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傅,这是什么布料这么好用?是做船帆的大布吗?”
据梁道玄的见闻,这是他唯一知道防水的布料。
郑师傅听罢大笑不止,从一旁拿过一个布口袋,看似麻袋,却和方才那块填补的布料一样显得格外僵硬,他递给梁道玄:“梁国舅大人看看,这叫夹纻胎布,是给庙里菩萨造像塑身用的,塑成泥胎后,用这种防水的布厚厚顺轮廓叠一层,再上生漆灰,取下来就是硬的胎子。这种塑像轻便,省银子,乡下地方多见,您是贵人,都是拜的金佛金菩萨,不懂也是正常。”
夹纻布料手感非常粗糙,似乎有天然的胶状物在布料细密的空洞之间填补,保证了苎麻纤维的手感与本色,增硬质地,外表有些湿润仍然内里保持着干燥。
“这东西也是峨州本地产的?”梁道玄觉得这东西如果推广开来,却是一门好生意。
“可不是么!”郑师傅道,“这里的苎麻,是我见过最好的,家家户户都在种。可是就一点不好。”
“哪里不好呢?”
“这里的苎麻地倒是老百姓的,可沤麻的麻池却都属于官府和布商,要在他们的池子里沤麻,不是要交银子,就是要之后卖麻给他们……”
郑师傅说至此处,忽得压低声音,凑近前来:“所以,定阳王殿下才让我在附近勘察,明着是看哪处土质适合挖井,实际上是看能不能挖几个麻池出来。这书院不止要教读书识字,谁家女孩儿也能在这里学纺织,上了年纪的也能学些种麻的本事,能方便百姓的事,定阳王殿下想得是很周到。我是不大懂这个,按吩咐行事,可是,估计是这事儿走漏了风声,得罪了人……”
郑德元没有继续说下去。
梁道玄收起夹纻布和证据,正欲再问细节,忽听有人大喊:“不好!旁边山溪涨水了!”
郑德元一听便冲到雨中,趴在西侧加固过的木椽上往下看,梁道玄也不顾大雨,跟上去一并探头。
果不其然,山溪原是汇入山下慈鹿江的支流,因凌汛漫滩后,阔了几倍径流,凌汛退去,滩涂却都冲得平坦了,这时遇见滂沱大雨,只下了这么一会儿,就涨水上来,几乎要淹到郑德元先前加固的木堤一半去。
众人皆惊惧不已。
郑德元也是没有办法,他本是旱地内陆人士,不善治水之道,事前看地形觉得哪处欠缺提前防备的眼光还是有的,但要他这时指挥坐镇实在是强人所难。
“大家听我说,先不要慌,有麻绳的,取来绳子!带着泥铲!”梁道玄这时站出来在雨幕中大喊,“给沙土堆在木坝后,其余人绳子系在腰上,我们爬到上游,挖掘开山溪前面的水道,保住这里!”
堵不如疏,梁道玄也是曾经在游历时于南地见过防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乡亲行事,才在这时猛然激起回忆。
这些溪流多是在雨中径流激增,下山途中逐渐汇流,导致山洪。在还未形成严重的湍急水势前,如果能在上游多挖开些疏泄的口子,就能分散水流,减缓水势。
梁道玄说过话,众人还在面面相觑,郑师傅拍几下手大喊:“还不快去!听梁大人的吩咐!”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几个青壮男子都腰系麻绳,和梁道玄与冯钰一道反朝山上走去。
在梁道玄的吩咐下,众人将绳子一头系在腰间,一头系在可靠的粗壮树木上,梁道玄拽了拽自己的绳索,足够结实,率先往下落了几步,见这里溪水只是激流但未有大势,才挥铲而落。
其余人一道行事,不一会儿,山溪源头的水流就被掘开几道口子,往下的水势大缓。
郑德元没有跟上来,他要确认加固堤坝,在看见原本快涨至堤坝一半的水全然落下去后,他才朝着山上大喊:“国舅大人!可以了!快回来罢!”
听到声音,梁道玄先让旁边几人往山上走。
雨势越来越大,只走出两步,原本近在咫尺的人影就消失不见,犹如隐入青蓝色的凄迷浓雾,四处都是湿润的影子。
梁道玄并不放心径直回去,他又朝下几步,确认疏散的水道是向四面八方不会再次汇聚后,才转身向上。
这时,他已经被雨淋湿的后背忽得一痛,重重吃力,整个人栽倒下去。
有人在身后推了他。
梁道玄立即去拉腰间保护的绳索,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绳索已经断掉了。
彻底失去平衡的梁道玄从山上跌落,消失在骤雨的帷幕后,一声响动都来不及发出。
第77章 地催山崩
仪英殿偏殿的桌案上, 几本奏章全都被摊开乱摆一气。姜霖捧着插有玉兰的纤颈白瓷宝瓶,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摆放。
梁珞迦合上手头书卷,啁啾不绝的鸟走进敞开的窗,春日的新枝不是绿中带黄, 就是嫩黄里只缀一点绿, 柔软可爱, 儿子新摘的玉兰则是干干净净的莹白,显得御窑新烧白瓷都有些灰扑扑的。
“母后,你看放在这里好不好?”姜霖最终选择了左手侧原本堆书册的位置。
至于书册, 他全都推到了更边上。
梁珞迦教育儿子从来都是在读书与日常典仪上一丝不苟严加管教,但寻常琐事,一应由他,此时看着一桌缭乱, 她也只是含笑点头:“好看的很, 就放在这里吧, 母后天天都能瞧见。”
得了夸奖, 六岁的小皇帝欣喜开怀,随着学得更多,他的话也比从前更密:“这是舅舅去年从京郊玉容山挖回来的玉兰树,被雷击后半死不活, 舅舅说他能治,就是得找个地气好的地方。这树一直栽在朕的寝宫后,母后你看,今年不就活了!”
梁珞迦听着儿子的絮语, 不知怎的,心口似剥丝抽茧般骤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蹙眉侧头, 心想是不是昨夜秉烛读实录太过,致使今日小朝会后垂怜而疲,心绞之痛隐隐约约,可这感觉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看向辉润着脂玉般光泽的花朵,问着自己不知道兄长如今身在峨州情况如何?是否能办完差事早归帝京?
案头被小皇帝摊开推远的奏章是徐照白前日用御史四百里加急特奏送来的,上说峨州灾情已有控制,赈济均是到位,只是关于定阳王的案子才经过大理寺与宗正寺二位官吏的一道初审,人证物证都需再寻再议……
“母后!”
梁珞迦纷乱的心绪被儿子的声音唤回。
她的心境仿佛感染到了姜霖,小皇帝方才因取花贡花的快乐一时低落下来:“母后,舅舅怎么还不回来?”
