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和沈大人,也未必讲得上一两句话,到底是外臣和内侍,不比我有一层外戚的关系在,和宫里的人走得近,也没人好置喙。”梁道玄说这个并不是替徐照白莫名的举动开脱,他隐约觉得,以徐照白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冷冽,怎么会无缘无故给自己讲个故事听个响?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其他瓜葛,但徐照白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与其说这是个提示,不如说是一个寻求解答的信号。
难不成要自己去调解这不可能调节的兄弟关系?
开什么玩笑,要天打雷劈的。
这会儿功夫,辛百吉又找回了自己儿子女儿,辛明乐又奉一轮茶,在旁低首站着,辛明安接着讲他知道关于沈玉良为数不多的事。
“他可能也不知找过我,我小远哥,哦,就是王应公公的养子,和我来往的多,他也被问过,王公公是常跑外头的,和宫里人就与爹还算熟悉,小远哥也是一问三不知的。他说沈玉良是急着攀亲戚呢。”
辛明安说完又想了会儿,接道:“沈玉良这个人,明面上和咱们宦官出身的孩子,都不怎么往来,其实他不说,我也不知道他有这层亲戚关系。”
这回,他没什么可说的了,看向了辛百吉。
辛百吉似乎对孩子在梁道玄面前的坦率很满意,尽管措辞确实粗糙,但这种事,贵在真实,旁的都可以往后稍稍。
梁道玄心中还有疑问,需要这个宦官子弟情报网为自己解惑:“他后来去国子监,是他家人接去的么?”
“是,他舅家不大不小有个官做,但好像不够品级,我们私下以为,是沈大人给他疏通了关系,让他去了国子监,要去国子监,可得有些来头,但好像……好像又不是?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辛明安说得嗓子有些干涩,一旁的姐姐慈爱地递来一杯茶,施施然行礼接道:“大人,爹,我与几个素日玩得来的小姐妹处,听过一些,就怕细枝末节,又是宅内琐事,不知应讲不讲。”
“你口齿比你弟弟强,你知道什么说就是了。”辛百吉知道女儿平常也和几家交好的宦官养女作伴,又信得过女儿的见识,催她说下去。
梁道玄也点头笑道:“不妨事,都听听看。”
辛明乐这才开口:“这个沈玉良,我曾听人提及,也是托关系找上门,起初我闺中好友家还以为是提亲上门,毕竟此人也是一表人才,谈吐得宜,又暗示自己是沈大人的亲眷。谁知,沈玉良是来托请见沈大人一面,并非姻亲往来,就像父亲所言,如今内侍省中人,谁又敢在沈大人眼皮下造次?于是都回绝了,但这也是有日子的事情,并非眼前,我也只是一听一过。”
“这小子为什么这么着急?”辛百吉听了都皱起眉头,“看着挺稳当的孩子,竟如此操切?”
不断地找人寻亲,牵线搭桥,就为了见沈宜一面,四处托请,想来沈宜已经知晓,却仍旧不闻不问。
沈玉良这么急切,究竟是他自己急于找到靠山,还是他家人迫不及待,要借着他搭上沈宜的关系?
梁道玄一时不能明辨。
但这次问话,却是收获颇丰。
辛明安还给了梁道玄沈玉良舅家的姓名官职,又告知了几个熟识的朋友,可以继续盘问。
待到梁道玄和辛百吉出门预备回行宫的路上,辛百吉才道:“其实该是我那小子跑这趟腿,去到国舅面前如实禀告。可行宫规矩大,不能妄为,我一个宦官,养子养女没有资格随驾,要是让人看见了,没得再给国舅添麻烦。所以只能叨扰国舅亲自来这一趟,还破费了,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到他临走前让两个孩子纷纷给自己磕头,梁道玄能理解,谁不想给孩子找个大树好乘凉,他虽然不比梅宰执,但这些年气候已成,不敢说别的,公卿宗室的头把交椅却是担得起,又和辛公公是真心实意经风经雨的交好,自然答允照拂。
“我那儿子虽毛毛躁躁的不大经事,但女儿懂事乖巧,原本太监的养女,多是送去哪个高门给人家做个侍妾,这孩子如此贴心,我如何舍得?给她寻了一门本地往来巫岭贩茶的殷实人家,好好嫁人,好好过日子,可别被我这残缺之人连累了。”
闲话家常,梁道玄也是为人父的,抛却烦恼之事,不免要细问关心:“那家人怎样?你未来女婿人品如何?可能托付?”
