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风惨栗
承宁伯府小花厅位于书斋后院, 此处幽静纵深,亲友来访才至此坐坐,寻常客人要么在正厅,要么在书斋院内招待, 并不能深至此间。
今日却是例外。
晨起, 窗外先雨后雪, 莹莹碎碎,初有青青春俏之色的花枝一瞬白头,愈发显得那一抹绿意孱弱可怜。
伯府小花厅又叫九光阁, 是崔家一位好诗文的老伯爷所起,用的是北朝庾开府名句“雪花开六出,冰珠映九光”的典故。倒不是此间雪景别致,而是小小阁厅为六角形, 又用上当年御赐的琉璃彩冰插屏, 暗暗与此诗相和, 故此得名。
后来梁道玄回京时住过伯府, 他喜欢上在九光阁里读书,于是亲自动手将花厅左右前后小院与回廊出入全然整饬出自成格局的小园林,处处透着他的巧思,但凡来人, 见之忘俗,无不夸赞伯府的表少爷是文雅高致的谪仙。
由于这位谪仙此刻当真正在考试渡劫,家人无不惦念忧心,承宁伯夫人梁惜月索性给关切梁道玄的人聚回家里, 有什么消息也能一道说说,多几个人在又好互相抚慰。而且她已打算梁道玄一出考场就接来自家居住,国舅府太过冷清, 缺东少西人手又稀薄,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适合修养。
其他人倒还好,戴华箬一来,见这屋内陈设都是梁道玄布置,与他风格如出一辙,想到窗外一草一木皆是外甥手植栽种,而那株初茂青芽便被风霜摧残的玉兰,多看一眼,戴华箬便忍不住落泪,站在窗前望着哀哀的落雪,不住涕泣:“我家玄儿……”
梁惜月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因陈棣明老学士也在场,只能强压不忿,低沉道:“我们玄儿又没死,不要再念叨了。”
“这天气在贡院里,没死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戴华箬抽出手帕,按按眼泪,又朝窗外那一片惨白空洞洞望去。
卫琨赶忙去哄妻子,这套业务他轻车熟路,今日刚好是本旬百官休沐的日子,他昨日里自观象司回来,便给亲戚们都带了天候消息,这正是大家都最关切的事宜。
今日聚坐在戴小姨极富感染力的抽泣声中,顿时有种给梁道玄“守灵”般的诡异,陈老学士轻轻咳嗽一声,他算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姻亲关系的人,然而却是梁道玄这两年最尊敬的师范,年纪又老迈,故也不用避嫌,请来此地一道坐着——他在家中也是一样的忧心。
“春闱千挑万选,怎么就择了这么个日子,年轻的考生也就罢了,上了年纪的在号房里,怎么挨得住?”武兰缨和崔鹤雍是晚辈,两人分别给在座长辈们看茶,她性子爽快,在座都是梁道玄的实在亲朋,她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听到此处,陈棣明老学士不免叹气:“往年也有遇见过类似天候,有人病在里面,烧糊涂了晕过去,巡考的禁军以为人是睡着了,就这么两日里,考完再看人已经硬了……”言及此处,他忽得意识到说这个似乎不大好,果然戴小姨刚停下来一小会儿,此刻又开始啜泣,连梁惜月都红了眼眶。
“今日是第二天。”承宁伯崔函赶紧接过话,“玄儿身体从来康健,只要不饿着,定然没事!不过……你说这省试的考题透不出来,不然咱们让陈老学士给讲讲,心里也有个底,昨日是考完时策了,对吧?”
崔鹤雍点头道:“爹,时策都是第一天考,今日风雪应该影响不大。”
“其实省试的题目,也未必没有窠臼,题目可以毫分缕析,总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可省试就如同这说变就变的天候,真正的不测风云是落在判卷上。”
“这是什么个道理,还请老学士赐教。”崔函没有考过科举,连书院门都没进去过,他既是感兴趣这个有关外甥的论议,又是好奇,最重要还是这个话题能稍微转圜些气氛,一起聊聊与科举有关又不那么担忧的话题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果然大家都有些好奇,戴华箬也在卫琨的陪伴下,一并落座静听。
“赐教不敢当,只是早年我被点过一次卷判官,虽不是主考,却也在那贡院里关了两个月,晓得些里面的事宜。几位不觉得烦闷,我便卖老献丑了。”
陈棣明捋一捋胡子,想了想该从哪讲起,这才娓娓道来。
“省试判卷共有九人,一是主考大人,他是不直接参与阅览的。其余八人便是卷判官。所有的考卷在经过糊名誊抄后,交到此八人手中的是格式一致且随意抽拿平分八份的考卷,各人批阅之后,要先在手中排个名次,选中自己最喜欢的几个,列为会元备选,其余再分落选与杂选,上选与晋选,这四种。”
崔鹤雍确实是考过科举,但怎么判卷以他的资历实在是不甚清楚,故而也听得十分投入。
“落选嘛,便是考不上的,杂选则有待商榷,上选是此卷判笃信认为可点的中意文章,当然,晋选也是可点,但能争一争名次,会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八人会分为四组,两两一对,互看对方已定等次的四份,若有异议,二人于一间屋内,商议审定,最后二人将互判合为一处,经过此种初商的落选考卷便是彻底落第,无有重审的机会。”
“两位卷判大人都觉不妥,也确实没必要再审对一次罔耗时辰。”梁惜月说道。
“是这个道理,时策要在考生们出考场之前基本判定,这个时间是非常紧切。”陈棣明思及自己当年也是年富力强官身清贵,年纪轻轻便能点选为卷判,也是心中感慨世事无常,口中却继续道,“之后四组卷判,就要合作两组,再看再议,有升有降,去了无有异议的杂选,这时候有些上选被淘汰下去,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四人的阅卷品力与青睐,该是有各人独到之处。”卫琨没考过省试,听得肃然起敬,只觉梁道玄要过五关斩六将实在不易,身为长辈他也是揪心又敬服。
“最后八人审议过的,就是会元了?”武兰缨问道。
谁知陈棣明老学士却摇摇头,笑答:“会元可不是审议出来,而是吵出来的。”
“读书人果然都是靠吵架分胜负的。”以崔函对文官的了解,只要文官扎堆,吵架就没完没了。
“所有选出得中的文章在一处,各人会在自己读过的文章中择一最优,这叫预点会元,这时八人要请出主考,当着主考的面,一一陈述择此文章的缘故因由,再诵读出来,所有考官一并评判,读着判着,就成了吵架。往往各人都争执不下,也有些实在出类拔萃的文章,只要看过一眼,那真是可谓一顾千金,再不能忘,几人达成共识,无人反对,这样的情况也有先例,只是少之又少罢了。几人吵出结果了,主考同意,会元以笔圈点名册,就可也写榜单了;吵不出结果,还要主考来做这个最终尘埃落定、得罪人的差事。”
“咱们玄儿的文章必定能如此。”戴华箬缓过来了,眼亮亮的,忽然意气风发,“只要卷判不是瞎子。”
“出来一个会元,真是不易。这么一比,倒是状元只用一人点头,又快又没有非议。”武兰缨说道。
“可是……当今圣上,还不能点今科的状元吧?”戴华箬觉得这样背后非议外甥的外甥好像不大好,但又想听听几位做官的亲戚是怎么说的,梅相是不是能只手遮天,想点谁就点谁。
“去年科举可有先例?”梁惜月想到去年圣上年纪更小,必然不是亲自坐镇恩科殿试,今年大概会照去年例子执行。
崔鹤雍早打听过了,向众人道:“上次恩科殿试是由梅相执理代圣终择,但梅相并未自己独掌此权,而是奏明太后由政事堂共同议定一甲三名。”
“这次身为副相的王尚书做了省试主考,想来殿试是要避嫌了,政事堂还剩五位大人,但我以为,定然还是梅相是那一锤定音之人。”
崔函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陷入缄默。
尽管殿试也有封名誊写的规定,可如若被看出梁道玄的文风亦或其他,梅相会否秉公执法?一个凭借自己学识进士及第的外戚,又对在朝众臣意味着什么?
梁惜月想到自己的另一个外甥女太后,心道如果是她在,还能和大家细细讲些表里之事,然而明明梁珞迦才是梁道玄血缘上最亲近的家人,此刻却不能团聚在此。
若是梁珞迦嫁个寻常官宦人家,如今哪怕不幸寡居,一家人也能凑在一起,陪她说说话,一起聊聊兄长的科举与前程,好过此时一个人于宫中寂寞冷清,今日这份忧心,他们几人有人分担,一起论议论议,此刻也稍稍好过,不知太后独自一人牵挂愁肠的光景又是如何?
说到底,还是自己那混账大哥的罪过。
“还是先想想省试吧,听着这判卷,想中也不是易事。”武兰缨叹道,“不过这雪怎么还没停的意思?贡院没有地龙,总该给几个炭盆让考生们暖暖吧?”
她是武将家在边关北镇野着长大的女儿,家中男性亲属无一不是舞刀弄剑的好手,没人提过笔考过试,故而并不清楚贡院的规矩。
但几个或是有功名或是做过官的男人却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继而齐齐轻叹,只希望老天保佑,千万别再任由这回春寒雪继续下个没完……
室内燃烧的炭盆里哔剥声细碎,暖意并不能让一家人安泰,每个人都惦记着关在贡院里的梁道玄。
早年间,贡院省试春闱,遭遇恶劣风雪寒天确实有过添赐炭盆的先例。
当然不是送进考生的号间里,而是在两个号间前摆上一盆,隔一个时辰移到下个,依次为一排的号间升温取暖。
这是个体贴的办法,然而偏偏太宗时期一届科举省试,也是这样一个雪雨交加之时,考生正在奋笔疾书,贡院赐下的炭盆挪得急切,里头仍烧先前院内官吏的手书——贡院取士期间的规定,尤其是有官吏封禁其中时,必不能遗留字迹纸张,即便公文,也要阅后即焚。
那张未有燃烧干净的纸或许只是送入贡院内的邸报,也或许不过是官员往来的纸条,甚至有可能是负责贡院伙食采买的清单……总之,当一阵凛冽北风吹过,这张未燃尽的残纸好巧不巧飞入了侧边的号间内。
倒霉的考生未曾察觉,手不停挥、挥翰成风,全情投入到决定自己命运的考试当中。然而路过巡查的南衙禁卫最是警觉,只见考生号间内脚下正正好有一片纸张,上似有字,当即开门检查。
考生入考场是不可以携带任何有字迹纸张的。考试的纸都是当场发验,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与考试用纸截然不同,一眼可知。
此名考试当即被押出号间,再次搜身查问,可他确实一问三不知。
出现这等事项,负责贡院的主考与南衙禁卫司副将只能暂停此名考生的考试,将其扭送至刑部大牢,再审再议。但如此一来,即便清白,此人也无法回入贡院再考,成绩是定然作废的。
这名考生实属天降横祸,他千里迢迢来此,却遭逢此遇,情绪激烈之下竟一头碰死在了贡院当中。
此案又名烧遗纸案,是本朝一大疑案之一,虽最终已按如上情形定案为人所知,却被市井传得神乎其神。它造成最大的影响不是市井茶余饭后的猜疑谈资,也不单单是一个国之栋梁沦为冤魂的惨剧,更是如今春闱省试,哪怕遇见再恶劣的天气,也不许赐炭取暖,避免瓜田李下,为求考生公平与安然,大家一起挨冻,无有事端。
于是,梁道玄此时此刻,面对呼啸的冷风与夹杂冰珠的雨雪,缩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瑟瑟发抖,还要笔耕不辍,书写第二日的论题考卷。
论题可以说是必答题,也是不容丢分的基础题,梁道玄半点也不虚,典籍里的摘句填写,四书五经的释义与史书结合,如此种种,皆不能再简单了,但凡入省试的,其实第二日大多走个过场,连这些都不能掌握的,早在解试里给去掉了。
真正困难的是天气。
雪珠湿润阴寒,是不是还有一个半个被风扯入号间内。梁道玄手指冻得发僵,坚持答完后,拿冷水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此时正值太阳落山,前后已能听见其余考生微弱的喷嚏和咳嗽声了。
但是,雪没有停,仿佛知道有人的命运就在这最后一日揭晓,于是不眠不休,下了整夜,待到第二日晨起,诗题发下,号间敞开的那侧地上,已有薄薄一层积雪。
可想而知这一夜,所有考生都是如何在寒冷中度过。
为防止夹带,本朝律法明文规定,所有考生不许穿有夹层的衣物,不许带有夹层的铺盖。没有夹层,再保暖的衣物穿两层,抵御初春晚间寒风已属勉强,怎能对抗北风夹冷雪的难耐?