梁珞迦的心口莫名发酸,她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也不知是为了安慰稚子,还是自己也需要一口新鲜的空气,她站起身,去到书案前,展开徐照白的奏章,念了一遍给儿子听,后揽过孩子安抚道:“舅舅在忙正事,正事忙完了,就会回来的。”
一阵风吹来,殿门打开,沈宜领着姜熙、梅砚山、王希元、许黎邕、以及北衙禁军司将军向熊飞,和两个梁珞迦都没见过的青袍官吏站在了外面。
所有人都低着头。
“参加太后,政事堂有要务禀报。”
沈宜也低头奏报。
“参见圣上,参见太后。”
几人在外齐声道。
梁珞迦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她不知怎么了,心头涌上烦闷的不快,可平常她也是这般经常被叫来听从议政,今日并没有任何异样。
“皇帝,再去替母后摘一支玉兰吧,母后寝宫也想要个摆着。”
梁珞迦压住内心的不安,柔声对儿子说道。
“谨遵母后懿旨。”姜霖被教导过,只有亲人相处时,怎样随意都是可以的,但在人前,务必要小心称为和礼节,他是听话的孩子,这方面极其省心,跳下椅子,走至门口,忽然回头,“母后,朕再摘一支,命人给舅母送去,等舅舅回来,他也能赶快看见玉兰又活啦。”
为皇帝避让开偏殿门前道路的诸臣一贯的安静,王希元听到这话,却微微抬头,复又僵硬落下。
许黎邕和向熊飞虽是保持礼让的低头姿势,却飞快对视了一眼。
姜霖向几位官吏道一句平身,而后蹦蹦跳跳地跑走,身后追着一应太监宫女,不敢喧哗,只能快步跟随。
窗开着,梁珞迦却觉得气闷。
不知是不是因为偏殿书房忽然涌入这样多的人。
“太后……”向她行礼之后,率先说话的是梅砚山,作为首辅,这是他的尊荣,“一漏前,徐照白自峨州发回了御史奏,请您过目。”
一般到梁珞迦手上的,都是政事堂已经议毕的政务,需要她首肯或者提出不那么重要的意见。但这次,政事堂什么也没有说,仿佛要让她最终决议。
这事透着古怪,且梁珞迦是敏锐灵慧之人,众人神色皆是默默,连梅砚山都始终低着头……峨州……奏报……
其余的可能性一个个在梁珞迦心中排除,然而,聪敏如她,豁然睁大满是惊惧的眼眸,自沈宜手中夺过奏呈,展开阅读。
前面的字迹仿佛都是模糊而舞动的,唯有那句“跌落悬崖,死生不明”最为清晰。
“太后……太后请保重凤体……”
所有人都看见了梁珞迦颤抖的手,和失去血色的脸。
“去传太医来。”
姜熙蹙眉吩咐沈宜,他脸色比太后好不到哪里去。
沈宜自己没有离去,而是出去让下面的太监动身,想了想,他又命另一个小太监过来自己身前,于殿外几步低声道:“叫辛百吉来一趟。”然后,他才回到依旧沉默不语,的太后身旁。
“太后,吉人自有天相,现下州府军都在搜寻,国舅也只是无有音信,说不定不日就能传来好消息,您务必保重凤体。”王希元拜后低声宽慰太后。
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情况,在山雨当中坠崖,会是怎样的命悬一线。
“周边还有别的可以派去找人的么?军治监?”姜熙看了看太后此刻木然的仿佛魂魄都碎裂的模样,只能去问梅砚山。
梅相脸色也灰暗着摇摇头:“无有,能派出去的已经都派了,若有消息,也是这几日。”梅砚山指着身后两个绿袍官吏,再度示意太后,“太后,这二人是工部水司的官吏,曾参与绘制过峨州的舆图,据他们说,再过几日,就到了峨州的雨季,要施救务必在这几日之前,否则……”
“不是有禁军跟着的么?怎么还会让国舅出事?”姜熙看着向熊飞。
“这……南衙禁军应该也不会护卫不周,许是有旁的原因。”向熊飞从来油滑,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是北衙禁军司的将军,今日被叫来本就没打算承受兴师问罪,而是想看看是否有他的调动,虽然禁军不大可能为了一个国舅就接到调令出京,但万一呢?毕竟当今太后和圣上与国舅的亲缘与信重人尽皆知,他不敢冒险……
姜熙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言语,王希元是今日当值的政事堂官吏,他第一个接到了奏报,魂都丢了一半,问清楚六百里加急来的人具体什么情况,心中也觉得这位人中之杰梁小国舅是当真凶多吉少。
只是此时,他看太后双目凝滞,面无血色,整个人仿佛已然失魂落魄,他只能勉强开口稍作劝慰:“太后,国舅是为保护百姓暂避之所在雨中无恙,才主动带人去上游排流山溪的,那个位置坡度据说也没有那么陡峭,或许只是顺着水流到下头去,费些时日兴许可以找到……”
“太后,先调一些下游州府的州府军沿慈鹿江岸寻找吧,万一……”
许黎邕话说一半,但他想说的大家都清楚。
万一尸体顺流而下,下游早些准备,也能及时安置。
然而这些话,梁珞迦统统没有回应,她只是安静的坐着,窗外阳光投照她一侧,与那日她和哥哥在仪英殿偏殿初见时是一样的温和。
那个时候,她已经做好自己求助被回绝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自此多了一重心灵与亲情的山岳般的依傍。
此刻山岳倾塌,她后悔的却是让哥哥来到自己身边,否则此时此刻,哥哥新婚燕尔,于富贵乡中悠然悠哉,这才是他该享受的人生。
她好后悔。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落下。
众臣见到,无人言语。
最终,还是梅砚山上前一步:“太后请保重凤体,事未有终音,国舅生死尚无确切音讯,您不能心乱阵乱,还要主持大局……”
“你说什么!”
尖锐的童音自身后刺来。
众人大惊,回过头去,只见面无血色的姜霖手捧一鸭卵青色小花觚,红着眼睛大喊。
梁珞迦在哭泣中如梦方醒,她大口喘气,站起身来。
“母后!”姜霖扔下花觚,任由碎片裂得到处都是,哭着冲过几位重臣,扑进母亲的怀中大哭起来。
天家母子抱在一处落泪哀涕,几位臣下只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
梁珞迦只是默默落泪,一言不发,小皇帝在太后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宣泄着孩童的惶恐不安与悲恸。
在场几位重臣,有些年事之高已为人爷翁,听见孩童哭泣,不免也心下怆然。
姜霖这时自母亲怀中脱出,瞪着血红的两只眼睛,朝众人下令:“派禁军去!派所有能派的人去找舅舅!朕要舅舅回来!”
六岁的小皇帝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天子之威,那夹杂破碎哭声的命令,只有悲哀无有威慑。
但不能不回答皇帝的示意,梅砚山回道:“陛下,非征讨、护驾,禁军不得出京畿道调动,此乃祖制。”
姜霖睁大眼睛,浑身发抖,边哭边喊:“朕不是皇帝么?皇帝的圣旨你为什么不听?朕就要他们去,要他们带回朕的舅舅!”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姜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即便相对其余孩子在同等年岁更加懂事,却不能控制情绪,尤其成人都无法克制的悲痛,他开始大哭,去抢那封落在地上的奏呈,发泄般撕开。
“陛下……不可以撕御史的奏呈,这也是祖制啊……”王希元的语气里除了惶急还要一丝心疼,他给姜霖上过课,这时更敢于开口,却无济于事,得来的只是小皇帝逆反发疯般的撕扯。
一片片碎纸散落在地面。
沈宜伸手想要抱起小皇帝,却被姜霖咬伤手臂。
哭叫更甚,姜霖喊着要救人,一遍遍重复着他皇帝的身份,但没有人听从,最后,是母亲附身牢牢抱住了哭至近乎昏厥的他。
王希元偷偷侧身拭泪,其余人要么乌云锁额,要么也是哀不闻声。
“陛下,国舅还没有死。”姜熙蹲下来视线与那双充满悲痛和愤怒的眼睛对视,“您要保重龙体,若国舅归来,他定然会心痛您今日自伤圣体。”
不知是母亲的怀抱还是叔王的劝慰哪个起了作用,姜霖从嚎哭到抽噎,声音渐渐细弱可怜:“舅舅……朕不能没有舅舅……朕要舅舅回来……”
梁珞迦死死抱住儿子,她近乎半跪在地面,听着这犹如针刺入耳锥心的悲鸣,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泪痕遍布的脸:“诸位,搜救一事刻不容缓,徐照白升八百里传令之权,若有消息,立即来报,请梅宰执草拟一道懿旨,调丹州、沁州临近州府军于鹄雁山山地附近巡岭过山,若有国舅影踪,务必传报朝廷……若见了百姓灾民流离,各州也不得驱离,一应收容。其余在峨州的人手,均由徐照白调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这些,梁珞迦没有如释重负,她仿佛被人自后脑击打了几下,如梦方醒。
她不能脆弱,从走到这个位置起,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脆弱的权利。
国舅的安危由太后发诏最为妥当,众人接领旨称是。
太医终于赶来,但太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吩咐沈宜:“让太医给陛下诊脉,开一副安神的药,哀家一会儿亲自过去,先带下去吧。”
说完,她用颤抖的手,将儿子递至沈宜面前。
沈宜自始至终半低着头,抱起小皇帝的手臂稳健如常,唯有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孩童的哭声消失,成年人又可以用残忍的、毫无委婉的方式议论一个人的生死。
梁珞迦站起身来,向熊飞战战兢兢开口:“那……度云关军治监在峨州的三千人,是否也一并搜寻?”
“不必。”梁珞迦的声音在恢复冷静后仍旧尾音不住轻颤出悲恸的意味,“掩埋人畜尸首也是当务之急,不然即便国舅或者,疫病传起,又有谁能保证受老天的照拂的幸免?”
“国舅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无有消息,或许也是最好的消息。”梅砚山恭敬道。
然而,梁珞迦却只是静静看着他说道:“哀家的兄长或许真的吉人自有天相,但此难若有人为之危虞,又该当何论?”
此话让四下皆惊,连姜熙的第一反应都是太后莫不是伤心糊涂了。
但他转念一想,竟也不是没有可能:“太后的意思是,国舅之坠落失踪,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姜熙立即跟上这句话。
梁珞迦不想授人以柄,但也不愿排除她心中最大一个可能。
就在方才,那种噩耗传来前莫名的焦躁仿佛是一种暗示,暗示她与兄长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兄长处于危难,她自然有些感召。
自己的兄长是何等算无遗策的顶尖英略之士?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深入险境。
除非有些他也无法预知的危险,比如他知道了什么不能知道的隐情,不得不被人视作必除的隐患。
她不能排除这一可能。
“给徐照白去一道密旨。”梁珞迦声音冷冰冰的,与窗外溶溶春日格格不入,“让他给哀家查清楚,国舅出这意外,到底和所涉定阳王之案有无关系。”
……
富安侯府内,春风正熏,内厅当中,梁惜月与戴华箬还在为小事拌嘴,内厅外廊下的梢间内,柯云璧正以侯府夫人的身份查验今日家宴的菜目,去掉几道费事费时的,加几个姑母与小姨寻常爱用的。
“咱们小姐真是厉害,这些细心的事都记在心上。”瑞雪待侯府下人走后,忍不住夸赞。
李姆妈一旁听了,看没有旁人,使劲儿拧了她一把到:“什么小姐!是夫人。侯爷走之前,你还一口一个姑爷的,幸亏咱们侯爷是和善文雅的,家里长辈也都随和宽容,不然治你的罪后,再排揎柯家没有家教,你哭都没处哭去!”
“这不是没外人在嘛……”瑞雪揉揉被掐疼的地方,有嘻嘻笑出来。
“呸呸呸!”李姆妈气得火冒三丈,在小屋里压低声音又骂一句,“什么外人,里头那俩可是侯爷的正经长辈!”