提起女儿婚事,辛百吉眉间都带了春风,笑声跟着语调一并上扬:“挺好的,人家世代经商,后生管教的比咱们国子监好多纨绔要好百倍,规矩可严了,我托媒人相看了好几次,又让两个小的见见面,都点头了才应下,也是了却我一桩心事啊……这儿子倒是不着急,往后国舅你见了好的,替我思量思量我家小子配不配得上。”
梁道玄懂得这是恳切的请托,他和辛百吉的交情,自然要答应,于是应允下来。
辛百吉十分畅意,不免有些感慨,直道出心里话来:“这女儿嫁男人,不说嫁个有本事的,老实本分也成啊……就怕遇见像沈大人亲爹这般货色,真是一辈子带着孩子都要赔进去,哎……”
说完,他忽觉不妥,赶忙去看梁道玄脸色,见对方笑意未退,也知自己多心,哑然失笑,索性说了出来:“我真是该死,当着国舅爷面说这个。”
“没事的辛公公,我爹什么样子,我家里人都是指着鼻子直接骂,你算我半个家人,孩子都喊我一声世叔,也能骂的。”梁道玄知道辛百吉是怕自己因身世而多心,“不瞒你说,我方才还在想,要是我爹活着,估计和沈大人的亲爹还是挺有共同语言的,这点上,我对沈大人,也多少算有些感同身受了。”
第107章 起承转合(三)
沈宜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梁道玄回行宫路上如是想。
且不说他天然和妹妹是一条战线, 加上对外甥也算尽心竭力,单就如今的形式,未必梅砚山私下没有递过橄榄枝。
梁道玄对沈宜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超出意见以外的交情, 这人有些让他忌惮, 可说到底, 人家也没干什么有损自己一家利益的事,反而为妹妹提供了许多宫外的情报。单就工作能力,梁道玄还是肯定多于怀疑的。
只寄希望于感情拉拢实在没有说服力, 最低限度也要表现出诚意来。
如果是自己……想到当年从未见过面同父异母的妹妹找上门来时的情景,梁道玄的第一反应也是思索利弊,为自己和家人找到最合适的应对,而不是上来就血肉情深兄友弟恭。
那么, 大概这些年, 沈宜已经考察完毕, 看来得出的结论, 并不如自己兄妹那么和谐。
于是梁道玄有了应对此事一个初步的答案,只是他觉得这事不好瞒着妹妹,总要先知会一声,听听她的想法。
相比沈宜, 徐照白的举动更让他烦乱。
徐照白透露此事,是示好?
梁道玄知道自己还算聪明,但蒙眼瞎猜别人的意图,还是深不可测之人之心, 他觉得自己还没神到这个地步。
可是,仅仅凭借利益作为驱动力来思考徐照白行事的因果,他大致做出了一个猜想:或许梅砚山的某些举动, 徐照白并不赞同,但他一不能忤逆恩师,二不能造反上峰,三更不能背叛自己的势力,干脆暗中透露些消息给自己,而后之事,全赖自己水平,查出多少就是多少的警醒,跟他是没有半点关系。
这才像是徐照白会做出的事情。
但是,又是什么,让徐照白不得已而为之呢?
水闸缓缓向两侧洞开,发出喑哑的响声,漕船经过此处静水,桨声阵阵,搅动水流不绝如缕,船不知不觉踩着夕阳最后的金橙抵达行宫前扎营的驻地,梁道玄让辛百吉先回宫中,自己则饶了个路。
因这次考选特例,国子监随行的官员、师范和学生数目可观,鸿胪寺单独预备下一处庭院,好让学生不必耽误功课,也能及时请师范斧正文章,好在内选之考试上近水楼台先得月。
有些考生并非国子监内的学生,这就形成了门生之争,梁道玄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多少知道一直以来官学和私学始终较劲,如果这种形式的考试可以保持良性竞争,他也乐意做这个没有那么坏的坏人。
夕阳垂金,运河碎波,临时的国子学里头正往外走出三两学生,他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各家均有车马接送,只是有些人喜上眉梢,有些垂眉耷眼,再一看,原来是宫中来人,不知是否发下了文书,告知此次考举成绩,学生才如此异样。
梁道玄来此是想见见这位沈玉良,没想到撞上宣旨的队伍,不过这时候散场了,应当已是宣毕,再往里走,还未见人影,就听见高亢的声音传出。
“这不公正!”
听起来是个刚变声没多久的男孩子,沙哑干涩的嗓音伴着高亢的音调,听着格外刺耳,定睛一看,今日来宣旨的竟是宋福民。
而站在他对面的,梁道玄稍加回忆再结合者似曾相识的面容,不难猜想正是沈玉良。
“公正不公正,自有上听裁夺,我只来宣旨,不为答疑,你再拦着我,便是不敬。”
宋福民没有半点要和眼前孩子废话解释的意思,强调与脸色都是一样冷漠。
“我要见沈公公!”沈玉良面红耳赤,横出一只手臂,挡住宋福民和身后随伴小太监的路。
宋福民眯着眼睛冷声道:“沈大人如果要见你,自会有传召,无有,便是不见。你一直以来百般纠缠,大人的沉默便是回应。”
沈玉良略比沈宜肤色健康,脸型眉眼并不很相似,但细看之下,确实能感觉出二人血缘的模棱两可,这时他似乎已被激怒,硬生生道:“当年太后认回自己兄长,京中不是传为佳话么?到了哥哥这里,就是铁石心肠不成?”
宋福民的大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梁道玄就轻轻咳嗽一声,惊得众人看过来,均是一震,而他缓步上前,背起手、笑吟吟:“好巧,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
“跪下!”宋福民回过神,勒令沈玉良,两边的太监闻听,也不等惊惧之中的沈玉良自己反应过来,上前去左右相押,将他按跪在地。
好在这个时候,行宫国子学内已经无有几人,有几个师范正预备出来,见这样的情形,都知道是麻烦来了,赶忙回避。
梁道玄摆摆手,示意太监松手,让沈玉良站起身来,打量他两眼道:“什么佳话,我也听听,好像京中我的佳话有点多,哪个是哪个我都分不清了。”
他眼睛和嘴角微弯,眉毛却不动,这样看人有笑里藏威的可怖,沈玉良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唯有浑身战栗,口不能言。
“不过我家小妹来找我时,是为了先帝的遗命和当今圣上的来日,可是好像,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呀?”梁道玄看着沈玉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谁让你出来找沈大人,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是梁国舅的话,为了孩子求人上门,从不丢人,但谁还不曾经是个孩子呢?”