梁道玄的铺盖是一片完整的羊毛绨纺厚毯,当年崔鹤雍春闱用得也是这种,亲身实测,足够暖和。
春雪寒夜,没夹层的毯子再厚实也仿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夜过去,梁道玄被冷风吹得头痛欲裂,冷水洗脸漱口,提笔才稍有精神。
所以当他使用苏武牧羊的典故时,非常身临其境感受到了寒冷,自认为写出平生最棒的诗作。
他有朝一日竟也终于成了体验派创作者。
贡院最后一日无有夕阳,天阴恻恻的始终半明半暗,彻底暗下去后,已无法看清自己的字迹。诗卷上交时,梁道玄隐约听见自己这一排似有啜泣之声,不知是冻得痛苦,还是自觉发挥失常……
小小一间号房,三天下来也有人间百态。
梁道玄在交纳最后一张试卷后终于松弛下来,但这一平缓,忽然便觉得肩颈痛感非常,身上愈发冷了。摸摸额头,自己也分不清是凉是烫。
这样的天气想不得风寒也难。
他自诩身体强健,就算感冒发烧,一时也死不了。
终于,省试终止的鸣锣声敲响,梁道玄与一众考生被放出号间,犹如一排排行尸走肉,迈着迟缓软绵绵的步子朝外挪动。
虽感觉到了不适,但他这次吃饱喝足,疲累至极也能维持精力,往前走时不知不觉超越了许多人。只是身上骨骼肌肉愈发疼痛。
在快抵达贡院大门时,不知是踩了半化开的雪摔倒还是晕厥,右侧一人忽得往他身边一斜,他竟也有力气搀扶住。
再一看这位歪在自己身上胡子拉碴面色菜黄的考生,不是柯云庭又是谁?
虽然自己此时尊荣未必好到哪去,但神志还算清醒,梁道玄赶紧去拍打他的脸:“二哥!醒醒,咱们考完了!”
柯云庭是贡院常客,可这时候他已被冻得犹如升仙,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胡子拉碴面色菜黄的未来妹婿梁道玄,哪还有两人初见时的富贵玉姿?他浑身疼痛,已无有气力,但见故人,这几日吃得苦全化作汹涌情绪,一并哭了出来:
“我的好弟弟……这次省试……也太难了……”
他边哭边说。
梁道玄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二哥,没事的,家人就在外面等咱们呢,咱们要是哭,家人见了该伤心难过了。”
柯云庭赶紧用脏兮兮满是墨迹的袖口去擦脸,手颤颤巍巍的,和其他人一样,上面都带有些冻红的瘢痕……
这次,贡院前焦急等待的崔鹤雍看见表弟是自己走出来的了,长出一口气,但再一定睛,怎么肩上还斜挎着一位?
他顾不上那么多,心想谁家死人啊!大家都是考生考完都是半条命没了,怎么还要别人扶着!冲上前就要扶住弟弟,推开那人,这时候忽然有人自他斜后方杀出,冲向梁道玄,一把抢过他肩上的人,大呼道:“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诶?这不是柯家三公子柯云康吗?
崔鹤雍想着却没停步,扶到了表弟,当即心下一惊,表弟隔着衣物也已是浑身发烫,似在发热。
谁知表弟看他还能笑着,比第一次状况要好不知多少。笑过后,梁道玄再转头对柯云康虚弱道:“三哥,二哥冻坏了,你快给他扶回去吧。”
承宁伯府和柯府强壮的仆从们都已跟上,柯云康惊觉眼前之人竟是梁道玄,含泪连连点头,这回,他看像是快死了的未来妹婿,反倒比活蹦乱跳时可爱百倍。
梁道玄上马车时,小姨差点哭晕过去。只一摸他额头,全家人都惊得魂飞魄散,于是人人摸一下,人人都要哭了。
梁道玄却敏锐注意到,在等候的地方有许多穿僧袍的和尚,他们身后的马车都挂着木牌,上写寺庙名字。许多远地入京的考生是没人来接的,这些僧人便是借住寺庙安排接考,以免恶劣天气下考生力有不逮,突生意外。
妹妹想得果然周全。
这是梁道玄闭上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当祝太医临危受命,再度来到梁道玄病床前,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望闻便知,这是急症的风寒,如若不紧急救治,恐有不虞。
太后的懿旨他不敢怠慢,赶忙搭脉,之后才稍微放了放心。
国舅爷身体强健,底子好,又气血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唯独症状确实来势汹汹了些。他赶忙写下方子,又让霍公公回宫取药。
这是太后的懿旨,梁道玄生病一律太医诊治开方太医院抓药,内帑出钱。
其实相比国舅爷的病情,祝太医觉得应付门外国舅爷那乌泱乌泱的家人更让人头疼。
女眷哭也就罢了,怎么男的亲戚也跟着一并在哭啊?
罢了罢了,太后旨意,他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出去,实话实说:“诸位稍安勿躁,这风寒是急症,来势汹汹,但国舅爷身体康健,底子在这儿,医治用药及时,断不会有事,只是养病期间,静居为宜,切记切记。”
承宁伯崔函当即道:“祝太医辛苦,我家还有一根山参,和上次那根成对的,用给他灌下去吗?”
祝太医脑仁疼得直跳,又不能辱骂当朝伯爵,只能努力保持医务工作者得体的微笑,平和道:“大可不必,国舅爷是风寒侵体,不可燥补,退了热,养住气,才是上上。我在这里叨扰了,亲自看药,诸位还请安心。”
祝太医认为自己这些年熬到正五品院判实属不易,他对自己医术有自信,一定要留下是真不放心这家人再给昏迷的国舅爷喂奇怪的东西,不然当朝国舅真死在自己手上,太后必然跟自己没完。
听完他的话,承宁伯和红着眼的夫人对视,似是终于一颗悬心平稳,鼓励般点了点头;那对抱着痛哭的夫妻终于停下来;一旁热锅蚂蚁一般的年轻人也终于跌坐进椅子里;歪在角落的老人终于长出一口气……
国舅爷也是好福气的。
祝太医心中不免感叹。
第37章 鳌函呈名
梁道玄扛着未来大舅子迈出贡院门的那一刻, 省试结果已出,尘埃业已落定,只是众位考生只想逃离这场严酷冰冷的恶地。
省试要为殿试的时间考量,放榜时日不会太迟。然而京畿道、沧北西道与河西道同遭凌冻之灾, 朝廷不得不安排赈济治渡, 故将殿试时日迁延半月, 省试则一并推迟放榜。
众人乐于见得此举。且不说莘莘学子他日栋梁心系灾厄百姓苦蔽,单那一场雨雪之灾,考生们是感同身受, 不说病了全体,也有至少一半人要吃药静养风寒,即便有幸得中,也没精力体力去尚书省走一遍礼节流程。
省试自设立以来便由尚书省礼部负责举办、核验, 省试名字的由来也自尚书省出, 故而考生得中, 要入尚书省凭验身书与保纸, 确认身份籍贯,登入礼部载册。因为但凡过了省试,等同于跃了龙门,殿试只排次序与决定官程起点, 并不会剔除任何一个考生。
去礼部走的这个过场,既报道统计的功能性,也有培训的意义。
殿试在宫中举办,开考当日种种忌讳规矩不胜枚举。考生们来自天南海北, 或农家寒门,或朱紫簪缨,有些清楚流程, 有些则闻所未闻,于是礼部借这个机会,向入殿试的考生一并讲解交待,使得他们入宫时慎之又慎,不会触犯天颜。
这要花去考生一整日的时间,鉴于当下天候、朝廷的燃眉之急,和诸位考生半死不活的状态,殿试的延后就显得极有必要。
省试放榜与殿试虽然延后,但省试结果却早就自贡院判出,由坐牢般关了两个月的副相王希元在南衙禁军的押解下,亲自送入宫中。
皇帝虽然尚不能主理国家大事,垂帘太后也已被权力中心架空,但玉玺和凤印却是凛不可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无论如何,这份省试入榜的名单都需要加盖此二印,才算真实有效,得以昭告天下。
王希元手捧上了两道鱼龙锁的沉重铜函吃力不已,但他不能假手于人,按照规矩,这雕着赑屃的紫铜函匣意义非凡,其名为鳌函,自从读书人考中以天子门生自居,被点中省试主考的人就仿佛成了龙门的守备,连同封其为主考的旨意,另附此匣与其中一把钥匙,全部当场扭送贡院。
所以,当主考拿着成绩自贡院放出,此鳌函应已落锁,内中所装为本届省试终榜名单、会元与前十名会生的试卷。
待到入宫面圣,皇帝与主考同时用各自的鱼龙锁钥打开鳌函,取出省榜,加盖玉玺,送交礼部,以明黄宽绸书写榜单,鸣锣开道,送至贡院门前,张榜悬挂,告知天下。此一套礼制不可不谓繁琐,但正是如此优厚礼待士人,才使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为一个前程宁苦不折。
太后梁珞迦携皇帝姜霖已在崇政殿恭候多时,二人虽不像祭祀与大朝那般以森严服制穿着礼服,却也正戴龙凤冠,衣紫罩黄,佩玉腰金。
王希元满头大汗终于入殿,落函三叩九拜,朗声道:“吾皇万岁,太后千岁。臣不辱圣恩澄明,不负天枢地望,今奉还鳌函,请圣上与太后恩印以昭天下,降诏以顺万民之仰。”
“王尚书为国抡才,辛苦有嘉,着升正二品,赐银印青绶,加昭文馆学士。”
姜霖按照母亲的交待,强撑孩童稚弱声线,背出一整个长句来。
王希元本是汇贤阁学士,照旧例,馆阁得升一级,又加银青光禄的荣誉头衔,比从前做省试主考的廷臣更多一重礼待。
王希元领旨谢恩,心中暗自苦笑,如若让太后早知自己手中所捧鳌函内之省试结果,怕是自己的恩遇会更上一层楼……
但此事是好是坏,终究他如今也无可参破,唯一能确认的,唯有自己无愧于心与天下考生的公正。
……
发榜的当日,梁道玄还在床上静养。因在姑母姑丈的承宁伯府,他失去了走动的人身自由,只能安安静静卧床,睁眼喝药吃饭,闭眼睡觉。
这并不是二位长辈小题大做,而是梁道玄当真病来得急,两天吃了四副药还没退热,第三日出了一身汗,才睁开眼问了句:“省试结果出来了吗?”
气得姑母哭道:“什么省试!能比你身子还重要不成?就算不考了,难道你就不配做亲外甥的舅舅了?”
