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大臣见状,忙附和,也有人说:“那日戒珠院人多口杂,不好查清究竟哪家人在,又是哪家多言。且徐夫人已忘记了大半人,若有偏差,岂不冤枉?此事既已很难查清,不若以怀仁为上,各抚安怀,以定臣心。”
众人皆曰善。
现在开始和稀泥折中,觉得是小事了,当初有人找茬的时候,怎么又说得那么吓人呢?还洛王殿下纵家奴违背国法。让梁道玄跑前跑后,真以为他是吃素的?
尤其是外甥在上面看着,梁道玄觉得自己战斗力已经拉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不是觉得他是管家长里短的小官不配在政事堂管大事吗?
那今天没有大事,他就创造个大事。
“查,还是能查清的。”
梁道玄一句话,惊诧四座。
他面无表情,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册,晃了晃:“这是当日戒珠院礼佛供奉之人所签的香火给事册,每家每户,记录详实,一共一百八十一家,臣问过戒珠院的慈渡大师,但凡有香客虔诚敬佛,为求证诚,连所捐香烛厚薄戒珠院都会一笔笔详细记录,日期均有写明,那日所到官宦人家,无有疏漏,对此可一一查证,看看到得是谁指使家人,挑拨政事堂辅政大臣的不和,又意欲何为。”
有那么一瞬间,梁珞迦觉得自己要听见众位大臣冷汗落地的声音了。她很想笑,无奈就在龙椅斜后方,帘子又不是很密,笑了就会被站得靠前的大臣发现,还给孩子起到反面作用,于是她竭力忍耐,才勉强克制。
真是活该。
这样心里想一想,梁珞迦还是很痛快的。
“难不成这一百八十一家,户户都要去问过么?”许黎邕显然是急了,抢道,“这也太过唐突了。”
梁道玄不和他废话,他还不够资格,只等梅砚山开口。
“梁少卿所言确有其理,然而这一百八十一家,极难一一呈对,闹至民间悉知我朝廷不理政务,却为家宅琐事,滋扰门庭,无益于陛下之理统,徒增议上之妄言,还请三思。”
说得十分大义凛然。
但梁道玄早就对这套说辞有了准备,在政事堂当了这么多年跑腿的,他十分清楚梅砚山和徐照白的套路,自然这次准备好了应对。
“梅宰执所言极是,此举不妥。”
他这样一说,大家还以为是梁道玄肯卖梅相一个面子,终于下了台阶,谁知梁道玄又扬起声调,这次是向太后行礼:“太后,若一个个查问,致使人心浮动朝野内外多有非议,臣亦觉不宜。请太后宣懿旨,请册内一百八十一家涉事内眷入宫,于隐秘中,请徐夫人指认,那日到底是谁授意行事,这样一来可保社稷清正,辅弼齐一,二来可护人心所想,不使无辜之人受不白之冤,最后,也能隐形于内,不起无端之波于外。”
这下子,谁也站不住了。
先后十几个人跳出来表示,前往不能这么劳动太后大驾,说得好像梁珞迦七老八十动一动就会三高似的。这还是表示关心的。有人急了连周礼的搬出来,说好多上面的名字也不是内命妇,没有品级面尊上,那是大不敬啊,不合乎周礼,万万不可。
终于有人想起那个上书挑事的御史,于是站出来说,都是此人不端,挑拨事态,他才是真正欲意党政的罪魁,妄图以此分裂朝廷。
每个人都怕自己扯进这个大帽子里,被拿捏了嫌疑,让人师出有名。惶恐像野火,蔓延开来。
而梅砚山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包括平静的梁道玄。
徐照白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梁道玄很想问问他们,这样的结果,他们就满意了么?本来一件小事,非要闹得不可开交,如今真如愿以偿,可是坐卧不安的,却不是自己和洛王。
小皇帝姜霖没见过这个架势,一时之间乌泱泱的崇政殿仿佛每个人都在同他说话,可哪个他都听不大确凿,有些人说得他已经可以听懂,但又觉得不只是表面那样的意思。他求助般回头,最值得他仰仗的人就在身后。
“好了。”
梁珞迦轻轻一句,隔着帘子,平静无波的声音渗入到殿阶下的恐慌海洋里,化作涟漪,似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她的下一句,在梁道玄看来,非常的艺术。
“梅宰执以为如何?”
妹妹在阴阳和拱火方面,已经开始青出于蓝了。
梅砚山须臾后开口道:“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他退出这一步后,徐照白立即接上:“内人少见外客,礼数不尽,恐怫太后凤驾。”
梁珞迦听完心里冷笑,但还是微笑起身,发表重要讲话:“尔等皆是陛下之臣,先帝所遗,身肩之责,不啻万机。故而有人觊觎,从中作梗,意欲使政事堂不安,或有党政,或有歧心,上不和而下不安,陛下尚未亲政,而我不过垂帘谛听,又能如何?还请诸位以国家机要为重,勿要着心不当。今日之事,多亏梁少卿奔走,不然重臣内眷岂不皆有蒙冤?”
