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题目, 哎!我是真的老糊涂了!”
陈棣明叹气敲腿,新裁的纸叠要被他揉烂在颤抖的掌心。
崔鹤雍眼见他焦躁的懊悔由衷而发,忙问:“京畿道解试的策题可有不妥的地方?老学士,您慢慢说。”说罢亲自奉茶。
陈棣明哪有心情喝茶, 呆呆坐着, 许久才道:“都怪我, 因觉得玄之不缺书本文章的锤炼,给他多讲门道与经验之谈,谁知这次解试出题反其道而行之, 我那些岂不都成了夸夸其谈?”
解试的试题是崔鹤雍傍晚从衙门回家路上亲自买的,书肆前人潮涌动,薄薄一张纸就要二百文散钱,可人们依然趋之若鹜, 迫不及待一睹崇宁二年京畿道解试策题真容, 特别是那些有亲友入了贡院的买家, 更是一买两三份, 送去沾亲带故的人家同阅。
崔鹤雍是考过的科举的,他知道这三天难熬,第一日的策问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断头饭,答不好后面两天其实可以早点出来少遭些罪。
陈棣明老学士与他一样关切梁道玄, 他第一时间送来试题,没想到老人家已经命儿子去买了一份,正在长吁短叹,细问才知, 这题目与平常表弟学习的解试答题方法确实是有些南辕北辙了。
崔鹤雍担忧之余,也要宽解老人:“陈老学士经历过的科举次数,怕是比我和玄之活的岁数都多, 您讲经验之谈,这本没有错。玄之常常向我夸耀,说您赞他机敏博识,不是只会死读书的蠢物,既然如此,您也不必如此担心,我看着题目倒是很合玄之机敏灵变的脾性与智识,他定能答好。”
说完,他自己倒也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表弟从小就智慧过人,唯独就是懒,日上三竿起床,晌午前家塾的课全都上完,他下午来了后,问过教了什么书,看一遍,能记住大半,下午师傅讲接下面的内容,也不耽误他融会贯通。
不过要他写师傅留的题,他却是半点不做,有时耍赖求情,还得自己偷偷为他再写一份。结果挨了父亲的罚,老实许多。
想到表弟从前的顽皮可爱,崔鹤雍不自觉脸上都是笑,再想这一年,梁道玄一改从前做派,笔耕不辍挑灯夜读,一日里只睡三个时辰,照一张表作息,待读的书分门别类,无有遗漏。
这比他当年求学之时不遑多让。
只是他自己吃苦也就罢了,见到家人如此,不免焦心,此刻入了考场,也是坐卧不宁的等待。
太后梁珞迦人在宫中,也有忐忑。而宫中不比坊间,她又要避嫌,离试题离得远远的。
“母后,舅舅这些日子怎么不来了?”
五岁的小皇帝姜霖已经不再用鸟叫的口音称呼梁道玄,但成长伴随的不止有进步和惊喜,还有种种问题。
“舅舅要去考试,考试过后,才能继续陪在霖儿的身边。”梁珞迦的耐心总是很足够。
姜霖已经在口述的读书师傅处了解许多作为皇帝应该掌握的知识,科举就是其中之一,他当即道:“朕是天子,朕给舅舅点状元,舅舅不用考。”
梁珞迦真的很想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但励志成为培养出明君的垂帘太后,她必须耐心指出,天下不只是皇帝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国家有制度,祖宗有法度,科举是国之根本大计,决不能动摇,以及这样做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当然她尽量使用小皇帝这个年纪可以听得到的语言。
五岁的孩子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不被允许的,姜霖从在襁褓里就有些脾气,听完后竟认真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撒娇般甜甜笑道:“母后,我们偷偷告诉舅舅考题,没人知道不就好了吗?”
梁珞迦顿时觉得,教育皇帝这件事,任重道远。
你不能既告诉孩子你拥有世间的无上权柄与沉重责任,又告诉他还有很多事是你也不能做的。姜霖足够聪明,但还不能理解其中深意。
梁珞迦无奈之中,想到梁道玄曾私下对她说,孩子的德育教育非常重要,一定要学会明辨世俗意义上的是非观,今后才好教养。
思及此处,她又不能立即求助在考试的兄长,只得一边祈求兄长顺利通过考试,一边严正警告儿子,徇私舞弊,别说他是天子,就算他名义上的亲爹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行——当然,还是以一名慈母的言语方式。
……
第二日论学开考,贡院内厅的誊录官奋笔疾书,不比外间士子悠闲。
士子所受的待遇,他们也差不多,不能与人交谈,在严密监视下,将一张张糊名后只有只有千字文座次徽记的墨迹试卷,以朱笔誊抄,格式统一,押印以明责,抄完一组,封蜡递交卫戍,由军士统一确认清点,再送至阅卷房的六名阅卷管手中。
前一次恩科与本次常例科举间隔短,可人数却只增无减,京畿道本就是天下繁庶所在,帝京周围所有士子皆聚集于此,德化之风兴盛可见一斑。今次解试足有六百余人参加,每个阅卷官至少要在三天内判毕一百张策问卷。一张卷密密麻麻就是上千字,细细读过,眼也是花的,又严禁走动,吃饭喝水不许离位,如厕有两位军士押送。
如此还不算尘埃落定,初判后还有复判,交换各人手中试卷,避免出现因个人文章口味与眼光差异造成的明珠蒙尘。
复核后通过的卷子,亦不能算点中解试,要统一交至两名副判卷官处,二人全部首肯的几张最优答卷,交由主判选出京畿道解试解元,才算大功告成。
因后续的审定常常伴随探讨和争执,需要留下充裕商议时间,于是初判的六人必须快马加鞭,三日完成。
这次解试六人判得奇快,第二日已然基本完成,因不少卷子都无需细看,直接落榜。
判过之后,六人松了口气,私下议论,纷纷表示,许是题目出得太难名头太大,好些头次科举的新人不知深浅,见了题目慌了神,光是没有写完的卷子便有四五十之多,还有几个慌乱之中斩卷,作答无效,更有人开篇便胡言乱语,看了简直不知所谓。因此递上去到下一轮的,连二百人都不到,已是这几十年人数最少的一次。
第三日诗卷开考时,策问副判已然开始阅卷。这二人都是中京府老学政,眼光老辣,慧明如炬,开篇三句话,立即就能看出士子之间的差距来。
两人不像其他六人不许在判卷时言谈,因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评判商议,只是出屋就别想了,卫戍执杖堵在门口,只有出题官能偶尔来转转。
“这次考题,着实是难了。”姓王的副判捋着胡子,边看边道,“来我们处的卷子,只一百七三张,我们看过一轮,就只剩八十五张,往常要三轮才剩下这些,此次嘛……怕是发榜之日要哀鸿遍野了。”
另一人姓马,胆小,听了这话赶忙看外头,敞着的门外除了卫戍军士,无有别人,他才小心翼翼道:“王兄慎言,大浪淘沙始知金,免得周大人听见徒惹不快啊……咱们这也是不必烦扰了,你看,八十五张里,又只有五十一张今次中榜,我们在这些里挑出十张,省去不少功夫,这参差水平一眼即知,好题目才有这般能耐。”
王副判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脚步声传来,二人噤声后,果然是此次出题官中京府新晋上任的少尹周宁良出现,他不过三十余岁,坐至此位,颇有来头和前程,点中出题官也是格外的恩遇,二人不敢当着他面前造次,各自起身恭敬行礼,奉上选出的卷子。
“周大人,崇宁二年京畿道解试可点卷子已选出,待确认过论、诗二试无碍,即可呈上。”
但凡科举,永远先定策问第一,定好后再看他的论和诗有没有大问题。论考只要不出现上句“知之为之”填下句答不上来的情况,诗考无有平仄不分言辞粗鄙韵脚不称等问题,其余都不影响解试最后按照策问答卷的排序。策问先判才是正理。
周宁良上座后翻开试卷,一个个阅览过去,有摇头也有点头,王与马二人互换了眼神,并不敢做声。
马副判唯恐所选非当,从旁赔笑道:“自先帝继位以来,这几次科举我们京畿道点的解元无人入一甲,二甲也不过两人,周大人此次题目略深峪了些,也是为咱们选些出挑的人才,不然人人都说京畿之地人才阜盛,却无个出挑出面的在殿试得第,我们中京府面子上总归过不去……”
“你们的意思……我这个题出得难了?”周宁良头也不抬,还在继续翻试卷。
马副判以为这句是怪罪,不敢开口,王副判接过话来含笑道:“与一年前恩科比,确实是难了些,但上一年着实简单,士子们也是这样议论的,我们判下来很难筛选次序,题目平庸则士子水平只会显得不分伯仲,真正的才俊又如何头角崭然呢?”
周宁良笑着点头,倒不是这几句恭维有多熨帖,只是他想的也是如此。
第一年上任少尹,只求四平八稳,何必选这个差事?去到六部,找个近前的职任,前程也是大好。中京府权重事多,却自有风光,他的苦心也只有自己明了。
不过这些话确实听着受用,他来者不拒全都收下,正舒舒服服往下接着翻开,手上的动作却猛地停了。
这一停,好像外面的风也跟着顿住,王、马二人捉摸不透新上峰的脾性,静静等待吩咐,却见周宁良倏然从椅子中蹿起,快速踱步两个来回,叫了三声:“好,好,好!”