“烧都烧了,要是不往下考我觉得有点亏……”梁道玄大概是烧糊涂过后脑子不清楚,说得都是心里话,但这种来都来了的心理让姑母气恼不已,这才有了禁止下床的禁令。
祝太医在梁道玄康复后立刻回宫述职,梁道玄让他给太后带话,只说一切都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梁道玄百无聊赖,又听说省试放榜迁延,又听说京畿周遭受灾严重,他想进宫去问问情况,后又想起此时自己身份敏感,不如等成绩出来再说。
一等便是半月。
在梁道玄终于被允许出屋子在院落中走走的那个晌午,偌大的承宁伯府仿佛沸腾了,在后院都能听见府苑墙外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声响,梁道玄差点问出:他是今天成亲吗?怎么没通知他提前定了日子?他病成这个死样子,柯小姐也愿意嫁?
这种胡话,他也就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过一过,当然没说出口。
待他走到前院,报喜的礼部小吏仿佛恭候多时,笑容犹如雪晴后绽开的春花蓓蕾:“会元郎,恭喜了。”
原来如此。
那一切都合理了。
这是礼部小吏见过最平静的会元郎,与家人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梁道玄只是客气让他去偏厅歇息,又带着温和恬淡的笑容,接受家人欣喜若狂的祝福。
“殿试总不用吃苦了吧……”小姨边笑边哭,相比梁道玄的前程似锦,显然她关心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殿试吃什么苦?”梁惜月忍住眼泪,听到这话又板起脸,“宫中考试,天子坐镇,可是最舒服的一场了,再不会有事的,不许胡说。”
“也对,皇宫算是亲戚家,在亲戚家考试总不会要死要活的了。”戴华箬嘤然而泣。
这话说得所有人的感叹不已,梁道玄这两场考试,当真要人命,全家都跟着着急上火,好在下一场却是东道,从看太后这两年待自己亲哥哥的上心程度,怎么都不会让他死在宫里。
入夜,承宁伯府这场盛大的庆祝都还未结束,但凡登门贺喜的人,有没有亲戚有没有关系,一律以礼相待,又设前堂的大宴,总之突出一个高兴。
崔鹤雍打马赶回家中,见了梁道玄只会说好字,平了许久心绪才道:“弟弟连中两元,未必不能再锦上添花!”
这话说出了众人实际的心中所想。
自家人招待过客人,又在内厅齐聚,自己关起门来吃庆功宴,梁道玄因还在服药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只一旬敬过,就已喝到八分饱。
“要那些瞧不起我家玄儿的人这次好好睁开眼看看。”卫琨虽是微末小官,可也知道从前梁道玄受的非议,他饮了些酒,气性上头,言辞语气不免有些怨怼,“正儿八经从贡院两场考试里选出的解元和会元,还有哪个不服在后面嚼舌根?”
崔函主动和卫琨碰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幸甚至哉道:“旁人是没话可说的,那京畿道的考题此次各道解试无出其右,拿什么说嘴呢?省试的题今日我也看了,真叫一个刁钻狠辣!怎么?看了题还有人不服的,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了。”
“陈老学士当真厉害,那日同我们讲解,才知会元难取。这杯咱们一家人敬陈老学士。”
梁惜月带头起身,陈棣明忙道不敢,可脸上却红光满面,欣喜非常。
梁道玄也举起茶杯,向着师傅郑重敬拜,率先饮毕,其余人跟他一道,众人齐声而笑,小小内厅虽是几家人入座,此刻和睦喜庆,却比许多阖家团圆更教人羡煞。
然而同一时辰,几条街外,新晋的银青光禄与昭文馆学士王希元府邸内的书房小厅却是房门紧闭,今日来道喜的人,无不以王尚书自贡院方出,身体疲敝早已入睡休息的理由推诿回去,唯有一人的马车停进尚书府马房。
“老师并未怪罪大人,反倒读了国舅爷的省试文章后,直言国士无双,大人公正。”
徐照白下衙后回府换了半旧的便服,仿佛来旧友之家闲谈叙旧,笑容也是温和的。
“我并不担心梅相如何,此次点取会元……不瞒你说,不止是我,八名卷判,竟未有任何异议争执,联名推举国舅爷那篇文章,当时谁又知道此篇作者是谁?我只听了第一段,就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煊赫文采珠玉言识,谁人可比?清辉,不怕你听了恼我,便是你当年的文章,遇到今日的他,亦不相上下……”
省试第三日,落雪仍续,诗题开答时,八位卷判已然全部审议完毕,奉上考卷,请出出题官王希元,做最后的言议以定论。
然而王希元只看见桌上放着一张考卷。
“大人,我等皆点此卷为会元,无有异议。”
八人齐声说话,王希元不由心中一震。
这是极少发生的情形,虽不是开省试之先河,却也凤毛麟角。这样的文章,往往有毋庸置疑的过人之处。然而他自己出得题他心中却清楚,题目留了极大空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要才华与智略得当,便会呈出百花齐放的文章。
但似乎他的期待彻底落空,就因为面前那一张试卷一名考生。
“哦?既然如此,念出来听听看。”
一般来说,八位卷判同心齐声,主考也不会有异议。可听还是要听听看的,此子文章到底如何过人?
卷判官展开试卷,徐徐而念:“臣闻国之法为齐天下,君之道为正天下。”
第一句倒是尚可,算是精开理入,有些可咀嚼之处,但也不算多才艳绝人。
王希元这样想着,却在判卷官念出第二句后陡然睁大双眼。
“《周礼》、《唐六典》法道皆明,然天周、盛唐未曾亡乎?何亡乎?何救乎?”
文章开篇就说,《周礼》和《唐六典》确实很好,但周朝和唐朝也都亡了不是么?也没见这两个东西保佑江山万代祖业不息是不是?他是怎么亡的?怎么这两本书不救一救啊?
好大的口气!王希元心道自己的题目以《周礼》、《唐六典》两本制礼作乐建制明法的鸿篇入题,是因为《周礼》但凡有志于考科举的读书人是一定会看的,但《唐六典》却是拓展,这样一来可以考验考生读书的深度和广度。再来二者有相似和不似之处,能以此分明讲出敬天法祖与创建盛世的立场,并结合当前天下现状与朝局,辨析分明,兼顾文辞与理正。
这才是他心中的好文章。
但此子口气确如此狂妄,半点不按出题思路来,上来便把题破了!最可气的是,自己出题最后三连问,用短句裁篇,朗然纸上气势十足,是他得意的步步紧追式立问,答题这小子竟然模仿自己,给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换回来三个更短的提问,当真可恶!
好好好,他倒要看看此子破后何立!
谁知,这篇卷子的破题还没完,考生继续输出:
“篡莽尊奉《周礼》而逆温亦执《六典》,不见天下升平,未闻盛世如斯。”
篡夺西汉的王莽最尊奉《周礼》,灭了唐朝的逆贼朱温也按《唐六典》办事儿,我也没看见史书记载这俩大逆不道的朝代四海升平有什么盛世让百姓安乐。
王希元见过无数好科举文章,他自己也有子孙,作为当年的探花郎,为了教导子辈孙辈,他也自己亲自上场讲解过无数优秀时论试卷,可这一篇,却是从未见过的锐意锋芒,上来就和出题官唱对台戏,阴阳怪气,偏偏道理全在他那!
王希元的面色不虞,下面的几个卷判则不敢出声,可他们却没人出面言语缓和,仿佛用眼神期待王希元继续听下去。
读卷的卷判官也沉浸在这舌芒于剑的阅读快乐中,并未注意到主判的脸色,抑扬顿挫继续念:
“故臣请言:财用不裕,弊患累见并非法善而得,天者为天,君者为君,非一圣一书,立纲陈纪,上需量才定能,下需知民体情,以此为始,弊不为必,《春秋》所书天王仁者,莫不如是。”
如果说方才王希元还在忿忿,此时他已全然静下心,听着诵读,心中长感而叹。此文构建之巧思,怕是自己也想不出如此精妙的布局。
立论再破,如今省试文章里实在不怎新奇,去年恩科亦有善为者,文辞也使人心旷神怡。但这一篇开篇既破,且是摧枯拉朽之破,不留余地,再废墟上建道场,开坛做法,树明坦陈自己的观点与用心,词直理正,不精求穿凿之佶屈聱牙,反倒以势如破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来拿人,再用娓娓道来的理述站稳破论之后独树一帜的根基。
当真妙哉!
后面便更是使人如闻仙乐耳暂明。
此子从本朝疆域与眼下朝野内外形势分析,鞭辟入里,又说数十年经营未有盛世,不是有什么致命的问题,而是在威宗清君侧匡扶社稷后,许多地区仍未能摆脱先前道宗祸乱和废少帝时期的遗毒,百姓不能喘息,难道执政者要扬鞭继续催他们向前吗?百姓不是帝王的牲畜,天下为帝王的天下,亦是百姓之水所承托的基业,凡事不看前因,只求业果,《周礼》、《唐六典》出大治之世,宏天苍之法的道理难道有这样说过么?