她顿了顿,看向徐照白道:“徐夫人贵为正二品诰命,德行有嘉,不应以此为疑遭人言诟。而洛王乳母,亦是抚育宗亲的有功之人,缘何无辜受累至此,且要人牵连洛王攀其罪状?你二人与内眷,依哀家的意思皆是无罪。”
就是要这样。
梁道玄心中很想鼓掌。
所有人都混乱不安的时候,就要做那根主心骨,维持公正,制止纷乱,这样才能俘获人心,且能看出,真正的大权到底是在谁的手上。
“这件事不应再在外议了。”梁珞迦的光辉形象已然显现,她此刻就像执掌人间生杀却选择播撒甘霖的观世音菩萨,安定了众心,“政事堂内明日于仪英殿问话,哀家再听听众位辅政的意见。不过那位上书的御史,御史台回去好好问问,他是何人所指,又所为何,回来呈奏。”
梁道玄大获全胜,以无限扩大原告的方式,激起恐慌,一为出气,二为立威。至于那天闹事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位出来带不该带节奏的御史,必定要遭到严惩——以后谁再敢如此行事,就要掂量掂量是在和谁为敌。
第96章 钩玄猎秘
那位不识趣的御史最终以免职罢官白衣留用处置后, 梁道玄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倒不是他真的耳根清净,而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了,大家都变得格外谨慎,没人再敢胡乱做些意味不明的“文章”, 比如洛王此事, 甚至有人见风转舵, 提出建议,既然不能为乳母封诰命,那就按照按照前朝旧例, 封施夫人一个宜德君的虚衔,来褒奖她多年尽心竭力抚育宗室的功绩。
梅砚山对此事不置一词,梁道玄看出他是避嫌和姑息两重意思,让妹妹出来端水, 表示大家都不要讨论了, 无论如何, 这事哀家会处理, 大家都好好研究研究皇帝的伴读和马上要启程去行宫避暑之事。
梁道玄总让妹妹做“中允”的仲裁者,这么多年,除了梁道玄殿试遇刺之事外,太后梁珞迦从没为私恩夙愿表达过任何个人的看法与情绪, 这个策略十分好用,以至于如今,太后懿旨的可信度与日俱增。
当然,这也是因为北衙禁军的调度权力在妹妹和外甥——约等于他自己手里, 不然虚空的权力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句话的分量,不过是虚无的面子。
在向熊飞离开北衙禁军安度晚年后, 梁道玄和梁珞迦十分仔细拔擢人才,包括之前与梁道玄关系匪浅且受其恩的白衷行。
如今,北衙禁军的左将军位置暂且虚悬,无有资历足够者升任。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白衷行已升至北衙禁军亲军统领,执掌禁军要务,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虚位以待,只是一个三十过半的将领坐上这个位置尚且资历不足,且梁道玄不希望在外人看来,自己和妹妹是那么迫切的提拔自己人,一切他都留有余地,只不过如果旁人要是过雷池一步,他的余地,也随时可以变作禁区。
进可攻退可守,梁道玄对自己这些年的经营十分满意,这次为洛王之事发作,他也不是单纯替这位宗室难兄难弟鸣不平,更多还有一种测试服抢先上线的意思,他想看看如今皇权的影响力究竟可以有多少。
结果就是,目前的进度他很满意。
直到过了两日,他为前往行宫避暑之时忙得焦头烂额,于宫中四处奔走,还好有沈宜和辛百吉从旁协力,一应宗正寺有关的暂迁安置琐事才能事无巨细,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他听说老婆带着孩子入了宫伴驾,正准备去看看一起玩的儿子女儿外甥,却在中朝外青瞿门,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熟悉,但梁道玄一点也不想见。
祝太医板着张老脸,领着两个御药房的小太监,在门下头的阴影里站得笔直,梁道玄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绕路,可是转念一想,太医院出入内廷是不经过此地的,那祝太医想来是在等人。
“梁国舅,借一步说话。”
等的是他。
梁道玄不知怎么,满脑子都是《韩非子》里那篇《扁鹊见蔡恒公》的字句,自己难道出了什么事?
可祝太医是极其严苛认真的医者,不由他多问,领着梁道玄过了青瞿门,找了个寻常内司值班的耳房,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人在。
“祝太医……我有主意身体健康。”
梁道玄扪心自问,皇帝淘气他都敢训斥,然而这位医德充沛的老太医,他是见了就腿肚子打转。
大概是早年多少次落在他手里,导致的心理阴影。
祝太医一副嫌弃的表情,瞪他一眼道:“我看国舅爷也是活蹦乱跳的,除了我上次说得毛病您半点也没节制,其他挺好。”
梁道玄也不知是被大太阳晒的还是被这话说得,脸上直发烧,还是祝太医说话办事无有一点拖泥带水,又看了看窗外,确定无人后才开口:“国舅放心,不是为了您的身体,这次我专程等在这里,是有件事不方便平常走动时讲,只是我觉得,有必要让国舅清楚,不然实在有失医者之职和太后的信任。”
一听不是自己,梁道玄立刻生龙活虎道:“祝太医请讲。”
这是梁道玄第一次在祝太医脸上看到为难的表情。这个老头的表情系统过于匮乏,且仿佛永远处于责骂病人的愤怒边缘,总是压抑着不快的神色。可这时,忧惧和不安却头次出现在祝太医的瞳仁里。
“是……洛王殿下乳母施夫人的事情。”
“施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了?”梁道玄静下心,细细过问。
“施夫人身体已然无恙,虽是她本就心脉亏渐,伤了根本,即便华佗仲景再世,也难为她再续百年之善。不过在洛王府好吃好喝,调养下来活个十年八年是不成问题的。这点梁国舅的可以放心。只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洛王府内照料施夫人的身体,我发现有些异样。”
“异样?”
“施夫人的心疾突发,原本我以为是气滞脉逆,而血激冲顶所至,但一般这样的病人,很快当日心脉会衰微回去,甚至比往先更弱,往往几不可闻,凶险非常。即便已然施针救治,用药妥稳,仍旧会衰于形表……”似乎是看出梁道玄没有完全理解自己所说的医理脉案,祝太医啧了一声,换了种说法,“这样说吧,如果是气至心疾,那施夫人当天脉象便是心脉受损,于是会极其激烈,几个时辰后,脉象衰归似无,犹如俯冲,待医治调养后,自谷底,缓缓回升,渐渐康复,这才是该有的脉案。”
梁道玄在心中默默画了个折线图,领会了祝太医的意思,也隐约知道了这其中的意味:“祝太医的意思是……施夫人并不是如此?”
虽然祝太医觉得作为病人,小梁国舅是有点缺心眼的,但作为皇帝的亲舅和心腹,这孩子心眼绝对够用,他点点头道:“这正是我来告知国舅的因由……施夫人的脉案,我当日的判断并没有错,正如那日同国舅所说,今日亦是这番说辞。可是这几日却与本该的情形全然不同,每日诊脉,我都加剧一份怀疑,不得不告知国舅。”
祝太医又看了看外头,小太监的人影都在院子里,门口安安静静,他才谨慎道:“施夫人的心脉走势,绝不是气至心疾!如果我没猜错,她是服用了激脉的药材!”
梁道玄愣住了。
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祝太医似是有些懊恼自己发现地太晚,摇了摇头,也有些自责般叹气:“……这些日子,施夫人的脉象自那日病发,并不是先高后低再缓缓回升,而是一直保持均匀的平落……这并不是缓慢康复的征兆,而是药性逐渐失效的表里之相啊……”
“是她自己服用,还是有人下毒?”
