。”

“大概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梁道玄这句算是调侃,但下一句就认真许多,“带我来这里的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沈宜倏然笑了。

铁链刮擦砖石地面的刺耳声忽得响起,二人正回头去,门再度打开,黑色茧绸衣服的太监压着一个浑身散发血腥气和恶臭的人进了屋,那人手脚皆有铁链,执刑的太监将铁链末端与地面的铁环扣住,向二人行了一礼后离开。

“宋福民。”

沈宜这一声,让木然的囚徒如梦方醒,从一动不动的停滞,到猛然跪地,叩头大哭:“沈大人,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真的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啊!”

他叩头的间歇,跳蚤随着甩动的头发落向了四周,梁道玄趁着他抬头时看清此人长相,兀得一惊,竟是殿试那日追着长公主一路跑的年轻小太监。

可此人已然面容枯槁,嘴唇皆是渗血伤痕,手摸过的地面也留下模糊的血渍。

“我没有说是你放走长公主殿下,但你玩忽职守,不肯交代在追回殿下前见了谁,这才是你接受惩罚的缘故。”

沈宜没有疾言厉色,也不大吼大叫,语调平静如水,无波无澜,却让被唤作宋福民的小太监抖如筛糠。

“我……我就是出去转转……”小太监带着绝望的哭腔,五指紧紧叩地。

“那日你在殿下身边当值,却擅自离开,去见了隆怀宫一名名叫冯小钗的宫女。”

一句话犹如惊雷,宋富民的哭泣戛然而止,呆呆抬头望向沈宜,甚至忘记回话。

“但你并不是主动去找她,而是她拖人送信,要和你见上一面。她今年九月就要放出宫去了,她不想回乡,想在帝京留下。冯小钗会做几道宫中的吃食,她想拿着这些年在宫中攒下的银钱于南城买个铺面,做些糕点果子的生意,求你帮衬帮衬。”

从宋福民的表情看,梁道玄猜到沈宜的情报每个字都是真的。

“你一直喜欢她,知道她出宫后仍然留京,自然欢欣,预备把自己的积蓄也取出来给她,你们一起合开个卖点心的铺子。说完这些,你再回殿下寝宫,却找不到殿下了,情急奔出,后在前朝东侧撞见了梁国舅。”沈宜短暂停顿,再道,“我说得可有错?”

宋福民的眼睛在煌煌烛照的室内,也已是死水一滩。

“你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怕连累冯小钗,主动来投案,熬过几轮刑,都没把她供出来。但是你是否知道,那日是有人给了冯小钗五十两银子,让她引开你,这样好使人动手放出公主。我让人再给她五十两,她就什么都说了,她说是你玩忽职守得意忘形,主动丢下了长公主殿下,她谎称那日并不清楚你当值,事情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这前前后后满打满算一百两,你在她眼中,只值这个价码。”

沈宜自怀中取出两张五十两银票,信手抛出,银票缓缓而落,正落在宋福民失去聚焦的双眼正前。

宋福民呆愣着,沉默着,好像已经睁着眼死去,沈宜也不再言说任何话语,作为旁听者,梁道玄也只能在心中沉沉叹息。

这时,宋福民却仿佛骤然苏醒,狰狞着面孔,扑向那两张落地的银票。铁链哗哗作响,他也如野兽一般嘶喘,将两张银票撕了个粉碎,连手腕被铁环收紧勒出血迹都浑然不觉。

沈宜轻触身侧墙上一铁签,不一会儿,方才的刑讯太监便走了进来。

“带他下去,把他和冯小钗关在一起。再带下一个来。”沈宜道。

刑讯太监领命带人离去。

“不用留下签字画押或者人证么?”梁道玄问。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一环扣一环精心策划的杀局,布局在宫中这部分,或许已让沈宜解决了。

“有宋福民一个人的就够了。”沈宜平静道,“下一个人与国舅爷也有些渊源。”

梁道玄经历方才这一切,冷静是他的素养,但内心却无法平静。只是事关妹妹安危,没有他心软的余裕。

“蒲荣有一个徒弟,跟了他许多年,蒲荣去北威府向您传太后口谕时并未带他去,所以他并未参与蒲荣卖主求荣之事,也逃过一劫。去年,他大病一场被放出了宫,没想到,在外面竟起了为师父报仇的念头,买了个孩子送到宫中替自己传信。”

“这人你应该带不进宫审讯。”

“国舅爷英明,我的人赶到时,他已经在家中悬梁自尽了。我能带到你面前的,只有他买来入宫这个孩子。就是他替人传了话,调走了宋福民。”沈宜不再卖关子,“国舅大人,外面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能问的也不多,要烦请您亲自动口了。”

“这是自然。”