文章又说了许多当今的弊病,比如缺乏基层官吏,不足财币来改善河道与官道在战乱后的损毁,边境又有烦人的游徒骚扰,不能为求盛世而造盛世,应当先思考当下必须解决的问题,再让盛世的种种现象纷至沓来。
到这里,已然是一篇好文章,而后面却还是有使人欣欢的惊喜。
这篇文章又给出了一些自己的意见,关于治世安民的想法,但这里此子却又谦虚了一回,不说那般锐意锋芒的话,反倒悯恤世间之苦,言进黎民悲欢,教人问之而叹。
最后收束在丝来线去之后,文章以玲珑透漏之美,戛戛独造之才,选一圣贤典籍之言回首映题,仿若庭院造景化境天然之框景,一句话为一世界,一心思为一浩然:
“《穀梁》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就师学问无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
王朝初建,亦如孩童,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追问的主题和责任归属。此刻问差在何处,不能盲目寻找范例,要找到真正符合时代发展的阶段,一步一个脚印。
“盛世之兹,皇业之成,自祖宗之法兴,由黎庶丰岁成,步前勿望远,若求庙堂之高,当明于治道,如是哉。臣谨言。”
如此诵毕,王希元击节而赞,再无异议。
二日后其余二科皆已阅毕,对号而列,这位考试的论题无有一个错处,诗题亦言志阐理,二者皆然,尤其那苏武牧羊的典故,看了看外面的雪天,由于感同身受,众卷判都觉妙哉。
这时,便到揭晓的时刻,全部核对完毕,除了九人一致同意的会元,其余会生的文章大家也都已商议妥当,按次排序。
于南衙禁卫的见证下,礼部官吏当着九名考官的面,一一取出誊写卷所对应的原卷,祛除糊名,以造册验明正身。
在看到自己与其余八人一并首肯的会元真名陈在眼前时,有那么一瞬间,王希元竟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震颤:庆幸的是外戚如此,想来辅佐幼主未必偏私。
震颤的则是……
他收回心神,知晓这些话说不出来,也无人可说,只能一声叹息。
王希元是徐照白的老上峰,叫一句他的字反倒更显亲厚。早年徐照白尚在翰林院做侍诏抄写,王希元已然可入政事堂行走,这二十余年,两人虽不算挚交,但总有君子之交的往来,他听罢不以为忤,只低头一笑道:“我也读过了,当年我再气盛些,想来才写得出这种大开大阖之纵横,王大人不必有忌言,我知你也在烦忧,贡院这两个月难熬,老师嘱咐我送来些温补之物,大人暂且颐养,身体要紧。”
参与省试的官吏待遇其实要比考生好了上百倍不止,尤其是主考,王希元在贡院有专门的房间和随侍的仆从,他本就有些年纪,寻常多食素菜,油盐也多为保养而少添,吃食本就不那么讲究,于贡院内反倒养生。今日放出来,他精神也还算矍铄,无有萎靡,只是入宫时废了些体力。
故而听到徐照白这样安慰,王希元不免垂下眼帘,苦笑摇头:“你知我为何烦忧。你看,我本秉公行事,无有偏颇,却是自找烦恼了……”
“老师的意思是,经此一役,太后与国舅的羽翼已成,是不可能避免今后的龃龉了,不过只要我们问心无愧,行事磊落,终究大家都是为基业国事与苍生奔忙,就算有些分歧,只要不涉及国本与黎民,其他都往后放放。”
徐照白言语总是这样徐若春风,可此时并不能缓解王希元的烦闷。他并不想成为这风口浪尖话题中的热议,也不想朝局在今日已稳的基础上再有任何波澜。
“王大人,官家……总是要长大的。这朝政,早晚我们都要亲手奉还。”徐照白轻声细语,说得却是雷霆万钧,“我们能做的,总归还是有臣子身份所限,今后的路如何走,并不是外戚一朝崛起就能动摇,且走一步看一步,先天下之忧而忧固然是好,但忧早不能御之,只是为难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王希元微微点头,他不知自己有没有真正被说服,待徐照白离去前,他想问一句,难道你的老师就会这样顺遂放手,任由滔天权势为他人做嫁衣裳?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些年,他虽偶尔装聋作哑,但并不愚钝如外表般老迈。
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愿国舅爷人如其文,胸中韬略定能使其不偏不倚,辅弼圣主临朝。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必须说的。
“曹嶷此人……梅相曾要你与他多多同携,倒不是你多需要他提携,而是他性狭而急,要你多多担待。他对国舅爷早有怨怼……从前他对太后,也并不如何恭敬。两方或许都有芥蒂在心中。今日国舅龙腾虎跃更上一层楼,他心中未必好受。你如果能劝,还是良言得尽,如若不能……便独善其身吧。”
徐照白含笑谢过,执礼告辞。
第38章 礼上之礼
几年之内, 柯云璧的未来夫婿身价涨势直上青云。
起初,大家都觉两家般配,除了未来夫婿亲爹的历史遗留问题和人品问题,其余都很得体。小伙子家资丰厚亲戚靠谱, 自己虽然是富贵乡里闲人一个, 但好在四姑娘也差不多安乐内敛, 一起顺顺当当过日子,定能举案齐眉。
忽然,富贵闲人成了当朝国舅, 身家和声势水涨船高。
而后,国舅爷以外戚之身竟然考了京畿道的解元!简直就是文曲星加福星降世,世无其右,已是炙手可热的佳婿首选。风言风语自四面八方涌入柯家人的耳朵, 此次入京最终不虚此行, 柯学士夫妇确认了自己的眼光无误, 为了女婿国舅爷没有半点陈世美的迹象, 可喜可贺。
如今,谁也想不到的是,国舅爷连中两元,变作举世无双的人中龙凤。此门姻亲也从门当户对变成了祖坟喷火。
省试发榜后, 柯夫人天天佛前礼拜,碎碎念念的内容只有一个:感谢皇帝年幼,无有什么公主女儿的掌上明珠,不然这么好的小伙子, 定然被抓去亲上加亲了。
对于这种念想,柯云璧向母亲及时指出,首先, 宫里有一位皇帝的姐姐长公主殿下,其次;假如真是攀龙附凤为求富贵之人,是不会在意这年岁的差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最后,还是看人,和皇帝年纪大小如何无关。
柯夫人怒斥女儿让她盼着自己些好。
柯云璧这次没有回答,因为她期盼的那朵花,还要等一等才能到她的手上。
其实柯夫人也没有没告诉女儿的话,她在佛前所求,一是女儿婚事平稳落地,二是这次又没考上的二儿子能谋得安稳恩荫,顺顺当当过这一辈子,她别无所求。
这话如果是对别的兄弟姐妹说了,她怕旁人瞧不起自己那老实的老二,夜里也是一个人对着丈夫悄然落泪。
柯学士在这件事上看得比夫人更开,边说边轻抚老妻因哭泣颤抖的背脊安慰道:“儿女自有福气在,你信前世的因果,我信此生的能耐,可都是你我能托底却不能决定的,放心,我不会苛责庭儿,他秉性朴厚笃厚,媳妇也是持家有道的,我为他谋一个可安分守常的恩荫差事,一家子怎么不能把日子过好么?我们百年之后,大女婿和云康都是有能耐的,马上就要有个怕是星星都有本事能给摘下来的小女婿结亲,怎样都不会让他日子难过的。”
柯夫人不是不清楚这个俗世常理,但慈母心肠至刚至柔,此刻忧患而伤心在所难免。
柯学士不是没严厉教育过二儿子,平常人家都是慈母多败儿,他家却不是。但凡他耳提面命二儿子读书,三儿子就立刻表示自己会好好上进请父亲放心千万别迁怒二哥。后来他索性不再自己为儿子开蒙,打包全送去书院,在两兄弟面前,好像督促严厉的自己才是那个破坏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坏人。
但这也是好事,寻常人家多个孩子,一碗水总难端平,有父母心疼病弱乖顺的,有父母则偏爱嘴甜讨巧的,没人想孩子们势同水火,弄出兄弟阋墙之祸。柯学士亦然。
柯家颇有家资,虽不是那高门士宦,可柯学士致仕时顶着学士头衔与正二品的品阶,不敢说永葆家业,但庇佑子孙三代总有余裕。
这几天柯云康很害怕父亲再斥责兄长,每日下了衙门就蹲到二哥书房里。对于十次没考上科举的二儿子,柯学士多少有些隐约失望,但再看一家人的和睦融洽,他又深感欣慰。
是了,一场泼天富贵眼看就要当头而下,总不能什么都叫自己家占了不是?
……
礼部登造定在三月中旬,与此同时,殿试的时间也最终确定,三月二十一日,时令春分,是浑天监察院挑了许久才定下的好日子。
寒冻之灾猝不及防,后几日又下了几场初春之雨,然而因伴随东南风,这几场雨又是“一场春雨一场暖”了。
待到梁道玄全然康复,前往尚书省礼部登造的当日,各个街巷已有“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春日之景,各宅门户内种植的春花皆已隐约可闻淡香,家中刚有几个花骨朵绽开的桃花树枝头落了两只灰胖灰胖的喜鹊,姑母见了直呼好兆头,折了一支喜鹊踩过的桃枝,插瓶后放在了梁道玄的屋内。
梁道玄本想说,今天他要去领会元的恩赏,当然是好日子了,不过他从来都不是扫兴的人,只含笑应了姑母的口彩,又说多住几日沾沾喜气搬回国舅府。
然后他便启程出发。
尚书省在朱雀大街正东一侧,与皇宫的距离仅次于中书省,却比中书省更加气势恢宏,前有一座楼坊,上书“猷为永守”,用得是《尚书·洪范》典故,这是太【】祖亲笔所提,意在希望尚书省这些实权的官吏,能讲方法有作为,但最重要的,还是永远秉持操守。
在此楼坊前,百官下马落车,步行朝前。
此刻不是尚书省六部各衙门晨起上衙的时辰,因此几乎走在这条路上的都是本次省试得第的考生。
众人衣衫的颜色都尽可能鲜艳,不过大家都避开了绿色——绿袍是殿试后,圣上所赐衣袍,“布衣入门,绿袍出殿”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荣耀。在殿试结束名次确定后,所有人要当场更衣,再执书写殿试名次的牙笏,按照甲序以此排列向圣上谢恩。之后穿着这身御赐的绿袍骑马游街,前往期集所。
所有人都避开忌讳颜色,同时尽可能让自己显得神采焕发。
梁道玄的出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大家都是读书人,并不当面指指点点,但考试结束后各自多少有新旧老友,此时一并成行,见了新晋二元国舅,不免要待他走过去后低声道一句:“当真一表人才……”
梁道玄打听过柯云庭的成绩,早早放弃了与未来大舅哥一道前来的期待。
说句实话,梁道玄第一次来尚书省,走在正中尚书街上,正对的衙门大门紧闭,那是尚书省总部都堂,因尚书令这一差事早就是追封赐给威重德高大臣的荣誉头衔,所以都堂衙门除去六部开大会的日子,其余都紧紧封着。
在都堂东西左右,一共六部六个院落六个衙门,吏户礼三部在左,兵刑工三部在右,三三成对,是看着很像皇宫后宫东西六宫的格局……
想想也是,这尚书省六部在每年求银子的时候,好像也都在皇帝面前争执不休要死要活。据说当年太宗时期一工部尚书,为求银两补修葺尚书省衙门的亏空,在与其他五部尚书于御前开小会时,自怀中取出条白绫,声称要是户部再推诿,他就当场吊死。
这故事听来荒谬,但太宗中期确有段时期好大喜功,那段时日的工部和户部差事,想来都很难做。
梁道玄心中清楚,六部之间确实是有时合作有时拆台,携手齐心却又各怀鬼胎的关系。
不知道他殿试之后会被分到哪里去?如果考得好,那能去翰林院做侍诏侍书……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给辅政大臣们当秘书?皇帝一口一个舅舅叫着,回头他去给皇帝的辅政当秘书,这辈分不对吧?
算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先考过殿试再说。
礼部为左三衙最后一个衙门,他的院落也是最小的一个,早有礼官在门前等候,引着各人去到内堂就座。
将近二百人,怎么都是坐不齐全的,有些椅子便放在廊下,只要不进去礼部衙门的正堂,其余时间在院子逛逛,也没人出来阻拦。
梁道玄到的早,他见院子里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非常痛心。心想如果他分到礼部来工作,说什么都得提提意见,稍微美化一下这精致的小院。
这个念头在梁道玄看见礼部尚书曹嶷的时候,转瞬化为齑粉,荡然无存。
省试由礼部代尚书省主持,故礼部尚书是众位考生此时能见到的最高阶官吏。由他宣读圣旨,为众人赐下入殿身份与天子的赏赐。
曹嶷一出现,礼部官员立刻指引众考生站齐行礼。
梁道玄不喜欢曹嶷,当然他也知道,曹嶷更不喜欢自己。入京的第一场梁子就是二人结下的,虽然徐照白当时也在场,但对方显然对下台阶这件事并不抗拒,可曹嶷却一直对他颇有针对,甚至在此事之后,还表示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了一阵子。
真是有毛病,难道还等自己上门道歉么?
怎么?说祖宗之法说得有问题?还是自己的引用歧义?
要是这样,梁道玄建议他亲自去问问小皇帝的祖宗,毕竟最终解释权在他们那。
但要是能好好相处,大家相安无事,梁道玄也是乐于见得。他曾经问过妹妹,是否真的有要翦除羽翼,让殿下不必受辅政掣肘么?