“我是说侯府的下人,下人……”雪瑞赶紧为自己的指代不明澄清,“不过姑爷……侯爷这两个长辈真是有意思,一到一处,就要呛几句,明明都是好人来着,偏看不顺眼对方。”
“天底下的好人也各有所好,不是所有好人都能相处得来。”柯云璧再确认一遍单子,才抬头说话。
李姆妈看自己养大的小姐这么明事理懂分寸,欣慰的眼都笑作一条细线:“可不是说么!多好的两个长辈,从不借着侯爷出去的名头,到府上耍威风立规矩,要不是夫人请来一道聚聚,那平日里都是只问要不要帮忙,从不多叨扰的。到哪去都能说一句是夫婿家中稳重的亲长。不过想想也是,侯爷人品贵重,不是这样的长辈,如何陶养出这般的性情?”
“但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我怕两位老夫人打起来……”瑞雪紧张地往窗外望,却见到一个熟人,“诶?这不是辛公公么?他老人家怎么来府上了?”
柯云璧顺着望去,辛百吉跟着自家管园子的女管事,正急吼吼往里走,步态很不自然。
她心下一震,不知怎么,手中的簿册悄然滑落都未曾察觉。
辛百吉和梁道玄是宗正寺的同事,关系也亲厚,由于梁道玄私人爱好无限接近中老年男性,寻常辛公公不当值的日子,也偶尔来府上搬盆花挪棵草去家里养。两人除了探讨公事外,也会讨论照料花草与园林置办的事宜,加之公卿世家皇室贵胄的秘辛,总之非常像是致仕后的生活。
柯云璧只见过辛公公一次,因成亲三日,梁道玄就跑去公差,小半个月没见,而他不在府上,辛百吉来又是寻谁?
柯云璧走了出去。
她从连廊的内道绕进小厅,梁惜月和戴华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誓不罢休,似乎非要争出个一二来,但见她回来,却都热情招呼,还算给面子,这时从外面过来的下人也领着辛公公到门前,通传出声。
“这辛公公大老远从宫里过来做什么?”戴华箬不解问道,“玄儿不是人还在外头奔忙么?”
梁惜月也觉得古怪,只是这不是在自己家,还是等柯云璧发话才行。
“快请辛公公进来坐。”
宫内的太监倒不似外臣,进内宅还要避讳内眷,此时到小厅里来,辛百吉额头都是汗,脸色却白得和十一月的新雪一般。
他穿着宫内当差的衣服,却没拿圣旨,也没有仪仗,可见不是宣旨,但也没有其他文书之类,不知有何公事赶来。
“公公喝一口水。”柯云璧请道。
谁知平常最是和气可亲的辛公公,却摇头拒绝了好意。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泪却比声音更先出来。
梁惜月见状心口犹如刀割,猛地站起身来,戴华箬也预感不对,摇晃着脸色骤变。
“夫人……二位老夫人……太后那边让奴才知会一声国舅爷家里人……”辛百吉带着哭腔的声音近乎哀泣,“国舅爷他……他在峨州走访时从山上摔下去,没了踪影……眼下不知情况如何,太后说……说几位要稳住才是……”
可是说完他先稳不住,哭泣起来。
“夫人!”有人大喊一声,是戴华箬的侍女,原来她在听前一半时就已经坚持不住,话音一落,整个人都晕倒过去。
梁惜月呆愣在原地,满眼满心闪回的都是过去的影响,她第一次抱起襁褓里发着高热的梁道玄,第一次教他写字,第一次带他去踏青,陪着他功名得成,眼见他成家立业……林林总总,所有的温馨天伦此刻都化作风霜刀剑,朝她砍刺过来。
随后,一向要强的梁惜月,也犹如山崩,栽倒在地。
屋内乱作一团。
只有柯云璧,呆呆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失去了聚焦,望向墙角。
那里摆着两盆避荫的花盆,是梁道玄临走前特别吩咐,雨季到来之前,不许见日头,要多浇水勤照看。
那是两盆含苞待放的山踯躅,花苞淡紫色,在墙角的阴影中,暗淡犹如不化的浓墨。
第78章 绝渡逢舟(一)
对于梁道玄来说, 最难的不是求生,而是求生的同时避开搜寻自己的州府军士卒。
自他一天前醒来,整个人挂架在一棵老栎树的枝干上,浑身被从细小到强烈不同疼痛侵袭, 经过空白至清醒, 看见了树下浑浊的慈鹿江支流和意识到危机的处境。
他是被人推下山崖灭口的。
当时的情形仍旧能清晰浮现在脑海, 梁道玄腰上有防备万一的粗麻绳,营造地的绳子都浸过桐油,极其结实防水, 不可能因为淋雨就变得软烂断裂,只可能是人为。而且在跌落时身后那一推,感觉分外明显,是他失去平衡的罪魁。
他所在的鹄雁山地带虽然山况复杂, 但植被也茂密, 在雨中脚下也没那么容易打滑, 梁道玄非常确定自己踩得结实稳健才预备撤离, 而后背上那巨大的力,就是阻碍他带着证据返回青宕城洗刷定阳王冤屈的罪魁。
可是此时此刻,他想得再清楚明白都没有用,活下去才是唯一要务。
在摇晃着自扼痛苦, 勾住最粗的枝干时,梁道玄忽得听到一声呼唤。
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梁国舅!”
“梁少卿!”
……几处声音的重叠在山谷中激荡,再被慈鹿江震流的声音带远。
饥饿和口渴伴随身上每一块骨骼都在断裂般的疼痛催逼,让梁道玄很想答应而后被救。但理智告诉他, 如果州府衙门要灭他的口,这时候的搜救就未必是真正的“搜救”。
于是他选择噤声,待到声音消失, 才继续小心翼翼挪动身体。
多亏这条绳子,因在前端被人割断,还有很长的一段绑在梁道玄腰上,他爬伏在相对稳定的粗枝主干,捋到绳子头,确认尽头是平整的切削面,这是被极其锋利的武器一道斩断才可能有的痕迹。
这一边系在树干上,梁道玄看准地面位置,一点点沿着绳自降,最终踩在了松软的泥土中,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瘫软地上,肌肉的疼痛更甚。
好在方才他尝试移动,确认脊柱和内脏并没受伤,只是因从高处滚落,浑身上下都是磕碰外伤,有一处肋骨疼的厉害,但摸上去应该没有断掉,膝盖也被磕到,在找了个趁手的拐杖后,沿着山路进发,梁道玄走得一瘸一拐,朝阳一点点烤干烘热他淋雨后潮湿的衣衫。
他大概是被挂了一晚上。
算了算时间,评估了风险,此刻回到营地,或许还会给营地上的人带来灭顶之灾。之前他们没有遭到毒手,是因为道路不通,外人找不过来,现下道路通畅,万一州府衙门的人借着搜寻自己这个借口来此地灭口,岂不糟糕?
所以他不能回去。
至于凶手……直到自己来之前,这里都安安稳稳,那除非凶手是自己,除此之外,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边走边思考让梁道玄更为疲惫,好在这是个温柔的清晨,阳光沿着河谷洒下浓郁的金色,河水已经退去,甚至因为下游在洪水中冲平了滩涂,径流变大,此处水流更加平均,露出了一块河滩,只要上游和本地没有下大雨,梁道玄可也暂时冒险在河滩上行走。
看天气,并无雨云从西南飘来,大概走个半日还是安全的。
毕竟河滩被冲刷过平整的地面对于摔得七荤八素的梁道玄来说,要比崎岖山路好走的多。
这里是西陶县,沿着慈鹿江,就能抵达上游的桑垠县青宕城,峨州的城镇受制于地形全部依江而建,无形之中为梁道玄寻路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回到城中,他才能真正安全。
梁道玄出奇冷静,他内心推算,徐照白大约今日抵达青宕城,而因为他失踪的消息,原本定于两方证据齐全后对定阳王的审问,将推迟。
目前,以他的身体状况和移动速度,没个三四天没有办法完成这趟徒步,而州府衙门的人一定会为避免夜长梦多,尽快结案,催促审问,而此刻又是特殊情况,虽规定宗室不得在没有宗正寺官员旁监的情况下受审问罪,可在旁人眼中梁道玄确实是生死未卜,案子不能一拖再拖,一直关押着一个王爷也不是那么回事。
最多三天,在三天后,对定阳王的审讯大概就会开始,没有人证物证,只有一封广济王来的信,非但不能证明定阳王无罪,反而还会将广济王拉下水。
那么这就不是徐照白所期待的结果。
不谈儿女情长,徐照白有今日,一是恩师梅砚山赏识,二是老广济王——也就是当今广济王和徽明郡主的父亲,以私储开学馆书院,聘外州饱学之士讲学,免除了优异生员的膏火之费,乡下孩子徐照白才有书可读,有明日可期。
他未必不会撇清广济王的关系。
那么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事情彻底水落石出,再迁延时日,等待搜寻结果,继续寻找可能存在的人证物证;另一个则是为了给广济王撇清干系,他会竭尽全力定罪定阳王,使其一个人背负所有罪责。
但徐照白,不只是徐照白。
他所代表的不只是自己的老师梅砚山与其所在朝廷中结党的势力,更是一整个帝京朝堂文官集团。
这样涉及集团利益的要事,不能指望着一个人的良心进行应对,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绝大多数良心都不值一文。
如今这个巨大利益集团一家独大,自然不想有任何掣肘继续跅弛不羁随心所欲行使他们手中的权利,谋求更大的集体与个人利益。
帝京会收到自己出事的消息,但后续处置,梅砚山一封密信,徐照白如何作为,都是不可预知的情形。
于是,梁道玄得出了一个紧迫的结论:他必须在审讯之前赶回,才有机会扭转乾坤。
看了看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上面挂着的干涸血点,再拖着疼痛的身体朝前走几步,梁道玄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除了案子的真相和公道,他帝京还有家人,姑姑小姨两家人,妹妹外甥在宫中,还有一个刚成亲三天的老婆在等他回家。
他不能死。
……
“帝京还有消息么?”