梁道玄答允后,人就被带了进来,还是一样的锁链与方式,小孩子年纪不过十岁上下,相比宋福民,他没有受刑,只是脸上脏兮兮满是惊惶,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成年人。

宋福民受刑,大概率是沈宜惩罚他玩忽职守。这个孩子是链接宫里和宫外线索的关键,也有好好保存的价值。

不得不佩服沈宜权衡利弊的心智与魄力。

“你叫什么名字。”

梁道玄的审讯方式也和沈宜全然不同,他问话的语气有种闲谈般的平和,沈宜听了却有一瞬淡淡的笑意。

国舅爷用得招数,是威而不伤,或许对小孩子是非常有用的办法。

“柴玉……”

“年龄和籍贯呢?”

“十岁……是京畿道古家峡村的……”

“这个是你干爹告诉你的,还是你原本的家?”

柴玉的惊讶不输方才知晓真相的宋福民,他是个孩子,恐惧之余唯有颤抖,为自己辩驳也不敢开口。

“你还知道父母亲人的行踪么?”

“奴才有……有爹……”柴玉似乎还有一些坚持的余地,可是又不那么肯定。

梁道玄擅长哄孩子,却不擅长吓唬孩子,此刻他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但办法却是灵活的:“沈大人或许能帮你巡回家人,你家人卖你时,不知是什么光景,如若你是被拐子拐走,也不知是否还记得村户家门。”

沈宜淡淡瞟一眼梁道玄,却没有回绝。

柴玉轻轻啜泣出声,低着头,不敢言语。

除去边境匪患,这些年虽有几次水旱灾情,但都未有大致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赈济大多及时,最重要的是,京畿一代更是还算风调雨顺,尤其一年前那个时候。卖儿卖女不可能奔袭千里,多为本地苦困不能维系,蒲荣的这个徒弟既然是在京郊买来的人,更可能是拐子拐来的孩子,看他年纪,那时或许记事也说不准。

再加上蒲荣逼他入宫,孩子也是吃了大苦头的,对伤害自己的人哪有那么忠心致至?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真有用处,最实际的利益和触动,才是能让人脆弱瓦解的利刃。

“况且你干爹已经死在京郊的宅子里,没人会挟制你了。”

梁道玄这句话说完,柴玉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看向梁道玄时,眼中的光芒胜过室内烛火。

“奴才什么都告诉国舅爷和沈大人,请国舅爷为奴才做主!放奴才回家吧!”他眼中无泪,声音里也没有哭腔。

第48章 无征不信(一)

离开皇宫, 梁道玄一颗心犹如夜天不明,深深的暗,慢慢的沉,一步接着一步, 路越来越黑, 不知是为夜, 还是为他的心。

好在国舅府大门打开,小姨夫卫琨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手提着风灯, 盼回他走入家门里。

压抑的郁结在见了亲人那一刻一扫而空,梁道玄跳下马三步两步上前:“姨夫,夜里天凉,你站外面做什么?”

“下了衙门, 你小姨又给我派了份差事, 来看看你, 捎带叮嘱几句。别傻站着了, 快进屋!”

梁道玄早吩咐过,无论是小姨小姨夫,还是姑母一家,如要来国舅府, 一律不许因自己不在而不迎,国舅府的下人们不敢怠慢,又眼见这些实在亲戚在国舅爷心中的地位,但凡前来, 均殷勤招待,这些人的吩咐,也无不遵从。

卫琨已安排人备好了菜, 家里就两个人一桌吃饭,也不必开厅,只在偏厢小屋里,姨夫与外甥两人就着小圆桌,竟也有热热闹闹的氛围。

“我伯伯家的小老三,这两年跑西口做行商赚了不少银子,今次入京给我带了好些西边的土仪,你小姨分了两份,一份儿给你宛珍表妹家送去,这份儿给你带来,你是北方口味,爱吃这些,你小姨给你多留了点,我都交待你们府里厨子了,让他每顿帮你添些家乡口味的菜。”卫琨说话总是笑呵呵的。

卫宛珍是小姨和小姨丈的独女,前几年已嫁了位州学典教,现住在海西道齐州府。表妹个性更像小姨夫,爽朗可亲,表姐夫亦是温和君子,梁道玄出门游玩时也曾专门拜访过两次,都受了家人般热络的招待。

“我殿试前给表妹送的那些京中时兴的缎子与铜器,她们一家可喜欢?这些东西我也吃不完,你们二老留一些多好。”梁道玄最爱聊这些家里事,先前的压抑驱逐泰半,他笑得也舒展许多。

“宛珍说啦,让表哥别破费,自家人,她那孩子还小呢,不必用这奢侈的好料子。”卫琨手脚麻利,边说边给梁道玄盛了碗荇菜羹汤,“这是春天才能吃着的,头一份,宫里头肯定是嫌野菜不上台面,御膳也未必有,可我和你小姨就爱这一口,鲜灵爽口,你也吃吃。”

梁道玄接过来喝了两口,果然时令水鲜菜就是风味一格让人食指大动,不一会儿他就将这一碗都喝了个干净。

“姨夫,小姨就让你来给我送些菜吗?还有别的要嘱咐的吧?”