妹妹只是摇摇头:“天子式微,终究难安。如果亲政之日,朝政奉还,那我还有何所求?我比他们更希望霖儿敬天爱民,成为一代明君。可是……他们如今权柄在握,他日即便交还国政,可朋党已成,霖儿岂不与先帝一样只能在臣下前唯唯诺诺,永远受着牵制。他本已是帝王了,牵制他的既有祖宗礼法江山基业,又有天下万民熙熙攘攘,少些困顿,也是我这母亲与太后,唯一的希冀了……”
梁道玄在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似乎感觉到妹妹对权力本身并无太多执着,或许是先帝所遭受的一切,让妹妹感到恐慌:一个皇帝,未必就能平安度过一生。他需要面对的,或许是更大的风浪。
所以她求助能求助的任何人,撑一撑皇权这条当下的一叶扁舟,好不被时局的浪涛,卷入权力的深渊。
……
“会元,京畿道帝京,梁道玄。”
他思考之时,曹嶷已宣读过圣旨,并念了他的名字。
“赐玉牌嵌书,殿试入宫,领之,钦此。”
玉牌上雕刻着梁道玄的性命籍贯,和他告身历纸所写一样。
其余就都是荣誉性质奖励,比如当天可以仿佛头雁一般,领衔所有考生走入文昌门,进集英殿殿试。
梁道玄叩谢接旨。
曹嶷表现得非常有二品大员兼政事堂议政的风范,并未刁难也没有多余的神情,肃穆递来圣旨。
完成这一使命,他仿佛一刻都不想久留,转身便走。
礼部侍郎姓程名稚卿,年纪约和徐照白差不多年纪,胡子留得巧妙,小小一块正遮住下颚与嘴角,这一遮就显老成了十岁,变得十分可靠。
他含笑告知众位考生入宫殿试要注意的规矩。从怎么走步到哪里可以看哪里不能看,什么路线走什么门,轻车熟路介绍一遍,又耐心问是否有人还不知忌讳?梁道玄对宫中熟悉,自然无需多问,但确确实实是有人深感不安,又问了好些,程稚卿一一解答,无有厌烦。
最后,程侍郎不忘叮嘱,一会儿流程走完,不可以在尚书省内乱走,赶紧回家,五日之后殿试,是绝对没有任何迟到余地的。
“我会领众位入文昌门,然而只有跟在我身后,才可以入宫,一旦无有引领擅闯,那省试的辛苦也白费了。诸位还请慎之又慎,今次省试的苦,勿要白白遭受。”
这话是有些警告意味的提醒,即便程侍郎语气轻快,但还是让许多学子噤声沉心。
结束临时“培训”,梁道玄还要进宫去。
妹妹和外甥无法在他生病时探望,即便一天派一次霍公公来探问,到底没有见到人。尤其是小皇帝,怕是想自己已然想得要哭要闹了。
思及此处,梁道玄也不自觉露出温柔的微笑。其实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更想小外甥,还是小外甥更想他一些。
“曹尚书威仪庄重。程侍郎儒雅和善,礼部秩序井然,各级礼官也无白眼看人之意,当真是帝京的官吏。”
……
在梁道玄身后行走的,似乎是几个同道的老乡,隐约能听出一些岳中道的口音,具体哪里却不好分辨。
他们在议论今日的见识,几人都对两位朱紫高官怀了敬仰与亲崇。
“不似我们那里的芝麻小吏,手握鸡毛令便敢指使三军。”
“是了,但凡小吏,总爱颐指气使,反倒大员,却亲近和人,无有眼高于顶。”
“我看未必。”
几人的话语被一声似碎金断玉般的口气打断。
不止梁道玄,其余附近行走之人,都不免投去目光,站下脚步。
说话的是位身态略显矮瘦的年轻人,一袭荔色的儒袍,上戴青玉束冠,长相可以说是清秀,却谈不上俊朗,面色白也是白,然而却有些病气,难得他一句能喊出这样大声。
梁道玄很想去说,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一会儿六部哪个出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可是不等他上前制止,那荔色袍子的年轻人就又开口了:
“咱们是天子门生,与其说几位礼部官吏对我们假以辞色,倒不如是为着皇家颜面,尽职尽责罢了。而地方官吏一要长期治理一方,不得不有些威仪执行朝廷法度,二也是为求公正,如若人人和善似春风,到了该判该断的时候,难免有人仗着察言观色知亲晓近,要做出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这些不算上那为非作歹罔顾法纪的父母官就是了。”
梁道玄觉得此人有点抬杠的意思,那几人只凭一面之见就做如此定论之语,甚至还是判断一人官品的言语,太不妥帖,可今日确实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有人飘飘然一点,倒也无可厚非。
况且说得也不是什么难听的话。
但这位衣裳颇为鲜艳的同榜就有些较真了。当然他说得也是正理,但不是所有正理都适合所有时间向所有人阐明。
然而此人说完想说得话,转身边走,根本不等人回嘴吵架,潇洒极了。
梁道玄心想这又是何必呢……这话不说,也憋不死人的。
转念间,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年轻人正是“芝麻小官”的家人,听到方才略显偏颇的话,忍不住出言也是有可能的。
身后的几人不免抱怨几句此人鲁莽,梁道玄也在这窸窣的抱怨声中走出了尚书省。
……
皇宫内苑春意最浓。
已有玉兰花迫不及待开放,只是含苞仍羞,不肯盛怒成花。
因思念外甥,梁道玄亲自去接小皇帝下学,见了舅舅,姜霖甩开身后的所有宫女太监,飞奔着挂掉了沿途好几朵无辜的玉兰花苞。
“舅舅!”
梁道玄抱着姜霖转上三圈,放下来时嘴还没有从笑中阖上:“这么急就换下冬装,不怕风寒了?”
“舅舅一定也是没有穿严实了去考省试,这才生病的!”
今天梁道玄遇见两个“杠精”,第二个却让他心情大好:“所以舅舅才知道难受,让圣上小心注意。”
小小杠精,并不能解决梁道玄“顺水推舟”之法,姜霖只是笑,又抱又贴,再不提衣衫的事了。
这几天确实暖和,想来花开只在明后天,时气到了,少穿点也好。梁道玄心中暗笑自己竟也婆妈起来,拉着姜霖的手,领着他一道去仪英殿与妹妹见面。
姜霖话多,加上好些日子没见梁道玄,嘴打开就没完。不管是这些天读了什么书,师傅说他哪里读得好读得秒,学了什么新字,寝殿内换了一套春日的用器,又见了哪里的新草木,叫得上叫不上名字……如此种种,小孩子语速快,声音脆,犹如铜尊倒豆,噼里啪啦,听得人心情愉悦。
“……朕和母后登楼去看舅舅了!就在省试那日。”姜霖跟随行侍奉的宫人要了杯温水,饮过后说道,“只是贡院太远,乌泱乌泱到处是人,蚂蚁大小,看不清哪个是舅舅。”
深宫禁苑,亲人也如此牵挂,梁道玄周身似被春风融化。
“所以母后答应我,殿试的时候,让朕亲自去看,都在一个殿内,舅舅就看得清楚了!”姜霖兴奋得挥舞小手,朝举办殿试的集英殿指去。
梁道玄不禁一愣。
姜霖五岁多一些,比寻常孩子聪明是有些迹象的,但却不大坐得住,御书房师傅偶尔也会悄悄用委婉的说辞说明这点,可见他是个活泼个性。梁珞迦已开始物色合适的禁军教导皇帝习得一些强身健体的弓马之术——当然暂且还不能上马,只是先让他释放释放活跃的精力,再当做锻炼,如此而已。
让小外甥在集英殿坐两三个时辰,对小孩子来说也太严酷了。
“妹妹,你真打算让圣上亲临殿试?”
于是见面后,梁道玄抢在妹妹关心自己身体前,先问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我知道哥哥不忍心让霖儿枯坐那里,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兄长这么关心自己的儿子,见面便要嘘寒问暖,关心这些要事,梁珞迦心中是温暖的,解释起来也娓娓道来,“明年,他自己就要开始正式开蒙读书,如今这些小打小闹,有时他都坐不住,总要有些严肃的场合,教他早一些进入身份里去。不瞒哥哥,因这次殿试有哥哥在,我才敢让霖儿亲自到场,若是没有,我心中也确实没有把握……对了,还没恭喜哥哥……不对……哥哥,你身体可大好了?我再传祝太医来给你看看吧?”
“你就别为难祝太医了。”梁道玄忽得笑出声,“太医这差事,实在难做,在我家里,更是麻烦,旁人家中一人生病,要么父母在旁,要么子女在侧,我可好,一堆亲戚,每个都是骨肉至亲,祝太医是焦头烂额,哪个都要安慰,哪个都要体顾,我大好后,他人都瘦了一圈。”
梁珞迦听着也笑出声:“那我再赐他些恩典好了。”
“我看你能赐他最大的恩典,就是下次我有个头疼脑热,再不派他来看的恩旨。”
这话让兄妹二人笑得开怀,不过他们很快就小了声音——姜霖在隔壁,好说歹说才肯松开梁道玄的手去午睡,万一吵醒了,又要哄好久。
笑过之后,正事还是要说的。梁道玄并不觉得妹妹是在揠苗助长,眼下小外甥的小脾气虽年龄是愈发见长,他是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已经说了又反悔,对母子情分和孩子的成长似乎也都不是好事。
“殿试的时候,万一当着外甥的面没考好,可比当着皇帝的面没考好要压力大很多的。”梁道玄用这句调侃表示自己并无异议了。
“哥哥,我要替霖儿和自己谢谢你。”梁珞迦向梁道玄说过几次谢谢,大多是刚刚兄妹相认那半年,这一年其实他们兄妹已不大需要这两个字来缓冲关系,但今日,她重新说起,比之往常多了几分郑重,“你的旰食之劳和穷心剧力,成了我们母子的荣耀,谢谢你做一个我们担当得起兄长两个字的家人,即便霖儿是九五之尊,往后我也可以告诉他,是你的舅舅在保护我们,用尽他的全部心血和能力,守护了你的未来。”
第39章 水流不盈
梁珞迦打算让梁道玄在殿试前一夜住进宫中的金台馆。
此馆位于前朝东侧, 是皇家官驿,友邦的驻官和进贡的使节多安置在此。除此之外,由皇家出面邀请,各地入京讲学为皇帝开经筵的学者也会被安排此间。后为安顿被邀请入京弘法为皇家祈福开坛的僧侣, 太宗时期在金台馆后鹿苑又建一寺, 赐名海方寺。
先帝在世时, 慈渡禅师入宫讲法便是在此寺坐禅修福。
梁珞迦想为梁道玄安排的居住地也在此寺,她已想好了万全的借口,再请慈渡禅师入宫, 只说讲法,而梁道玄乃是慕法之信众,留居海方寺听经,不会有人深究。
她倒不是过于操心, 而是梁道玄科举这两场考试实在邪门, 次次考完都要出些毛病。殿试在自己眼皮子地下, 梁珞迦怎么都不能让兄长再有什么病灾。
梁道玄好意谢过, 只说自己都已经挨过两场,殿试亲外甥坐镇,就算是小孩子,他也是个皇帝不是?况且亲妹妹就在后面垂帘, 不会有事的。
前两次考试自己难得没有半点争议,这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给别人一点借题发挥的线索,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
梁珞迦被说服后, 仍不放心,叮嘱许多注意事项,才放兄长回家。
大家都是一样的忧心, 但在梁道玄看来殿试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首先,笔墨纸砚,全部由皇宫提供。这是自然的,天子门生于天子面前开考,天子不给准备文具,这就有点无有求才之心的小气了;
其次,吃食铺盖一律免带。科举于日升之时开考,只考一刻帝问时策,至巳时强制结束,大概三个时辰左右,中午是阅卷时间,考生会被带至集英殿偏殿简单传餐,未时结果就出来了,不用自己解决伙食,也不会在宫中过夜;
最后,车马人接也是不用。当天考当天出成绩,出过成绩定下甲名,所有新科进士全部骑着礼部安排的马匹,自皇宫出发前往期集所,在最终定夺各人第一份朝廷工作的职务前,他们都会住在所内,每日放松宴饮解试同科,实在不需有人照应。
因此在殿试当日,穿得得体舒适,早晨少吃一点,准时抵达文昌门即可。
三月二十一日,春风时令,莺飞穿柳浪,风熏送花信。
崇宁二年科举殿试众考生于文昌门前,齐拜文昌帝君与大成至圣先师后,由礼部侍郎执求贤诏引领,踏入皇宫。
文昌门位于朱雀门西侧,应三垣二十八宿之文昌星宫位。殿试考生入宫、新科进士大朝谢恩、每年第一次百官朝贺,全部经行此门。
因有特殊寓意,文昌门自是建出气势恢宏飞檐斗翘,上梁雕五文昌帝君,斗拱又画六星六部。自太【】祖建祚,已有无数考生满怀天高之志经过此门下。梁道玄觉得自己与他们一样,即便不信神佛,这一刻也是期待魁星点斗,落于己身。
过门后,他收敛飞扬的心神,按照礼部排好的位次于队列中缓缓行进。
早在前几日于尚书省时,程侍郎已交代过,在宫中行进这一路断不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距保持一致,前行步速也不能过缓过急。总之就是皇宫不是你家门前大街,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皇宫分前朝中朝和内廷,集英殿位于前朝,需横穿三大殿,自西向东才能抵达。梁道玄最熟的路是中朝和内廷皇帝寝宫部分,他常来常往,帮妹妹带孩子熟络得不行。
此刻所走御道却是第一次涉足,三步五步禁军戍卫,不见往来宫人,甬道也更加宽敞,周围殿宇各个庑殿飞檐,或重或单,气势巍峨庄重。
设计走这一条路的人,确实厉害。梁道玄边走边发散思维。让天子门生在最后一场考试前目睹皇家的威仪与禁苑的气凌霄汉,仿佛等待自己的不是握笔答题,而是拏风跃云,会当凌绝之顶。
这样心境一是能激发人心中隐藏对权势与荣耀的渴望,二是树立皇权在人心中的权威。
对他就没有这两种效果了。
他前两天还带着九五之尊当朝天子在春日御花园新生的嫩草地上打滚玩耍,弄得满身草梗泥土,两个人一起被太后训斥胡闹。
皇帝对他来说,是个可爱的孩子,是真正的亲人。
抵达前朝东侧,道路才稍稍收窄。许是大家都很紧张,脚步僵硬,走不出那般虎虎生风,前面几人背上已有汗渍略微显现。
梁道玄心细,看见走在自己前面的,正是尚书省点卯当日出言制止同榜议论的那矮小年轻人,他今日穿着的也是同样的荔色衣衫,衣料近看出乎意料的细腻纹绣,加之裁剪合体,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过于宽大压人,倒把他衬高几分。
看得出此人脚步忽快忽慢,也是有些紧张。
大家都很紧张,自己这么松弛,是不是有些不合群?
