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狂为乱道(三更合一)
新年新禧, 还有一件家国要事:伴随新皇登基的头次年节欢庆,开年初一,祭祀祖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启用新年号:崇宁。
崇宁一年首次大朝, 新皇再按照辅政与摄政依据祖宗之法拟出的旨意, 下诏开恩科、选国士,希望天下读书人能不负隆恩之冀望,佐弼江山之累重。
一月后, 京畿道省解试率先开考,然而贡院开门当日,还有一处本应僻静之所热闹非凡不输此地。
仪英殿外,等待太后召见的七名大臣噤声不语, 垂手而立, 只暗中用错愕的目光交换此时此刻心中的不安与震惊。
沈宜正对几人, 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仪英殿正殿的一尊门神。
唯有殿内,哭声伴着斥责,断断续续,恰好是殿外听得见又不是字字听得清的声量, 有时干脆只是一阵呜咽,随殿内龙脑香一并幽微着飘出,游走遍每一个人的鼻尖耳际。
“哀家从没要兄长多比人辛苦比人用功,读书一事, 自幼寒窗,如何一日功成?可是兄长今日的作为,实在令哀家寒心……”
紧接着后面又是什么孝道, 什么圣上,太后哭泣的声音里,偶尔夹杂一两句男声虚弱至听不清说了什么的嗫喏,最终又是一阵喧嚣:
“……科举如此大事,说不去便不去,君子不重一诺,如何顶天立地?”
七位大臣殿外等候的大臣里,其中之一便是那日在仪英殿偏殿劝进圣上开蒙一事的工部尚书、政事堂参政徐照白。
他沉吟些许,见内里的争执似乎没有停的意思,于是上前一步,向沈宜道:“沈大人,太后与国舅既然有要事相商,我们就暂且回避,待太后凤体安泰,麻烦沈大人通传一声。”
“徐大人,太后有旨,今日有要事同诸位商议,我不敢做主先行遣散。”沈宜轻声道,“这会儿声音小了些,容我再去秉明。”
徐照白本想再说,可似乎里面声音确实小了不少,于是摆摆手,让沈宜再问。
不一会儿,沈宜打开殿门,奏说七人官职姓名,末了加一句“太后有传”。
七人这才依次入得殿内。
太后梁珞迦应是已然梳洗完毕,端坐正上,却仍可见神情憔悴,眼周微红。因是外臣,不便直视,几人行礼后,接了太后赐座的恩典,依次坐下。
剩下在一侧的梁道玄还笔直站着,仿佛仍在接受批评。
徐照白心道,若是在家中,长兄为父,妹妹像方才那般训斥兄长岂不是不悌之罪?然而太后之尊,别说亲爹,就算皇帝有错都能责骂。可见天家无论是内亲还是外戚,总有此种于情理伦常不合,却又是礼法所在的血缘。
听起来像是梁国舅没有去参加本次恩科,太后气急,出言申斥。太后之急,倒是可以理解,梁家无人,唯有一兄,自然希望予以重任撑一撑门楣,不过梁国舅显然不是任人揉搓的个性,或许亦有缘故。
但鉴于梁道玄曾经给他过难堪,他还是很享受方才听他挨骂这一过程的。
“这次召诸位大人来,是有一件要事。”太后开门见山,态度温和,但似乎语气要比从前都强硬许多,“今日恩科首试已开,原本哀家的兄长也该在贡院取士,然而今日他非但没去,反倒入宫在哀家面前告了一状。”
太后语气比平常快上些许,似仍有气郁结在心。
“除去礼部告假的曹大人,我已传召今日能寻来的政事堂与涉事相关诸位大人,且听一听看。”
于是众人的目光看向了梁道玄。
“诸位大人安好。”梁道玄礼貌有余,大概是挨了骂,气势不足,向众人问候后,轻咳一声才开口,“今日我本该参加恩科,站在此间,实非我所愿,实在是心中忐忑,不能提笔。”
七位大人官职最低也是个侍郎,各个都是科举出身,尤其是还有威宗钦点的当年状元徐照白在,几人却摸不清今日被提来到底是太后想批评鞭策国舅,还是另有他图,都安静谛听。
“我一直闭门读书,不理外事,今日才知,京畿道解试考官竟是太史馆著文令邵辑邵学士!”梁道玄语气严肃,逡巡众人,又生惭愧,“我之前与他有些瓜葛,若是因此入考场后,使人疑心我仗着太后的优渥厚待与圣上的垂恩庇佑,明是科举入仕,背地里却有辱斯文舞弊谋私,那岂不有损太后与圣上的威仪信重?”
“可是有泄题弊案?”