卫琨笑着指点:“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子!这不是你明天要头一次去洛王殿下府上拜客么?你小姨念着先前省试时,殿下给你送得礼,怕你没准备贴心回礼的物件,特意置备了些,一会儿你瞧瞧去。”

小姨细心,梁道玄亦是温暖在心,也给姨丈盛汤布菜,二人吃饱喝足,动身去看那些添置的礼物,可见到后,梁道玄吓了一大跳。

礼物里有好些药材制的药香,礼佛的器物,尤其是一个满绣西天瑞云祥气中开八瓣藻莲的蒲团,看纹样细密走针严整就知价值不菲。

“这是……”他有些发蒙,“洛王殿下信佛?”

这些礼物去送给慈渡大师都够体面了。

“你一门心思扑在考试上进里去,又惦记着太后官家,自然不留心旁的,你小姨心思活络,我也替你打听过,洛王殿下家中还有一人,送你那些礼物,想必是出自此人手笔。”卫琨拉着梁道玄到礼物箱笼当中,一样样拿出来给他展示。

“他不是……母亲早年在宫中过世,也没听说有迎娶王妃。”梁道玄恍然大悟,“难不成他也有个好小姨?”

卫琨像嫌弃自己家孩子淘气一般笑道:“你小子,以为谁都像你有这么好的福气?姑姑和小姨都亲娘一样惦记,老天哪是谁都给补偿的!他家这位不是亲戚,而是当年宫中派出来送他入封地的乳母,本是一位二十来岁的新宫人,听说是没了孩子进宫做乳娘,结果大雪纷飞的日子,抱着襁褓里的洛王去到边荒远郡去,这些年想来也吃了不少苦。洛王殿下当她半个亲娘侍奉,这些礼物都是给她带去的,你小姨是觉得,洛王殿下是给你送不出那样贴心的礼物的,回礼也要回到正主头上。”

梁道玄确实不知洛王府上还有这么个人物,好奇道:“小姨怎么打听来的?我都不知呢。”

“你小姨早就有些疑心的,用她的话说……”卫琨咳嗽一声,模仿妻子腔调,手指一掐,柔气道,“混账男人哪懂得送礼往人心坎上送?这礼细致体贴,一看就是咱们女人送出来的,我得替玄儿打听打听,可别马虎了!”

梁道玄被小姨丈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大笑,眼泪都出来了:“姨夫,看来也是说给你听的呢。”

“我知错就改,下次一定往你小姨心坎上送礼!”卫琨也跟着笑,“说回正题来!我虽是芝麻大的官职,但却在浑天监察院混了有日子,咱们这处衙门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总有公卿宗室婚达官贵人为丧嫁娶之事来问个天时地利,各人间的小话一串换,我也了解了不少,回头和你小姨一商量,给你备了些东西,明天你拿上门去准没有错。”

卫琨取出檀木小匣里的药香给梁道玄看:“这位洛王殿下的乳母嬷嬷听说姓施,笃信佛宗,自入了京,京郊这些大小寺庙都跑了个遍,十分心诚,她不像好些王孙公子的乳母嬷嬷,仗着身份作威作福,为人除了虔诚,也十分谨慎,倒有不少公卿之家想结交洛王殿下走她这条路,却也常常人都见不着,只是到底洛王树大招风,不免有些场合她也要见客,这才和有些人走得近了些,我们也知道的风声。”

“施老夫人这么虔诚,大概王府有自己的小佛堂供她日常修心,这些药香是用来佛前供奉的,蒲团也用得上,多谢姨夫和小姨费心了,我自己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节的。”梁道玄心悦诚服。

“你不是想不着。一来你这段日子要么病着要么用功,二来这不是坐你这个位置的人该打探事的路子,不怪你。”卫琨安慰他道,“晚间你再清点清点,看看有没有不得体的,我和你小姨有些也是局外人,只照着自己的心意备了,却不敢托大。”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待送姨夫出门时,卫琨在门前马车上欲言又止,半晌后才低声道:“我身份低微,最想打听的事,却是一点都打听不到,回头你去和你姑姑家问问,也好有个着落……就是你这第一任官职的事儿。”

梁道玄替小姨夫递来披风,笑道:“这件事一时还没个结果,怕是要等行刺案下来才有着落,您和小姨且安心,我知晓轻重。”

“案件是案件,前程是前程,你是遇刺的又不是行刺的,怎么还为这事迁延呢?”卫琨有些急了,“你小姨怕你不好按照从前一甲的常例留在翰林院里,身份实在尴尬,那要是别人忌惮你是国舅爷,不给你派差,你又能学到什么呢?真真是两头都不放心。可如果要给你派去偏僻地方做县官,你小姨和我又如何舍得?”