他的话里隐隐含有过去沈宜遭遇,宋福民与其他太监倒是一头雾水似是不知,可沈玉良却变了变脸色。
和这种孩子过招,实在没有成就感。沈宜的遭遇,显然沈玉良知情,如此仍旧为之,想来是家人作孽。
这就有意思了。
梁道玄吓唬完孩子,让他赶紧爱去哪去哪,这时宋福民也回过神,恭敬道:“多谢大人解围。”
每次见宋福民,梁道玄的心境都十分复杂,今次也不例外:“是我多管闲事了,你是沈大人的得力属下,自有分寸,如果不是提及了我与太后,我自不必出来应声。”
梁道玄解释了自己出来的原因,又道:“回去一五一十告知沈大人,无需替我回言。”
宋福民恭敬颔首称是。
……
“他竟这样说?”
晚些时候,梁珞迦亲耳听兄长复述今日之事,不免惊愕又恼然。
“说就说了,大概是被逼的一时情急,我也警告过,你别生气。和咱们兄妹俩的事儿不挨着,旁人未必就是这么议论的。有几家人的爹做别人父亲做成这个德性的?只有有心的才会拿你我之事过心。”
哄走了三个孩子,梁道玄让柯云璧带着一道去行宫花园里,自己则和妹妹叙谈,只是梁珞迦如此愠怒,免不了要好言宽慰。
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沈玉良那个尖锐且理所应当的语气。
“这确实是不一样的,沈大人这个弟弟,若论学识,也算国子学里的翘楚,可论心迹,其心可诛。”
“这也太严重了……”梁道玄看着妹妹寒霜一般的面容,笑道,“他说你是大不敬,但你如果事后计较,会让人多言置喙,于你如今好不容易树起来的高阁之形,未免有些相冲。”
“不是为了这个。”梁珞迦难得在兄长面前如此语气坚定,“哥哥,你和沈宜,你们是被求的那个,自然不知这上门求人相认之人的心之所想。”
一看提起了陈年旧事,梁道玄也不想让妹妹钻牛角尖,往前凑凑温言缓和:“这怎么能说到一处去?就算心意一致,个人有个人的脾性,你又不是他,犯不着这么说自己。”坐在妹妹这个位置上,烦心事多,疑心事也多,能分担的梁道玄自然会为妹妹分担一二,所以有些事若要过心太甚,也是为难自己。
梁珞迦一直很受用哥哥安慰自己,在旁人面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可是有兄长一路同行,她又是有家人作坚盾的小妹,但这一次,她没有半点迂回,盯着梁道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我要问哥哥一句,假如当初我不是命蒲公公私下上门求访,而是先下一道懿旨,敲锣打鼓封你做侯,就如同这沈玉良架起沈宜一样,你会怎想?”
这话说得好厉害,梁道玄先前确实没有这样想过,他愣了半晌,听梁珞迦一声叹息又道:“当初,我知道帝京这边是龙潭虎穴,也知道父亲对不住哥哥,拖你下水,实乃我独木难支的自私之求请,你若不应,是你本该,而不是我之错。这样的心境下,我才暗中使人去往告知,这样你如果拒绝,一来两边都有台阶下,二来也没有拿外人言语和注目胁迫的意思,你不必受制于次……”
梁珞迦再想这事儿,仍是有些内疚,梁道玄入京这些年,虽也算得展所才一飞冲天,但人家乐意过的日子,却原本未必如此。尤其是那几次危险,次次要命,今日再思,即便兄妹手足之前胜过幼时相伴相携,她仍感怀惭愧,深觉当日自己多强人所难。
“所以,沈玉良一次次与外人交谈暗示,以自己弟弟的身份示人,使得人尽皆知二人的手足干系,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强逼沈宜认亲时,好占有舆言先机,这样一来,沈宜想拒绝便是发迹后六亲不认,薄情无义之名,岂不昭然若揭?这就是不顾他人意愿的胁迫。哥哥是被求的,哪懂这个?也只有我只听你说一次,就能明白他的个中心思!这样坏了心肠的人,我儿子断不能留在身边做伴读,就算他圣贤书读出了状元,也不许入宫。”
第108章 独出机杼
小皇帝姜霖最近读书劲头很积极, 原因是他看了众位考生的考卷后,在自尊心的驱使下,认为不能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读书让伴读比下去,于是疯玩的时辰少了, 闷头读书的占了大半日。
王希元王师傅感动极了, 他不能握着家长太后的手表示这次考试办得真值, 但可以握着另一个实际意义上小皇帝家长梁道玄的手,感慨万千:“原本我也以为是劳民伤财之举,谁知若能督促陛下奋勤精业, 简直一本万利。”
王师傅一直以来最不满的,就是小皇帝坐不住好动的毛病,虽然他读书算是用功,在帝王小孩中, 也不算顽劣, 可一听到外面的鸟叫和声响, 姜霖就容易分神, 这些自然而然之事,比书本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梁道玄曾经表示,只要孩子没有活泼到去御驾亲征白给,那就不算活泼, 孩子对动手能力的热爱没有引发他成为木匠等手艺人,那也不要过分制止,需知过犹不及。太后倒是挺喜欢孩子活泼一点,宫中太过死气沉沉, 所谓皇帝,一生于禁内执掌天下,要是个性再阴暗一些, 实在太过可怖。
但她也有忧虑,帝王之心术,若无深沉之境,防人之心,该驭四海何?