梁道玄忽然想起,一会儿要当着外甥的面向他行大礼。这下他终于有担忧紧张的感觉了。他见皇帝外甥,还没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帝见他早是平常事,忽然这么来一下,不会对小外甥身心健康造成什么困扰吧?
他会不会觉得割裂啊?
会不会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疑问?
又会不会为此影响心理健康?
儿童抑郁在古代有没有什么心理疏导方式啊?
梁道玄本就思维奔逸,这一下子胡思乱想开来,脑子更收不住了,他也开始脚步紊乱,满怀心事,成功融入集体。一会儿觉得这其实是让孩子体验皇权的好机会,总要认清现实,一会儿又想,这是不是也太早了!晚两年清楚又不会死人!
好矛盾。
“快来人!”
一声尖啸打断梁道玄思路,旁人惊惧不已,可他是把皇宫当做半个家的,当即寻找源头,意图制止。
他怎么都不希望妹妹和小外甥亲自主持的第一场殿试出任何差错。
尤其他还要参加,这考试的意义对皇宫里那一家两口本就意义非常。
声音的来源是个小太监,宫中不许奔跑,他却一路狂奔,冠帽都给扬飞到不知哪里去。
小太监不是自己狂奔,而是在追一个人,梁道玄刚一看清是谁,当即暗道不好!然而禁军已然闻听响动,自巡逻的队形散开,训练有素,拦住两人的去路。
“站定!非礼勿视!”程侍郎也有一瞬的慌乱,他在前面大声喊,却也显得比一众考生要镇定。
梁道玄却没听他的话,一个箭步冲出队伍。
“不许出列!”程侍郎大惊,哪个考生这么胆大包天?
“……是……是梁国舅。”有考生认出了梁道玄。
这时候梁道玄已经抢在赶来的禁军前一步拦住被小太监追赶的人——与其说拦,不如说一把扯住。
“你们退后!”梁道玄牢牢控制住不知为何跑至此处的孝怀长公主,向禁军大喊。
这一声气势汹涌近乎咆哮,吓得考生也都贴墙去站。
禁军也站住脚步,抽出刀剑,以戒备之阵白刃相向。
孝怀长公主显然已是大哭了一场,满面泪痕,她惊惧至极时被人拦住,扭结挣扎不已,可在看见了梁道玄的脸,她便忽得面目呆滞,叫了一声细弱的“姐姐”,忽得开始大哭……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此刻混乱至极,梁道玄的头脑也仍然澄明异常。
公主是病人,不能按常理要求,她乱跑不是第一次,从前跑至中朝与内廷如此紧密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跑到前朝,过这么多关卡,只靠公主一人狂奔,这全然不合常理。
考试在即,吉时将至,梁道玄一面低声安抚孝怀长公主,一面对程侍郎说道:“程侍郎,请您快带着考试去集英殿前听宣,我即刻就来。”
礼部侍郎程稚卿也已认出梁道玄其人正是当朝国舅,他一向端正稳重的表情此刻也显出慌乱,鼻尖隐约沁出汗珠。
大概他在礼部的职业生涯从未遇到过这样需要决断之事,梁道玄并不责怪,取出身上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太后御赐腰牌道:“程侍郎,我有这个,一定会及时赶去的。”他没有提及孝怀长公主的身份,也不愿让人知晓,“殿试要紧,请程侍郎先行一步。”
程稚卿为官多年,知晓不该问的不能多问,国舅大人知道的宫中秘辛只会比自己多,不会比自己少。
他镇定后,指挥众考生道:“此地有禁军处置,你们不许喧哗,列队,随我来。”
考生虽然大多惊魂未定,不敢议论为何宫中会有人状若疯妇横冲直撞,在程稚卿稳住众人心神后,行列重新排成,禁军围拢得严密,各个白刃出鞘,即便有迟疑的考生,也还是胆寒不已,快速跟着程侍郎继续朝前。
只留下了梁道玄。
看过梁道玄的腰牌后,北衙禁军负责巡逻这一代的校尉朝他行礼道:“国舅大人……”
看见禁军,犹如看见当日杀死母亲和兄长的凶手,孝怀长公主再度开始尖叫,惊恐自流着泪的双目跃然。一道追来的小太监也早已惶恐跌坐在地,梁道玄一只手示意禁军校尉住口,另转身对那小太监平静道:“去告知你们沈大人,快去。”
眼下的情况,他不能将长公主交给禁军,只能暂时看护。
“这附近有什么不犯忌讳又空旷的殿宇,我暂且安置长公主用。”
禁军对于他们与孝怀长公主的禁令都清楚明晰,有些也见过梁道玄,唯恐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因自己可能的巡视疏漏所影响,以致国舅爷一句话,太后降下罪来,都谨慎得只退至远处。
禁军校尉也看得出忐忑,好在他职务所在,熟悉地形,四下一看,上前两步道:“显武殿就在东侧,原本是宫中年少皇子演武之地,这些年空置,我来引路。”
禁军校尉只要一开口,长公主便呜呜哭叫挣扎,梁道玄的手已被她抓住一道血痕来,他吃痛之余,还要温声细语安慰疯病发作的公主。如果要是禁军校尉跟来,公主只会更加惊惧癫狂。
“我先领公主殿下去,麻烦校尉叫来几个太监帮忙,沈大人很快就会来了。”
“可是国舅大人还要去殿试……”禁军校尉不由关心,“国舅大人,这是头等大事,您……”
他话说一半,另一半不合时宜的就收住了。
梁道玄感念他的劝说,确实,似乎此时为了任何事都不值得放弃殿试,但他粗略估算,自己拿着腰牌,还能抄近路,不用绕远去集英殿,时间应该来得及。
知晓公主身世后,梁道玄和妹妹一样,都希望她能平安度过这一生,远离梦魇,但事实上并不容易。
总不能放任公主被她所恐惧的禁军看护,疯狂至极而伤人,万一闯下更大的祸事,今天好事临门也变坏日子,大家都很难得过且过。更何况他也有一句要紧的话想问公主。以公主心智,若是过了考试,不知还能记住多少。
“多谢校尉,我晓得轻重。”
如此,禁军校尉只能轻叹,示意道路,招呼部下即刻去找人帮手,自己则伫立远看梁道玄领着公主一步步远离。
显武殿年久荒僻,门上早已落锁。但凡宫中闲置宫室大多如此。梁道玄并不意外,他是为了去这类大型宫室外的配屋内暂时安置公主。
即便宫室闲置,配屋也大多无有宫封和锁夹,因时长有人巡视,在此留下造册记录,并还放有防火与备夜之物,以供夜间巡逻禁军使用。
显武殿配屋就在殿外西侧,与旁边不知名宫室共用一间,打开门后灰尘肆意扑面,梁道玄咳嗽两声后,拉着公主走了进去。
“殿下,不必害怕,你在这里坐坐,沈宜就要来了。”
听到沈宜的名字,孝怀长公主终于自哭泣中稍稍缓和,呆滞的双目喊着仿佛永远流不完的眼泪,看向梁道玄:“宜小公公……小宜在……哪里?”
“他正赶来接公主呢,他让我问公主殿下,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没有找他一块儿玩。”
梁道玄的套话天衣无缝,长公主心智无法分辨,只断续抽噎道:“姐姐……有人……有人打我……”
果然长公主的出现不是什么意外。
梁道玄心下一沉,却没有太多时间事尽其详思考前后的因果。他需要赶快赴考,一旦过了吉时,考生入场,就算亲外甥也给他开不了中途入场的后门。
就在这时,屋外有脚步声,梁道玄赶忙去看,谁知进来的人却不是他期待的沈宜。
本朝太监多穿荔色圆领衫,官做到沈宜这个地位,才能改换衣着样式与颜色。来人远看就像是小太监,可近看才能看清,正是那位尚书省相遇,今日又走在梁道玄前面的矮个子同榜考生。
考生不去考试,来找自己做什么?
梁道玄当即意识到危险,连询问都未有,二话不说,扑去关门。
“狗贼!你和你妹妹害死我干爹!今日我就要为他报仇!”
那人更快一步,怀中取出一条腰带粗细的皮绳,面目狰狞冲着梁道玄毫不犹豫冲上前来。
长公主大哭大叫,尖锐的声响在狭窄室内到处碰壁,回荡得更加刺耳。梁道玄反应极快,侧身闪躲,后背却碰到一敞着门的柜橱,再不能后退一步。
皮绳已触碰他的脖颈。
此人动作迅捷,绝非一般文弱读书人,力气之大,如果梁道玄没有早年间那样充足的户外活动,今日是必然要惨死于他手的。
但梁道玄却也不在力气和反应能力上败落,隔绝不开身形,他抬腿便是一脚,正揣在那人胸前,趁机会,他就地一滚,不为躲避,而是反守为攻,以肘击撞刺客的肋骨。
这一下却落了空。
此人在狭窄室内仍能闪转腾挪,又因身形矮小分外灵活,比之梁道玄的高挑挺拔,拥有更多施展肢体的余裕。
闪过身后,这一脚的力道仿佛没造成多大伤害,他转身扑来,梁道玄顺势扯开房门,向长公主喊道:“快跑!”