梁道玄笑道:“我明白二老的苦心,只是当下还未到大朝定议我们这一科去处的地方,加上禁军那边是怕有今科进士牵涉其中,于是干脆压了差事,待水落石出再给结果。”

听到这样的说辞,卫琨才稍稍安心,上了马车,叮嘱再三才离去。

第二日,梁道玄带着自己的备礼和小姨与姨丈的筹备,第一次前往洛王府拜见。

他前两日递门帖,今日王府门前早已备下人迎接,但让梁道玄万万没想到的是,洛王竟亲自在门内相迎。

“国舅可是稀客,听说你最懂园苑堪舆水木花景,怎样?今日帮本王这新院子也瞧瞧,别笑话我是乡下来的村里王爷就成。”姜熙见人就笑的那张脸还是老样子,经他一席话,原本正式的见面显得轻巧许多,无有繁文缛节,倒真像是一家人走动时的亲近。

梁道玄自然领情,心道这姜熙说话从来阴阳怪气的,不过他听着却舒服。想来什么“乡下来的村里王爷”是背后有人嚼舌头的话,自己虽没听过,但有些东西七拐八拐,总能进去被议论人的耳。

“我不敢托大,但殿下出言,我自然是要遵从的。”

“国舅,你这连中三元加上圣上含笑钦点的威风,别说托大了,就是当场教训我不求上进我都不敢还嘴。”姜熙也不再自称本王,笑呵呵领着梁道玄去正堂就座。

姜熙今日显然是郑重待客,穿着华贵,一件不老红的袍衫隐隐如彤云浮绣,外罩的缁衣犹如月霜盈盈,腰间玉带随步霰光,更衬得他本就天潢贵胄的品格分外耀眼。

梁道玄也是换了件入京后姑母找人给做的雀头青儒衫,颜色秀雅,用缎考究,二人一红一绿,不必庭前桃花与柳枝,就染得春日熏熏里,艳瑰明媚。

论大小,国舅府因划归了一旧日公主府,大概占地是京中一绝,但如若说气派,礼制在前,国舅府怎么都是比不过王府的。

罗王府正门门框就能给梁府整个大门装进去,更别提前院开阔,比照本朝旧例,以汉玉塑有亲王用鳞龙一对立于正堂前,堂上书有“奉辅嘉仁”的匾额,很可能是自己妹妹的手笔与宗正寺奉命的敕造。

他一落座,茶上第一轮,洛王姜熙话没说几句就笑道:“今日国舅来访属实是我之荣幸。眼下哪个高门贵胄不盼着你能垂青?我俩从前没什么能搭话的机会。之前御宴,我有幸见了国舅的姑母姑丈,这次难得,我也给国舅引荐一位自家长辈。”

第49章 无征不信(二)

说着, 姜熙命人去请施夫人来。

“既然是家中长辈,该我去拜见才不失礼节。”梁道玄赶忙起身。

“别,国舅坐。”姜熙拦住了他,“我这位奶娘与我并无血缘之亲, 但世上缘分哪只有血缘才算亲厚呢?国舅爷也是最懂这个道理的。我当她亲娘一般, 她却小心翼翼, 生怕旁人参我一个蓄纵府人的罪,平常连人都不大见的。我倒是想领你去拜见,只怕她因此担心自己托大惹下祸端避而不见, 岂不误了原本咱们晚辈的好意?事从权宜,也只能如此了。国舅爷多体量。”

姜熙很少长篇大论说这样有道理的话,梁道玄安能不从?

“我有什么体量的,拜见家中长辈本就是常俗礼节, 这长辈之名, 又不单单是血亲骨脉, 全情之举, 我一个客人自当奉命。”

梁道玄发挥语言的力量,给姜熙说得眼中有光。

“启禀王爷、国舅爷,老夫人到了。”

王府的侍婢通传后,梁道玄心道这个嬷嬷在府上果然地位犹如洛王生母一般, 竟有如此称呼。

紧接着进来的妇人身着檀色比甲长褂,逆光看去上有菩提垂珠绣纹,黑白相间的盘发中只缀一玳瑁排簪,周身雅极素极, 手执却是串只看一眼就知价值连城的净玉七宝念珠,入屋便念:“阿弥陀佛,国舅爷看样子是大好了, 真真吉人自有天相。老身初见,若有不识礼数的地方,还请贵人海涵。”