“回大人,今日,无了。”
白衷行如实禀告,心却犹如火烧而焦。
已经三天了,梁国舅依旧没有影踪,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他自己却因为梁国舅临行前的重托,照看监护定阳王殿下,不能亲自去寻找恩人。
“真的不再找了么?大人……”
徐照白已经穿戴好官袍梁帽,对镜正冠,听到白衷行在身后近乎哀求般的细语,他转过头,沉吟片刻,拍着年轻人的肩背,引他朝窗前走了几步:“我知道你牵挂梁少卿,但我们所来为的何事,你可还记得?职责在身,你我都有不得不为之举,待到案结,州府军会继续搜寻,下游也派人去找了,不管结果怎样,你我都要对朝廷和百姓有个交待。”
潘翼就在两个人身后,他已经换做大理寺少卿的一身行头,端的是少年重臣的意气风发,可一双眼睛下面却有褪不去的乌青,眼底也尽是悲凉。
“可是梁国舅他……他是去找证据的,这件事实在古怪,为什么国舅去找证据人就没了?难不成是犯了什么忌讳,被人构陷?”自打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白衷行就不愿相信这个真相,此时仍然据理力争。
徐照白并没有因这无端的推论产生任何的情绪,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跟随梁少卿的人,是白校尉你自己派去的,你的意思是,你不信你手下的证言?他说梁少卿是未有保护自山崖掘道而跌落,那时正下着疾雨,此等情形,确实会发生类似的事情。白校尉,我知道你和梁少卿感情深厚,但是没有证据,这样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和潘少卿,若是带回朝去,旁人会如何看你?”
“白校尉,证据确实不够,不只是你的这个猜想,就连定阳王一案的证据,只凭我手上那封刘王妃交上的信,也是不够的,今日的审问不会容易,徐大人也很为难……”
潘翼劝说着,心中却也觉五味陈杂。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限接近于真相,但此刻,似乎真相已经隐入吞没梁道玄的山雾,再无踪迹可寻。
白衷行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御史此行的职责,不能再拖延案件,定阳王的罪条有无,牵扯到西陶县大片土地归属问题,那些原本是王爷的封地。如果定阳王落罪,这是褫夺封号封地的重罪,势必要收回土地朝廷另有安排。但洪水褪去,不管是县城的重建还是春耕都迫在眉睫,一刻钟都没有耽误的余地,否则便是有碍国家的农时大计。
他担当不起,梁国舅也担当不起。
潘翼更是深谙案子的复杂,他本以为梁道玄带着证据回来,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可偏偏……一切太过巧合。
连徐照白都想过,这件事的巧合背后,是否会有更深一层可能,一天前,潘翼记得清清楚楚,他和徐大人正在烛下查阅新征集上的口供明证,却无有一个拥有有效的消息,疲累的时候,徐照白望着烛火的星点,忽然开口:“云奇。”
云奇是潘翼的表字。
“世伯,有事?”潘翼立即回答。
“你觉得梁少卿的事,是否有些古怪?”
潘翼微微一愣,仿佛没有想到会被问起这个问题,许久才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梁少卿不是那般冒进之人,他协助避难百姓,应当应分,可怎会让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以至于……而且太巧合了,我们刚有证据的线索,梁少卿到达目的地,就立即……我是大理寺的官员,说句心里话,我没觉得自己多想,反而疑点重重。”
他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心中有种慌乱的敞亮。
徐照白并未看他,仍旧凝视着一点橘红色光芒的灯火:“我不是没有觉得可疑,但你有没有想过,猜想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成为弱点,让人攻讦。”
潘翼经验尚浅,但并不蠢笨,他能理解这层含义。
此时话几乎就要说得大敞四开,梁道玄人都不知道死活,索性,想说的便说了吧。
“世伯,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和我外公……其实更期望国舅爷就此回不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说得太过露骨,徐照白骤然侧头看向他,一半的脸隐没在黑暗,一半的脸被灯火照得犹如庙中镀金的佛像,一明一暗,眼瞳黑沉,面无表情,却让潘翼几乎无法喘息。
他想要道歉,可等来的却是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梁道玄是一个怎样的人?”
潘翼有种视死如归之感,都到了这一步,实话有什么不能说呢?
“梁国舅是个有趣的人。”这是梁道玄在他心中切切实实的第一印象,“他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想了想,潘翼又补充一句:“其实我知道,之前审讯刘王妃时,他有利用我做样子的心思,可他是为了查案,也没有全然偏袒定阳王,种种安排都是经过考量,我虽后来察觉,略有些不甘心,但心中,还是佩服他多一些的……”
“他是一个有能力改变朝堂局势的人。”徐照白说道,“他的问题在于,他不只有这个能力,他还打算运用这个能力,甚至已经在使用,并且得到了他目前为止想要的一切。所以你说,你的外公会如何看待他?”
潘翼这次没有回答,他不大喜欢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但他又不是天真稚子,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多少弯路少走,多少坦途近前,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力过人,而是他的依傍,朝中无人能及。
“你外公何尝不欣赏他呢?他这样的人,千百年都未必有一个诞于世上,这是你外公的原话,然而该防备的一样也不能少。”徐照白忽得笑了,他本就面庞线条柔和温润,笑容之下,阴晴不明的光也随之变幻,又重新变回了敦厚的亲长,“你放心,这件事与你外公无关,也与我无关,我们都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句话给了潘翼极大的宽慰,他长长出了口气。
“不过……我们的职责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徐照白冷不防开口,潘翼一震,不假思索道:“循行赈灾,督管物资,安置流民,防备水患病疫与民变滋生,彻查疑案,按律论罪。”
“定阳王的案子,是此行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主次你要分清。”徐照白的声音总是那么清和平允,“所以我已经办完了所有的事,再来审问,明日已经是不能再拖了。接下来如何,就看定阳王自己的命数了。”
……
这些话,是潘翼不能说出口安慰白衷行的。
“好了,上堂吧。”
徐照白的命令终止了对话,他巡视二人,平静道:“你们今日要切记,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乱了朝廷命宫的章法。你们是帝京派至地方的循行御史随官,你们与我,都代表圣上,代表政事堂,今日谁若是审讯之时失言妄议,我定会以言行失状有失官格之罪论处,听明白了么?”
平静的人以缓慢的言语说出的话,往往比大喊大叫更有威慑,即便是亲近如潘翼,也脊背发凉,颔首和白衷行一道行礼,齐道:“谨遵御史口谕。”
今日堂上比上次热闹许多。
徐照白居于正上之座,座上悬着匾额,腕粗笔迹,正是“”四字。
州府衙差十二人成对而列,再有六人是南衙禁军千牛卫,正在徐照白座桌左右,三三散列,气势非常。
下首的椅子也有二十个,先是御史的随官座位,再是本地州县官吏。
待所有人就座,唯独空着那个与大理寺少卿潘翼所挨的座位格外惹眼。
那本该是宗正寺少卿梁道玄的位置。
潘翼轻轻吸气,徐照白敲拍惊堂木,众官员起身向御史行见天子之礼,叩问圣安,而后再各自落座。
堂下也设了两个座位,在潘翼的事宜下,定阳王姜苻被白衷行带了上来。
与其他在押之人待遇不同,定阳王姜苻始终是被软禁,后来又有南衙禁军监督看管,整个人的精神面貌毫无萎靡,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很高,面色略有发黑,不是那般天生的颜色,倒像是短时间高强度曝晒后才有的健康色泽。
他的气度让人觉得他不是来庭审,而是来打架的,龙骧虎步赳赳雄壮,干净整洁的一身朱红藻纹圆领袍上无有缀饰——作为戴罪的封王,最起码他还知道规矩。
想起刘王妃说自己这位丈夫脾气急躁,办事有些欠妥,潘翼也不足为奇了。
“殿下,今日本官受圣所谕,代圣监审,请您如实回言,回本官之言,当有如回敬天听。”徐照白不因对方宗室身份而降格,反倒凛然如初,不过他也补充一句,“依照本朝律例,宗室中人受审,当有宗正寺官员在场验听明监,然而随行宗正寺少卿梁道玄不日前遭逢山难,至今下落不明,不能临堂,本官会命大理寺官员亲录全言,待回京后由宗正寺其他官员签验画押。”
流程走完,徐照白请定阳王入座。
这时,朱善同忽然站了出来。
“启禀御史大人,此案牵涉甚广,定阳王侧妃刘氏先前有过问询,不如一并请出,也好对照证言。”朱善同言辞恳切,再拜道,“王妃刘氏乃是梁少卿亲自过堂,或许有什么隐情,她也能及时告知御史大人,不至偏听。”
潘翼觉得诡异,因此举完全没有必要。
问是肯定要问的,但应该问过定阳王姜苻来龙去脉,一遍亲证,再上旁证,急吼吼叫刘王妃上来,难不成是这些州府衙门的官吏还没挨够王妃当面的骂?