梁道玄说出了很关键的问题。
祝太医摇摇头:“我是个医者,这如何得知?我猜测了一下,能如此扰乱心脉的药,大抵是巴戟天、附子、细辛,三混合一,扰心肝二经,催虚火,强脉理,这才能有当日施夫人所表现出的症候。”
梁道玄冷静下来,率先谢过祝太医道:“都说太医妙手仁心,却让太医卷到这样蹑足附耳的事里来,是我与太后的过失,这里在下先向太医赔罪了。”
祝太医倒也没想到梁道玄会向自己行礼,他虽对医术颇为自负,也不敢真的就在医术除外的领域对当朝国舅摆谱,忙回了一礼:“国舅不要折煞我了。我若是真有足够的本事,也不至于今日才确凿告知……这是我的失察,我也知道此事兹事体大,实在是怕给太后和国舅添乱至祸,太后与您不责怪我的失职,我已是感激不尽,哪敢承托您这句话。”
“太医是刚正之人,这些年对我耳提面命,我心中感激。您的话,我自然相信,可如若有人存心,您不能发觉,不是您失察,而是用心之人暗度陈仓之意何其果决,才蓄险至此。祝太医千万不要自责了。不出几日,御驾便要北行避暑,您还要随侍照料圣上和太后的起居,这些日子,您也稍稍休息,不要再怀想此事,也勿要同人言及,我和太后会有商议。”
说完,梁道玄不忘补充一句:“这次的事,为难医者了。”
祝太医心中大为感动,愧疚也稍稍褪去。
可梁道玄自宫中接了老婆孩子回家,却始终若有所思。
如果是施夫人自导自演,服药来致使混乱,那日故意与人起言语冲突,然后引发混乱,让洛王在此次风波中处于舆论优势,也未尝不可能;
而向琬那天一直和施夫人在一起,她如果刻意下毒,使得施夫人病发二群情激奋,让阻挠议论自己与洛王婚事的人反倒遭人诟病;
这两点听起来有些铤而走险无稽之谈,可这些年梁道玄在宗正寺也见识了很多宁可自伤一千也要损人八百的事,早不足为奇。
其实最有可能性的,还是洛王也是主谋。
他需要的不只是婚事顺心,更是师出有名打击朝臣一党,这些人与其说是反对他的赐婚,不如说是反对他本人,如此弹压,行之有效,他竟也舍得乳母的健康……
这些可能性,哪个都站得住脚,哪个又都略显不足,梁道玄一时没有那样多的蛛丝马迹来判断,却能定性这次的事件并不是洛王忽然发作真的“疯”了一回,而是他那里有人早有预谋,预备好生事造势。
虽然以此事为契机,梁道玄和妹妹也算既得利益甚多,可他仍是警钟长鸣。至少洛王姜熙能下这样的心思,牺牲越大,所图越甚。
那这个婚事,梁道玄反倒觉得,应下来才能顺藤摸瓜,看看到底洛王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第97章 物极必反(上)
自古皇帝移驾别幸行宫避暑, 都是一年中除去郊祀与更年大朝外的头等要事。
梁道玄和妹妹商量过后,决定将梅砚山和洛王姜熙的会面放在起驾开拔的前一天,大家越是忙得晕头转向,有些事越好商量。
这次避暑和往次不同。
太后懿旨, 随驾的宗亲勋贵与朝臣, 皆可携内眷子女同往, 用的名头也是师出有名:先帝殡天这十来年,早年皇帝年幼,不适合到处走动, 避暑也都没去。前几年去了几次行宫,但太过冷清,太后孀居深宫,光顾着哀伤了, 这不, 才缓过劲儿来, 加上这几年朝廷银米丰沛, 国库内帑均资足有余,想着皇帝长大了,该是朝野内外同沐天恩共享太平的热闹光景,沿途家户当有所赐, 而诸位也当同享升平。
可背地里,大家心中都清楚,除了广布恩德,皇帝选伴读的事儿搁置了一两年, 这道懿旨便是下定决心,要在避暑这三个月里,彻底解决。
一时间, 朝野内外人心欢腾,家里只要有个识字的儿子,都预备带上。有些人的官职和爵位没有资格伴驾,于是赶忙去攀亲戚,看看哪个能捎带上自己的孩子,用个姻亲的名头,好有机会去到天子近前,占得先机蒙寸尺之润。
算盘倒是打得很响,然而名单嘛,宗亲是要报到梁道玄手上的。有些好歹也算实在亲戚,且孩子也在国子监或闻名遐迩的书院读书,他大手一抬,得过且过。
但有些孩子,真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知道是银子使得到位还是枕边风九到十级足够行成低压气旋,几手的转折亲都敢给名字报到梁道玄手上。
于是这些投机取巧,统统作废。
到了前一天,该收拾好的也都收拾好了行装,梁道玄则入了宫去,名义上是最后对一对梅砚山手上朝臣列行行宫的名单,实际上是趁着大家心思都不在这儿,避免谈崩造成不能挽回的舆论损失,赶紧把梅砚山和洛王姜熙两方的终极分歧,调流清楚。
梅砚山今日一直咳嗽,梁珞迦作为太后,当然要关心首辅两句,谁知说他胖,他就开始喘,又咳了几声道:“回太后。老臣自诩身体康健,如今才知什么是天不假年。前几日觉得暑热已至,稍稍减了被褥,没成想便风寒入体,咳喘不息,真是老了啊……”
梁道玄都能感觉到妹妹的无语,但作为太后,她还是凤仪万千地表示:“还请梅宰执为国为君,保重身体,陛下还待您悉心抚育,以兹大体。”
这时,洛王姜熙来了。
新晋最佳男主角挑战老戏骨,梁道玄等的就是这场戏。
今日姜熙做足准备,氛围拿捏得到位。一双为慈母殚精竭虑孝守床褥而凹陷乌青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在这十日里仿佛大病一场,声音也粗噶虚弱:“臣弟向太后请安,太后千岁。”
梅砚山又跟着咳嗽了两声。
“快坐。”梁珞迦赶紧让沈宜去换了今日的茶,梅宰执的要驱寒滋虚的南姜麦冬安身茶,洛王姜熙的要玉竹云藤老岩茶,听着都很大补。
端完了第一碗水,梁珞迦温言道:“今日二位来此,也不是讨哀家这碗茶来喝。二位皆是国之柱石,朝廷的股肱,先帝的托命,如若不能言和成事,那这次避暑,哀家也是惴惴不安。”
梁道玄作为见证人,饶有兴味去看两个人的反应。
其实原本他从身份以及心理,在婚事选择上多少是倾向洛王姜熙一些。
但经过上次祝太医的提点,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自己的倾向并不重要,看两个人愿意为了争夺话语权做到什么程度才重要。他要和妹妹拿足了架子做这个话事人。
目前看来,姜熙对婚事的期许更让梁道玄感兴趣:是什么让他以非常之手段也要娶到这位向家千金?