在梁珞迦心中,哥哥是最优秀的平衡者,一方面梁道玄心深似海,搞阴谋弄权术,无一不精,另方面,哥哥想得开活得宽,上班勾心斗角,下班吃嘛嘛香,孝顺长辈,疼爱老婆,陪伴孩子,一样不落。
要是儿子能活成这样,梁珞迦觉得自己的教育才算成功。
于是她经常拜托梁道玄来带着姜霖偶尔读书和游玩,希望这份内外兼修能传承下来。
梁道玄很喜欢小外甥姜霖。
抛开血缘,要是让他见了这样的小孩子,他也要说一句真是可爱。
姜霖活泼玩笑时有种松弛的愉悦,总能感染你一并投入,就连苦大仇深的王希元在致仕后专心教导皇帝,也多了笑容人也活力许多。这是常人难有的一种感染力,梁道玄希望它能变作向心力,最终使得姜霖获益终身。
在得知小外甥埋头苦读后,他正要问问之前布置的不是课业的课业,选了个清闲的午后,暂时搁置了其他事务,一个人来了行宫中皇帝读书的琼林山堂。
今日正巧是休沐的日子,皇帝也不必读书,可姜霖仍在此处埋首,远远的,除了山中鸟鸣,亦能听得见偶尔的诵读之声。
在短促的停顿后,梁道玄听见小外甥问道:“这个字仿佛有好几种衍义,训诂之课似乎讲过。”
不知是否是在自言自语。
很快,一个回应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陛下,‘谓督不忘’,实则是‘笃’,周天子颂诉管仲之德行,前后文义在,应是笃实恩厚的意思。”
这是沈宜的声音。
根据他们的对话,姜霖在读的,应是《左传》。
沈宜从前是读过书的,宫中内侍省也有专门训导小太监识字精进的地方,可是这样艰深到字的解读,沈宜仍然能承顺启口,烂熟于心,可见其才非一般庸碌宫人。
想到之前所知其遭遇,梁道玄虽慨叹,但更多深思。
这样的人如果能秉持忠正陪伴在小外甥身边,不失为一得力良助。
沈宜与妹妹结成无言的同盟,是因为宫中势力一并被打压,内侍省获取权力只能依靠皇帝,而彼时皇帝尚在襁褓,除去依附太后,想要在梅砚山这天然防备内监擅专的权臣手底下苟延残喘实在太难。所以他当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尽心竭力。
那么以后呢?
当姜霖长大、亲政,拥有足够多的权力时,天平自然会失衡,沈宜手中由太后拉拢所绶的权柄或许也会回收入帝掌之内,那个时候,他还会甘心么?
这样的人,至少此时此刻,梁道玄不希望他成为小外甥的敌人。
既然如此,他就有了办法,做出一点诚意,收邀人心。
哎,自己真是丑陋的成年人。梁道玄感叹,闻听别人的悲惨人生,同情过后,只剩算计。
但想想大家在权力面前也都是一样的存活方式,梁道玄也很快释然。
屋内关于学问的讨教已经进行到了下一阶段,小皇帝举一反三,问道:“这段后头的‘恺悌君子,神所劳矣’是引用《诗经》,果然不读诗,不能治《春秋》。王师傅人是凶恶了一些,但讲话很有道理,朕应当听之。况且他还用这句诗夸过舅舅,朕觉得他说得很对,更是记忆之深,再温再新。”
梁道玄感觉自己也需要一个辛公公的小手帕藏在袖子里,这时候能拿出来擦擦眼角感动的泪水,十分应景。
这诗出自《诗经·大雅·早麓》,意思是和乐平易的君子自有神灵庇佑。在孩子心中,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他感动的快要哭出声来。
“王大学士上可引古圣贤明典隐论,下可以今喻之昨,陛下应当常常听取,而非回避。”
沈宜的声音总是很轻很平静,和毛躁小孩子的声线比起来,十分迥异。
“朕当然知道,王师傅讲得是好话,可是有时候他太聒噪,要是他能不那么长吁短叹摇头晃脑,讲得东西会更有意思的。”
姜霖说完,接了一声长叹,顽皮又无奈,梁道玄听了也笑出声,推门而入道:“好啊,背后说师范的坏话,回头告诉王师傅去,看他怎么给陛下做文章。”
这话没有半点威慑力,见舅舅来了,姜霖飞快跳下龙椅,跑到梁道玄面前,雀跃欢呼:“舅舅!你前几日说来看朕用功,怎么今日才见人影?”
“忙嘛!”梁道玄虽然是在和皇帝讲话,但非朝堂时间,二人舅甥之情远甚君臣,说话也闲适自如,“不过我看陛下更忙,日日读书,太后跟我说,陛下最近学问精进许多,这下那些刚考出成绩的他日伴读可要紧张了,入宫后王师傅一问,他们三不知,陛下对答如流,那可就难看了。”
如此日常的对话,沈宜听了也是面有笑意,他向梁道玄行礼后,预备离去,梁道玄却拦住了他:“今日来是考教之前我为陛下所留的课业,不是什么私公诸事,你也听听看。”
他作寻常之语,总有亲近之意,沈宜虽是微微一愣,全未料到,也终点头应允道:“如此,实乃荣幸。”
姜霖是乐意沈宜也在的,他到了能够听懂好话的年纪,一般的劝导或许不那么中听,但委婉劝说他读书上进的言语,他能分辨是发自内心希望自己更好:这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
“之前我问陛下,想要什么样的人做伴读,陛下可想好了?”