这位施夫人自带菩萨像,约四十余岁年纪,体态是中年人健康适度的丰润,垂睑长眸、圆脸笑靥,言谈举止竟似自家长辈般柔和亲切,不端架子也不刻意伏低,任由洛王姜熙搀扶,至一旁坐下。

梁道玄施礼长拜:“施老夫人安,晚辈谢老夫人馈赠,于病中不宜面告,今特来拜见,薄礼二三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洛王姜熙先施夫人开口而大笑:“姆妈,我就说,国舅爷肯定能看出那些好东西不是你奶儿子能想得到送出手去的。”

“你这孩子,入了京,在国舅爷面前说话也这么没个章法。”施夫人笑得眼尾满纹,看过姜熙,再看梁道玄,“国舅爷别介怀,我们娘俩是边荒地界出来的,名头是尊贵,可打小就没见过世面,到帝京这些年只怕规矩学得还不全。王爷和我说过,虽只和国舅爷见过几次面,但你对他却十分和善,不似那般腐儒,我便上了心。”

施夫人讲话语速很慢,娓娓道来,柔如蚕丝慢绣,不咬文嚼字,但举止做派好些做官人家的夫人都比之不如。她说至此间,收了笑意,深深叹气:“那日得知国舅爷会试就晕在贡院门前头,王爷便急吼吼要送名贵药材去,那些玩意儿是应付的节礼,哪个也用不上,我便自作主张,添了些上不得台面但一时能救急的物件,国舅爷不嫌弃就好,我哪敢收这专程的道谢和回礼?”

没想到今日让他遇见“情商宗”本门的高手了。

梁道玄心中简直就要喊一句大师姐。

这番话且不说滴水不漏,讲送礼的缘由化得有如观音净瓶里的慈露,先划出朝野阵营,只说政事堂那些辅政高官眼目太高,与他们不能成行,再挑明了姜熙对自己的关切与上心,暗达结交之情不卑不亢,说了王爷与她处境的艰难于朝野所不容,又暗示了他与姜熙是一样的处境,理当相互多有往来相互扶持。

说来惭愧,梁道玄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情商受到挑战。

不过他选择接受。

“施夫人过惠。你们二位是北地来的,自然知晓长河冰冻,犹要战战兢兢不可贸然驾车走马。三元及第纵然风光,也要我于风口浪尖受了诸多猜忌,不论怎样,我一个外戚的身份,就比旁人多一重罪过。”

言及此处,梁道玄摇头不叹,更显垂闷难安。

“只我一人受毁谤之累也就罢了,偏我还有恩重如山的家人。因忌惮我的身份,亲戚都不敢多走,我那表哥好好一个青吏才杰,寻常官场上的走动都为我避嫌自断后路,当真要我茹泣吞悲……这时候王爷却无有旁人之心结,坦率相与,我如何不铭感五内?加之圣上年幼,王爷是圣上的亲叔叔,太后早有请王爷教导之心,无奈……哎,终是我们都是槛猿笼鸟,不得不为三人成虎的风霜所逼啊……”

这一席话,旁人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刚刚连中三元游街定情的今科状元国舅爷所讲,帝京如今风头最盛的那人,竟被他亲自所说,仿佛凄风苦雨里的衰草,人见人欺,孤苦无依。

卖惨之余,梁道玄也馈赠了同病相怜的好意,只是要不要联手,他却只字不提。

情商最重要的,便是点到为止。

他哪能随便就拉帮结派,眼下宫中行刺案才有眉目,他要了断的事还有很多,尘埃尚未落定,他应不涉取乱之淖。

施夫人听得仿佛都要落泪,眉目含悲,又是哀叹又是念佛,许久才道:“天家的富贵,哪是这么容易享的。不过好在国舅爷的长辈都是舐犊情深的,即将也要迎来喜事,我家王爷至今仍是孑然一身……今日老身就斗胆求一求,国舅爷家中长辈都是声名德行使人钦佩的,也替我们王爷物色物色,别教他在异乡孤单可怜。”

这话看似是要姑母姑丈帮忙牵媒,实际却是要身为太后的妹妹做主。

作为本朝头一号宗室子弟,姜熙是皇帝如假包换的亲叔叔,他的婚事必要宫中赐下,再加宗正寺走一套皇家礼聘的完整流程才算成事。

除了妹妹,没人能做这个主。

听到这些话,梁道玄不由想起前次与妹妹在哄了外甥睡觉后的谈话……

“先帝曾想下诏召洛王还京,当时是梅相制止,他们二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结下芥蒂,如今再想调和,恐是不能。”

梁道玄提及如今朝中形势,本意还是希望在外甥长大前各门各户不要结党,大家先给小皇帝教育成人比什么都重要,然而这显然是他和妹妹的一厢情愿。

个中恩怨,他总不能让两方都觉得自己委屈的情况下互相体谅,这样不但吃力不讨好,还可能遭雷劈。

结果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妹妹沉默半晌,而后叹气道:“其实……先帝曾两次想召洛王还京,确实也都是梅相反对,未得成行?”