梁道玄觉得真爱两个字很难打动在场所有人。
“太后,臣弟有罪。”姜熙率先示弱,愧疚道,“因臣弟婚事,先帝也深受其累,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是咱们皇家的一道心病,臣弟这些天守在姆妈的榻前侍奉,也彻底想开了,既然如此,臣弟便一辈子就这样孑然一身吧……臣弟不能再给太后与陛下徒增烦扰了。”
这招叫做哀兵必胜,梁道玄去看梅砚山,想探得他的反应。毕竟从先帝时期起就一直干预洛王婚事的人,正是梅相。
“殿下不必如此自伤,存续皇室血脉,本盛末荣也是宗亲之责,您亦是我威宗皇帝之子,先帝唯一手足,成亲与衍盛,皆是朝廷大事,故而朝臣才多有加诸之议。若是未有合适人选,不如趁着今次,宗室与朝臣各家子女均同沐天恩,也让太后做主,为您好好参谋,成葱蔚洇润之美。”
总而言之,不合适的是人,并不是结婚本身,梅砚山用很文雅的说法让姜熙不要混淆二者。
梁道玄似乎能猜测出梅砚山的想法。
此时此刻,虽然他不愿意认可,但心中是十分清楚的:外甥姜霖若有个意外,洛王姜熙是实际意义上的皇位继承人。
然而对于群臣来说,一个有了年纪心智成熟且自主意识极强的帝王并不适合掌控,他们会选择一个更年幼的宗室子弟。但假如洛王姜熙有了孩子,那这个孩子,便是小皇帝最亲近的堂弟,是无可辩驳的亲脉,那不选姜熙,就选他儿子,这样一来,对梅砚山来说反倒堵死一条额外的路,倒给旁人多了个机会。
加之这些年,二人早就积怨已深,再想迂回,已是不能。
当然,梁道玄是不会让小外甥的出事的,在他看来,这个打算属于是这两个人梦里中了上亿元彩票,乐醒后大打出手。
真是可笑。
洛王姜熙不再像头次提及婚事时,与梅砚山闹得十分不愉快,他仿佛忽然开了以柔克刚的窍,含笑道:“不如这样,那就请政事堂为我挑一位婚配良缘,如何?”
这次,梅砚山着实微微一怔。
梁道玄心想,他就不信梅砚山敢接应下来。
政事堂多大的脸面敢去僭越,给皇叔指婚?眼下就算他梅砚山有熊心豹子胆,可将来霖儿亲政,拿这件事论僭越的罪,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梅砚山并不傻,他咳嗽两声,又若有所思笑了笑:“洛王殿下是气急说笑了,老臣安敢僭越。”
太典型了,一旦吵架说不过,就先说对方急了。
怎么你们最高国家权力机关吵架也用这套“崩急典孝麻”啊……
梁道玄不想洛王发怒,破坏谈话,适时开口道:“我看洛王殿下倒似无奈,也没有气急,咱们都心平气和的,在太后面前,总不至再争执开来,各有各的顾虑,也都说清就是了。”
姜熙那微微握起拳头的手,似乎在这句话后,缓缓再度松弛。而他,也保持卑微的苦笑:“臣弟是随意了,太后,臣弟什么都不求,只是苦了向家好女,与臣弟牵扯后,今后再想媒聘,不知要走多少泥泞遭多少白眼……臣请求太后,无论如何,都要为她安排个体面的善后,至于臣弟自己……物有所求。”
实在是高。
梁道玄心想,莫非这也是施夫人的指教?洛王姜熙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本他只是维持自己的人设就已经很努力,可今日,竟然道德绑架都这么游刃有余。
“姻缘,是个人的缘法,可洛王殿下您的姻缘,却是国家的机要。”梅砚山似乎感觉到了些微的颓势,用轻缓的语气说出重话来,“小儿女的情缘终究不能与国家之重相提并论。向氏女如何,有她自己的缘法,而您,也有您的肩责。”
显然,梅砚山是想激怒洛王姜熙,让他表现失仪,这样一来,就可以说他是为一己私情发晕发昏,这件事里半点都不占理了。
洛王姜熙却并没有被激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自从入殿以来,他第一次转向了梅砚山,面对他说道:“梅宰执,我对陛下与太后,这些年如何殷勤恭敬,您也是看在眼中的。您说的对,无论如何,我与向氏,谁的姻亲婚事都不配与国要相提并论,今后如何,但凭吩咐。这次的事,是我不能执中,乱了分寸,若为政事堂蒙羞,且让我向您请罪。”
说完,他竟起身,向梅砚山颔首行礼。
梅砚山惊得跳起,梁道玄本想继续坐着看戏,可这时候也不得不站起来配合。
“这是做什么?岂不乱了朝廷仪度?”梁珞迦赶紧也跟着起来,“洛王,你不要伤心过了头。”
这已经是有示弱逼迫的嫌疑了。
梁道玄心中清楚,是梅砚山一直以来足够强势,可他忘记了,强势到一定阈值,却并不能拥有真正决定一切的独揽大权时,示弱的战术价值将无限抬高。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就会变成权臣逼迫宗室亲王认错告罪,越俎代庖,即便他再想撇清,外议也很难扬汤止沸。
到那时,宗亲和勋贵都将无条件倒向洛王姜熙,甚至会有胆大之人,弹劾梅砚山僭越,虽然这样的举动会遭至口诛笔伐,可一旦朝臣围绕梅砚山的向心力被破坏,将再也没法重塑。
因为皇帝在成长,几次科举所选拔的人才也在渐渐积累经验和官声,向高处前行。
梁道玄意识到,这位一直在洛王姜熙背后贡献谋略的策士,当真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国士无双。
不过,考验他端水水平的时刻,也终于到了。
第98章 物极必反(下)
“洛王殿下, 梅宰执,我倒有个想法。”
梁道玄的突然开口打破了紧绷的氛围,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梁道玄有一双干净澄明颇为无辜的眼睛, 清澈但不愚蠢, 像是富贵乡中被保护得极好的晚辈, 乖巧懂事,又透着让人见之难忘的聪明劲儿。
但是由于他已经三十来岁,又和眼前两个人在政事堂勾心斗角相处太久, 眼神中惯常有的清澈聪明在旁人眼里不免就有些奸狡诡谲了。
此时,洛王姜熙和梅砚山皆是惊异且防备,静静等待梁道玄的后话。
“常言道,娶妻娶贤。”梁道玄拿出在宗正寺当居委会主任的架势来, 说着与眼下紧张政治环境格格不入的絮语, “咱们皇家更是如此。不说先朝两位垂帘贤后之英睿, 只看当今太后风仪烛照, 也知皇家求亲,当择上女。”
梁珞迦被哥哥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赶紧表示自己和先前两位贤圣太后不敢相提并论,过奖过奖。
“所以, 我想的是……洛王殿下乃是辅政亲王,当今圣上的亲皇叔,身份贵重,自不必缀言, 梅宰执所忧,不单单是殿下的婚事,更是国事体大。自古宗亲近王与权望之家相交, 多生祸端,即便向将军已然故退如蓑笠之翁闲散之人,却也会因此累及洛王殿下的声誉,疑邻盗斧瓜田李下,终究图惹非议。”
梅砚山似乎没有料到梁道玄会为自己说话,可他一个转念,也知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再看洛王姜熙那一瞬的惊异,更觉该保持沉默。
而梁道玄又看向了姜熙,走过去,诚挚道:“可顾太后熊太后亦有族中女子广结姻亲,其中不乏宗室贵胄,这也不妨碍她们名垂千古英显万邦,忠国不二朝有遗芳,所以,说到底,这样的亲事,如果只看家门,未免显得有些斧声烛影了。还是要仰赖人品,才能确为良配。二位以为呢?”