刘王妃吵架的功力潘翼是现场见证,可以说五体投地,其逻辑之清晰,头脑之清楚,该泼辣时泼辣,该谐谑时谐谑,不可不谓水平超群。
以至于方才朱善同朱知州提到刘氏,就让一旁领教过的峨州通判段鄞与长史王仁宁面色发白,似有瑟缩。
可是为什么呢?潘翼一时想不明白。
徐照白只略微思忖,便点头道:“请王妃刘氏。”
但当刘王妃被带进堂内,他猛地顿悟了朱善同的险恶用心。
王妃有孕将近七月,体态沉重,气色尽显疲态,加之这些日子与丈夫分开软禁,即便照顾得再妥帖,也难免心事累重忧心繁繁,她由两个仆妇搀扶,走入堂上,无需多言其他,只拜见御史后不堪重负的汗珠就已经出现在了额头。
平心而论,自己夫人要是怀着身孕被这样折腾,潘翼觉得自己也是坐不住的。
果然,定阳王姜苻眼睛都红了,八尺高的大男人,就快在堂上哭出来一般辛酸。夫妻二人眼神一触,两个人就都落下泪来。
潘翼是受过大理寺规训的人,不会太感情用事,然而此刻面前二人犹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他们扮演的却是棒打鸳鸯还要让人家下十八层地狱的角色,一时心中变得无比烦闷。
“芝芝,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但是定阳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喷出上堂前喝的茶水来。
倒也不要这么人前称呼吧……
连徐照白都不免轻咳一声,示意两个人注意身份和场合。其余人皆微微侧目,不敢直视这幅景象。
王妃刘芝取出帕子按下自己的眼泪,避开定阳王姜苻的关切,似乎是不愿惹他继续说话,故意默默不语,往侧位挪去,而这时,定阳王仿佛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愤怒地环视一周,定睛在朱善同身上,怒不可遏道:“好!你们在本王身上拿不到把柄,就来折腾本王爱妃!你们好大的胆子!今日就算拼了一条命,你们也别想好过!”
看着朱善同被指着鼻子骂反倒悠然自在的神色,潘翼此刻便如醍醐灌顶:定阳王性急而躁,峨州州府衙门无人不知,正是因此,他们才要彻底激怒定阳王,让他不计后果,言行有犯,使得审讯混乱,朝野震惊,这样才能让人相信此等暴虐之人,必然是如他们所联名陈告之罪那般为上不仁,戕害百姓。
第79章 绝渡逢舟(二)
定阳王一副要和在座所有人拼命的架势, 对宗室又不能乱拍惊堂木,徐照白用眼神示意左右禁军各向下一步控制局势,后才道:“殿下,今日诸官集此, 是奉圣旨行事, 祖制有铭, 不得违逆。若是早一些结束,王妃阁下就能早一些去休养平息,还请您勿要操切。”
他的平静让定阳王更显失态, 最终是刘王妃起身拉住姜苻,他才涨红着忿忿的脸,规矩坐下。
情势已平,徐照白如他所言, 尽快进入问询。
“殿下, 据州府衙门联名所奏, 您于五月初五调拨三十一人前往西陶县西北鹄雁山脚的营造地, 可有此事?”
“有。”定阳王没好气地回。
“你们在营地修造到傍晚,凌汛过境,本在半山挪运资材者,包括殿下您, 都遭逢水流,一部分人被冲走,一部分人得救。您在部下亲随保护下得以无恙而退,可有此事?”
提到那日从天而降的灾厄, 定阳王才有了些许敬畏的余悸:“是这样。”
“您所在的营场被围困水中,隔绝各道,您自告奋勇, 与亲随用运货的小舟在水势减缓后返回县城,不料县城大部分被洪峰摧毁,只余一两处高地,这时您被州府衙门截行,带至州府府城青宕,这些旁人的叙述可有误?”
“无有。”
“既然如此,那您的几位亲随的证言便有可信之理,带他们上来。”
这些人都已经和定阳王分别关押多日,至堂前时,神态各有疲惫落拓,他们并没有定阳王的身份和匹配的待遇,各个换上了粗布囚服,手戴镣铐,三个人一字排开,齐齐跪下。
定阳王见自己从小到大的亲随这般凄惨,当即起身发作:“还没给本王定罪,怎么本王的亲随就上了镣锁?这是做什么!”
三个亲随中一人听了这话,忽得落下泪来,只是不敢高声,在堂前低低的啜泣。
潘翼发现,徐大人已经看出这对宗亲夫妻的强弱,此时他并不去看定阳王,而是看刘王妃,刘王妃何等聪明,当即拉着姜苻坐下,示意他不要开口。
解决了噪音,徐照白以此让下面三人报出姓名,验明正身后,例行发问:“你们三人都在凌汛至西陶当日随你家王爷前往营地,定阳王让你们陪同是去做什么?”
公堂忽然安静,许久,其中一人低声道:“监造……”
“监造什么?”
“王爷……王爷的私产……”
定阳王姜苻仿佛遭到雷击,难以置信望向堂前。
另一个人则嗫喏许久,吐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最后一人始终不发一言。
潘翼用余光去看朱善同,对方平静的面容细处,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好……好……”定阳王猛地起身,“你们……你们都好得很啊!”
“定阳王殿下。”徐照白及时出声警告,“即便他们是你的亲随,此刻也是本御史的证人,不得放肆。”
这已是拿御史的身份进行严肃的示警,潘翼作为一个经历一部分案情曲折之人,是明白其中疑点并从个人角度认为定阳王有所冤屈的。
可是作为大理寺少卿,目前的人证依照律例,已经足够指认定阳王的罪名。
除非梁道玄能拿到新的证据,可惜小国舅他人现下不知死活,只那一封广济王的信无济于事。
刘王妃看出了警告的意味和徐照白的强硬,再度拉着丈夫就座,而她却也面有浮白,冷冷盯着跪下的三人。
“你们在出发前往之前,可知这是私产?”徐照白继续发问。
方才颤着声说话的亲随答道:“知道。”
“其余百姓可知?”
“他们以为……是在建的书院……这才愿意前往……”
眼看定阳王又要冲上去,徐照白命人带三人下去,这才制止又一次闹剧。
而这时,朱善同站了出来。
“启禀御史大人,关于这三人的证言,还要可佐文书。”
这是潘翼先前所不知的,他也死死盯着朱善同,看他自袖口抽出一折,请禁军递上。
“此乃定阳王殿下自县中仓廪暂调资用的文书,上面有王爷本人的签押。这是西陶县知县蔡孚所呈。”
徐照白看验之后,让禁军转呈给定阳王:“殿下也过目,看看是否是您亲书。”
白纸黑字,定阳王仿佛终于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欺骗与背叛,咬着牙,额头尽是青筋,却也只能点头。
“蔡知县何在?”确认了物证,徐照白照例传人证。
蔡孚的年纪与朱善同相当,他不属于州府衙门,也没有资格在此听审,需传方入,恭敬向徐照白问礼而拜,在提问后,娓娓自述:“下官西陶县县令蔡孚,一月余前,约四月中旬,定阳王殿下寻至衙门,请我通融,他说自己的宅子年久失修,王妃又已月份重了,要提前备好颐养之地,以供他日世子郡主所用。下官认为这不合规矩,所以就……就没有立即答应。然而没过两日,定阳王又来了,这次是拿着图纸烫样,说要改建书院……”
他低着头,声音也满是凄楚的无奈:“下官不过是个微末知县,但也知道要造福一方百姓,这是好事,所以我才调拨了些粮食,以供征发百姓所用……如若知道是这般伤天害理有逆民生的用途,借下官一百二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啊……”
“你……你信口雌黄!”这次,刘王妃也按不住暴怒的定阳王了,他豁然跳起,浑身战栗,双眼也都是血红颜色,“明明本王头次去找你问粮食的事被你一口回绝,待到几日后,你复来寻我,说这粮食可以暂借,只要秋后以本王庄野田地的粮食补足即可,你怎么在御史面前都敢胡沁?你敢不敢与我对天盟誓!若谁说了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被怒言质问的蔡孚并不去看暴怒的定阳王,他只抬眼对视徐照白,而后俯首叩头:“御史大人明鉴!下官所言皆是实情啊大人……请大人护我性命……勿要让皇亲国戚伤我一芝麻小吏……求求大人!”
最后几声,近乎哀哭。
他这样示弱,反而更激怒了定阳王,姜苻此人脾气之激切,令人咋舌,冲上前去竟拎起蔡孚的衣襟,将他双足都提离地面,徐照白见状不好,未传衙差,只命禁军上前,分开二人。
但定阳王本就有股蛮力,加之怒不可当,竟将两个上前的禁军都甩脱开,抬手便要殴打蔡孚,这拳头要下去,潘翼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呈上那封信的证据了。
无有命令,衙差不敢上前,禁军一共在场六人,齐齐上阵,总算分开了蔡孚和姜苻,只是姜苻兀自挣扎,又是要抬脚踹人,又是挣脱不得后扭动上身,州府衙门的人不住喊着成何体统,朱善同最会点火浇油,他对徐照白说的是大人息怒。
眼看场面无法收拾,只听清脆亮响,“啪”的两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刘王妃不知什么时候自座位上扶着肚子起身。
她抬手两个巴掌,左右开弓,全都打在了丈夫定阳王姜苻的脸上。
“松手。”她声音略有颤抖的尖锐,但却能听出平静。
不知怎么,禁军齐齐听令,惊惧之下松开了手。
被自己王妃打懵的定阳王脸颊发红微肿,也不再撒泼,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妃:“芝芝……”
刘王妃面若严霜,眉目冷冽,反倒漂亮得像一幅画,只是嗓门放开,单手扶腰,气势却犹如陷阵杀敌般瞪向自己丈夫:“姓姜的,你要是再胡闹,今日定罪,明日你问斩,后天我就大着肚子改嫁!孩子生出来姓别人的姓,你做鬼都别想见我们娘俩一面!”