集贤馆刘学士当即吓得站了起来,胡子都跟着急躁的动作乱颤。
科举舞弊,那便是要案中的大案,进可动摇王朝根基,退也能使得朝局洗牌。
众人都被这个控告而惊住,不得言语。
“刘学士请坐。”太后梁珞迦柔声示意,“方才哀家已然细细问过兄长,他们二人从来不曾见过面,也未有任何试题的探讨。”
几人面面相觑,纵然紧张褪去不少,但焦灼感余威犹盛。
梁道玄接上太后的话:“邵学士与我老师陈老学士多有往来,我所读许多世稀刻本皆是他处借来,这还不算文字上的往来么?”
在场大臣,包括太后,似乎都泄了口气,有人的鄙夷已在眼神中酝酿。
“不知臣可否问国舅几句?”徐照白办事从来不喜拖泥带水,当即向太后请示,在得到太后首肯,他才侧身向梁道玄问话:“敢问国舅,您与邵大人借用书籍一事,是在他被任命为京畿道解试取试官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在一旁的刑部侍郎宁季堂哑然失笑:“国舅大人,我朝取士,律法严明。取试官点中接旨当日,自宫中出发,由禁军押送,过家门而不入,直抵贡院,贡院落锁,将人封在其中足有一月,待开考当日,才可再开门禁,违令闯院,私相授受,乃是死罪。虽是科举第一关解试,但也严此履行不得有误,地方命题亦是接旨之人锁入各地贡院,无有差别。这期间你们未有私相授受,那之前别说是几本书,就是有书信往来见面会友也是无妨。”
“是这个道理,在此之前,唯有政事堂的大人知晓各地所点取试官,且要密旨奏圣,无有疏漏。怕是邵学士自己都不知道他要点为取试官,又怎会提前想好题目呢?”在旁的一人补充。
徐照白心中骤然明白方才的争执起因:梁道玄拿此理由,以正身为名而退出本次恩科,但在太后看来,这是没有理由硬找理由的推诿行为,太后显然是失望至极,才如此不顾仪态斥责。
但他略一转念,猛地起了个旁的念头,这念头就像落入池水的葫芦,只要一浮上心头,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徐照白压住心思,一语不发,也同其他人一道,劝说梁道玄不必惊慌,连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让太后请来佐证,必然无有嫌疑。
最终梁道玄似乎也被说服,感谢几位大人的权威答疑。
但考试却是实实在在错过了。
自仪英殿走出,中朝与前朝之间有长长一条御街甬道,踏上这道上第一块古青石排砖,刑部侍郎宁季堂就迫不及待第一个开口:“吓得我以为要开三堂会审,结果却是来上一课,这真是……还好今日衙门里头事情少。”
“到底也是当朝国舅,太后只此一个兄长,哎,不算白跑一趟。”集贤馆刘学士一句话,众人纷纷无奈笑着点头。
其他人也七言八语讲起今日的荒诞,有人满不在乎,有人幸灾乐祸,只是大家习惯官场的表达方式,各个人都克制着情绪,是不是冒出一句轻飘飘不阴不阳的话,惹得同僚嘴角难得上翘。
但徐照白却一言不发,始终走在后面。
集贤馆刘学士瞧见,放慢脚步,搭话道:“徐大人,之前这位梁国舅不是在你和曹大人面前很有果敢的样子么?我还当真是个人物,今日也算见识了一番,这大概就老话里讲的藏物不使敞口尊,嘴巴大,肚皮小。”
“他年轻,又闲散惯了,不了解这些谨慎也是好的,不然真来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往后更要热闹。”徐照白只是笑笑。
刘学士本想接,莫不是像洛王那样?想了想,不合适说出口,便也回了一笑。
待到出宫,各人回各衙门,徐照白上马后,见人已散尽,只低声对牵马的随从快语:“你去曹大人家,替我问一句话,他病中有见过什么人没有,快去。”
……
与甬道接连的宫外不同,梁道玄此刻依旧坐在仪英殿内,殿外春暖花开,紫梗玉兰莹白盛雪,半探倚窗,很是绰约。
“哥哥,这次多亏是你。”梁珞迦已不再是先前有怒不能言的失望情态,眉目含笑时,她和梁道玄唯一区别最大的眼睛都弯起来在眉下,画成细细一条线,两人便更肖似了。
“你真的很喜欢把功劳归给别人。我去表哥县令任上见他时,他们小衙门里也有这样的人,好事嘛轮不到他,可是麻烦都会找上门。这世上运气才是最趋炎附势和倚势凌人的。”
梁道玄早发现梁珞迦这一点,今天决心讲出来。
“久居深宫,不得不如此。”梁珞迦低头一笑,略有苦涩之意。
“而且是先帝的深宫。”
梁珞迦飞速抬头,却不是恼怒,而是更深的悲伤:“是啊……先帝未尝不是如此。”
话语至此,言及已逝之人,殿内再度安静下来,梁珞迦再开口时,语气也难免惆怅:“过去之事,有些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我身在其中,许多事也尚未辨明,此时告知,恐有相误。但兄长有疑问,尽管来提。”
梁道玄也笑:“妹妹,你不会是怕讲了什么皇家秘辛,吓跑哥哥我吧?”