马副判胆子小,不敢胡乱猜测,但王副判却是有些揣度的能耐,他回忆方才阅卷,其中有一篇无论文辞还是立意都极其出挑,想来周大人是读到这篇,他当即道:“最重要是,周大人您苦心孤诣的嘉题,有人全然领会其中拳拳深意,鞭辟入里崇论宏议,卑职看过后击节赞叹啊……”
“确实是好文章。”周宁良终于首肯了下属,挂在脸上的笑没有半点虚与委蛇,“你们知道,我出的题难在哪里么?”
即使知道,二人也是摇头。
毕竟要给上峰出风头的机会,只有他们下属憋话的份儿。
周宁良即便克制这份自得,也还是难以收拢笑意:“寻常解试侧重伦常根基,易出陈词滥调,少涉制度,多言德化,因这是最好写最不易出错的,泛泛之答,不需多优秀,只要过得去判卷官的眼,平安顺利晋到省试,万事大吉。可你们说,朝廷真需要这样的人才么?我看不尽然。”
王、马仿佛当年读书听师范讲课都没这么认真,垂立在两侧。
“只顾眼前蝇头小利,大是大非面前,如何自持?我不觉这是朝廷当今所需之才,于是起了这个题。看似宏大,不该是解试所考,然而实际上是让真正胸有韬略的人能更上一层楼,从平庸之辈里鹤立鸡群出来。”
周宁良原本看这些卷子,心里想的是选出来的这些水平也就一般,实在普通,说不定真是自己题出得略难,结果翻到后面,果真有惊喜静候,说辞和面子立即全占,忍不住要评判一番。
“且看此人,正是那禽中之鹤!”
他递卷子给王、马二位副判,两人其实都已看过,只见这别具一格的起题,就知是方才他们都盛赞不绝的那位士子,可是赞美的话要留给上峰说,二人只一味重复好卷好答,不说明堂。
这一留白周宁良笑纳,他正想夸一夸。
“此人必定出身寒门,见惯世间诸事,有阅历,晓义理,卓见妙论生于幽微,言文渊深起自涓滴。看他知晓百姓之疾苦与利弊,风俗与微末,全然不语空假之言,一味宏博,最终再转回押题,质朴刚健之辞却落于恰到好处之高意,令人读之心胸宽朗,似登高峰俯见云海,此子不得解元,当真无理!”
主考发话,无人质疑,王副判忙道:“那便只等他论与诗二卷无差,就可定论了。”
周宁良爱不释手又看了看卷,点头应允。
……
只是仍在笔耕不辍第三天诗科的士子们,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然落定。
包括梁道玄。
他的诗卷午后三刻就交了,并不是他不想再细细检查润色,而是他怕自己彻底晕过去后没人代交,等于白考。好在看过一遍,觉得已经切题无需再改,以免出现画蛇添足之事。
这也是陈老学士警告过的、头一两次考科举最易犯下的过错。
梁道玄交卷时已然头晕得厉害,不是中暑,而是饥饿导致的血糖过低。
崔鹤雍向他提议,多带干粮,尤其是甜食糕饼,他听话照做,然而却没想,分配吃食上出了差错。因第一天考试过于艰苦,第二天一早,论考之前梁道玄睡醒头晕眼花,为尽快进入状态,他猛吃掉了一天的口粮,致使后面只能透支。
天可怜见,他这一辈子由于只出生那会儿吃了大苦,后面锦衣玉食根本没挨过饿,到第三天吃的东西没了,只能饮水充饥,送水的卫戍看他的眼神都已经因次数频繁而产生了古怪。
水如何顶饱?尤其还是冰冷的井水,干干涩涩,进到肚子里面,甚至能晃荡出响。
第三日,自早饿到晚,喝再多水也于事无补,前胸早就贴在后背上,活动都抻不开。
梁道玄在三天三场考试过度用脑之后头晕眼花,只觉得天色渐渐暗下去,也渐渐模糊起来,夕阳惨惨的红仿佛近在眼前,似乎有人细语低吟,但其实他清楚,这是因为血糖过低导致的轻微耳鸣。
怎么还没结束?
他想干呕,又吐不出来,嘴巴发苦的滋味实在难受。
旁边似乎真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觉得没有考好,还是别的缘故,一时卫戍军士又过来让人噤声,那声音也就消失了。
终于,仿佛午时三刻等待被斩首的罪犯听见一声嘹亮的刀下留人,鸣考鼓终于敲响。
这是最后交纳卷子的期限,对于第三天,就是即将贡院开门的冲锋号角。
梁道玄对这份遭罪其实早有准备,他这人十分听劝,擅长听取任何意见,绝不带无端情绪。所以陈棣明和崔鹤雍的话,每一句他都记在心里,该照办的照办,该为自己量身定做稍加修改的也不含糊。
备考这一年多,他还专门每天锻炼锻炼身体,保持优秀的体能与精神状态应对,谁知就像陈老学士那意味深长的话:“次次考,次次以为准备万全,但每次总有一两件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倒不一定是真正学问与答卷上的。进贡院三天两夜,人命都能交待在里面,这样的地方,差错才是正常,千万别想什么万全,尽力就好……”
他确实尽力了。
……
“第三通鼓了!”
贡院外再次人山人海。人人都能听见里面隆隆鼓声,但有人按捺不住,急着见亲人,还是大喊出来。
第三通鼓敲过,就代表解试结束,贡院大门即将打开。
国舅府不用出马车,因为在外面等梁道玄的马车已有三驾。
姑母梁惜月与小姨戴华箬自不必说,崔鹤雍自己下衙后也骑马赶来,一并的还有小姨丈卫琨。
崔函也想来,却被梁惜月制止:“长辈去接小辈,别让人笑话我们玄儿。”于是崔函只能跑去国舅府,安排打点。
也是因这个缘故,梁惜月看见卫琨也来了,十分不悦,理由与她不让丈夫来的缘故同样。可是鉴于戴华箬在第一通鼓时就开始嘤嘤哭得她脑仁疼,她只能庆幸还好这女人的男人在这里,能够稍加安抚。
倒是自己儿子也来,她却是颇感欣慰,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永远是家门的福泽。
“不是说三通鼓就开了的么……”戴华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
“马上马上,里面在清场呢。”卫琨只考过解试,所以清楚流程,他心急如焚,不住垫脚,可人群前头,贡院大门依然紧闭。
初秋燠热不堪的夕阳下,贡院门前街道唯有几棵笔直的松柏,难以遮阴,已有家中祖母外祖母等老人等得几乎昏厥了,顿时四周乱作一团。
时间变得极慢极慢。
终于,那扇巨大的门发出第一声吱呀,守门军士各让一步,撕下门前封条,大门朝内,缓缓打开,人群再次沸腾,陆续有人看见自门内摇晃着走出来的考生,一时周围“我的儿啊”和“快来人扶一把”等呼喊不绝于耳。
“弟弟还没见着。”崔鹤雍身姿挺拔,带领家中两个强壮的管事承担起了眺望寻觅的责任,可人是走出了大半,还不见梁道玄的身影,他额头上急出了汗,拨开人群,硬是往前挤出几步。
其他女眷不好参与这项人挤人的事情,卫琨让侍婢扶着戴华箬,也挤到前头去,顿时没了人影。
梁惜月急得五内俱焚,这贡院门开了一刻钟,当初她接儿子,这时候已经上了马车,可玄儿却还不见人影。人总是往坏了想,再加上旁边戴华箬哭得十分具有感染力,不住念叨:“姐姐保佑玄儿,姐姐你要保佑他啊……”听到大嫂,她自己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马车停得靠后,与人群也有距离,有些看热闹的往前挤,经过这一会儿,后排所有马车和等候的人面前也还是仿佛有一堵墙。
就在小姨祝祷了不知多少遍,忽然听得一声喊:“马车到前来!接到人了!”正是崔鹤雍的声音!
孔武有力的仆从推搡开人群,只见被卫琨和崔鹤雍两人架在中间的,不是梁道玄又是谁?
国舅府接应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刚毅如梁惜月,本以为自己有过之前儿子那次接考的准备可以更镇定自若,谁知此刻见到昏迷的梁道玄,六神无主,比一旁哭得昏天黑地的戴华箬好不到哪里去。
总算来得人多,将梁道玄硬是抬到马车上去。
平心而论,在场大部分考生,都是这么出来上车的,脚是用不上的,人是不清醒的,可这样的事轮到自家人,那便是怎么看怎么是最惨的那个。
梁道玄迷蒙间还以为自己死了,他开口想说,随便拿点什么给自己吃吧,但眼睛都睁不开,索性也不挣扎听天由命,彻底昏了过去。
第28章 吞舟之鱼(三)
梦中不知日, 世上已千年。
这虽是夸张说辞,但梁道玄睁开眼时的感触却恰似斯言。
他闷头大睡不过两天,起时昼夜颠倒黄昏初至,吓得梁道玄以为自己刚出考场。
考了两辈子的试, 这么狼狈还是头一次。
国舅府寝居正屋本应宽敞明亮, 为他舒适好眠, 面南的窗前厚厚两层织锦帷垂闭得比蚌壳还紧,安神用的桂木香袅袅轻弥,怪不得如此一睡不知世, 连个疲倦的梦都未曾叨扰。
梁道玄睁眼后,只享受了片刻宁静,紧接着就是一声哭喊:
“玄儿醒了!”