禁军纷纷后退,连徐照白都傻了的表情。
“芝芝,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坐……快坐……”
然而被老婆当堂扇了两个耳光的定阳王姜苻却带着哭腔,委屈得什么似的,伸手去扶刘王妃,想让她坐下说话。
刘王妃猛地甩开他递过来的手,瞋目怒音:“姜苻,你去马上给我坐下!我不开口,你不许出声!”
“好好好,我坐……”
姜苻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八尺高的个子,缩手缩脚,似是真的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与方才的暴怒狂躁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看呆了。
堂上寂静无声。
按照妇训,当堂抽老公嘴巴子,那是可以七出的,而显然定阳王姜苻没有要出自己王妃的意思,反倒积极配合,甚至还让她老婆保重。
刘王妃的壮举使得堂上终于恢复了审问的秩序。
徐照白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的反应也是目有震慑,无有开口。
收拾完不老实的老公,刘王妃开始整顿过堂现场。
她一手扶腰,逡巡几步犹如巡查,美目里的冷冽严光毫不客气扫过在场每个人,边踱步边道:“段通判上次说我是市井泼妇,他还真说对了,我们市井泼妇,就是这么管自家男人的,怎么?没见过?大人们从前没见过,现下可开眼了!也不用谢我!”
然后,她看向了御史徐照白:“徐大人,您在等什么?继续问,我来回答。”
……
梁道玄是躲在百姓的牛车草垛后入的城。
百姓是他路上所遇。那是一户丹州殷实人家,女儿嫁到了邻地峨州州府青宕城里,得知凌汛来了,一家人慌忙收拾东西探望,生怕女儿这边缺东少西不能度过难关,于是备下粮食和铺盖足够一季所用,由姑娘的哥哥驾着牛车带着亲爹赶路至此。
梁道玄在路上帮他们指路,因衣衫褴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对父子还借了他一件旧短衫,梁道玄随身已经无有银两,原本衣衫腰带还留了一个金镶玉的犀角带扣,他取下来答谢二人,并谎称自己是落难商旅,想回城寻找家人。
他会说峨州土话,口音正宗,父子一听便信,因这峨州口音极其难学,外地人也没必要学这不怎么通商地界的土话,除了本地人,旁人又怎会?
而过城门时,梁道玄假装不适,躲在车上,好在因御史在城中,又有安置灾民流民的措施,只要有人认亲,便能无牒入城。
梁道玄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出发的青宕城。
他不敢贸然露面,街道上又都是巡逻的衙差,回去馆驿怕是自投罗网,身边除了白衷行,没有一个切实可信之人,就在他思索之际,忽得听人议论,今日州府衙门开堂,正是过审定阳王!
这么快?
他走得腿都要断了,骑马半天的功夫走了将近四天,回到青宕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即将错失良机。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
他必须尽快赶去州府衙门,并且保证人身安全,如若此时现身,州府衙门前的人怕是一点声音都不会让他出现,立即让他变作真的遇难。
梁道玄绕出小道,见了几个孩子在嬉戏玩闹,他们围着一个卖膏糖的小贩,小贩见他们转了许久不拿出铜板,不耐烦的驱赶。
“我给他们一人买一块。”
梁道玄的出现让小贩和孩子都瞪大了眼,他在这样惊异的注视下,拿出之前那对父子给他的十几个铜板,在放到小贩手中。
这些足够买一大块完整的膏糖,小孩子都欢呼得跳起来。
“不过你们不能白吃,得帮我去喊一个人出来。”梁道玄笑着说道。
“我们去!哥哥要喊谁?”
刚刚切成小块的膏糖上又撒了一层糖粉,金黄衬着银白,散发甜腻的香气,这些小块膏糖被油纸包裹,大大一份,被梁道玄托在掌上,看得孩子眼馋心热。
“你们去唤一个叫国舅爷的人出来。”
“去哪里找他?”
“衙门附近,他在那边住。”
“怎么找呢?”
“你们尽管大声在衙门周围喊就是了,就说‘国舅爷回来了’有多大声喊多大声,如果有别的大人问起来,你们就说只要这么喊,喊出人来,就给吃的给银子,你们不是已经拿了么?”梁道玄这时才递给孩子手中的膏糖,“你们喊完,我还给你们买,管够。”
一听这个,小孩子们立即兴奋,全都嚼着糖,跑去一条街外的衙门周边去了……
……
州府衙门大堂上,经过通传,潘翼交出手中刘王妃先前给出的信件,并说明情由来历。
徐照白之前就已经读过,上面各点均十分明晰,无有需要多问,此时由潘翼报听头次问询刘王妃的证言——当然,没有她谩骂段通判的部分。
“这样说来,次封信已无法验证。”
再听一次,徐照白还是一样的答复。
“大人容禀。”朱善同再次起身拜道,“就算此信所言皆实,但也不能作为供证,需知若定阳王殿下以此为借口,诓骗广济王殿下提供人手与营造图纸,与前后人证也可吻合。”
朱善同的话没有任何问题,由于定阳王亲随和蔡知县的指认,这封信完全可能只是广济王在受蒙蔽后的回应。在刘芝听来,便是等待叫广济王来亲自确认,证言本身也失去了可证之用。
这对于她也是苦战,而此时,朱善同并未善罢甘休,而是对她问道:“这广济王殿下也是无辜受连,还是说……王妃欲言又止的意思是广济王竟也知情?那岂不是本案……广济王殿下也事有牵连?他也是戕害我峨州三万百姓的罪魁之一不成?”
原本一筹莫展的刘芝,却被这话语激怒出了办法,她不是夫君定阳王,一怒之下就只有暴躁宣泄,她心念一动,顺势冷笑道:“如果是,那咱们这案子是不是就不审了?”她眉长入鬓,轻轻一挑,看向了徐照白。
“如若牵涉其他宗室,且其为从告,本御史要奏请朝廷,报知圣上与太后,方可定夺。”徐照白如实回答。
刘王妃当即扬眉,笑道:“好,那既然如此,我要告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妃,你要告发广济王?”徐照白的眼睛微微眯起,潘翼心下一惊,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然而刘王妃没有半点惧色,大胆回视,扬声道:“告是要告,但是关人家好心的广济王爷什么事?我要告的是峨州州府衙门上下贪赃枉法勾结奸商,陷害诬告我家王爷!我还要告,他们因害怕暴露,杀害去寻找证据的国舅爷梁大人!”
“你!”朱善同拍案而起。
刘王妃根本不看他,只对徐照白说话:“怎么?广济王殿下是宗室,我家王爷就不是了么?那梁小国舅是太后娘娘的亲哥哥,外戚也归宗正寺管,那就也是宗室,徐大人,您快报知朝廷此事,在这期间,我与我家王爷悉听尊便,等待圣上定夺!”
“好你个刘氏,果然大胆。”段通判也记得站起来,“诬告朝廷命官,你可知何罪?”
“你也说了是诬告,我若说得字字句句属实,那就是实情,既然是实情,凭什么治我的罪?”刘王妃不甘示弱,段通判多大嗓门吼她,她就多大嗓门回敬。
后背被方才刘王妃吓出汗来的潘翼发自内心想劝段通判坐下,你真的不是王妃娘娘对手。
朱善同到底更有城府,他收起愠怒,冷冰冰道:“王妃,你出身市井,或许不知,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梁国舅遭逢不幸,不过是巧合罢了。梁国舅目前下落不明,本官已派人去查找,只是这些天全无音讯。派人搜寻之文书,尽可当堂过目,如果本官要害,何必多此一举,只需推脱人手不足,少派人力即可。事实却是,半个州的州府军已经都去搜寻,本官问心无愧。”
刘王妃不吃这套,“哈”地一声冷笑道:“关门挤着眼睫毛——巧了,梁小国舅是和那边的潘大人一起听了我的问询,两人一个去找御史告知,一个去搜寻证据,偏偏找证据的那个生死未卜,难道在座各位朝廷里的聪明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偏我一个乡野村妇觉得古怪?那这圣人文章,我看不读也罢!”
牵扯官格,加之连在座徐照白都骂了进来,朱善同以为刘王妃彻底得罪了帝京诸官,也不再压抑愤怒,近乎咆哮道:“大胆!我等乃是朝廷命宫,告身俱全,天子之臣,何许人也?即便贵为王府内眷,也不得有辱斯文!”
“何许人也?”刘王妃目若燃星,声高如唱,“□□镶金,茅蛆镀银,他们是什么货色,你就是什么货色!”
潘翼沉浸在这大理寺根本听不到的吵架氛围中,震撼之余,仍旧敏锐察觉到,徐大人至今未置一词,这很像是在第一次提审中,梁道玄用的办法,以这种方式,激出更多的辞令。
但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徐照白就不得不发话了:“王妃刘氏,你若要告,本御史会记录在案,呈报天听,但不得在堂前言语侮辱朝廷命宫。”
“方才我家王爷被那样言语故意激怒,大人您也没说句公道话,怎么?我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人就觉得不妥了?”刘芝似乎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干脆连徐照白一起拖下来职责,“既然我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罪,那也别审了,我认就是了,押解我回帝京去投入大牢好了,让帝京的官老爷们审审看,究竟我是否罪不容诛!”