梁道玄一席话语,师出有名,说透了梅砚山阻止的正当理由,也给足了姜熙站定的立场,水端得又平又稳,还让人挑不出理,这样一来,仿佛方才二人的争执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都十分不识大体。
但梅砚山不是小孩子,这样的话,他当然好打发。
“梁国舅的意思是,这件事两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有自己的顾虑?可这样一说,岂不还是不能解决,洛王殿下不会因此而不怀恨在心,我等臣下也为这棒打鸳鸯难辞其咎?”
梅砚山的语气总是平静的,这次也不例外。话中深意看似质疑,实际上是指责梁道玄摇摆不定于中弄巧。
梁道玄也学着他用温润语气说锋锐话语的模样,慢条斯理道:“那也不能这样说,毕竟我是预备了解决的办法才来这里为二位调停的。”
此话一出,姜熙和梅砚山都略有惊异。
“太后。”梁道玄不再看他们,向梁珞迦行礼道,“我朝不止天子有伴读随驾之近臣,素来太后亦有良诏可命官宦贵胄之女入宫培伴。您何不效仿先英贤二位圣太后,执礼崇古,宣召向氏女与一应适龄女子随驾避暑,一来以您之德馨教导恩沐众女,效学行修明,使朝野内外共得普照,二来也可验看向氏女安可为洛王正妃,抵除梅宰执之疑虑,若不可,还有这么多门绮高华之女可为择选,也不失为良应。”
梅砚山本能地想制止,可他忽然意识到,这即便对于自己的门生也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有家中女眷可以得亲天颜,以近内苑,众人一定趋之若鹜,若他着意阻拦,这些人难免怨怼于他,因他或许制止了这些臣下的一条通天近途。
积年的人望在权势利益的操弄面前,不堪一击。
从一开始,梁道玄就没有给他留有后路,如果他开了这个口,那就是自己树敌于内,分化了经营良久的心腹。
当真毒辣。
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
而洛王姜熙似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求请太后依照梁道玄所言下懿旨。
这个办法还好在一点,明天人马出发幸北避暑,今天传召,好多人家来不及商量勾连,可谓措手不及,连梁道玄选来安排商议的时间点都这么早有预谋。
此人心机,令人咋舌。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他手中握住的,是真正的利益,而利益,永远有不可抗拒的魔力。
于是当日,随行伴驾的人家都得到了太后的懿旨,择选嘉女入宫,效法前贤太后,蒙恩赐教。
门户内外,可谓鸡飞狗跳。
梁道玄则在家开开心心搂着老婆,陪着孩子,吃茶读书,好不惬意。
“夫君,你这么耍心眼,不怕哪天上朝被人套麻袋揍一顿么?”
柯云璧从前听父亲说过,早年有地方官吏管辖部下太过严苛,吃了这般的亏,被打了个半死,如今她觉得,她嫁了个心机深沉似海奇招频出的丈夫,是不是也得提前预备点跌打损伤特效药?
“非也非也,他们还得来谢谢我呢。”梁道玄摇动食指,饮茶一盏,“你可以明天马车上预备收些礼了。”
“这礼要不就别收了。”柯云璧认真思考后建议,“感觉咱们像媒人,还没成的事儿就伸手收钱,回头这揍你还得挨一顿。”
梁道玄真的很爱他老婆的松弛感和冷幽默,一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哈哈大笑道:“成是一定会成个一两对,咱家妹妹揽了差事,总要妆模作样赐婚几对,才算圆满,既然去到太后和皇帝身边能为家门带来实际利益,往后皇宫的位置就炙手可热奇货可居,再没人敢轻视他们母子了。”
“这样真的好麻烦。”柯云璧想到太后这些年的如履薄冰,不免心疼叹气,“我觉得,还是给妹妹和陛下招募些死士在暗处,有人作事就让死士半夜出行,蒙住生事之人的头,打一顿,更加解气。”
梁道玄听罢揽佳人入怀,大笑不止。
……
第二天,果然有不少人来谢谢梁道玄,当然不会明说,在路上头一处行驾落脚之地,暗中表示殷勤的人不在少数,梁道玄皆以自己太忙为由回绝继续的勾连,什么请客吃饭,一律不去。
他可是要维持大中至正的人设到尘埃落定的那日。
妹妹梁珞迦是真的忙花了眼,一时间报上来近百个少女的名讳家世,梁道玄瞧瞧对妹妹说道:“政务之外,你也找点事情来做,免得一个人总是静静呆着。大好的年纪,该忙起来就找些作为。前些日子,定阳王来信说,徽明郡主这些年身体愈发好些,不再多病多灾的,想来是周边都是叽叽喳喳活跃的孩童缘故,且也是她自己教书通达,活份了身心。你也该效仿。在宫里教这些女孩子读书,自己充实,她们能蒙受你的教导,也是恩泽。”
梁珞迦一直以为,兄长算无遗策里,都是如何应对此次朝廷风波的妙计,却没想到,自己的感受也被全然考虑其中,她一时感怀,意欲落泪,最终还是笑道:“瞧哥哥说的,不嫌弃我是个闲人,还让我当起师傅来了。”
“话不能这样说。”梁道玄忽然正色道,“霖儿被教养得如何,群臣皆看在眼中,一方面,这些人送女儿入宫伴你这个太后的驾,确实是为了得近天恩,但另一方面,我觉得他们也是将霖儿的早慧明达看在眼中,知道你这个做娘的如何蒙以养正,他们才更趋之若鹜。”
有时自己在哥哥口中总是好得过分,梁珞迦有些不大好意思,她仿佛还没习惯坦然接受亲人的夸赞——虽然梁道玄这些年一直如此,她还是经常为此感到无所适从。
梁道玄每每见此,心中都要怒骂一遍亲爹造孽,不过好在,这人死得还算早,要是现在活着,才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我教她们什么呢?”梁珞迦想了一夜,也没有个具体的打算,“她们能被家中选来伴驾,德容言功自不必说,学问容止也当一流,我再教陈词滥调,岂不显得很是无状?”