他担心自己一旦出事,作为目击者的长公主就会成为灭口的对象。
孝怀长公主几乎是哭着被梁道玄扯推之下,以力道硬逼出的配屋。
公主不是平常成年人,她的心智仿佛比小皇帝还要再小一些,不知所措,哭着喊着不肯离去。
梁道玄顾不上再管哭泣的公主,抽出一矮方小墩,在刺客再度攻来之前横于身前。
皇宫门禁森严,入宫需要严查随身物品,正是如此,此人身上无有尖锐长兵礼器,唯有腰带可做行凶之物。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绳索只能近距离绕脖击杀,只要保持距离,梁道玄就足够安全。之后就是等人赶来,不管是太监还是禁军,亦或是沈宜,只要来一个人就能解除危机。
但刺客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留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他分毫不犹豫,落下手臂,仿照梁道玄,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揣在矮墩上,将木头架子都彻底踢散,梁道玄吃痛后退好几部,口中已有血腥气息,眼前一阵金光迷离,疼痛海潮般袭来。
他到底不是真正会武艺懂得拳脚的人,与真正有功夫的刺客借地形周旋这一时半刻已是强弩之末,就在他自胸口被踢震的晕眩痛窒中回过神,皮绳正犹如吐信毒舌,猛地绕上他的脖颈。
窒息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望,他四肢挣扎,却无法摆脱死亡追逐的脚步。
刺客手劲之大,用得是要勒断梁道玄颈椎的力度,信念之强,梁道玄手并未停止抵抗,同样去袭击他的脖颈,却不能动摇他仿佛要同归于尽的意志。
有那么一瞬间,梁道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仿佛整个人被一只巨大的手碾碎,一点点体会绝望与死亡交织的苦痛。呼吸和生命力一道在被剥离,他最后的念头是,不知家人看到他死得这个样子,会多绝望悲伤。
温热的喷溅感携带血腥气息扑面扫过,就在这个死亡降临的时刻,空气快活地涌进梁道玄的鼻腔口腔与肺部,他一脚踏回生的彼岸,大口喘气,等待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眼前的刺客已捂住喷血的喉咙,朝后几步,跌坐在地,抖动几下后再无气息。
站在原本刺客身后的,是手握一支金簪、脸上满是血迹的沈宜。
金簪是孝怀长公主头戴之物,簪头镂雕精美的宝相团花,外沿镶嵌翠玉菩提叶,花中点蕊乃是佛家七宝的珊瑚珠。这寄托慈悲之物,此刻饱饮鲜血,自沈宜手中滑落。
孝怀长公主看见血,终于不能自已地晕了过去。
太监们终于奔跑着赶到了。见到如此情形,无人不震惊战栗,只有霍公公敢于靠前颤抖道:“大人……”
“送公主先回去……”
沈宜尚没有回过神来,梁道玄自生死边缘徘徊归来,反倒先冷静地先一步开口。
只是他声音嘶哑至极,近乎鬼怪,听得人寒毛直竖,霍公公算是熟悉他的人,太后指派在国舅府与皇宫间常来常往,听到这声音竟也身上颤了颤,许久才称是,命人来扶起昏迷的孝怀长公主。
禁军至此只晚一步,见此情形人人神情戒备如临大敌,校尉立刻宣布净场。宫中行刺见血,不管是谁遭难,都是大事,更何况还死了人。北衙禁军在值所有军士要立刻满编护驾。
梁道玄跌坐在地,不停喘气,沈宜的脸色好不到哪去,苍白映血,却有种平静的诡异。
“谢大人救命之恩。”梁道玄回过气后,对沈宜说,“眼下不能缀言,恕我无礼……我要立即去参加殿试,大人知道有去集英殿的近路么?”
沈宜总是一个平静的人,但此刻,他惊诧看向比他更平静的梁道玄,仿佛没有听清一般。
“国舅应当传太医救治。”
他这样说,梁道玄其实明白自己看起来可能状态不是很好。但他没有时间了。
“我先去考试。”
他语气出奇平服,甚至还能笑一笑示意他状态还算可以。
沈宜用盯着死人的眼神看了他须臾,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梁道玄:“从显武殿后的垂拱门穿过东甬道,走芳林门。”
他顿了一顿,又道:“芳林门是专供内监行差的小门。”
梁道玄竟还能苦笑出声,只是动静不大好听:“沈大人,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了。有没有我能换的衣服?”
沈宜飞快答道:“芳林门内侍省,有我的常服。”
“还来得及。”梁道玄抹一把脸,果然都是刺客猩红的血,“穿成这样吓到我外甥和妹妹可怎么办?还请沈大人帮忙,借我一件赶考。”
第40章 金殿极策(一)
“荒唐!”
太后盛怒, 前所未有。
梁珞迦纤细手掌拍过澄金龙柏木高椅扶手,震得在场众人心惊,齐齐躬身行礼道:“太后息怒,国舅大人吉人天相, 现禁军已至, 必能无碍。”
梁珞迦用一种冰冷奇异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政事堂议政, 包括为首的梅砚山:“国舅?你们的意思是,哀家是为了自己兄长在问责你们办事不力?”
太后从未用过如此严苛冷硬口气同辅政们说话,众人心下皆惊惧不敢言语, 唯独梅砚山无有异色,一如寻常用老迈但清亮的声线娓娓道:“太后,臣等心系圣上,圣上之亲, 亦是国之栋梁, 臣等受命辅政, 不敢不忧。”
梁珞迦怒极反笑, 起身而立,眼中炽光大盛:“梅宰辅,现下出事的不是哀家的兄长,是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在天子禁内遭同榜殿试士子刺杀, 你难道以为,只是哀家在因私废公寻衅不成?在你眼中,天子的颜面便这样不值一提么?先帝命尔辅政之时,你也这样以为的么?”
这话隐含之意使人脊背发凉, 更让人吃惊的是,柔和守内,从不同大臣抗争不与百官驳论的当朝太后, 面责首辅过失,用得是不容置疑的语气,选得是不留后路的威严。
梅砚山愣在当场,只对视了一眼那盛怒之下犹如燃烧无有温度火焰的双眼,立即叩跪在地:“太后息怒……太后保重凤体。”
首辅如此,其余人也纷纷跪下齐道:“太后保重。”
梁珞迦很想哭,她想丢掉沉重的凤冠与几重绫罗的锦绣风袍,在皇宫中嚎啕狂奔,跑到梁道玄出事的地方去,看看哥哥到底是死是活。她一颗重重沉沉的痛苦的心,一次次往战栗的身躯上撞,却闯不出也逃不掉,只能撞击的力道越来越沉。
冷静成了艰难的目标,她看着跪在地上,每个都穿着代表朝廷最高荣耀紫色官袍的这些人,忽然就沉住了气。
兄长生死未卜,她不能逞性妄为。
“曹尚书,”梁珞迦施施然坐回椅中,“考生是由礼部核验历纸告身等验明文书无误后才入宫殿试,你有什么话说?”
她平静下来的语气更加阴鸷恐骇,一丝波澜无有,犹如乌云压城的深夜。
曹嶷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隔了一瞬,才答道:“本届殿试考生历纸告身均无有纰漏,保书详尽,各道牒文也有验过,臣……实不知有人竟胆大包天狂乱至斯。”
“验过?验过仍有人漏察,任其于宫中行刺,敢涉诛九族之罪。一个出了事,其他考生难道就全然可靠么?哀家可警告你,圣上一会儿就将于殿上亲试,如若再有人胆大包天行谋逆之事,该当如何?”
凌厉的发问逼得曹嶷额头生汗脊背湿凉,他竟未察觉自己竟会颤着声回禀太后的问话:“臣……臣即刻就请北衙禁军入集英殿护驾。”
只此一句,跪着的徐照白便缓缓闭上了眼。
此人是神仙也难救了。
“曹尚书,是你的疏漏致使天子在自己家门下不能庇佑天下士子而颜面尽失,如今你还要支使为你的过错善后,难道禁军就不是先帝留给当今圣上的腹心忠良了么?”梁珞迦忽得停顿,忽得扬声,“来人!将礼部尚书曹嶷押下去严加看管,殿试之后,哀家再亲自问罪。”
她声音并不很大,却有毋庸置疑的雷霆之威,梅砚山骤然抬头,忙道:“太后息怒,太后请容臣秉明。礼部主持殿试,如今殿试在即,御前不能无礼部之人传唱,太后若要发落,还请以大局为重,待到殿试完毕,再问责不迟。”
禁军已然入内架起满面震惊恐慌的曹嶷。梁珞迦一双眼睛在他和冷静的梅砚山之间逡巡,最终落在梅相的脸上:“礼部有人也和无人一样,辜负了先帝临终的把臂受托,玩忽职守,纵放刺客入宫,陷圣上于危厄。梅宰辅,哀家不是为自己兄长遇刺在盛怒,哀家也是受先帝之托的临朝太后,圣上是哀家的儿子,旁的事,哀家都可以点头称是,然而涉及圣上安危,哀家绝不会默言隐忍。”
说完,她不等梅砚山再分辨,只向禁军说话:“带下去。”
紫袍大员由禁军拖行出去,已是难看至极,但再难看也没有此刻集英殿后殿几位政事堂辅政的脸色难看。
“王尚书。”
太后的名点到已是汗流浃背的王希元头上,他唯有叩首称是。
“王尚书是省试主考,今次殿试理应避嫌,不过事出权宜,还请你代曹嶷的礼部之职殿前传声。”梁珞迦五内俱焚之时,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理智,“梅宰辅,上届恩科您为圣上主持大局尽心竭力,今次还要您辅弼,哀家才能安心。”
梅砚山用仿佛是看陌生人的眼光看向太后。
每个人清楚,太后就是在因公行私,她的愤怒是那么平静,但愤怒仍然是愤怒。国舅爷于宫中出事,为人亲者,不可能不焦忧震栗狂性大发,太后若是仍旧守拙隐忍,那与国舅的手足之情也实在不值一提。
可是太后的雷厉风行却着实惊诧众人,这与她从前实然相反。
“可有人再来报?”