静谧寝居顿时乱作一锅菜粥。
端水的是姑母,拿药的是小姨, 问饿不饿的是姨丈, 叫大夫走快点的是姑丈, 表哥喊人去将药粥再热一热, 连陈大学士自己的老师都在颤颤巍巍问他认不认识两个手指代表几个数……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哭有人叫,梁道玄脑袋里像有人鸣锣击鼓,来不及张口, 就被人按回床上。
终于,最后是大夫受不了,说了句这样没办法诊治,于是人才散去大半, 跟着大夫进来的人,梁道玄熟得不能再熟,不是宫里的霍公公又是谁?
原来这位大夫是太后妹妹派来的太医。
嗯, 人都到齐了……
太医的诊断言简意赅,无非是饥而不足,气亏脾虚,不许一口气吃油腻腥辣之物,要慢慢食补,吃些温和的方子都是不必的,千万不能一时大补。
这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心虚,一问才知,原来梁道玄刚给接回来时,姑母从自家库里急取了根萝卜粗的老山参,熬了参汤已经给梁道玄灌进去了。
太医摇头,只道:“不许再吃这些了,食补的药膳我开出来,勿要添勿要加,国舅爷身体康健,慢养个四五日便没有大碍了。这些日子多走动走动也是无妨的。”
众人这才罢休。
为梁道玄安心修养,大家一个个散去,就留了崔鹤雍一个。帘子早已拉开,遵照大夫的嘱咐,窗也打开来,初秋夜并不凉,风温温热热吹在脸上很是舒服,梁道玄在床上坐着喝煮得软烂甜糯的芡实白粥,对还在忙着温茶的表哥说道:“哥哥,歇一歇吧,我真的没事。”
“祝太医不是说也得养几日么?”崔鹤雍笑着回头说道。
“真是奇了怪了,当年你考完是我去接的,那时你还能自己走,我扶一把就是了,明明平常是我更强健爱动,到头来我却这个样子。”梁道玄不是没见过科举结束后的士子是什么惨状,但他这两天昏迷一般,也太诡异了,“我就饿了一天而已……”
“你啊……饿那一天,还得苦思冥想劳心费神,再加上饿着也睡不着,出来这样也不奇怪。”崔鹤雍清楚缘故,可还是心疼,又凑过来关切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别是硬撑着不说。”
“我好得很。”梁道玄一个猛子跳下床,本想展示一下,结果骤然头晕,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只立住须臾就又坐了回床上。
“你属猴子的啊!”崔鹤雍气急骂道,“吃完就给我躺好!”
梁道玄很乖巧缩回被子里,为了缓解尴尬嬉笑道:“这两天不会姑姑姑丈还有小姨姨夫全在我这里守着吧?”
“你以为呢?”崔鹤雍也在床边的藤墩上坐下,狠狠剜瞪他一眼,“那天你出考场,要不是我手疾眼快,你就躺在地上了,吓得长辈们什么似的,你小姨哭得眼泪没有一缸也有十碗。”
梁道玄有些愧疚,渐渐收了笑,心中温暖却也酸涩。
“不过,这就是家人。”
换成了崔鹤雍笑着看他。
家人两个字犹如良药,梁道玄也回以感激与温存的笑容。
“太后也送了许多补品来。”崔鹤雍忽然提起来时,却是摇头无奈浅笑,“我娘和你小姨忽得找到了什么默契似的,收下后背地说还算你妹妹有良心,逼着哥哥去考科举,成了这幅样子,她总不能袖手旁观,这样做,说明她不是那么像亲爹,有些人情味在身上。”
“太后也有太后的难处。”梁道玄很体谅妹妹,笑中温情犹在,“那么多人盯着她,如若我考科举她就大张旗鼓,难听的话只会多不会少,再不济,又要给圣上做个榜样。她派了霍公公来,我想是真的担心我这个做哥哥的了。”
崔鹤雍点头表示认可,这一年他作为旁观者,这对兄妹从陌生到如今相依为命,他全然看在眼中,虽也有不得不相亲相爱的理由,可许多相伴本身绝非无奈的选择。
正温情的时刻,崔鹤雍却忽然想到什么,忙道:“洛王殿下也给你送了东西来。”
“洛王?”
自打一年多前宫中的宴会,梁道玄就没见过洛王,两人几乎没有交集,如今洛王贵为政事堂的辅政王,与他今后暂时也未必有什么往来,是不必如此客套的。
“他送的东西……有些古怪。”崔鹤雍想了想如何描述,又怕梁道玄误会,紧跟着解释,“不是什么不好的玩意儿,而是一些切切实实都用上了的,我娘代你收了礼谢过客,查点完也是诧异,说这洛王如此细致周详,姑娘家也未必有如此的心性。”
这梁道玄也好奇了,在床上坐直了往前探着问:“他送了什么?”
崔鹤雍一指被梁道玄喝得光可鉴人的雪白瓷碗:“熬粥的芡实他送了许多来,祝太医也说这是最适合饥饿过头之人填空腹的药材。”
梁道玄心想莫非洛王还晓得养生与医理?
“还有一袋粗盐。”崔鹤雍掀起梁道玄枕头上的软巾,里面不是他寻常所用寝居软枕,而是一个缝成坐榻条扶长枕的淡紫色圆柱锦靠,“就是这个,来人说,是洛王殿下自封地带来的土产,看着是不入流,可加热后安枕有奇效,不知你是不是这个缘故,睡得格外好。”
梁道玄稍加思索,同表哥慢条斯理分析道:“洛王殿下原本的封地在岳东道……那不是一个什么好山水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山地就是海疆,农田难开,盐碱滩涂四溢,地形崎岖无法开港建埠贸易,就算开了,也没什么特产值得船只往来……本地特产的盐因杂质极多苦涩甚于咸鲜,连煮盐调味都不成……洛王殿下送来的应该就是岳东道产的山岩盐,没想到还有这般效用。”
“还是你博学多闻,未读腐了书,素有见识。”一番话说得崔鹤雍兴致盎然,钦佩又欣慰,可这并不能弥平心头积聚的疑惑,“这样说来,这两个东西绝非是那种场面上往来只论稀有矜贵,讲排场面子的礼物,实用得当真贴心。弟弟,你见过洛王殿下,他真是这样细致的人么?”
梁道玄思考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除非当真人不可貌相,否则便是他身边另有高人。但他的真心关切,我却是心领的,回头要好好答谢。不过我想,他也正是想让我好好见面‘答谢’才这般费心的。”
这话说到了崔鹤雍心里,他也正有此意。不过再一转念,他却冷笑一声道:“至少洛王是觉得你有可交之用,看好你前程似锦。不像好些坐观之人,仿佛等着看你的笑话,指指点点,这样的人送再贴心的玩意儿也是不必深交的。”
自己的表哥从小接受严格的教育,多年如一日,养成他个性温润的君子之美,如今也和自己一样开始怪里怪气,可见他在官场上有时见了多可气的人。
梁道玄不想让表哥再为自己烦忧,想了件一样要紧的事儿来问。
“对了,几位长辈的住处都安排了么?”他问,“先别急着回去了,国舅府这么大地方,院子多的是,等到解试发榜,在我这里吃团圆兼庆功宴!”
“早安排好了,各有住处,就是我娘总念叨,说你这里侍奉的人太少,冷清没有人气儿。”崔鹤雍笑道,“不过,这次解试,你就这么有自信?”
梁道玄恢复了平常那股少年气劲儿,略略扬起下颚:“不会太差让咱们家丢人就是了。”
“陈老学士看了策问的题目,还自责了好久,担心自己误人子弟。我劝他不必担忧,你的机敏远在我之上,何愁不能应对?”崔鹤雍在夸赞弟弟这方面从来都是不吝溢美之词的,“你怎么答的,快和我说说!”