“有些东西是你看得到,而她们看不到的,就教这个。”梁道玄一拍桌子,震动了行宫桌案上的一本实录。
“祖宗实录?”梁珞迦一怔,“这怎么教?”
“当然不是念给她们听这样简单。”梁道玄拿起书册来随意翻弄,“名义上,你是传授她们列祖列宗的英明神武,谁敢说一句不是?那咱们可有的是话能说了。而真正这里面所包含的,也是许多前人的智慧,她们能悟到多少,是她们自己的事,你能寓教于典故文章,也会让她们心悦诚服。”
此刻近前无人侍奉,梁道玄又压低了声音:“你久居深宫,能见的官吏又有几人?大朝小朝,隔着帘子,即便发号施令,也非能布恩近远,彰显万方。可是一旦开始真正接触与权力相关之人的亲眷和涉及的人与事,你之权柄可影响的范畴,所施加的恩惠,都会日滋月益,到那个时候,他们再想将你和你所代表的权力阻断在那薄薄一层珠帘后,便是痴人说梦了。”
第99章 余韵流风
帝驾北幸, 听着像被俘虏,实际上在本朝,只是避暑的另一种说法。
因帝京处于天下正中分野偏南,每到夏初, 溽热临地不免难耐, 故而太宗于帝京北四百里处, 巍巍太阿岭间,建太阿玄岚宫,供皇室与贵戚, 百官从众,避暑消夏,享乐无极。
说是享乐,该上的朝还是得上, 该处理的政务一样不少。
一路上各地奏章上表纷至沓来, 这也就罢了, 但梁道玄的宗正寺又多了不少琐碎差事。
这一趟跟着的贵戚, 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帝京的北城,香车如云骏缨似雨,但凡涉及走动,哪家勋贵有个大事小情, 生怕体面上出了差错,全都来找宗正寺询问。
还好辛百吉辛公公十分得力,又在梁道玄的授意下早安排了一众待命寺人,也有宫女太监临时听命, 所以,梁道玄虽然来回奔忙多了不少差事,但好在应对得宜。
他也很无奈, 毕竟在升迁的关键年份,他不出错就没有事,可事情找上门,又不能不管。出了半点岔子,要是被人借题发挥,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于是他的马匹和辛公公的单驾小马车,成了整个行銮浩浩荡荡队伍里最忙碌的剪影,光是柯云璧见自己丈夫骑马过自家马车不入,大概都有个七八回。
这么看自己比大禹的老婆还要通情达理。
柯云璧对自己贤德的表现十分满意。
当然,她也有些心疼男人,可很快,对男人的心疼就变成了心疼自己。
因为梁道玄的建议,这次几乎家家都带着妙龄女眷随驾,有些自己没女儿的,总有侄女外甥女可以沾光,机会摆在眼前,不去争取就太浪费了。于是到了行銮中途休息的时候,富安侯府这一片帷幕内外就成了最热闹的社交场所。
一时之间,柯云璧成了炙手可热的焦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友也过来,美其名曰让她认认亲,哪个是谁家的女孩,怎样的品行德操,看看样貌举止,如此云云,简直仿佛她在选秀。
梁珞迦得知了这个情形,索性,召柯云璧来太后车驾伴驾,又让参云和九盈两个孩子去找自己表哥皇帝玩去,左不过再一日,也能抵达行宫。
“这次给哥哥嫂嫂安排的住处,就在行宫内的别苑,那里不是内廷,却算行宫内,咱们一家离得近,虽守着恼人的内外有别规矩,平常嫂子带着孩子走动,哥哥办事进外进出,都方便许多。”梁珞迦挨着大嫂,宽敞的銮车里又没有旁人,说话也轻松好多,“我也是想偷个懒,这次由嫂子帮我些忙。”
“太后是打算也让我沾沾让人崇敬的光?”柯云璧一想就明白个中道理,这件事本就是想让太后增进与朝野的往来,太后不愿独美,但也不能让梁道玄出来管一群未婚少女的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自己了。
“我知道嫂子最怕麻烦,但有些麻烦,好处很多的。”梁珞迦眨眨眼,“而且我觉得,她们对你的好奇,怕是比对我要多得多。”
这柯云璧就想不明白了。
结果却是证实了太后的先见之明。
柯云璧后来才感慨,梁家兄妹,果然都是一个爹生的,心眼过于繁多。
待抵达太阿玄岚宫当日,小皇帝姜霖马不停蹄去进行了夏祀,四时祭祀虽然隆重,但毕竟不能等同于郊祀,天地之外,尚无可代,紧接着他又回了宫中,陪着母亲畅游行宫。
他之前来过两次,那时候年纪太小,如今又带着弟弟妹妹,还要选其他孩子伴驾,这对于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新鲜感来说简直是打出门前就开始翘首以待,精力完全释放出来,给表弟表妹晚上全都累得趴下呼呼大睡,第二天晌午都醒不过来。
柯云璧将孩子交给姑姑梁惜月照看,代表太后梁珞迦,大妆完毕,抵达瀛州瀚月轩。这里是行宫十景之一,于太华湖上一凸岸,连峰屏翠,轩台映日,历代皇帝均于此宴饮过朝臣贵戚,今日此地衣香鬓影不逊于风光旖旎,近百名小到十一二岁,长至二十出头的女子皆在此恭候富安侯夫人的驾临。
这是太后的面子,梁惜月心中清楚自己的斤两,并不敢太过于端架子摆威风,真正的架子是留给太后的,要是让眼前这些女孩上来就能得见天颜,显得此次甄选很不庄重严苛,就是要拿出架势来,才好让她们和家人更加看重能陪伴在太后身边的与有荣焉。
于是柯云璧今日只是代表太后来“看看”,也事先说好,是一次游园。因她早就来过两次,算是熟悉行宫,又知晓许多宫中的规矩和典故,多能教诲一二。
她在宣读懿旨时额外留意了那位掀起风浪无数的向琬,向小姐今日妆容简素不失尊重,与其说多貌美,不如说胜在清秀沉静,明丽之容颜,虽不是在场之最,然双眸似湖如镜,实在见之忘俗。
但是梁道玄曾让她小心这个女人,能让梁道玄这种心眼如汗牛充栋的人都说提防,柯云璧不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宣读过懿旨,便是游园。
青春少女们本来都是正当妙龄,然而在她们眼中,这游园就像是科举的头一茬考试,各个都令行禁止,不敢高声语,倒是有几个平常进过宫,知晓规矩的,稍微松弛一些,不那么紧绷。
赵国公的女儿,冯玉芷,正当一十五岁妙龄芳华,外曾祖母是道宗皇帝时期一位公主,她仗着家世显赫,出身高贵,加上个性又爽朗大胆,在游园时把握时机,走在最前头,主动问柯云璧道:“富安侯夫人,冒昧问一句,当初侯爷连中三元,于帝京万众人前予您大红舞青猊之状元花,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要是这种场合窃窃私语,实在不合规矩也显得小家子气,冯姑娘声音不小,也落落大方,一石激起千层浪,仿佛她问出了在场所有女孩都最好奇的问题,一时直接,大家全都争相前凑。正巧她们道理回蔓游廊当中一长亭之中,转瞬,柯云璧身边就凑满了好奇的脑袋与探究渴求的双目。
“富安侯夫人,于我们讲讲吧!”