坐下之后,梁道玄问道。
“朕求贤,为四要,四不要。”
姜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仿着书中古人隽永之言给自己立论,自得的可爱模样让人想去捏他刚刚消退一些少儿肥润的脸颊。
梁道玄也十分配合,清了嗓,故意正襟,煞有介事道:“臣洗耳恭听。”
“一要中和平允之性情,急不耐者,不入。”姜霖给自己想的条例寻理由,竟也引经据典起来,“昔年萧规曹随,就是应当顺其自然,凡事强求的人,朕不喜欢,不对,不是朕不喜欢,是国事之教不应喜之,这对朕今后求学是不好的。”
姜霖一直以来在情绪极其稳定的母亲与舅舅教导下成长,就连身边的太监都是沈宜这种,找个一天急三火四的,他肯定受不了。
梁道玄可以理解这个选择,而且小皇帝把自己的喜好引入至古贤臣为政典故里,懂得拿经典来压人顺遂自己心意,这很好。
“二要学问广博多识,求深专研解求过甚者,不入。”
妈呀,这孩子讨厌较真的人,梁道玄心里咯噔一声,这完了啊,较真是御史型人格,以后孩子身边都是这种人,他得多难受。
梁道玄预备最后再调节他这心态,于是此时只点头,不发表意见,示意小外甥继续。
“三要亲孝存悌之人,忤逆多悖之行一旦有迹,不许入宫。”姜霖强调,“品德和学识一样重要,朕是皇帝,只重视学识,不看重品德,那岂不人人为媚上而只知读圣贤书,却不思用于圣贤之道?这样的人,能不能好好伴驾先不要说,单是朕为天下做了这样的表率和鼓励,就已经打错特错了!”
梁道玄正想鼓掌,却忽然想到沈玉良,再去看沈宜,只见对方平静如水的面庞没有任何浮波,反倒看向了自己。
这莫非是沈宜教的?
还没有足够迹象来逆推,暂且搁置。
“最后一点,最重要的是,朕想要一些乐意自己读书的人,而不是那些,被逼迫读书,被逼迫到朕身边的。后者为父母,为家世,为前程,都不是出自真心想要精进学问入宫多研而聚。朕知道,这样的人才多,前者少。那既然如此,前者就更加宝贵,后者也没什么必要刻意重用。”
姜霖说完自己的四要四不要后,满怀期待地看向舅舅梁道玄,等待答复。
他看到的是舅舅欣慰的笑容和赞赏的目光,听到的是鼓舞的话语。
然而姜霖并不能感受到舅舅心中的忧虑。
傻孩子,梁道玄绝望地想,这最后一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
第109章 润物无声
谁不希望孩子可以快乐茁壮成长, 但对于帝王的童年,这只是一句空空的号。
梁道玄已经竭尽全力和妹妹共同维护了姜霖孩童时期尽可能的顺心与快乐,并且扪心自问,妥帖处理了学习和娱乐、成长和童真、知识和兴趣、残酷现实和美好愿景的平衡。
即将步入青年的小皇帝也将走上一个重要的人生时期, 权力和利益在他眼中初具雏形, 如何引导他能保证心性稳定的同时, 又可以应对未来的风波,执掌一朝盛世,这是个十分严峻的课题。
所以, 就算事务繁忙,梁道玄也常常像今日一样抽时间,坐下来,听听小外甥的新声。
单论基因, 这孩子爷爷和外公似乎都有些精神层面与道德层面的双重问题, 好在, 父母和舅舅以及叔叔, 都还算正常人,姜霖又在精心的指引与呵护下成长,暂时隔代遗传的焦虑没有让梁道玄放在首位。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此时解答一些孩子不成熟的假想, 不过不是以驳斥的口吻。
“哦?这四点都是你自己想得么?”梁道玄笑着问。
“自然是了。”姜霖满面自豪。
梁道玄夸赞道:“我十二岁的时候拿过最大的主意是私自上树救下窝失亲雏鸟,我外甥远胜我多矣!”
“那结果呢?”姜霖对鸟蛋的兴趣更大,被夸了后也只是很努力不笑得那么璀璨。
“结果挨了顿罚,不过那失了父母的鸟儿却是救了下来, 想想也是不亏。”梁道玄也摆出骄傲的架势来,“咱们甥舅二人,必然是都不做亏本事的。不过你这里面有一点, 我得多问一句。”
被捧得晕乎乎的姜霖赶忙追问:“舅舅问就是了。”
“那些参加考选的孩子,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你也不能防备谁少年老成心机之深不是?又要怎么不被他们钻了空子,不好好在学问上下功夫,只为投帝王所好呢?”
梁道玄的问题问住了小皇帝,他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两下,神情却分外专注,恨不得立即从舅舅口中挖出答案。
“咱们关起门来,就这么说吧,陛下你是见过很多臣下如何敷衍尊上的,有些事,哪能全心全意让人为你赴汤蹈火呢?虽说咱们也有千古君臣的佳话流传青史,但这是要时间铸就,也就是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非一时或一日可见,自然也不是一场考试,和一次君臣会面就能下论断的。这样一来,没有充足的时间做铺垫,就不能妄加评断谁的品性是否如陛下所料。要是因此错过真正值得交为良臣的同伴,岂不可惜?”