两人都是提到考试就兴奋的个性,梁道玄正准备好好夸耀一番他那自认为无与伦比的答题思路,谁知还没开口,崔鹤雍就盯着他的脸变了脸色。一阵轻微的刺痛和温热自鼻尖出现,梁道玄赶忙低头,那猩红的血滴正正好好落在眼前的被子上。
他这一流鼻血不要紧,崔鹤雍顿时慌张自坐弹起,叫人去问祝太医还在不在,赶紧回来再看看是不是表弟出了什么事。
梁道玄一边压着鼻子止血一边叮嘱别惊动其他人。
祝太医确实在后面开药膳方子,被叫来后只看一眼,脉门都没碰,张口道:“是那根老山参的功劳。”
梁道玄差点笑出声,被崔鹤雍瞪了一眼才算老实。
山参劲儿大,血好一会儿才止住,祝太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再补了,国舅爷没病,就算要死的人那一棵老参下去也还阳了。
梁道玄本就没有大碍,他身体素来强健,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吃嘛嘛香,如此直到放榜当日,八月桂花浓香初乍,国舅府花园里的金、银、丹三桂飘香,小姨丈卫琨爱极,不由在桂花树下吟诵前人曹子建的名句“扬朱华而翠叶,流芳布天涯”,当然,这也是他期待梁道玄也能如新桂一般金秋得绽,意以求之的心境。
因还是新秋,白昼无有半点凉意,太阳火热热悬在高处俯视,中书省门前石碑也烧得滚烫。
政事堂内,隅中巳时方至,几个去年新晋的翰林校书郎热得各个满头是汗,私下议论要不要继续用冰到九月,正在这时,入宫议政的几位大人纷纷归来,他们只得噤声,继续老老实实伏案抄写。
中书省政事堂历来为宰相坐镇之衙庭,权势尊贵独树一帜,穿过翰林院是短促一回廊,庭间树木葳蕤,较之旁的衙门倒更像书房小院布置,气势稍逊,雅致不俗,此时金桂初绽,幽微香气漫漫浸政事堂内,刚回的六人依照官职次序做定,唯独洛王姜熙半靠着窗,信手摘下几朵冒失探入窗棂的碎金桂屑洒入自己茶盏,悠然品茗,在几人之中显得最为优哉游哉。
“今日街上热闹,还好宫中无甚杂事,我们出来早,不然又要耽误了点校新旨。”
曹嶷病养好后,与平常一样来政事堂点卯,他这话虽是闲谈,可却是冲着梅砚山梅相所说,仿佛在期待什么。
然而梅砚山只是笑得亲切,并不言语。
徐照白似乎在思索什么,只低头盯着茶盏,许黎邕是除去洛王的五人里,唯一非先帝遗诏所点的辅政,于几人中官职和资历都低许多,适时搭话的本领也是最为纯熟:“今日是京畿道解试放榜的日子,更漏不知几时几刻?午时就会有该来的消息了。”
“已经午时了。”
洛王姜熙在窗前,外面的日晷他看得一清二楚。
“咱们政事堂关心一个京畿道的小小解试又是做什么?省试与殿试才是咱们该操心的。”梅砚山的语气没有半分责备之意,笑呵呵如同闲谈调侃,但眼神扫过,诸人噤声,“不日里各道解试的结果都会报上,清辉啊,礼部这两年连着两次科举辛苦了,省试几位题官主考的名字,你同曹尚书再斟酌斟酌,待报上后咱们要秘商再定。”
“是。”
清辉是徐照白的字,曹嶷则是礼部尚书,一人辅政一人主理,二人被点到名字后皆起身领受。
“梅相大人,您这就是没有领会曹大人和许大人的意思了。”
洛王姜熙忽然开口,他语气里的笑意仿佛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做作饰伪,轻松惬意极了:“二位大人是想说,不知道国舅爷今年考得如何,不过嘛一会儿就有消息了,是好是坏,咱们且等等就是了。”
堂内骤然安静,洛王姜熙仿佛已经习惯自己言辞所带来的一贯效果,自语道:“不知道要是国舅大人有幸高中,咱们这屋还添不添得下一把椅子。”
“殿下,解试过了也不过只是一能入省试大门的资格,离鱼跃龙门还早。且不言在座几位大人有昔日的状元和探花英杰,旁的人也没有落下二甲之外的排次,单一个解试中第,在这间屋子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入流的功名。”曹嶷轻笑一声说道,“更何况国舅爷能不能过解试这关,尚且未知。殿下这话说得太早了。”
作为屋内考试成绩最为辉煌的昔日状元郎徐照白,此刻却并不言语,他从来话少,大家倒也习惯,然而奇怪的是,同样是三朝元老、早年得过探花的户部尚书当今副相王希元,却一改平日里的絮叨,今日也一言不发,沉沉的眼皮耷拉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忖什么,听到这里,他才略抬了头,笑言:
“咱们政事堂只有我一人还未睹其容,听闻这位国舅爷读书很是用功,一年多几乎不怎么出家门,有人拜见也一律闭门谢客,能静下心来,大抵是不会差的。只是科举不比死读书,还要有些头脑方可成事。”
“国舅爷学得如何,倒是不知。可他考完的样子却是竭尽全力,听说还用上了千年老参滋补,想来成绩也不会太差。”
许黎邕是笑着说话,可这笑里深深的揶揄意味却不言自明。
几个人都是跟着笑了笑,连沉默不语的徐照白也微微摇头浅笑,洛王姜熙望着窗外,一半的表情在阳光下,晃得看不清究竟何许。
脚步声正在此时传来,去年科举选入翰林院的校书郎穿过回廊通传至政事堂时都格外郑重,叩门三声,不大不小。
梅相应允,那人才恭敬入内,一一拜过诸位大人,递上公函:“京畿道解试放榜,共有四十九人入第,这是排次与前三位次文章,昭文馆来人说,已经下刻,预备刊印,待其余各道解试成绩抵达,并同结集,请徐尚书过目。”
礼部主管全部考试,故而作为尚书的曹嶷要亲自确认才能入档,他接过来拆开,众人皆是屏息,连洛王姜熙都转回头收了笑,静静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公函。
唯独梅砚山,仍在品茗陶然,仿佛不受政事扰烦。
只扫一眼,徐照白曹嶷
“怎么?”许黎邕是急性子,忍不住追问,“什么结果?”
王希元轻轻咳嗽一声,校书郎似是懂了,赶忙告退,飞快离去。
徐照白没有言语,他似乎已经猜出了答案,表情与其说悲或喜,欢快或烦闷,都统统谈不上,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忧思在眉间徘徊不去。他沉默望着曹嶷铁青着脸色,将公函越过众人,径直递给梅砚山:“梅宰执,您过过目吧。”曹嶷语气谈不上好坏,只有些冷硬是听得出来的。
洛王姜熙目光看过众人的表情,再看梅砚山的笑容在接触到公函时有那么一瞬的错愕,他忽然笑出了声,击掌道:“咱们是不是要恭喜国舅爷了?”
没人回答。
公函在所有人手中走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政事堂安安静静。
洛王姜熙自己去看,只见公函顶头写着一行字:崇宁二年京畿道解试解元梁道玄。
他也吃了一惊。
考中是一回事,解元又是另一回事。这个结果令人吃惊,梅砚山去看梁道玄的策问文章,看毕,忽得也笑了:“好文章啊!”
他这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再继续各怀心思的沉默,徐照白也看过一遍前三文章,点头道:“确实精妙,文辞朴雅严正,无近世坊间故作流丽纡辞之穿凿,立意明晰,宏略也算是过人,比之后两人,着实胜过不少。”
“可是……国舅爷不是未曾读过书么?”王希元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他早年在北威府,未曾就读任何书院,怎么入京一年,便成材至斯?莫不是陈……”他本想说陈棣明老学士有些本领,一年便可教出如此优秀的学生,但猛地想到积年过往,当即顿住,看了眼梅砚山,闭紧了嘴巴。
“陈棣明老学士教之有道。”梅砚山却是笑了,“国舅爷也非池中之物。”
“大家怎么都不大高兴的样子?”洛王姜熙开口道,“这不是喜事么?咱们明日还得给太后道喜呢!”
“太后今日倒是与寻常无异,若不是诸位大人提醒,我都忘了今日是国舅爷解试放榜。”王希元虽然听出洛王姜熙话里的嘲弄,可他不想此时有任何争执,开口迂回,也是先退一步,“明日正是小朝会,诸位一道道喜也是礼数应当。”
这个台阶倒是舒服,然而洛王姜熙却似乎不打算先下,反倒目光逡巡一周,笑得无比灿烂:“本王倒是欠国舅爷一个人情,得亲自送些礼物才算不失礼于太后,只是本王是边陲野封,不知京中贺喜中第之人有何风俗?还得向诸位请教一二。”
徐照白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但见曹、许二人面色已不大好看,也以另外一种形式出言相劝:“殿下,我等都非京畿道人士,我家乡也是远地边荒,无有常俗,因困贫,官府赏赐中第士人也往往多给钱米。只听说帝京解试中第,有送花礼的习俗,倒很雅致,不若送几盆桂花,早前我也略有听闻,国舅爷是爱花喜芳之雅士,想来此礼足以偿情。”
徐照白的台阶,洛王姜熙还是领受了,他笑语谢过,轻松告辞,脚步都轻快许多。
屋内在他走了后,气氛仍旧略显压抑,梅砚山却自斟自饮怡然自得,许久才道:“洛王殿下入京时短,却比咱们都懂得礼数啊……国舅爷解试点解元,是我朝未有过之事,外戚得此殊荣,我们合该贺喜才对。”
说完他又同正在阅读梁道玄解试解元文章的王希元道:“再将文章与我看看,这真是好文,好文啊……拿到省试也必然点中入殿的好文,看得人心花怒放,亢意盎然,官家当真洪福无量。”
第29章 风里兰香(一)
八月末, 帝京勉强才算略有秋气,夜晚微微凉风浸润,百姓聚于内巷,或摆春凳或支靠椅, 三两家邻里聚集, 小碟切好的时鲜瓜果与甜咸糕饼一一呈开, 纳凉谈天,整条巷弄孩童玩闹声不绝于耳,人间烟火气莫过于此。
梁道玄的国舅府在京城最矜贵的地段, 周遭都是达官贵人的门庭,出门左拐右拐,不是公侯府邸,便是尚书之家, 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景象是不会出现的。只有在他提着许多太后赏下的秋赐之物去到小姨与姨丈家中, 穿过长长巷弄, 才有此等生活的意味。
他心情自是愉悦, 可到了卫宅门前,就听门里有人吵嚷的动静,紧跟哭声,门前聚集了好些人窃窃私语,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梁道玄情急之下不顾礼貌拨开人,没等站住脚,门便开了条不大不小的缝,好几样包得完完整整的礼盒与彩裹劈头盖脸扔了出来。
本想冲进去看情况, 可担心小姨报喜不报忧,仗着这里认识他的人不多,梁道玄问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大婶:“婶娘, 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人好大火气。”
大婶正和周围几个亲朋好友家的女眷议论,听到有人打扰,本是不悦的,可见是一极俊俏的公子,几人便都看过来,一人解释道:“小哥口音听着像外乡人,不知这户人家是浑天监察院的卫郎官老爷的家,人家官做得不大,可外甥却是当今堂堂国舅爷,点了解元,威风得很!”