“我只知先帝初登大宝之时,因兄弟手足稀薄,欲遣使召回洛王,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梁道玄诧异道。

“洛王十八岁那年,先帝知其尚未婚配,便想召回京中赐婚,一来洛王的封地岳东道昇州实在荒僻困窘,无有配得上皇室的佳偶;二来弟弟的婚事可在京中风光大办,全一全他的心意,也为凋零单薄的宗室添一些喜气。”

“无奈梅相还是不允。”

梁珞迦点点头:“先帝重病前,仍觉愧对弟弟,这才留下遗诏。”

梁道玄同情先帝前,首先选择心疼妹妹:“先帝畏惧威宗自己不敢应付遗命之臣,却要你和霖儿做主……不过有时皇帝驾崩后留下的诏令是比活着时好用的,先帝也是时而明白,时而装糊涂了。”

“先帝也有先帝的难处。”梁珞迦与其说为先帝开脱,不如说是为兄长开解。

“我只心疼妹妹和外甥,夹在两边积怨已深的对垒之间,不间不界,两边受气。”

这话犹如甘霖,梁珞迦低头而笑,恬然又舒旷。

“其实哥哥来了后,政事堂那头收敛了很多,递上给我看的折子也越来越多,不像从前防着备着,好像生怕我下一步就僭主凌朝。但……我心中也不是没有气性,我自己生下的孩子,如若要他们带得和我离心离德,我这一辈子,也活得太窝囊了。”

“那是,咱们一家人,不做天下苍生的敌人,就因为史书上有那么一两个混账外戚与后党,就给我俩当做倾覆江山篡谋乱政的嫌疑之人,实在过分。”

“真的……就一两个吗?”梁珞迦有些顽皮地冲哥哥眨眨眼。

“有……那么二十三十……百个吧……”梁道玄很是心虚,妹妹也是学富五车遍览经史子集,实在不能蒙混过关。

言至此间,二人对视后,都是不禁失笑。

……

既然是先帝的意愿,作为侄子,姜霖还是有必要代父亲施惠于宗亲的,太后为此,也可与宗室走得更近,至少以后和政事堂讲话,声音能大一些。

不同于上一个站队的旁敲侧击,这一暗示无论是利弊还是情理,梁道玄都没必要贸然拒绝,有时候他身为外戚,也确实要做妹妹与外甥的传声筒和外朝代理人。

“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宗室结亲亦是国事,这是应当上心的,最近朝中诸事频发,待事过之后,我去面见太后,老夫人便安心就是。”

在讨中老年喜爱方面,梁道玄没有输过。

果然施老夫人从泫然欲泣到含笑舒意,连带姜熙也忍不住调笑几句,说要向帝京第一风流的状元国舅爷讨教几招求得良人的本事,洛王府正堂宽阔屋宇里,一时笑声盈满言谈融乐。

第50章 无征不信(三)

离开王府前, 洛王亲送梁道玄至门前,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国舅保重身体,我听人说那刺客下手狠辣,穷凶极虐欲至你于死地, 像我姆妈所说, 你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是国舅命格贵重,吉人自有天相。但凡事身体要紧,勿要逞强。本届新科进士的初派怕是要受此案影响, 再迁延些时日,国舅也不必心急。”

从方才聊天的情形看,洛王姜熙不会没有任何缘由说这一大段关怀话语,梁道玄心似明镜, 不忘替妹妹叫屈鸣冤:“我怎样都好, 真正替我殆精竭力的太后却是人都瘦了一圈。她在当中, 一面是朝廷命宫要个交待, 一面是我这个亲哥哥差点丢到性命,哪个她都无退步之隅……我都想一了百了算了……”

二人即将迈出大门,姜熙忽得停下,命侍从去牵马, 只留两人在原地,声音压得比春风都要低:“政事堂的大人在暗中施压太后,要太后将案子转交给大理寺刑部与督察员三司会审。这些天曹嶷一直关着,礼部牵连多人都被禁军提走, 若真最后落罪到礼部头上,政事堂什么面子都没了,眼下他们是希望赶紧拿回主动, 只是这样一来……国舅觉得还有水落石出的机会么?”