“是啊,从前咱们就听过,可是都是旁人夸赞的,今日您在这里,我们就不求人了。”
“是呀,讲讲吧夫人……”
柯云璧算是明白了,眼前这群女孩,敢情全都是听着她和自己丈夫当年佳话段子成长起来的,一双双翘首期盼的眼睛盯得她浑身难受,她总不好说最开始她的侍女和嬷嬷都以为未来夫婿是个断袖……她也不可能教一群年纪青青的姑娘女扮男装跑去救一颗花苗……
“你们听到的,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柯云璧有点不大好意思说自己的事情,尽量保证大方得体的微笑,“那日那样多人看见,也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国舅爷真的是亲手为您戴上那朵状元花的么?”旁边一个圆脸的女孩满目艳羡道。
“外面都是这么传的?”柯云璧大惊,“那时我们虽有媒聘定姻,却未曾婚配,自然是不能如此唐突,侯爷是君子,只是把花递给了我,如此而已。”
一时之间,周遭皆是失望的哀叹声。
不是,现在的闺阁女儿平常都看什么啊?
柯云璧感觉自己嫁人之后好像跟不上风潮了。
“夫人,您真的等了侯爷七八年吗?”又有人凑前来问。
“也就五六年而已。”柯云璧觉得那段时间比较难熬的是自己娘家人,她倒是过得挺滋润的。
“这么久!”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女子又惊又叹,还有人感慨一句:“富安侯真乃当世尾生,常存抱柱信,您真是好福气。”
还有人说道:“富安侯爷是君子中的君子,为官也是清正的,我家早年间在宗正寺耽搁了许久的事情,侯爷一到就给办了,我全家上下无不钦佩的。”
大家又以艳羡的目光看回柯云璧,感慨不已。
“您那个时候……等待侯爷科举好消息时,也是很忐忑的吧?”
今日反正都问开了,又仗着四下无有闲杂人等,而且柯云璧耐心温和,让人觉得仿佛家姊一般亲厚,女孩们都舒心活络,将闺中听完那段传奇故事后的所思所想一并问出。
“对啊对啊,这种事,不可能不担心吧!”
有人附和。
柯云璧没法说,与其说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弃,当年更担心的,其实是未来夫婿能不能活着考完三场……毕竟那个时候,梁道玄每次考试都出岔子,根据自己三哥去接二哥时回来的描述,梁道玄的死样子实在让人看了就觉得不适合托付终身。
好在男人是好的,活蹦乱跳这么多年,又躲过了新婚守寡的那次灾厄,如今回首,她也不能说自己一点也不忧心。
就在思忖词句,怎么能保证不向在场女孩说出思春般的不当言论,与此同时回答饱含真情实感之间的平衡时,忽然一个声音自后传来。
“深得千金,而不为贵,得人一语,而胜千金。想来当年富安侯夫人之心,诚如此意。”
柯云璧抬眼望去,只见代自己周全出言连珠妙语之人,正是向琬。
第100章 慧有千虑
“那你回了她什么?”
到了晚上, 梁道玄听柯云璧说起白天的事,不免有些好奇。
柯云璧腿上躺着女儿九盈,此刻已然睡熟,她手轻轻拍哄, 慢声细语道:“我说, 当时没想那么多, 只是安心。”
随着轻柔的拍打,柯云璧皓腕上一对嫩柳枝粗细的烟玉玲珑对镯发出微微的叮铃。
梁道玄笑道:“这大概不是向小姐所期待的那个答案了。”
“我以为大家都爱听真心话的。”柯云璧也笑了。
梁道玄一家住的怀幽山堂,在行宫北偏西一侧, 倚靠太阿岭,地势颇高,穿行宫而过的贯天江支流桑箕河带流而过,居高谛听, 隐隐若有淙淙声。
山堂再北, 只有零星馆舍, 之后便是御林, 御林设有烽火台,故而此处地势极高,沿山麓探出一用作纳凉玩月的平台,重檐垂纱帷, 迎风而舞,檐铃时鸣时静。
台当中,夜月下,足七八人并卧的拔步紫竹榻上横斜着梁家四口, 一家人沐浴过后赤足松发,着单衣云裤,团团是同一味道的翠荚澡豆清香萦绕。
就在这山中胜地纳凉观星, 望风入林涛,听水落清涧。
参云和九盈在榻上一时新鲜,一会儿玩跳一会儿打闹,缠着爹娘讲故事,又要吃湃水的冰果子,终于,一天中最后的精力消耗完毕,两个人一个窝在父亲怀里,一个枕在母亲腿上,沉酣入梦。
夫妻二人终于能说上些亲近话语了。
这几日两个人都是极忙的,总算到了行宫,疲倦之中饕享安静的须臾,又有美景如画,梁道玄搂过柯云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觉得向琬人怎么样?”
“才一日,看不出好坏,不过好多人也知道自己都是‘陪太子读书’呢,借着她的光才有近前太后的良机,不少人主动结交,她和谁都淡淡的,有礼数,但不多。”
梁道玄听完抚摸着老婆半散的柔软发丝,轻轻叹息:“其实,我见向琬和洛王说话的样子,能感觉出二人已是有情愫在,倒也不能直接划归各有所图上。拆人姻缘,太不积德,想想要是咱们盈儿看中哪个祖坟冒青烟的混账,结果一堆老头子跑出来说不可,我也会火冒三丈,全都收拾了干净。”
说到这里,梁道玄去看女儿可爱的睡颜,更坚定了就算女儿将来看上唐僧他也给绑回来的决心。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孙悟空来了,他都再给压回五指山去。
听夫君那咬牙切齿的说话方式,柯云璧也跟着叹气:“你女儿要论亲可还早得很呢,不如想想你的宝贝外甥吧。”
“霖儿?”梁道玄一愣,“他不是才十二岁。”
“这次我看了,好些女孩也就十三四岁,你觉得,她们家是冲着什么来的?”柯云璧换了个姿势靠在梁道玄肩上,微微仰头,“你和太后真正要操心的事,可不只是那几个伴读。”
梁道玄忽得意识到这件事的严肃性,半晌才道:“就算想到了,也不能露出哪怕半点意思,不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伴读的事儿可有眉目了?”柯云璧觉得还是这个问题适合现阶段讨论。
梁道玄终于有些轻松的神色了,他伸伸腿,直直腰,整个人搂着老婆孩子,横在触手生凉的紫竹榻上:“今日政事堂一起,议定了个办法,大家都同意了。”
“难得你们没吵架,是什么办法?”