太后并不理会沉默的议政,她问近前的太监。此人所有人看着都是眼生,大概沈宜沈公公已然去处理今次突发的事宜。
经此一役,那太监虽有在宫中有年纪了,仍是因方才一幕恐惧,许久才颔首连道再去催促,忙不迭退出后殿。
“太后,殿试是否还要准期吉时开考?”梅砚山已恢复平静。
梁珞迦看着他的眼睛。
她很想说哥哥来之前,谁也不许入殿,但她最痛苦的便是清醒得明白此举断然不能。自己的儿子正在内殿休息,他还在满心期待首次亲试,就算她如此借题发挥,也不能废黜这祖宗之法。
于是,她也用和梅砚山一样没有波澜起伏的语气,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宜般言语道:“国家自有法度。考生出事,是有人失职,其余国士却是无辜,天子亲试最大,无有能越其先。让禁军严加护卫,不许惊扰考生的前提下,严凛护驾,再传洛王入宫。”
梁珞迦一边往后殿走,一边发号施令,最后停下脚步,却未有回头轻声道:“圣上的亲人不多,既然各个都是承先帝遗诏的辅政,那越在圣上危急之时越要鞠躬尽瘁不是么?洛王未有进士出身,不能阅卷,却也是皇帝的亲叔叔,他从旁看护,哀家也更安心。”
这话约等于指责在场众人辅佐圣上不利。
徐照白缓缓闭上眼,他有时会感觉对时局无力,解决一切的方法从未在圣贤书内出现过,一时间,他竟有些羡慕今次殿试的考生,他也曾经一样,只盼着鱼跃龙门天子垂幕荣恩,却不曾知晓有朝一日,他跪在这里,冷汗已经湿透里衣。
梅砚山很久都没有回应。待太后走后,他缓缓起身,泠然道:“照太后的吩咐就是。”
集英殿,是举行历代殿试的宫室,唐哉皇哉,是皇宫东侧少有的三进宫苑。
前殿极为宽阔恢弘,气势登临,须弥台雕有鱼龙祥瑞;内殿最里,有起居之用;后殿在中,夹于二殿之间,皇帝与负责殿试的臣下在此预备亲试。
自后殿出,梁珞迦犹如孤魂野鬼行至内殿,儿子正在此处憨乐玩耍,全然不知风云突变。
她让宫人全部离开,自己静静望着儿子,他语气甜润可爱,请过安后,又认真玩弄一只已有些陈旧褪色的布老虎。梁珞迦记得,这是梁道玄两年前送给儿子的民间玩物。姜霖虽富有四海,却不是拿一个丢一个的脾性,爱用的玩具与用物,他会格外青睐,留之甚久。
“母后,这是下山虎。”姜霖忽得开口,摆出老虎自上而下的形态,朝母亲笑道,“舅舅就是属虎的,他这次考试就是下山,朕问过师傅了,师傅说属虎之人,出生在子时到卯时的,就是下山之虎,考完了朕要问舅舅是不是。不过师傅也说了,帝王不可尽信这些民间说辞,不过我觉得下山虎威风极了,朕希望舅舅是下山虎。”
有专攻属相的测命之书所言:下山之虎,命贵然凶,自生诞之时如饥肠辘辘,凶戾不仁,需竭命而搏运,方可饕足荣极归山。百兽之王,纵山穷水尽,仍睥睨凶狂。
梁珞迦忽然起身,紧紧抱住儿子。
“母后……你为什么发抖?”姜霖抱紧母亲,“你生病了么?朕叫太医来。”
梁珞迦用颤抖地手抚摸儿子柔软的发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霖儿,答应母后,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不辜负舅舅所期侯,为人君者,当仪宾万方。”
这句话,姜霖是学过的,他感觉到有些仿佛恐惧的东西自母亲的战栗中感染到了自己身上,他也想落泪,可又不知为何如此,于是只轻轻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母后……娘亲不要再哭了,霖儿答应你。”
……
集英殿自建成以来,还从未如此压抑过。
殿试士子从前想也紧张焦灼,但此刻集英殿殿前恭候众考生,是既为前程心忧,又为变故失措。
程稚卿身为礼部侍郎,脸色比预备考试的考生还要难看。当他得知自己上司曹尚书已被太后发落时,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后在盛怒之下仍有理智,没有将负责考试的礼部尚书经由殿前,在考生面前由禁军拖出去。
这样的话,人心惶惶不说,他们礼部往后还有何等威严?
国舅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没有人敢议论那忽然跑出来的疯癫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也没人敢开口问句国舅如今如何?考生尚不知行刺之事,只是众人心中都暗道方才那般危急时刻,国舅能挺身而出,将如此重要的考试置之度外,即便是为了皇帝与太后,那也是勇毅可嘉,心中不由焦灼万分,希望他能及时赶来。
可驻足良久,悄然去望,也不见国舅身影。
难不成那疯女子竟敢袭击国舅不成?又是谁放她出来行凶?
方才一大批禁军披坚执锐,冲入殿内,已惊骇众考生,这般阵仗护驾,莫不是那女子是行凶刺客?国舅岂不凶多吉少?
众人心中皆有疑问,疑问生疑云,可时机不适,不能言语,沉默之下,又有担忧此次殿试会否遭受影响,自己前程如何……种种交织,此刻等待真真仿若煎熬。
程稚卿肃容站居上位,又见霍公公出入,想问一句,却担忧此举动摇考生之心,不论如何,自己都要站住在此,等待开试。
就在此时,集英殿大门徐徐打开。
人人屏息凝神,只见一端貌紫袍大员自内踱步而出,稳健泰然,全无时局丛乱之下任何异动,双手执圣旨,肃容则正,凛凛威风。
程稚卿心凉了半截。这时候来宣召的必然是礼部尚书,却会让工部的徐照白徐尚书越俎代庖,而梁国舅却仍然未至……他若真的出事,曹大人必然无有转圜。
看见那人手上圣旨,不少清楚流程之人心中不免感叹:完了,国舅是彻底赶不上了……
谁知这时,脚步声自身后入耳。
众人转身急看,看清来人后皆又惊又叹。
这想来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梁道玄和沈宜,一个是当朝国舅,一个是内侍省大太监,二人正一前一后信步走来。
徐照白站得高看得真切,眉心跟着两人的脚步一跳一跳,心却落里地,一时间把能念的佛道诸神念了个遍,转念一想这是宫中,于是还是改换成默念列祖列宗保佑。
至少曹大人是不用死了。
考生们看梁国舅泰山崩于前而缓步前行,实在是史书所言之“大将风采”,再看他脸上似有伤痕,面色也实属苍白,可他神情却分外自若,甚至还笑了笑,示意旁边的太监可以先行离开,君子风韵莫过如斯。
如此经历,却仍能至此,当真值得钦敬!
不少人也暗想,若是自己,怕早就后脚跟打后脑勺,慌乱至极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梁道玄确实一路慌乱。
他换了沈宜的常服,两人身材还算差不多,沈宜比他瘦一点,但衣衫款式却是最寻常的宽袍,倒无有逼仄。慌乱难抑,二人几乎是一路狂奔至此。因厮杀力竭,又差点被一根绳子送上西天,快到殿前时,梁道玄气喘吁吁,呼吸也十分困难。可他还是拦住沈宜,让他停下。
“我们得走着进去。”梁道玄喘着粗气说道。
沈宜明白用意,点了点头。
此刻,沈宜在梁道玄的微笑示意后,保持内侍省大太监的风仪,漫步向后殿,去告知太后国舅平安。
徐照白也以旁人难以察觉的熹微长叹结束了忐忑不安,端正仪容神态,平举圣旨过头顶道:“奉天承运皇帝,有求贤诏,天子门生,接旨。”
这份圣旨所写都是佶屈聱牙的陈词滥调,什么太【】祖开国,太宗守业。但表功颂德是科举殿试典仪流程的特色,不能不品尝。
众考生接旨后,在数量众多超乎想象的禁军注视下由徐照白引领,依次序走进集英殿。
在他们全部入殿后,程稚卿侍郎作为本届殿试的司仪礼官站在门外一步,背对众人高声唱道:“封。”
此封有讨口彩的“封册”之意,也是一个令语,殿外禁军关门落钥,不考完试,一个也别想走。
梁道玄跑过后再度感觉有些缺氧,脖子仍旧疼得他四肢发麻,脑供血不足仍有迹象。好在赶上,他可以先歇一会儿,喘口气……
流程给了他躲在人群中歇息的机会,这时候轮到政事堂相关人员与有资格参加议卷的大学士入场——其实也只有政事堂这些人,但多了一位也风风火火赶来的洛王殿下,只是当下考生以示恭敬都没有抬头,梁道玄还在头晕脑胀,谁也没有发觉。
最后,众人列齐,当朝垂帘辅政太后与皇帝在沈宜的宣告之下,并而行出。
梁道玄的心是轻松的,这时候妹妹和外甥大概已经知道他安然无事,看见自己,大概也能放心。
真是造孽。
当下不是时机深思行刺因果,考过试后,会有更多信息涌现,那个时候才要耗费心神。
眼下,他缜密的思维和缺氧的大脑还需要应付这一场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在场所有人无论王公官吏与考生,皆行大礼,迎接皇帝与太后。
梁道玄跟随众人齐拜,生死之后,他已不像方才思考得那么复杂,只觉劫后余生还能有这一时刻,已是自己命硬。
受过大礼,太后于龙椅后的垂幕内凤座中安泰,皇帝也在沈宜的帮助下坐进比他还要高大的龙椅。
在场官吏起身,由真正本场殿试主裁断当朝首辅梅砚山宣读的圣旨内容便尽是实际意义。
首先,赞扬了圣上求贤若渴开科取士为国抡才的战略是正确的;
其次,肯定了各位考生的努力与报效朝廷心怀天下的决心是忠诚的;
最后,宣布考试的流程和时限,命考生按照指引入座。
考生再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起身按照入宫前发放的令牌,依次入座。
殿试考生占位按照百家姓,熊纪舒屈项祝董梁,梁姓居中,前几排人走了后,小皇帝姜霖和太后梁珞迦才看清梁道玄健全的四肢和固定在身体上的脑袋。
目送哥哥就座,梁珞迦经过今日生死跌宕,百感交集只想落泪,然而场合如此,她唯有忍耐。
还好忍耐本就是她所擅长之事。
百余考生全部落座。
梁珞迦本已放下的心,却在触及那唯一一个空缺的座位时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扣住。忽然她感到一阵痛楚,微微低眸,原来是之前她拍击座椅时用力过猛,震得虎口流血手掌已肿胀。
和母亲一样,姜霖也眼珠不转地盯着舅舅。
他早被提醒过,不能对舅舅有任何过于关注的举动,于是连脖颈都不转,只移动眼珠,艰难地进行观察。
可很快,他就发觉了不对。
舅舅的眉骨似乎有血迹,眼睛也都是红色血丝,脸色白得煞人,没得血色,嘴唇颜色却十分之深,嘴角又有淤血,落座后,他还偷偷去擦拭鼻孔里隐约流下的一丝红色!
姜霖急得要跳起来,忽得听见一声轻轻咳嗽,不是母后又是谁的声音。他明白这是警告,于是忽得明白如坐针毡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哭,想问问舅舅到底怎么了,又有一股愤怒蕴藉在胸口:不是人人都说他是皇帝么?九五之尊,天下至贵,可这个时候,他却连下龙椅都不许,这究竟是为什么?
“圣上,可以开始了。”
梅砚山在姜霖左侧下一级台阶上垂首而立,语气恭敬肃穆。
姜霖几乎就要抽噎出声,他想起自己对母亲的承诺,竭尽全力,终于说出来该说的话:“开试。”
沈宜亲自点燃殿内东南角那支有成人手腕粗细的焚香。
梅砚山再度上前一步,以金钥打卡御前玉象承托的金匣,取出内中金丝经纬明黄绸缎的殿试试题,开始朗读:
“策问:朕以冲龄,绍承大统,继祖昭业,垂求适治之路,传万世遗德芳。盖古之累朝,明有典籍,典籍有响,非朕不独为少帝焉……”
殿试题目不论谁出,都要代圣而言,不能说我考官如何如何,必须要言“朕”如何求问。殿试可以假手于人,但名义必要归圣,此乃组训不得有误。
梁道玄听题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连落座后忽然流下的鼻血都不敢多擦几下,全神贯注,听罢深觉梅相代圣言而出题,还是有点独到老辣之处。
此老辣与王希元尚书之辛辣锐意不同,乃是厚积薄发切中人心之辣。
前面说皇帝继承江山年龄小经验少,这是实情,想学习治理好国家,乃是实意。历史上也有不少少年继位的皇帝,那么皇帝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从历史中如何吸取教训?百官如何行事才能辅佐圣上治理好国家。这一过程,你以为如何审视皇帝自身的问题,避免历史不应出现之事发生?又怎样君臣一心,共创美好大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