大婶也道:“是了!所以这几日才前马腿赶着后车轮的,全是上门的人,不过嘛,谁家过日子都是一样,可不是来的都是客。”
“是有人找这家人麻烦?”梁道玄担心有人给小姨和姨丈搞出和他有关的事情,而二老又怕给他添麻烦不肯告知,于是干脆在旁观者处问个明白。
“哪有人敢找如今他家的麻烦,人家的外甥是什么人?那是太后的亲哥哥官家的亲舅舅!只不过,听说今日来上门的,算是求亲来了,可那国舅爷,早许过人了。”一人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
“什么许过人!人家国舅爷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那是人家定了亲,据说老家定的,门第如今不大配得上他了,好些人就想撺掇国舅爷当陈世美!”大婶说完响亮地啐了一声,“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啊?”梁道玄对自己忽然变成陈世美这件事仍然一头雾水。
“不是说你,小哥一表人才,怎么会。”有邻人凑热闹打圆场,“人家卫家是正经人家,多年邻居,卫夫人嘛,是娇滴滴了一点,可从不拿乔摆谱,邻里相处二十来年,别说口角,连眉头都没皱过,人家这好家教,教不出陈世美来。这不,上赶子想攀亲的,不就被赶出来了么?”
虽有人替卫家说话,但大婶仍旧不屑嗤笑,坚持自己的意见:“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卫家是卫家,那国舅爷姓梁,听说今年已然推迟了原本的婚事,这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为了科举考试不成?”
梁道玄傻了,惊道:“啊?不然呢?”他确实是去信向柯学士夫妇解释了,原本婚期七月,可考试不给余裕,只能改去明年,他全心全意只为学习科举,没有半点旁的心思。
大婶嘴上骂男人一个不落,可对他说话还算客气,笑道:“小哥果然是实在人,不懂这里面的弯绕,那国舅爷是为了拿到好听的功名,去攀高枝!万一入了殿试,那可是咱们朝头一遭外戚有这个能耐和荣光!岂不要威风死了?先将原本婚事推迟下去,是免得攀不上,到时候鸡飞蛋打!”
她这样一说,众人顿时都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称是,留下百口莫辩的梁道玄张着嘴像被刚捞上岸的活鱼,对于自己的指控全无抗辩能力。
这都是哪跟哪啊!
还好卫宅里被赶出的不速之客灰溜溜走了,连扔出来的礼都没捡,围观的人一拥而上,挑拣起来,大婶与她的朋友也加入战局,梁道玄趁乱让人提着他带来的东西,走后院偏门进了小姨家。
果然,小姨还在气恼哭个不停,梁道玄心中清楚,不管什么人家,肯定都是先去找姑母和姑丈这两位自己的直接抚养人,他们才是有权变更自己婚事的“父母之命”。然而姑母姑丈何等正直不阿?怎会如此行事?加之承宁伯府虽不敢说位高权重,但怎么都是开国所封伯爵世袭罔替,单单以势压人,就让好些人不敢乱打主意。
一路不通,这些人便打起小姨家的主意来。小姨丈是芝麻小官,又是浑天监察院的历官,没任何权势与门路可言,稍加压迫,难免不好回对。如此一想,梁道玄便十分气氛,也更加心痛,忙上前去安抚:
“小姨别哭,谁来烦你,让外甥去收拾他。”
戴华箬见梁道玄来,哭得只是更厉害。此次那些人恐是来者不善,连脾气最温吞的小姨丈卫琨也已气得脸色发青,对梁道玄说道:“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说自己是什么定国公府的狗头亲戚,我好茶待客,他们竟然说些什么家里有什么,哦,诗会!非要你去,还说什么几小姐的,也爱诗文,可以一道赏菊品诗,这像什么话?这不就是想撮合你和他家的姑娘么!”
由于梁道玄点中京畿道解元,一夜之间,他从裙带关系的纨绔外戚,变成帝京头一号上进优秀青年,即便有婚事在身,仍然有好多人家动了心思,想翘他这个炙手可热的墙角。
其实前几日有人旁敲侧击陈老学士此事,梁道玄也是知晓的。
只不过寻常来问拒绝就是,怎的家人又气又哭,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琨气急,两手一摊,见妻子仍旧涕泣,怒意更盛,不等梁道玄开口,继续道:“我虽然官小,可是懂得是非,你姑丈和姑母都是体面人家,人品没得说,他们给你定的亲事选的媳妇如何,我和你小姨一百二十个放心,他们这样说,岂不是觉得我们小门小户好撺掇说话,让我们去和承宁伯府唱擂台替你吆喝亲事么?这怎么行?你小姨急了,直接回绝,结果那家人竟然说……”
卫琨再次大口喘息,稳住气,手握成拳一砸桌面,脱口而出:“他们竟然说你爹不也是如此择□□室,他们还以为梁家家风如此!然后冷笑着要走!你说!怎么能当着你小姨的面说这种话!”
梁道玄静静地听,原来这些人是觉得,作为儿子,他自然像老子一样混账,才起了这般心思。
他扶住哭泣的小姨,柔声安抚道:“小姨和姨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够了,他们这般行事,说不定背后有人撺掇,能听这样的话,也是混账人家,没有往后了。”他语气多平和,就有多气氛,手指尖微微的抖,很快又抑制住,还能朝家人笑出来。
“咱们关起门来,自家人说自家话,过自己的日子,不同他们计较。”
这是安慰长辈的话,他自己见到亲人如此,想不计较是不可能的。
“我就是替你不平!”戴华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你爹是什么混账?可你是无辜的……你还差点被他害死了啊……他们如今却拿你爹的烂账来排揎你,指不定背后说得更难听!”
“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了。”梁道玄为姨丈和小姨各斟了杯茶,笑盈盈道,“我会让他们不敢的。”
劝好姨丈和小姨,第二日,梁道玄入宫面见太后。
梁珞迦以为他是来为赏赐专程道谢,笑道:“秋日里宫中上晋贡品最多,我与霖儿用不了那么多,亲戚也不过哥哥和洛王,都赐下去也是应当。”
梁道玄推己及人,静静看了妹妹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们兄妹,不说那么多谢与不谢的。今日来是因我自己吃了苦头才知道,妹妹这些年一个人在京中,外面风光,心里一定委屈难言只多不少。”
梁珞迦何等聪慧,忙问:“有谁找了哥哥的麻烦吗?”