梁道玄说起道理来也一样如春风送耳,没有半点生硬,又引亲厚在前,小皇帝十分吃这套,已然若有所思点点头。
“那这就会让别有心思的人钻了空子,装作是符合陛下所需的模样,投你所好,你一时被蒙蔽,也确实不过是个伴读,之后发现剔除即可,但这期间所错过的贤良,这期间付出的诚挚君义,实在窝火得很,咱们既然大操大办了声势浩大的选考,就要尽可能做好细节。”
想到自己帝心错付的委屈,姜霖不免惴惴,他是个乐意率先表达亲和的人,这点他自己也清楚,遇见这样的事,他可不乐意,于是小皇帝满怀期待地、甚至带有一丝撒娇意味地说道:“舅舅快帮朕想想,要怎么办才好?”
沈宜自始至终在一旁静听,此刻也看向了梁道玄,他平静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好奇。
梁道玄一拍桌子,当即表示:“这好办,咱们不然他们知道陛下所思所想,不就得了?大家都以为陛下是为求读书的翘楚,那多读书总是没错的,最起码学识匹配,可以伴驾,总是此次甄选的础底。而说实在的,陛下这个年纪读书的孩子,想要既能专心学事,又能竭力养性以饰实迹的,又有几个?只要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其余的,咱们藏起真正求索的心意,避免一时的投其所好,放长线,钓大鱼。”
姜霖脑子是足够快的,眼睛也瞬间就透亮了:“这是不是就是科举的意思了?先选会读书,知圣贤,晓得国事轻重的人才,再满满观察,不好的治罪,好的留用擢升?”
“陛下之聪慧,真让舅舅犯难。”梁道玄抚心长叹,“太后的考教题目是出得简单了啊……这题目选出来的伴读,我看是比不过我侄子的聪颖,失策失策。”
姜霖虽然也听出舅舅对自己偏爱般的夸张赞叹,但仍是孩子心性的他不免也为这言语里的褒扬赞赏,以及最重要的认可而飘飘然。
但他今天真正学到最重要的一课,是帝王为了防止媚上小人,必须要隐藏心迹。
“所谓帝王之心,当深不可测也。”梁道玄总结完,又起一题,“还有一事,舅舅也觉得值得商榷。陛下每个不喜之人都细细罗列,其实,作为帝王,是不能选择自己所统率并治下的臣民是什么样的个性的,你说是也不是?”
“但选到朕身边的,总是可以斟酌吧?”姜霖被夸过一遭,脑子还是清醒的,当即反对,“朕不要各个臣民有圣贤的德操,但伴读算是朕的私属,总不能如此宽泛,不给朕半点余地。”
似乎觉得这样说自己有点可怜,姜霖顿了顿后追加一句更显强硬的强调:“毕竟朕还是个皇帝呢!”
梁道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眼怀慈爱,语带柔肠道:“是啊,可是讨厌的人就摒弃,就不见,就让他远离自己身边,这样真的对么?”
“这样不对么?”姜霖反问。
梁道玄忽然抬头,看向了沈宜:“沈大人也是学富五车饱读诗书,以为如何?”
沈宜没有料到梁道玄会点自己回答关于教育皇帝的问题,难得怔愣一瞬,旋即答道:“自然是不可以的,陛下正读之《左传》也有说,‘六逆六顺’都是论事而非论人,如果一人做了如上之事,才可论断,但并非人世与朝堂所有事都涵盖其中,奴才以为,君主应当让择选臣下的灵活与自如收拢自己手中。”
梁道玄相信沈宜的学识能给出不错的回答,但这个回答仍旧是超出了他所料的优秀。
这让梁道玄不免再一次对沈宜刮目相看。
姜霖听了也用少年老成的语气感慨:“要是朕的伴读各个有沈宜你这么博学,朕又何必罗列种种?”
“奴才只是一人罢了。”沈宜微笑颔首而回,“陛下将统御九州四海之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万万人,万万面,只一言如何得听?当听不同人之不同言语——即便此人之脾性陛下并非中意,可其若有所长,也当听当用。这些不是陛下平常所读圣贤书与实录中祖宗之睿言慧语么?”
梁道玄当时就想立刻扩招自己的皇帝教育队伍,把沈宜纳入进来。
姜霖今日听了两个人不同角度的建议与陈言,有发亲之语自心而慰,也有亲近信人凭诚而谏,这都让他有种醍醐之感,只是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同时消化这两个信息,确实有些艰难。
梁道玄也不逼他立刻就改,而是很郑重地手下了这“四要四不要”的旨意,表示虽然有一定困难,但还是会竭尽全力为外甥寻找心仪的近臣。
倒是姜霖反过来摇头道:“不妥,既然这里面有朕任意之言,那朕就要好好修改,待到能用于甄选再拿出来。否则岂不浪费这次母后与舅舅为朕预备下的天赐良机?朕知道这次考选安排不易,朕不能轻举妄动,朕要慎之又慎!”