“考试。”
柯云璧听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坐起来:“考试?你也要去吗?”
她的婚姻生活可以说是有滋有味非常愉悦,她还不想冒着风险失去一遇见考试就倒霉的那位老公。
梁道玄忍着笑不想吵醒孩子,按她回自己怀里道:“我又不用去当伴读,考什么试?是给这些想要当霖儿伴读的孩子,单独在行宫预备一次考试,虽不如科举严苛,但该有的规矩也是要有的。之前霖儿自己定了个选攫人才的方略,我看着几条里虽有些孩子的戏言,但大体上有模有样,考试选出来一些,再一部分按照各处的利益,一部分按照霖儿自己的所求,慢慢分拣,总好过现下没头没尾地吵。”
“霖儿果然是个好孩子。”柯云璧想想这孩子肩上的重任,不免有些惆怅,可转过念头,再看一脸骄傲的夫君,与可靠的小姑,她又觉得霖儿也是何其幸运。
……
中书省在行宫于东南角门外的缀文楼内办公理事。
第二日晌午前,在此处楼内,内廷侍读考教之事的细则基本也已落定。
“考试的事,暂且这样定了,这几日各家都有些乱糟糟的,待再过三日,先递交好名牌,再一应拔擢。”
梅砚山似乎对这个方略十分满意,毕竟,如果考教学识,那诸位臣僚家的子弟必然学有渊源,多少要好过勋贵人家的孩子,能多一些入选,总是好的。
他这层心思,洛王姜熙知晓但不曾说破,毕竟二人也有私心:要是考上的那部分多是官宦子弟,到了择选的时候,想额外挑些品性优秀且武品可补的勋贵家好儿郎也不是难事,若这个都要占去,那能挑出来说道说道的地方岂不更多?
梁道玄自然是明白这碗水务必要在两方间端平,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徐大人与梁国舅来做这个考官,本王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安排。”洛王姜熙难得赞同一次梅砚山的话,二人心照不宣,该笑就笑,仿佛从不曾有何龃龉。
“这次的考官,我就不做了。”
没等徐照白说出自谦之词,梁道玄却抢先一步,率先辞差。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共两场考试,正好二位一人一场做主,有何不可?”姜熙不明白为什么梁道玄这个时候不愿意代表勋贵宗亲站出来稳住立场。
“我的那一场,让给太后吧。”梁道玄笑道。
姜熙正想接上,可转念一想,忽得也跟着笑了:“好!这个主意好!太后亲自为陛下把关,这天底下做娘的才是最关切孩儿的,这事劳烦太后,本王觉得甚好!”
他高兴的几乎就要对梁道玄竖起大拇指了。
梅砚山倒也没有反对,他和徐照白并未对视,但也明白梁道玄的用意:养太后之尊,亦是育皇家之威。
况且太后才学闺中便是名满帝京,这些年垂帘听政,不但没有任何过失,反倒辅弼相宜,尤其是在公允之上,威望极高,如果这时候有人出言反对,是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的,即便以些搪塞的言语暂缓此势,也会反噬自身,落得个不敬而蔑的恶名。
此次眼见臣官占尽先机,何必又横生枝节?
于是二人也道有劳太后亲驾思题,代陛下作言。
这世上只有藏起来的算盘,没有打不响的算盘珠子。梁道玄深谙此理,在安排好后,入宫去见妹妹,正好妹妹今日接受一众世家女觐见,梁道玄不宜这个时候入内殿,便只等到沈宜出来。
他将请太后命题之事,告知了沈宜,对方思忖良久,没有先答应通传,而是问了一句:“国舅大人,这件事,要当着屋内诸位传达么?”
梁道玄脑子转得比脚踝都灵,沈宜话音刚落,他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
当着这些女子的面说出来,她们自然会比谁都先知闻这个消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率先给她们了甜头,就像一个诱饵,当这件事由她们之口先一步朝廷的告知进入她们家人的耳中,她们家人自然会意识到在太后身边的万分好处,食髓知味,对太后的权柄与照拂也更趋之若鹜。
“那就劳烦沈大人了。”梁道玄客客气气,笑得特别真挚,仿佛真的像是麻烦人出工一样。
然而看着沈宜消失的背影,梁道玄还是在心中感慨,为什么自己身边,就不能有一两个稍微笨一点的人呢?真的要各个都是聪明人来和自己周旋吗?
这种人是队友时,真是万分省心胜意,那万一要是一个拐弯奔着别的路去,之前的省心怕是都要变作头疼了。
只能说还好目前作为外戚,自己和宦官阵营还能融洽相处,大家都是反面典型,且被压制多年,还没到为了分蛋糕撕破脸的时候,眼下还不至于防患于未然。
但是沈宜此人,始终让梁道玄有些疑影。
众位名门毓秀将灵通的消息带回自家行宫周边的宅邸内,一石激起千层浪,用姑姑梁惜月回头转述的话说,那真是各家百态:
有的人家家门虽不显赫,可孩子读书上进有为,这样的父母最是高兴,恨不得连夜提前摆酒,庆祝势在必得的脱颖而出;
有的勋贵家就十分头痛了,孩子在国子监挂名读书,也就和师范混个脸熟,文章是做不出像样的了,只能反过头激励女儿,好好努力,留在太后身边才是要紧;
也有家学还算不错的贵胄权门里,家长要一次性鼓励督促男女两个孩子一齐上进为家族增添荣光和机遇,既翘首企足,却也心力交瘁,也不知天大的运势落到头上,有没有这个福气同馨同享……
梁道玄听完只是发笑道:“现下姑姑觉得我和表哥最是省心了吧?”
梁惜月气得发笑,捶他两下道:“你表哥说这句话我还觉得窝心,你可不许提!你次次考试要人操的心是比正经读书和不正经读书加起来还要多的,总之这次我可警告你了,你离那考场远一些,不许挨边,该告假就告假,该出门就出门,带着老婆孩子出去溜溜马放放风,到时候考完回来听个结果听个响,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