梁道玄并不遮掩欺瞒,将昨日之事一字不落讲出来,最后道:“……咱们兄妹二人,同一个亲爹,他们怎么说我,想来这些年也怎么说太后,只是表面上的尊卑,也动不了背地里人的舌头。但我想,不能这样下去了,这口气不是咽下不咽下的事,妹妹,一个人,不是家,但我们两人,必须撑起自己的门楣,为自己,也为圣上。”
梁珞迦的表情是愤怒也是悲伤,那是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很快,就变成了坚毅:“我明白你的意思,哥哥,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你还要安心备考,交给我来就是。”
“我不是托你办事,这也是我的大事……”
梁道玄话没说完,就被梁珞迦斩钉截铁的打断:“我知道哥哥不是来让我消遣恼人之事,但是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在前面,又是读书科举,又要扛着流言蜚语。你且出京踏秋几日,这时候帝京周边的郊野正是好时气,散心回来预备省试也有心力。你避开嫌,我也好做些事情,不然叨扰你,我才真正于心不安。”
妹妹这样说,梁道玄也不再推诿,见了小皇帝外甥陪他玩了一会儿,也就出宫告辞。
原本他打算自己出门,谁知姑母知晓,刚巧又是崔鹤雍的秋休沐,便让表哥陪伴,二人一并出城三日。
秋休沐是京官特有的假期,重阳节前后,家中有父母需要侍奉的官吏可自行上报,轮次休假,以示皇恩浩荡重孝崇礼。如若大朝在这几日且母后健在,皇帝也是要按照祖制请一天假,陪伴太后。
崔鹤雍的假期不多不少正好三天,姑母表示自己和姑丈好得很,他们且出去走走,无需担忧。
京郊风光秋日最盛,梁道玄是听说过的,只是还未到漫山金染的时节,浓绿依旧也是别有一番葱茏风情,兄弟二人齐肩策马,争着先后,仿佛回到十三四岁年纪的北威府近郊,比试马术放骑而奔,烈烈的风迎面极劲,少年怒马鲜衣。
出帝京北水路门,沿贯天江水道北上骑马两个时辰,过崇关重镇,便是京口北小镇乐宁。此地虽小,却是帝京北水码头沿途最后一靠,修整船只沿江排布,蔚为壮观,码头一排青墙虎窗内人头攒动,商旅往来不绝,尤其秋日之初,人迹只多不少。
“乐宁气候润燥得宜,又在太阿岭与贯天江交汇之地,雨水丰沛疏土排涝,此地花农养种的诸多品种,都是上贡的名卉。”停下马,梁道玄向崔鹤雍表明此行目的,“不过我想,自己来逛一逛挑一挑新秋的菊花桂花,回去给姑母姑丈,我小姨姨夫,还有老师都捎带上。”
梁道玄向来温情恋家,无论去哪,总惦记家人,崔鹤雍也笑:“那咱们一起挑。”
乐宁镇的好花圃大多不在镇内,二人找了沿江的馆子吃了顿此季肥美的鲜鱼,动身再去镇外山台地间成片的花圃。
正值种菊的季节,一趟山路花气袭人,尤其多见金紫二色菊花与丹金二色桂花。
山路间,往来商旅采购人影于花丛间窜动。也有京中讲究的大户人家负责采买之人,来此地优中选优。因许多山路陡峭,马车倒不如驴驮便利,梁道玄和崔鹤雍一路躲闪着驮队,看了几户,都觉得品相普通,偶尔有些稀奇异种,或是花势极佳,梁道玄便都买下,一会儿走回来时再商量运下山的事宜。
可除了菊花和桂花,其余却无甚稀奇,梁道玄感慨人果然都是竞逐时兴花卉,也寻不到什么奇珍,正打算离去,谁知目光无意间绕过几株高大的榆树,一小片山茶花圃犹如鹤立鸡群,分外惹眼。
“山茶是南种,多在南边沧江一带生长,在帝京郊外敢种这个,必然是艺高人胆大。这家或许有稀罕物,咱们过去看看。”梁道玄最通花草之道,外行看谁种得热闹花朵大且多就去问价,他却是实实在在看门道的内行。
“我见你在北威府我们家里的暖房也种过山茶,白瓣带一丝红沁,好看极了。”崔鹤雍了解弟弟的本领,话中的意思是他的能耐不比这口中艺高人胆大的行家差。
梁道玄笑着领受,走过山茶花圃,一口气认出十来个品种,有些常见,有些十分稀奇,连他也惊奇停下脚步端详,心道这回可要好好和行家盘盘道,听听经了。
种花养花的生意极其辛苦,因要每日照料娇贵花木,花农的屋子一般都只能修在离花圃近的地方,小院里也有几株木花,远看正开着点点莹白,院内似是有人已在谈生意了,只是仿佛不大愉快,略有吵嚷的声音。
崔鹤雍见状便不打算让梁道玄过去掺和,谁知他们谈话的内容却勾起了弟弟的兴趣。
“你们在这罗里吧嗦又不买花,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这院子里的鸡都吵得不下蛋了。”
老花农似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脾气和语调都有乖张,不留半点余地。
梁道玄听了想得却是,是什么花这么难侍弄?
他不由得朝前一步。
与老花农婆婆说话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与一位上年纪的老妇人,男子一高一矮,穿着考究不似商旅,倒像是官宦人家读书的公子,那妇人也是体面的穿着,仍不住赔笑道:“婆婆行行好,这花坏了根,我们不敢挪盆换土,实在是稀罕的品种,我们少爷急着北上去京城赶考,路上水土不服,问哪里哪里都没人见过这花,真是找不到人瞧了,问过本地人,说十里八乡唯有您最懂南方花卉,求婆婆开开眼,看看到底怎么样,银子定少不了的。”
老妇人身后有一雇来的脚夫正看着一头油墨般亮的黑驴,驴背上是专驮花卉上下山的藤筐,左右两个里面各装一盆罩着蓝细布的花株。
看得出这三人是真心想找人为花看病,语气恭敬无有半点倨傲,想这山路难行,抵达此地也是心诚而不易。
难道有与自己一样爱花之人,听起来,应该还是今年省试的考生,考科举都带着花,可见是真的花痴了。
“大哥,你去给咱们买的花安排下山,找个入京的船搭送一程,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花遇见了疑难杂症。”梁道玄不想因为一时兴起耽误行程,对崔鹤雍说道,“我们傍晚回客栈一道吃饭,等我就是。”
崔鹤雍知他见了奇花异草就走不动道,也不为难,只告诫他些在外面小心陌生人之类仿佛提醒小孩子的话,方才离去。
“婆婆,此花于我有非凡之意,请您帮帮忙。”
那位公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轻而文弱,细细慢慢,听来便知教养极好。
或许也是这份诚意打动了那位横眉冷目的种花婆婆,她立起花锄,走到驴边掀开细布,只看了一眼就撂下回去:“这花我治不,没得治了。”
那边站着的三人原本见婆婆乐意帮忙,脸上的笑还没褪去,就听得当头棒喝,都愣在原地。
“真的没救了?”老妇看了看年轻书生,又看种花婆婆,满眼都是祈求。
种花婆婆被这眼神看得也叹了口气,道:“这种花在咱们这不好养活,看起来你们赶了很远的路吧?一路水土不补,这逆着气候养的花如何成活?要是有老泥故土,勉强还能试试,可这花原种怕得是巫岭一带,我上哪弄原土去给你?”
听到巫岭,梁道玄心下一惊。崔鹤雍外放任上,他没少往巫岭附近的几座山中乱窜,或许他真有办法!
“老泥故土也要水养滋润,不如先改改水性,试试看有没有用。”
随着他的插话,几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种花的老婆婆似有些不屑,只道:“水养那也是人家土生土长的水,咱们这的山泉水,春养芍药秋养菊花,那是最好的,可我这山茶花,一浇就死,还得用梅雨积攒的水才行。”
“那就让咱们试试积的雨水吧!”个子稍矮的小公子语速很快,抢着话说道。
“那可不行!”老婆婆嗓门大,一吼出去,惊得鸟雀乱飞,“水土养气得要一天三轮水润透了土,这得是多少水?我那些水都是有数的,今年入秋雨水少,这些山茶是预备冬日卖到京城去的,如若缺了水,谁赔这些银子?不成!”
此言一出,那三人是彻底死了心灰了面容。这是人家的生计,两个书生对视一眼,的确无法开这个口,只能落寞着预备离开。
“我有办法让本地的水能暂代南方的水。”
梁道玄的话再次让众人朝他看来,其中眼神最殷切的,当属那位个子稍高的书生,他眉眼极是清秀,在梁道玄所见之人当中,也唯有沈宜有这般秀气天成不输女子的柔和眼眉。
“你用什么法子?”那婆婆也起了好奇和比较之心,催促道,“往水里搀灰倒枯枝,这附近的花农全都用过,没有什么用处,只积雨水一条,南花就不好养种,没法像其他花一样多开几个圃,我年纪大,种不过来那么多地,一块小田倒是合适,只是从未听过除无根积水以外养南花的秘方。”
“其实不是什么秘方,古籍曾记载过,我也试过,巫岭到北方的花,一样养得活。”梁道玄笑得自信飞扬,找人买了两块新烧的木炭,当场烧红,再要来一盆山泉水,用铁签子夹住火红的烧炭,直插进冰冷的水中。
霎时滋啦声不绝于耳,水中冒出好些气泡,炭中猩红的火星也熄灭了。
“等水凉了后,用本地的山泥老土添些里面,用来养南花也未必不能成活。”做完了这些,梁道玄看向那书生,“只是我不能全然保证是否可用,但这法子的的确确是成功过,还请让我一睹花木阵容,看看是否还需其他调整。”
其实是因为南方水系流经可溶性岩石形成的溶蚀地貌后,水多酸性,一方水土就此形成,花木移植除非无根之水滋养,否则北地碱性硬水基本无法养活。用木炭激水的方式,可以轻微改变水的酸碱性,使其可用,但这些理论和自己的小实验结果,梁道玄却不打算说明。
“多谢公子。在下惶恐,唯有感激不尽。”书生已然钦敬梁道玄的慷慨相助,“公子自便观花。”
人家宝贝的花,梁道玄走过去后自然小心翼翼掀开盖着的细布,可是当看到那两株犹如巫岭雾霭般淡淡紫色的山踯躅,他却愣在当场。
这不是他从南方千辛万苦带回的那两盆预备送给姑母的花么?后被姑母借花献佛,送去给了柯家。
这花盆都是他在南方时找窑厂烧的陶盆,上面还有他的押印落款!
第30章 风里兰香(二)
再回头去看那位清秀得可怕的书生, 梁道玄恍然大悟,哪有什么书生,八成是柯家小姐为方便出门扮作男儿装束。
鉴于柯家与自己同辈的孩子都已成亲,唯一一个没成亲的, 那是准备和自己成亲的柯家四小姐柯云璧。
莫名巧合总有慨叹之感, 梁道玄为这出其不意却又情理之中的相遇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 这花有什么问题?”