这话简直就像在提醒梁道玄,千万别怂,怂一次以后都抬不起头来,政事堂只会更加肆意拿捏——皇宫险出人命,受害者还是当朝国舅,这都能不了了之,他们岂不只手遮天?

“今日禁军也确实通传我去确认些那日细则,离了王爷府上,正是要赶去北衙禁军司衙署……王爷的意思是,禁军这边已然顶不住压力了?”

梁道玄明知故问,带着探究的天真。

“禁军如何,我一个王爷是必然要退避三舍不可多问的,但禁军是陛下卫戍,由陛下执掌,说句犯忌讳的话,我哥哥……先帝爷都不敢和梅相较真,难道他们就敢么?这些年骨头早软下来,太后的懿旨,他们未必放在心上。”

和梁道玄浑然天成的天真相比,姜熙演绎的痛心疾首的也算炉火纯青。

二人在演技方面难分伯仲,最后梁道玄作思索后开口:“我不过是外戚,遭忌惮和提防本是命也,但今日刺客能对我行凶,他日若害妹妹和陛下,我岂不要悔今日之退避三舍?多谢王爷提点,我这边启程!”

面对姜熙的再三保重与挥别,梁道玄保持清醒,在去北衙禁军司衙署的路上骑马游思,看十步想一步。

姜熙比任何人都想政事堂那些排挤他的人吃这一亏,他未必有那么心好,是想替梁道玄伸冤,只是他独木难支,等自己进政事堂不知猴年马月,还是先将上一军可以让办公环境得到极大改善。

但对于自己呢?

对于妹妹和外甥呢?

梁道玄不得不多为他们三人打算。

不过今天见洛王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他依然知晓洛王背后的智囊究竟是谁。

……

北衙禁军司衙署在内城东,由左禁军殿卫将军坐镇,等同副将的右禁军殿卫将军则驻扎在京郊东隘关大营,现任左禁军殿卫将军名叫向熊飞,用梁道玄姑丈崔函的话说,此人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不管是武艺还是参政,皆以此“不沾”之功法一脉相传。

这样的人想来早就急不可耐交出行刺案这烫手山芋了。但代价又是什么呢?

在衙署门前威武的两座盘龙狮前迎接梁道玄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从旁协助又及时赶到的值勤禁军校尉白衷行,可梁道玄一下面就看出端倪,白校尉这一身北衙禁军的麒麟寒铁甲是没有变,但巾领颜色由霁红换成了石青,护臂甲也无有雁翎纹雕饰。

“白校尉,这是……”

梁道玄和他还算熟识,宫中说过几句话,加上那天如若不是他及时告知,沈宜也未必能救下自己,于是心中是存了些感念的。

白衷行面有惭色,行了下属见礼侧头不视:“卑职护驾不力,已遭军法削处,国舅大人万不可如此称呼,叫我白拱卫即可。”

梁道玄心下一惊,白衷行竟为此事连降三级。

外军或边军校尉手下不过五十人,但禁军因编制侧重守备,选拔严格,能为校尉者武衔都要高外军两级,且可统带前、中、内三朝之一当日的守备任务与人员,于仕途上可谓风光无限。

这一降,白衷行原本光明的前程是彻底没了。

但问题是白衷行那天是负责前朝守备,孝怀长公主穿过内朝中朝至此,他并无玩忽职守的罪责,结果却遭此牵连,这其中是否有为息事宁人而选择牺牲下属的可能?

那问题就没有梁道玄来得路上想得那样简单。

看白衷行略显僵直的身形,想来他还造了军法的皮肉之苦。此时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梁道玄和沈宜谁也没有将那日审讯的决定性证据告知旁人,可有些地方似乎已经断过案了。

“白拱卫。”梁道玄还是保持礼节,以白身的身份向对方见礼,“我是来见向将军的。”

此处人多眼杂,贸然安慰失意者说不定只会给对方惹麻烦。

“将军让卑职在这里恭候,这边请。”白衷行感激地看向梁道玄,侧身让出道路。

二人一路无话,而禁军府衙肃穆甚于任何一衙门,石塑狰狞门带凶兽,走三步竖着一武器架子,行五步立着一夔纹军鼓,煞气极重。

想来被带至此处时,礼部诸位官员够不好受的。

“国舅大人,您受累了,劳烦您亲自走一趟,诶亚这真是……”

刚到正武堂前,身高八尺肩臂宽阔的向熊飞就热情迎了出来。

他摆摆手,白衷行礼毕离去,向熊飞热情地招呼梁道玄往堂里进,也不给他说话机会,自顾自道:“我也是万分无奈,万分无奈啊……这上面催得紧,人又不许提走,只能这边对个证,明知国舅大人在养伤,还是叨扰,您千万见谅包含。”