于是梁道玄离开琼林山堂时,带了十二分的欣慰和百倍的满意,脚步都轻快许多。
与他结伴而行的,正是共同完成施教于帝的第二人沈宜。
小皇帝去找太后了,忙了一天,梁道玄也说明日好歇歇,让他表弟表妹一齐入宫,他表弟这几天习字很有心得,可是不肯听爹娘的,非要表哥的指教。因姜霖一手超出年龄平均水平的字迹皆是梁珞迦言传身教,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小皇帝表哥就是写字的偶像,别人谁说哪个字写得好写得不好,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姜霖听说了,立即就要去太后宫中,取自己最好的墨迹带着弟弟妹妹赏玩。
“陛下能如此愉心兼明的长大,都是太后与国舅的功劳。”
沈宜严守着身份地位,只在梁道玄后半步外跟随,声音传过来,也仿佛是由盛夏之风扫过入耳。
“教导寻常人家的孩子,也不是一个师范的事,要父母协力,有时不免隔辈教养,平常亲友手足,包括书院和邻里,都会对孩子的心性造成影响。”梁道玄在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中积累了足够的心得,当然,这次对话他不为炫耀这些,而是有实际意图与沈宜沟通,“多亏沈大人也从旁协力,太后与陛下都对沈大人之学识赞不绝口。”
“可是很快,在下就不得不避嫌了。”沈宜从容而平静地说道。
“沈大人是在为难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玉良此次考选拔得头筹之事么?”
很好,既然敞开说话,梁道玄直接点名。
“正是如此。兄弟二人同于禁内,总是有碍帝声与太后的威望,有人以为任人唯亲也不足为奇,人言可畏,总要谨慎。二人择一,互避贤路,总不可避免。”
沈宜以退为进的弦外之音,梁道玄怎么会听不出来。
针对这次试探,梁道玄给出的,是一个肯定且毫不摇摆的回答:
“也不是什么难事,沈大人一人伴驾足矣,何必横生枝节,物腐虫生呢?”
第110章 请君入瓮(一)
六月莲池菡萏层蘼, 清波远处,悠宜亭中,梁道玄盯着插了银签的沙红西瓜小块,在融化的冰屑之间泛着甜润的微光。
宋福民见梁道玄始终不用, 又唤人来, 新沏一壶国舅最爱的谷雨云雾茶, 配了几样酸甜格式的果脯,由莲纹高足青瓷盏,绕了西瓜的银托盘一整周。
“来之前沈大人都向你交代过了么?”
梁道玄见左右已离, 亭内只剩二人才开口。
“回国舅大人,都已交待清楚,沈大人的器重奴才无以为报,唯有效死命以从。”宋福民垂首恭敬道。
梁道玄点点头:“一会儿免不了要委屈一些你, 我要是言语有伤, 你多担待。”
“国舅大人这是哪里的话, 即便国舅大人真面斥于奴才, 奴才也甘之如饴。”
宋福民这样卑微讲话,梁道玄并不受用,他干脆不接,只以目光逡巡小片莲塘和周遭青墙黛瓦的建筑, 平静道:“这里是辛大人的私宅,我们只是借用,回去后,莫要向人提及, 此事也不干辛大人一分一毫。”
“奴才自当谨记。”
他们说着,远处由辛明安引着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在莲叶碧波中显现。
“其实国舅大人直接吩咐就好, 奴才自甘赴汤蹈火。今日大人这样自屈,亲自见这二人,我们沈大人也觉委屈了您。”
同样看见来人的宋福民语不传外耳,低声道。
“越是只见眼前利益之人,越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放出利益来,才会眼热咬钩。还有什么比我这个身份更有利诱之益呢?”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这件事有些地方透着古怪,他在未有确定虚实之前,不打算用直截了当的权势压人。如果此事背后真有人推波助澜,那谨慎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梁道玄说完,头次饮茶,润润喉咙,这时那三人已到近前,辛明安照着父亲和世叔的吩咐办事,他为人忠憨笃实,一个字也不多问,只向梁道玄行礼:“国舅爷,客来了。”
梁道玄很喜欢辛百吉辛公公的这对姐弟养女养子,他们被教养的个性和缓,他不愿这二人牵涉此事当中,只是含笑道:“你爹正到处寻你作帮手,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你去行宫看看,别让他急了。”
“是!我这就去,国舅爷慢用,有什么要的,您吩咐就是,我家里的人,随便差遣。”
说完,辛明安示意身后之人上前,自己则告退离去。
跟在辛明安身后的正是沈玉良与他的父亲,沈顺德,二人见此不免对视一眼,心道果然是当朝权柄在握的国舅爷,吩咐一宫中内侍省排前头的大太监家眷,竟也呼来喝去,威势在从前他们所见过的官吏中无出其右。
他们也跟着并拜梁道玄,齐称:“草民见过国舅爷。”
梁道玄没有起身,只是点头:“来了先坐,今日也不是什么问询,我不过是受人之托,二位怎么也是沈大人的亲眷,咱们就不绕那些虚弯了。”
沈玉良是被梁道玄的锋锐所震慑过的,他一时摸不清眼前这深不可测的国舅爷到底是什么心意,是否又有其他意思在这番看似客气的言语中,可他父亲沈顺德听了这话,陪着笑脸径直坐下,撂下他在原地十分尴尬,只能赶快去次席坐正。
梁道玄打量这对父子,沈顺德大约五十来岁,略有些发福,红光满面的脸上带着谄媚又克制的笑,与其说局促,不如说是兴奋,他若是年轻个三十岁,还能勉强看出有些沈宜生父的影子——二人的面容多少有些相似,但眉眼却大相径庭,沈德顺做派看似做小伏低,但其实奸诈狡狯,这样的人,最会将真实意图隐藏在一副忠厚老实的皮囊里——当然,在梁道玄面前,他隐藏的就不一定多么好了。
“先前开罪国舅,是晚生的不是,请国舅责罚。”
沈玉良到底读过书,知道以退为进试探一下梁道玄的意思,为何前后有如此出入。
“你开罪我了?”梁道玄是装糊涂的高手,梅砚山和徐照白面前都曾有过精湛演出,怎会入人窠臼,“这话从哪说起?”