书生打扮的人立时紧张。
梁道玄纵然心境复杂,也不能当即跳出来挑明二人身份。只能调整心态,调头起身, 笑道:“这花是产自巫岭所经宕州地界的山踯躅,颜色似雾如烟,又只在深山险峪现身,本地人都叫做山雾妖子, 宕州一些羁縻寨的山族土民多将此花种在寨外, 因这习性, 他们便认为此花暗有隐秘藏踪保护寨子不被发现之神秘力量。能在这里看见实属我的幸事。不知这位……公子是如何得来?”
“朋友所赠。”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
毕竟这花他挖了三天才请回去, 手掌豁开的疤痕现在仍很狰狞。
那位“书生”默然不语,似是应同此言,又像无话可说。他微微垂头,阳光落在头颈和肩际, 绝妙的剪影伴随沉默,鸟鸣声四起,毛驴不耐烦跺了跺蹄子。
虽说此花确实珍贵,但让柯小姐煞费苦心变装来此寻人诊治, 他们二人虽有婚约,实则从未谋面,说是陌生人也不未过。然而所赠之物得此珍视, 一时古怪的温柔和触动就像花圃弥漫的香气,无处不在。
由于梁敬臣的品行问题,导致与他沾亲带故的女性都极其重视人格培养与道德教育,梁道玄和表哥崔鹤雍就是在梁惜月严格的男德教育下茁壮成人,可以说整个承宁伯府在男性品德的塑造方面是警钟长鸣的。
梁道玄在十一二岁以后,就没有太多和同龄女性相处的机会,今天又是以戏剧性的方式见了未婚妻一面,他不由得动了好奇的念头,干脆借着难得机缘探听来意,又笑道:“方才听说公子是入京赶考,巧了,我也不日即将参加省试,真是缘分使然,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柯,公子博学多闻又古道热肠,省试定能高中。”柯公子微微颔首,似是不愿完全回答这一问题。
说来奇怪,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感叹命运更让梁道玄存了丝微妙的玄奥之意,他定睛再看柯公子,全然没有方才的心无旁骛,从一个不过是眉目过于清秀的真正书生,顿时发生了质变,那份清秀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与灵动,于朦胧中反倒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的话太多,引起了一旁陪同而来的老妇人的警觉,她上前一步,从容笑道:“时候晚了,再不下山我们该赶不上路了,这位公子不知道,我们家少爷自幼家教严得很,老爷夫人耳提面命,如若不是为了这宝贝花,那是天天都在船舱里温书备考的,您今日费心帮忙,老人家感激不尽,只是不能多陪着聊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柯公子听罢也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梁道玄清楚这其中的顾虑,毕竟他现在是身份不明随意搭讪的自来熟古怪陌生男子,只道:“是我叨扰了。”言毕,他用舀水的木勺将烧炭水添进山踯躅的盆土,完全浸润后,再怜爱地检查凋零垂落的花瓣内是否有虫咬痕迹,确认无有,才抬头道,“今后用这个法子,一天一遍水,帝京秋后干燥,改两遍,陶土盆养根,别贸然移栽。如此听天由命就是了。”
柯公子落落大方地点头,但却没有言语,离去时老妇人隔开两人好远,梁道玄状若镇定,待人走远却转身去看,唯有纤细的背影在迂回山路间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终于不再出现。
“你这小子,也看出来了?”
养花的老婆婆笑着哼声,给梁道玄的魂叫了回来。
“婆婆说什么?”梁道玄下意识装傻。
“一个丫头片子,假扮起男人,八成那个花就是她情郎送的。”养花婆婆嘴巴刻薄,但忙该帮的也帮过,似乎心情也大好。
梁道玄不知为何有些脖颈发热,不敢接话,心道什么叫情郎,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吧?非常正式的关系。然而只不过今日才第一次非正式见面。
“你小子脸红什么?”那婆婆笑道,“又没说你和人家姑娘偷情。”
梁道玄赶紧岔开话题,又要买花,又讨教养山茶的技巧,总算给这个话题绕走,临去前,买了许多种苗,颇有种封口费的意味。
他一路走向山下,直到回了乐宁镇上,仍有些恍惚。
人生中每一次奇妙的转折,似乎都是命运有意为之,梁道玄深刻认识到自己人生充满着随机和不确定性,此时更加不敢妄加揣测。
然而与表哥汇合,却又是一道惊雷消息。
“什么?你见到柯家人了?柯家四小姐?”
食肆二楼雅间内,梁道玄筷子悬在半空,夹住的那一丝嫩叶青绿青绿只是过了遍油,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然而他却顾不上送进口中。
“人家没嫁人的姑娘,我上哪在码头去看见?我是见到她二哥柯云庭了。”崔鹤雍并不知自己走后山上发生了什么,“他今年又过了解试,答应了柯学士,说再不过省试,恩荫做官就是,不再折腾了。于是家里又安排他入京赶考。不过这次可不一样。”
说罢崔鹤雍意味深长看着梁道玄。
“哪里不一样?”梁道玄心想的是自己要和未来大舅哥做同榜了么?
“他是带着爹娘和妹妹一道来赶考的。”崔鹤雍言简意赅,留白足够梁道玄思考。
梁道玄和表哥这么多年的默契是有的,结合之前发生的事,顿时明了:“他们家……这是不放心我?”
“天子脚下,花花世界,你如今炙手可热,如若动了旁的心思,柯家小姐等你这么多年,早已误了再议亲的年纪……我想是有风言风语传到了北威府,柯家珍视掌上明珠的终身大事,不得不如此行事。”
崔鹤雍如今也为人父,深感父母之殚精竭虑,长叹一声,却见表弟此时若有所思朝外看去,目光迷蒙不知所思,当即换了轻快语气:“不过你是值得放心的君子,这一年在京中,别说不该去的地方,便是连国舅府的大门你为了潜心读书也没出过几次。”
“应该是我求姑母姑丈去向他们家请求婚事再延,让他们不安了。”梁道玄心性成熟,自然不用哄着说话,他一句话道破真正缘由,歉意溢于言表,“我让两家都是为难,这过错怨不得旁人。”
“你也是为了求学进取,再加上太后那边……不得不如此。”崔鹤雍见状也是惋惜,婚期定下时,谁也不知今日情形,谁人又能未卜先知?但他也能理解柯学士夫妇的忐忑与介怀,三十岁多的儿子入京考试,又不是第一次,何必举家出动?还不是想在帝京定居下来,等待梁道玄此次科举结果后未免夜长梦多,即刻成亲。
“大哥,省试前,我去一趟帝京的柯学士府,如何?”
崔鹤雍觉得不是不行,但没有名目,就有些怪异了。
“做什么?”
“重阳、中秋,好几个节日在,挑个理由上门又怎么样?说到底我又不是偷偷定亲,明明人尽皆知这是我未来泰山的家,我又不去和人家姑娘私相授受,送些应季的礼物聊表寸心又有何不可?”
崔鹤雍做事素来谨慎,但梁道玄这次是实实在在说服了自己,思及今日柯云庭在码头上对自己言语里的无奈和探听之意,他也觉得应该让柯家安安心心,至少让两位老人不必忧思度日。
“这样也好,你要觉得不便,我与你一道去也成。”
梁道玄这次是真的笑了:“大哥,不是小时候我做了错事你带我去赔礼,我自己去看未来亲家,没事的。”
他落落大方的君子坦荡倒让崔鹤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婆妈:“我总是以为你还是个孩子,满脑子古怪想法,其实你也是人家兄长,而且还是太后的……对了,前几日找你小姨家麻烦的那些人,是定国公的远亲,我娘知道气得不行,你可告诉太后了?”
“人家话里带的是我梁家,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当然要说。”提到这件事,梁道玄的思路更加清晰,“大哥,这件事诡异得很。你想想看,定国公府这些年渐渐不济,晚辈多贪恋富贵不求上进,恩荫也都是些闲散差事,他们想朝廷里有个助力,也是比旁人更加急迫。我想是有人利用了这点,表面上是好的主意,让他们能动心思攀附到我这里来,实际上是让定国公家探口风,如若姑母和小姨任何一家有意开这个口子,当即就会有程咬金适时杀出。这一招是假手于人,借实探虚。”
“我先前以为,定国公府再不济,也是公侯府邸,与我家一样都是太【】祖钦此的世袭罔替,但后来我也听闻了些他们家不大入耳的流言,说是他们家的长孙十分不堪,前些日子才叫中京府押走,不知犯了什么事,出来后也不大见人。看来是真的需要拿个女儿攀附到能说得上话的人,才好救一救帮一帮这位不成器的舅子。如此急切,真是最好唆使火中取栗的猴子。”
梁道玄深以为然:“所以,也不知旁人是真这么看重我,还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和我爹一路货色,又或者是希望我也是个混账,留下把柄,毕竟指责恶名小人,要比对垒正人君子更有底气。”
见梁道玄深思蹙眉,崔鹤雍百感交集,唯有一问:“弟弟,应付这些你是否也有倦怠?”