鉴于向熊飞还是自己姑丈崔函的上司,梁道玄未有官身,本想行个子侄辈的礼数,谁知这位高自己半头的左将军过于客气,倒让他不好意思行大礼,只得笑道:“左将军为圣上效命,尊奉皇宪典领百将,我不敢造次,只等您吩咐。”

向熊飞请梁道玄坐下,自己也靠近白虎头的高背将军椅中,那椅背也没高出他脑袋多少,竟似寻常,不碍着他闲倚斜靠:“这话国舅大人说出口,我也就放心了。我这一生,为先帝知遇之恩已是不敢懈怠,再得终龙托诏,简直如履薄冰。不过我幸不辱命,已奉太后懿旨,审出结果了。”

向熊飞神采飞扬自一旁桌上捏起一厚摞纸张,递给梁道玄,静静看着他阅读。梁道玄注意到他的观察,于是即便他越读越生气,表面上也仍是质朴的讶异和不解。

“这些供证……可有什么问题?”向熊飞笑呵呵问,“国舅爷别客气,有就说,我解释与你听!”

梁道玄强压心头愤怒,惶然道:“这……竟是礼部仪制司一正八品礼议郎为主谋?”

“欸……不是主谋。”向熊飞赶忙道,“是此人旷职偾事没有及时发现蒲安寿与蒲荣的关系,审验递交礼部的告身不尽心,这才放了那贼人进宫去,危急国舅爷太后与圣上的性命,如今他已招供。哦对,听说内侍省的沈大人也抓着一个玩忽职守的小太监?那天本是此人当值,却看护长公主殿下不利,真是极奸巨恶!他们二人偏巧行事不够检点谨慎,致使国舅大人您受伤,太后与圣上受惊,实在是死不足惜!”

“这便是真相么?”

梁道玄在愤怒之中保持冷静,还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向熊飞忽然作出愤懑的模样,仰头叹息,复又低垂头颅:“我是带兵的将领,提拔出的部下皆若我子我侄……今日我也知道,不给出个交待,国舅爷和太后那里我都说不过去,罢了罢了……白衷行他也供认那日执勤不利致使长公主受惊。”

在梁道玄平静的注视下,向熊飞垂下的眼角几乎要滴出泪来,竟口出哀告:“国舅爷,请您大人有大量,这孩子罪孽深重,却罪不至死,我看着他长大,如今……哎!他纵然有错,还请国舅爷高抬贵手,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北衙禁军上下都会感念国舅爷恩德的。”

和稀泥不是什么少见的下有对策之法,推位卑言轻之下属顶罪,梁道玄更不是第一次听说,只是当他经历,同时又是受害者时,这份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感冲至顶额,许久不能退潮。

但这也给他提了个醒。

非常规之人,他也要有非常规的手段。

至此,所有原本的计划统统在心里废除干净,梁道玄重新拟定,须臾后,就在这场对话中开始着手实施。

“这事情,似乎不大对啊……”梁道玄眉头深锁,也不像反感,更不似愤怒,倒如同陷入深思一般,十分困扰。

向熊飞心下一震,面上却挂上先前的殷勤笑意凑近道:“国舅大人若是有那里不清楚,我再同您讲解一二。”

这时候,梁道玄也笑了:“向将军,我当然明白,但似乎不清楚自身处境的人是你才对。”

“我?”向熊飞第一次流露出诧异的神色,虽转瞬即逝,但多疑却留在了他半垂的眼角精光之中。

梁道玄不急着解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起身踱步,再返身失笑:“向将军,你向我剖心以诚,我也对你说句实话。你想想看,如今这罪责一分为三,看似有过的礼部、北衙禁军、内侍省三方各担其责,但却对你最为不利。”

“此言何解啊?我们北衙禁军并未有对不起圣上和太后的地方啊!”向熊飞赶忙解释。

梁道玄示意他莫要慌张,噙着温良忠厚的笑,又带几分恰到好处的忧,缓缓而谈:“太后在我出事那日风怒如涛,这三张罪纸能说服我,却不能给太后一个交待。太后这般雷霆行事,显然是要为圣上立威,结果宫中出现刺客,最终三个定罪的,最大一个才八品官身,太后如何甘心?这事情势必是要有个大头来背锅的。太后见了这份结果,如若再次震怒,向将军以为谁会领受这最大头的罪状?”

他顿住的地方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当向熊飞眼存惶惑与惊恐时,他才说出最后的诛心之语。

“内侍省,那是太后自己的辅弼,断然不会遭受重责而牵连。礼部……说穿了就是政事堂,太后已然对他们发作过一回,怎么能不卖三朝元老梅宰执一个面子,高抬一回贵手?那最后剩下的……将军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前二者替你消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