潘翼陡然惊觉,如果这案子真的调回帝京,定阳王与王妃押解去审,还真就有些可拖之理。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况且万一梁道玄真的没死呢?拖延到他回来,若是手有证据,岂不一本万利?
然而依凭他对徐照白的了解,自己这位世伯,却不是这样容易被言语激怒的人。
徐照白作为御史主审,不可能和她当堂吵这个内容的架,温和道:“王妃的意思是,本御史于职责公允上有所偏颇?”他语气总是这样平静,“在堂上,需要的是证据,人证、物证,眼下却没有一个能拿出来以证定阳王之无辜。”
刘王妃可以靠撒泼堵住朱善同的嘴,却不能真的拿出任何证据,她看向朝自己投来悲伤关切目光的丈夫,心中在激愤后,只剩空落落的绝望……
这时,自堂前、从州府衙门的墙外,忽得传来一阵呼喊,起初声音还小,方才大家都在争执,无人放在心上,然而在沉默后,安静的堂上却已将衙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群起呼喊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听到的此起彼伏呼喊是同一句话——
“国舅爷回来了!”
第80章 绝渡逢舟(三)
除了徐照白, 堂内所有官吏齐齐起身。
白衷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笑着冲出去两步才意识到,这是公堂,而后紧张回望徐照白, 在徐大人微微点头首肯后, 才大踏步往外走。
“慢着!”
朱善同叫住了他。
“徐大人, 过堂方至一般,外有百姓混乱喧哗,理当制止, 还是让下官派州府衙差去看看情况,白校尉还请坐镇堂上。”
“朱知州。”刘王妃的话比徐照白还快一步到,“怎么刚才还是‘问心无愧’,梁国舅要是回来, 岂不更证明你公忠体国是大大的好官?为何反倒制止人家帝京一行的御史同僚去接啊?”
她说完再不看面色紫胀的朱善同, 偏头对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的白衷行道:“白校尉, 原来你做事, 不只要听徐大人的吩咐,还要听朱知州的话啊?”
白衷行这一下也觉得没必要逗留,红着脸,冲出公堂。
“刘王妃。”徐照白难以察觉的轻轻叹息, “朝廷命官的职责不是你能指摘揶揄的,请慎重言辞。”
刘芝根本不去看他,只盯着门外。
一直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定阳王姜苻小心翼翼起身来扶有孕的妻子,两人一并携手坐下。
公堂之上, 一时氛围诡异,有人翘首有人忐忑,无人言语, 似乎有人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徐照白冷冰冰的目光时不自觉露怯,选择识趣闭紧嘴巴。
在所有人的等候中,外面传入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徐照白觉得这半盏茶的时间竟如此漫长,直到白衷行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又有人坐立不安,站了起来。
“徐大人!”白衷行嘴角快被兴奋的情绪扯到耳后,下一句还没说出口,只见又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迈步进了正堂。
不是梁道玄又是谁?
定阳王姜苻一直被关得严实,除了送菜送饭的仆人,一个人外人都没见,更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全套粗布短打仿佛乡下小子入县城的年轻人,只是看他样貌气质,确实不似一般农夫,穿作这个样子,走得却是官行方步,如鹤翩然登堂,气度非凡。
就是一条腿好像有点瘸。
“芝芝,这是你们说得国舅?”但姜苻还是不敢确认,只能低声去问爱妃。
“闭嘴吧你!”刘王妃瞪他一眼,可却握了下他的手,“咱们一家三口有救了,你一会儿不许说话,敢说话,我就再抽你两巴掌!”
姜苻赶紧安抚:“好好好,你别气,我不说话了,千万别动气……”
“下官梁道玄,参见徐大人。”
不管穿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朝廷命官,该有的礼数一个都不能少。
徐照白向他颔首,又对左右道:“去馆驿,取来梁少卿的官袍。”说罢又端详梁道玄一会儿,再补充一句,“叫个大夫至堂外听候。”
梁道玄的样子算不上好,身上有明显的伤痕与未消退的淤青,唯独那一双焕发着星彩的双目,让人能清楚从中看到蓬发之朝气。
“徐大人,下官来迟,还请赎罪。”梁道玄笑着目光游走,“诸位同僚,有劳诸位为我担惊受怕了。”
这话听起来很阴阳怪气,但又找不出他的错处。
潘翼如释重负的吐息,可是转念一想,梁道玄这浑身的衣服都没了换作其他,听说人跌下去的位置又在山溪水中,就算人到了,证据也不一定能完整保留啊……
一时间原本的安然又化作了无穷无尽的焦虑。
梁道玄回了大堂仿佛回了家,穿什么都一样神采飞扬,他看向定阳王姜苻,向对方行礼道:“殿下,下官失仪失职,还请恕罪。今日本应下官在场监审过堂,此时方至,屈待殿下,是下官的不是。”
姜苻本来受了王妃的意,不好开口,但又见爱妃示意自己,他才赶忙道:“哪里的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虽然定阳王左右脸颊有着奇怪的红肿,但梁道玄想了想,徐大人再大胆,也不敢掌握宗室王爷吧?
于是没有再多言,他终于要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一路奔波,正为此刻。
“徐大人,不知审问到了哪一步?”
徐照白回答:“刘王妃方才说道,要为定阳王殿下伸冤,并状告峨州知州朱善同伙同州府衙门党羽,诬告构陷定阳王,且为销毁证据,不惜灭口以残害御史随官——也就是你。”
“哦……”梁道玄这一声拖得很长,“既然这样,那下官也和王妃殿下同告峨州州府上下之罪,尤其是这最后一条,戕害御史,意图灭口。”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刘芝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她这才感觉到沉重身体的疲惫,整个人出透了虚汗,靠近椅子中。
“梁少卿,你是说,你是被害落崖的?”徐照白本就正襟危坐,听了这句话,一双本就狭长的眼眸更是变窄而长。
“有人推我下去,还是我自己脚滑,这还是分得清的。”梁道玄笑得仿佛自己根本不是受害者。
“除了亲告,还有证据?”
“当时我腰间有系一条麻绳,此绳有手腕之粗,即便我滑倒,也能防止我坠入山溪,但待我跌落苏醒后,那绳子在上面的一端,却有整齐的切面,非人为不得有。”梁道玄正色,“那条绳子我此刻没有带在身上,但却放在了可靠的位置,等安全后,再回去查验。”
“荒谬!这也只能证明梁少卿是被人谋害,又怎么能证明是吾等州府官吏所为?”朱善同冷笑。
他还有十足的冷静,但梁道玄却不与他纠缠,看都不看去一眼:“我在雨中跌落时,看见了推我的人。当然,朱知州可以反诉我为诬告,诶呀,那这个案子就越来越乱了,徐大人,不如我们从头说起,先解决定阳王殿下的冤屈,到时候暗害我的真凶也必然水落石出。”
这时,随从送来了梁道玄的官袍,他并不下去更衣,而是甩开朱红一片犹如火烧,披衣系带,略正领口,再束带于腰,最后,戴上他的官帽。
一瞬间,草泽之人化作风仪卓然的朝廷命官,唯有脸颊、额头上未愈的细小伤口还略有狰狞。
“既然如此,你此行便是寻找证据,那便是有所收获了?”徐照白问道。
“回大人,正是如此。”
“如实道来。”
梁道玄自从入堂,第一次看向了朱善同:“朱知州,蔡知县,州府衙门在河堤决口前,曾下达一纸告令,此告令加盖州府和县衙的大印,告知西陶县百姓与官吏,河堤在朝廷的督促下已完成修缮,而春耕在即,不能有所延误,应尽快着手。可有此事?”
“无有此事!”蔡孚想都没想立即答道,“我见都未见!”
相比之下,朱善同要冷静得多,他缓缓道:“梁少卿,州府衙门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也没有文书,州府衙门发出的所有文书,都会留档,御史大人可以随意调看查阅,我可以保证,没有这张告令的备份存在。”
虽然二人如此说,但这个说辞已经让众人惊讶。如果真是这个情况,那么定阳王根本没有挪用人力,甚至还积极参与恢复生产。可对于州府衙门,这边是骗令构陷的重罪,且用了官印,罪加一等。
梁道玄听了这话却不与二人对峙,他转过头来,对潘翼道:“潘少卿,那日我们二人接手了刘王妃呈上的信函,可在堂上?”
潘翼点头,在徐照白也允许后,他才起身,自桌案上取下作为证据的广济王书信,递给梁道玄,他没有任何言语,只能在交接时拼命用眼神予以鼓励。
“这封信里所述之事,为什么朱知州不认同?”他举信发问。
“此信或许是真,但谁知广济王是被蒙蔽,还是本就是同犯?并不能证明那处营造之地真是为公为私。”朱善同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得惊人。
可是梁道玄一句话就让他大惊失色。
“如果我有人证呢?”
很快,朱善同又恢复冷静:“人证在何处?”