他想到表弟的诸多回答,例如宽慰的还好,又例如真心实意的无有办法,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回应自己的是一声朗然的笑。
“其实……还挺期待的,这样的人生,也不是谁都有机会的体验的,我既然试了,总要彻彻底底感受一番才能不虚此行。”
……
帝京的夜没有乐宁镇上的温存宁谧,皇城禁苑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
重阳节庆照例宫中会赐老臣与亲贵诸多秋时贡赏,但今次,太后格外恩泽,在京亲贵有爵之家皆得懿旨,今日入宫宴饮,共庆重阳。
但凡京中世家,大多同气连枝互有姻亲,许多人家不免私下传开议论,这是太后不好大张旗鼓为亲哥哥庆祝这史无前例的外戚得点解元,于是找了个理由,好大大方方受众人的庆贺。
列席众人大多如此看待,唯有承宁伯崔函与夫人梁惜月却不是这般思虑。
“这一年我也听玄儿说了不少太后的好话,我总觉得她不是这个意思,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缘由是咱们不清楚的。”
在入宫的马车上,梁惜月一边细心替丈夫平整华贵衣袍的袖口,一边说道。
“过了先帝大行的丧仪有日子了,太后也没在宫中宴饮动响器,公卿两三年没去到宫中走动,我倒是觉得无非是聚一聚,许是中秋大宴群臣,将亲贵们凑在重阳节,一来如今那些官吏和咱们都不大对付,一面是靠祖功恩荫,一面是自己本事,互有相厌罢了,没得凑到一处,再横挑鼻子竖挑眼,讲话累得慌。”
崔函并不热衷应付此类场景,他只十来岁时入宫过几次,后面去到边关,再回来也是陌生。
丈夫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梁惜月仍是觉得古怪。
“对了。”崔函忽然提醒脾气有些倔强的妻子,“你也不单是咱们家玄儿的姑姑,更是太后的姑姑,她如果来给你台阶,你迂回着点。”
“我对她并不是厌恶或怎样。”梁惜月叹气着轻轻靠在丈夫肩上,“说到底,她也是苦命,然而我总想她入宫若是和我哥一丘之貉有所图谋,圈骗玄儿做这个国舅,也不是没有可能。每每这样一想,对她就不那么痛快了。”
崔函温柔拍着妻子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低声劝慰:“玄儿是我们自己膝下带大的孩子,信他的就是了,他说太后是可信,那就先不想别的,不要让玄儿难做。”
梁惜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宫中宴饮,有颇为严肃的典仪正宴,亦有相对弛缓的家宴。
毓庆宫不单是一座宫殿,位于中朝的这座殿宇自带一宽阔院落,内设曲池蜿蜒,水道缦缦,芳草嘉树杂混天然,说是精致如小小浓缩的御花园也不为过。
天气晴好时,家宴也常常设在宫外,案席分桌沿水渠散布,宫女撑小舟行走布菜添酒掌灯,景致犹如仙境,此等华宴许久不曾置办,今日再设,好些由家中长辈头次带入宫中的公子小姐皆感皇家之流丽非凡,一般富贵人家如何可比?
非仰仗权势,不可得也。
宴席开前,等待太后的众人便在殿内就座休憩,偶有熟识人家走动闲谈,也皆轻声细语,宫中规矩与大家教养无处不在,生怕错了一些,使人嘲笑。
承宁伯夫妇到场的传唱,让殿内最窸窣的细语声也消失不见。
倒不是承宁伯历来以军功传袭家训,子弟皆戍于边关,稀奇得见,而是来人是太后与国舅的姑丈姑母。
如今国舅爷、新晋京畿道解元梁道玄是京中街谈巷议最招人谈论的人物,其传奇性可谓开本朝之先河,不用考虑省试如何,单单这个解元的横空出世,就使得整个帝京斐然向风。
承宁伯夫妇忽然发现自己京中多了好些亲戚,祖上结过亲的、绕了八个弯当下有些裙带的,可谓贝联珠贯,络绎不绝。他们一入毓庆宫,上前来说话的便接上了首尾,一个接着一个,待到一位公公前来通传诸位可以入席时,二人已经喉咙干渴,只觉得救。
毓庆宫庭苑,千灯百树,虽是夜晚,却犹如明昼。
众人惊叹赞赏,绕行桥道,由宫人领路一边游赏一边寻得自己的位置入座。
待人全部落座,内侍省的御前司印大太监沈宜现身毓庆宫殿前高台之上,正声放言:“恭迎洛王殿下。”
洛王姜熙作为皇帝唯一一个近亲叔叔,无有意外地隆重登场,坐于次席。
“恭迎太后懿驾。”
众人起身叩拜,齐道:“恭迎太后,太后千岁。”
“免礼平身。”
再抬头时,太后已然端坐居上。
梁珞迦今日也不算盛装,但也换下素服,周身桂黄饰金,凤首金钗两两成对,华耀之仪端庄万方。
承宁伯夫妇的位席靠前,将梁珞迦的仪容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外甥女,光是这长相,梁惜月不免一时恍惚,心道若是玄儿一身女装华裳,大抵也就是这个样子。果真血缘骗不得人,兄妹除去眼眉神韵,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她对太后竟有些爱屋及乌的好感。又思及她绮年玉貌,尚是芳华之年,却要独老宫中,不免爱怜。再一想,这全是那死贵大哥的杰作,更是心疼梁珞迦苦命一如梁道玄。
他们本不应坐在此位,而太后所设,想来是也将他们当成亲近的家人。
“重阳节庆,我朝素重,诸位都是我朝亲贵勋世,先祖与太【】祖也一道曾在此日登高赏秋,共话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为家业兴盛之道。”
太后开口便引用《礼记》,将这次宴会的意义拔高不少,许多人原本以为是家宴,谁知竟如此隆重,便唯恐有言行失踞之处。
“孝礼乃百行之冠,众善之始。皇家与公卿百官,都要为天下表率,方不失其义。”
太后的教诲,众人必须俯首称是。
但这个时候,梁珞迦却一转言辞的语气,骤然松快亲蔼:“但是在座诸位皆是亲贵近臣,哀家见之如见亲,既然是亲,也无需拘谨礼数,且坐饮这第一轮酒,敬天地有德,我朝国祚永昌。”
紧张之人不免暗暗舒气,看来太后也不想端着一整夜。
此轮敬酒后,氛围和缓亲近,洛王率先起身,言太后母仪天下,重阳当敬太后,众人也一并恭敬同贺。
御乐丝竹于花苑四角同鸣,柔缓曼妙舒人心神,加之美味佳肴由摆舟的青衣宫女奉上,旖旎之美平添入溶溶夜色,觥盏也渐渐交错闻听谈笑之声,不断有人陆续上前敬贺太后,所言之喜也多是提及梁道玄得中解元。
太后一一含笑称纳。
酒过三巡,许多人也微有醉意,恐在宫中失仪,不敢再饮,清茶奉上的轮次逐渐增多,承宁伯夫妇对饮一盏,相视而笑,正当默契之时,却见沈宜沈公公在前垫路,太后降阶移步,已到他们座次之前。
崔函与梁惜月立即起身相迎,太后从沈公公手中接过酒盏,恭敬道:“姑母,姑丈,今日是重阳家宴,哀家也当执奉尊长,请受此敬。”
二人只道不敢,梁珞迦却格外坚持,他们也只得恭敬领受。
旁人见此,莫不私下交谈,只说今后承宁伯府怕是要高唱入云,再登天阶。
“太后凤体要紧,今后请多加保重。”梁惜月双手持杯盏,高过头顶再落,十分恭敬,可语气却柔和亲厚,“我家玄儿差人带话,说乐宁花期正盛,要为太后与圣上挑几盆带回,他不能今日伴驾,请太后勿要怪罪。”
听到兄长的亲昵称呼,梁珞迦也含笑温存,轻声道:“重阳也是兄弟姊妹亲近之节庆,哥哥读书辛苦,难得出门游乐,做妹妹的岂敢叨扰?哀家只等信礼了。”
又叮嘱了姑姑姑丈一些帝京秋日颐养的注意事项,太后这才预备离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定国公夫妇和长孙就坐在承宁伯夫妇斜侧。
梁珞迦并没上座,而是行至此间。定国公与夫人已是白发之人,皆六十有余,然而太后之尊不敢不奉,二人携孙同拜,梁珞迦却没有敬酒的意思,只默默站立,沈宜在她身后只以眼神示意,两名太监当即离去,不一会儿,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重阳节庆,为彰孝礼。然而前几日,哀家收上一封大理寺奏呈。”梁珞迦声音并不大,甚至是有些轻的,却反倒令四下更为静寂,“定国公,你年事已高,世子早丧,哀家本应体恤。可祖宗把江山传至当今圣上手中,哀家垂帘辅政,不得不多问一句。”
“太后……太后训教,莫敢不从。”
定国公夫妇战战兢兢,他们的长孙瑟缩着神情和肢体,只不断往两人身后挪去。
“哀家不忍见开国功臣之后丧垂意气贪乐富贵,既然国公这样说,那哀家便说了。五日前,乃是你亡故世子祭日,然而他的儿子,你上报宗正寺待立的世孙,却游荡街市,孟浪言行,惹下祸事,如今被打之人状告在中京府,中京府因涉有爵之人,又转交宗正寺同大理寺,再到哀家案上,如此行径,国公你真打算立此子为开国敕命定国公府的继业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