沈玉良尴尬在原地,他总不能说上次被国舅训斥——因为实际上梁道玄只是阴阳他,没有半点过分的词语在不太友善的交流中被使用。
“这孩子!”沈德顺赶紧出来打圆场,“人家国舅是贵人,为难你个混球蛋子做什么?人家闲的?为难你了,还回头请咱们父子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见世面?”
他训斥过孩子,又向梁道玄赔笑:“国舅别气恼,这孩子教他娘惯坏了,以为读几本书识几个字就了不得,眼比天都要高,又得了贵人赏识,更是不把自己当个人物,亲爹的话都不听,当真混账!回头我家里教训他去,国舅大人有大量。”
这句话看似在责怪沈玉良,可字字句句都牵带着沈宜,梁道玄听着心中不快,面上却笑盈盈的,眼神示意宋福民上前:“我虽没开罪二公子,可这奴才却被沈大人责骂了,今日要他来,也是给二公子赔个不是。”
他口吻轻描淡写,宋福民却扑通一声跪在当场,低声道:“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开罪太公和二公子,特来请罪。”
“这从哪说起啊……诶呀真的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小子,哎……”沈德顺看似慌乱,可他没有让宋福民起身,反倒乞哀告怜转向梁道玄,“方才国舅说,是沈大人的意思?哎,我不成想,沈大人还愿意替我们父子做主,早年间,日子实在难过啊……我家原本也有个还算过得去的小买卖,无奈家里没有贤妻,不会打点,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我只能借债维持生计,这才入了人家下的套,背了印子,进去大狱前还教人打了个半死,我如果出事,那这家还怎么过下去?我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这才不得已……好在沈大人不计前嫌,愿意替咱们父子做主,这……是这意思吧?”
梁道玄不知道当年具体的缘由,但也根本不信此人口中的一个字。他忍着厌恶,轻声笑道:“这是自然,我家乡那边有句俗话,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都是一家人,做人家儿子和亲哥哥的,总不能摸眼不认吧?”
沈德顺一拍大腿,笑道:“我就说国舅爷能懂这个!我听人说国舅爷您和太后也不是一块长大的,可眼下老百姓谁不知道,太后对您这亲哥哥,可是百依百顺呐!”他是贪婪狡猾之人,显然故意这般冒失,而后又假装自知失言,继续赔笑认错,“我要是说得不好,您就骂我,我不懂那些个虚头巴脑,就认死理。沈大人和这孩子都是读过圣贤书的,那圣贤书里不是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来着?天子治国都以孝为先呢!”
梁道玄一直在心底告诉自己,你此刻不是一个父亲,不然他怕自己回控制不住上去抽人。
宋福民始终在地上笔挺跪着,可沈氏父子没有半点要他起来的意思,也不谈及那日之事。
梁道玄恨着心也不去提,保持并不热情,但又足够客气的笑容:“如今宫中,谁不卖沈大人一个面子,我又素日与他交好,今日来此,正是为了此事。沈大人因有公务在身,又是天子近臣,实在不好露面,我就代劳,来做个中间人。”
说完这个,他才示意宋福民:“别杵在这里碍眼了,去把东西拿来。”
六月暑热,且亭中以鹅卵石映衬廊桥铺地,十分坚硬错乱,宋福民起身时已有些摇晃,最终还是站稳,低头唯唯道是,踉跄去到一旁,捧出一金匣,置于沈氏父子座位中间小几上,又亲自打开。
见里面没有黄白之物,沈德顺眼中不免有些自然流露的失望,可是再看那匣中纸张,竟是一份地契和千两银票,这光又从眼中放了出来。
“这是沈大人一点心意,在这武江镇内,为你们二人买了一间两进的宅邸,离此处倒是不远——约在这里也是为你们一会儿去看看方便,这银票也为打点你们生活落居,还请沈太公你笑纳。”
沈德顺听了梁道玄的话,眼珠没转,始终憨笑,心眼却是动了不知多少,只叹气道:“沈大人的安排,自然是好的,我们父子俩也别无所求,只是……”
“还有什么难处么?”梁道玄问。
“这孩子……国舅爷也知道,是个吃书本的,这次考选又得了赏识,往后要入宫伴驾,也是天子近前的人了,我老沈家是祖坟冒了青烟,才有这两个孩子能有幸跟着皇上尽忠。但这要是往后时长出入宫中,可这宅子却在武江镇,那也太不方便了……孩子在我这和到他哥那里,来回折腾,还要读书用功,还要孝敬皇上,实在是有点为难啊……”
沈玉良一直低着头,似乎是个十分乖顺的小孩模样。
“那太公的意思是……”梁道玄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的意思嘛……沈大人在帝京,不是有个宅子的?一家人合该住在一处,国舅爷说是不是?这地契房契的,咱们就不要了,要是能让他们兄弟团聚,我这一颗心放得下来,也算对得起沈大人他娘亲在天之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