“此信所书中,有一人姓郑名德元,乃是广济王手下的工匠,他已抵达峨州多日,绘制了新书院的营造图,且到处走动调度人手物资,他可以证明所言非虚。”
“那此人现下何在呢?”朱善同反问。
“在外面听候。”
“不可能!”朱善同猛地起身,发觉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惊觉着了梁道玄的道,他恨恨而视,竭力平静,却只迎上梁道玄嘲弄的目光。
“当然,我如果说我已经见了郑德元郑师傅,想来朱知州也会说我是一家之言,那我请徐大人传唤与我同行西陶县的南衙禁军千牛卫冯钰,他回来告知诸位我遇难的消息,人应该还未动身回京。”
冯钰今日并不在堂上,徐照白命白衷行去传唤下属,不一会儿,冯钰便至,他似乎已经知道梁道玄幸存的消息,目光竭力闪避梁道玄的注视,只向徐照白叩拜:“参见御史大人。”
“接下来请梁少卿问话,你务必知无不言。”徐照白把公堂交到梁道玄手上。
“是。”
“冯禁卫,你可与我一道见过了郑德元?”
梁道玄的突然归来实在是措手不及,冯钰是刚被叫来此地之人,之前什么都没听到,一时愣住原地。
“冯禁卫。”徐照白看出冯钰异样,在他沉默犹疑之际说道,“见与不见,也需要思索良久么?”
“……属下……没有见过。”冯钰说道。
一旁的朱善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坐着。
梁道玄一点也不意外,反倒为他拼凑好了最后一块悬而未决的拼图,他平静道:“很好,这样说来,倒是本官说谎了?”
他看向徐照白,严肃而哀愤道::“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方才朱知州那句‘不可能’,大概是滞留在营地的郑师傅与百姓,已经遭到毒手灭口,因为朱知州名义上是派人寻我,实际上却是调派人手去毁灭证据,如果我在路途中被他们发现,也没命抵达此地。”
朱善同忽得笑了,他起身道:“梁少卿,莫要因为你是太后的姻亲外戚,就信口雌黄,今日御史钦差在此,大理寺的潘少卿也在,你如果要明告本知州,就请拿出证据,否则所言非实,我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为自己上书御前,讨一份公道!”
梁道玄平心定气,并没被这份义正言辞影响:“其实案情至此,最关键的是要证明两点,其一,定阳王殿下与朱善同所修建的正是书院而非私宅,且是在堤坝修造完毕得到官府通知后才复工。”
徐照白略微点头,示意梁道玄说下去。
这确实是整件案情最关键的部分。
“其二,是我所见所言是否属实,郑德元是否有此人并抵达峨州且为人所见,他如今下落何处是生是死。只要这二者确凿,今日之事便能真相大白。”
“梁少卿所言极是,但是这二者如何证明?”
徐照白问道。
一旁的定阳王和刘王妃也已紧绷至极,他们的来日,如今全托付在梁道玄的手上。
“我们先说第二个。”梁道玄忽然转身,面朝朱善同,“朱知州,从岳中道进入河西道内,再从河西道内的丰州、历州抵达我们峨州,要有明确的过关牒文,是否如此。”
“确实如此。”这是朝廷管理地方的规章,无可置喙,朱善同不知梁道玄其意,只能称是。
梁道玄继续道:“一般来说,这个牒文是由出发地官府开具,有明确押印和颁发日期,抵达后也要目的地扣印验明,否则不能逗留。尤其像郑德元是由定阳王殿下提交文书,居住在县衙馆驿,更要有明确的书函,那么只要找到了书函和牒文以及官府的记录,就能证明此人确实出现在了西陶县。”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朱善同噙着笑,“此人出现与否,或许和本案有关,但假如广济王以用私人的属下襄助定阳王殿下,岂是无有可能之事?宗亲相护,私下结交,自古史书有之,也不是什么非常之事。”
“史书也讲过地方官员竞兴私利结党苟行,官商勾结戕害百姓,也不是什么非常之事。”
朱善同被一句话噎住,半晌没有回音。
梁道玄与刘王妃吵架的方式可谓一文一武,但效果是相同的。
见朱善同闭了嘴,梁道玄才说下去:“不过朱知州有一点说得对,郑德元虽然只是个营造师傅,但确实是广济王的幕僚手下,也就是说,他的出入行牒,乃是广济王府发放,他上面的签押,乃是王府的大印。如果他在峨州内失踪——这只需要沿路查他行牒所经,就知这最后一地在何处,那么,广济王殿下未必会善罢甘休自己的幕僚在本地消失无踪,彻查起来,势必要经过宗正寺,宗正寺少卿不才正是本官,此刻,本官下令,扣押全部派往西陶县搜寻的州府士兵,不知徐大人是否恩准?”
朱善同与冯钰,脸色顿时犹如白纸,徐照白竟也流露出错愕。
“参与搜寻的有多少人?”徐照白反应最快,当即发问。
此事白衷行有经手,他当即答道:“五百一十二人,五百人是州府军士卒,十二人是禁军千牛卫。”
“将这五百人尽数带来,关押在州府衙门牢狱之中,府狱关押不下的,暂行关押入县狱。”徐照白催动堂木,“来人,去办。”
梁道玄看向已经满头是汗的朱善同,又以锐意冰冷的目光扫过冯钰,平静道:“一个人或许可以嘴硬,但如果每个人都得到了似是而非的命令,五百个人想要全数保持缄默,就未必那么容易了,只要前三个肯招供,予以轻罪从罚,你猜,会不会这五百人前赴后继,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句大人你最不想听的实情?”
“这是诱供!”朱善同负隅顽抗,颤抖着向徐照白大喊,“这是诱供啊御史大人!这不合朝廷的规矩!梁少卿根本拿不出真正的证据,只能构陷本官!请大人明察!”
“如果先前我家王爷的随从算作人证,那这些也应算啊!”刘王妃反应比她家王爷要快许多,当即起身叫嚷,“既然如此,那就应当先审过再说,是不是实情,那就之后再查,反正都是这样查我家王爷的,为何到了你们这里就行不通呢?”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梁道玄差点给刘王妃竖大拇指。
不过,这还不是真正的最后一击。
朱善同冲至堂前,向徐照白连拜:“御史大人明鉴,今日之事,下官蒙受不白之冤,莫须有之名,这些言辞,全无证据,尤其是定阳王一案,到现在没有任何佐证,那梁少卿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想围魏救赵,妄图攻击于我而转移您的明听算略啊!”
“朱知州,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没有证据呢?”梁道玄在他身后幽幽出声。
朱善同被这声音弄得脊背发寒,命悬一线,他还是回头正色:“梁少卿也说过本案重中之重,是证明定阳王殿下受了诬告,被州府文书误导,以至遭我等构陷,可是,这一切都是空口无凭,州府衙门的文书在哪里?”
梁道玄一步步诱导至此,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
“举头三尺有没有神明,这话我说不准。但我知道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理昭彰,往往介于人力,今日就由我来做天理的经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包草麻般的布团。
“峨州名产,苎麻,混胶用作夹纻胚子,可以防水。”
梁道玄边说边缓缓展开那一团麻布,露出了里面的纸张。
“我被推下悬崖山溪之前,见到了郑师傅本人,他将先前和定阳王殿下一同收到的官府文书连同营造图纸的简样一同展示给我。同时让我大开眼界的,还有本地百姓勤劳聪慧的创物——夹纻制布。”
梁道玄亲自将那两张叠得满是褶皱,却干爽如新的纸,放在徐照白面前。
只看了一眼,徐照白便愣住了。
峨州州府官印与西陶县县衙官印一应俱全,朱红如血,无可辩驳。
“其实朱知州的自信无可厚非,洪水所经之处,哪会有证据留存?而我跌落山溪之中,身上就算有文书一类物证,也必然损毁于‘人祸’,证据确凿化作空口无凭。”梁道玄一字一顿道,“可惜,本地百姓有一句俗话说得好‘披云雾睹青天’,谁说乌云密布,就无有天意?”
徐照白举起文书,质问已经跌跪在地的朱善同:“朱知州,你如何解释这一文书?”他又问西陶县知县蔡孚,“蔡知县,上面也有你所保管的官印,可你方才与朱知州言之凿凿,说未曾见过此文书,又是何解?”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疾言厉色更如刀似箭。
潘翼也站起来,问冯钰:“冯禁卫,如果梁少卿如你所述,并未见过郑德元本人,那这图纸和文书,又是何处得来?”
冯钰汗如雨下,不能言语。
白衷行手压在身后刀柄之上,关节都握出了响动,他恨极怒极,梁国舅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偏偏是他的部下做出了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这让他恨不得当场手刃冯钰。
这时,西陶县知县蔡孚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到了堂前,连连叩头,哭喊道:“御史大人明鉴!下官是被朱知州逼迫盖的官府大印,他说下官如果不从,便要夺了下官的乌纱帽,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开罪朱知州,只能唯命是从!此事背后究竟为何,朱知州又是为何如此针对定阳王殿下,下官全部之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州府衙门官吏齐齐下跪,一时哭告讨饶之声,此起彼伏。
刘芝面露鄙夷,不愿再看这些人丑态,定阳王姜苻也是气氛难当,直到王妃握住他攥出青筋的手,他才有种劫后余生的呆滞,缓缓望向刘芝,二人都落下了百感交集的眼泪。
梁道玄站在堂中,俯视跪拜的众官吏,只觉得胸闷恶心,再一迟疑,脑中仿佛一切意识都消失了,只听见白衷行的大喊由强渐弱:
“快传大夫来!梁少卿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