梁珞迦终于又是先前那样小姑娘般斯文又俏丽的笑,这样的笑只会发自内心才有:“我已不怕了,真的。”她说得很笃定。
梁道玄稍微正经了颜色,缓声道:“其实这件事,始作俑者真的未必要我折在里面。不过是多一个把柄,今后关键时刻拿出来,乱一乱我的阵脚,也就罢了。但我不喜欢他们攀扯上陈老学士。也不喜欢这手段背后的傲慢意味。”
“我也不喜欢。”梁珞迦望着窗外的玉兰,“陈老学士是我请来的,你也是我求着留在身边的,他们如此行事,便是不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中。”
“这样七绕八绕的计策,也没什么意思,与其说是蓄谋已久,倒像临时起意,我看不像那位尊贵相爷的手笔,不过也不重要了。”梁道玄所知信息太少,便不贸然下判断。
“哥哥,只是这次恩科你不能参加,再等,就是一年后了。”梁珞迦虽说陪儿子长大的时间尚有许多,然而这件事总是越早越好,“陈老学士同我讲,你的学问其实很好,只是不得要领,临时抱佛脚,解试是可以过的,已足够名正言顺,为何你还是执意要下次再考?”
梁道玄明白妹妹的担忧,便以松弛的笑容安慰在先。
其实常规的科举的举办频率固定为三年一届,换皇帝这种事,也不能打乱国之大计。
先帝在位倒数第二年,常规办过一次,那下次科举就该是崇宁二年。恩科可遇不可求,但凡新帝登基,都要加塞先选一波自己的天子门生,头一轮选上,才华报效天子,比后届更能得以重用。
妹妹的思路很清晰:她只需要梁道玄有应试的身份,就可恩荫赐官。照常俗,皇帝的外公可以封侯,只是此侯不得传袭,是富贵的身份,一世而止,免滋外戚阀门。
梁道玄和妹妹的亲爹在世时,梁珞迦只是贵妃,她诞育唯一皇嗣,其实封侯也有先例的祖宗之法可循,不算僭越。但不知什么缘故,梁敬臣死时,无有爵位,也未曾得封。
于是,他这个国舅此时要想讨封,也不算难事。
没有科举应试这一关,只封富贵名头的侯爵,又有何用?在这一点上,梁珞迦和梁道玄十分默契,都心照不宣。
“恩荫虽好,捷径却未必风景更佳。妹妹,我心中想的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你想自己考取功名?”梁珞迦难掩惊讶。
“我其实……还是挺擅长考试的。”梁道玄很难解释自己上辈子的强项如何教人艳羡,“这样,我们落个约定在这里。一年之后,我若是没有殿试入第,那咱们就走恩荫的路子。就给我这一年的时机,让我试试看。”
天可怜见,他居然还有求着晚一些考试的那一天。上辈子所有夸过他的老师听见,都会替他击鼓鸣冤的。
“我相信哥哥。”梁珞迦不是没有忐忑,只是梁道玄的眼神让她觉得,等待和期望是不会落空的,“对了哥哥,今日听闻承宁伯与夫人入京团圆,你早些回去,我已命人赏赐过府,当是我们兄妹一道的贺礼。”
“好,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叫我,除此之外,我可是都一定在读书的。”梁道玄笑着保证,才离开仪英殿。
中朝甬道往来宫人不多,偶有禁军巡视。
梁道玄被微寒的春风吹得略有些战栗,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今天分内该做之事都已完美,剩下就是他享受家人团聚的喜悦专用时刻。
一颗石子突然打断梁道玄轻快的脚步。
这颗石子是从甬道旁积雨水的铜缸后滚出来,路线诡异,仿佛有人投掷。
梁道玄停下来偏头查看,只见有金鱼尾般的女子裙摆散在缸外,颜色是嫩嫩的木红,烟罗似霞,上面绣着夹金线的宝相花,不见其人,也知地位尊贵。
他一时想不出来头,总不能是他妹妹梁珞迦在这里和自己玩捉迷藏。
只这一顿的胡思乱想,那金鱼尾巴猛地扫开,一人四肢着地,倒爬着出来,吓得人一身冷汗。
梁道玄也是一惊,那女人已到他面前,前后左右刚巧没有宫人路过,甬道的春风都霎时阴嗖嗖起来。
“玩儿呀!”那女人笑得开心,“玩儿呀!”
她说着孩童般稚嫩的话语,打扮娇贵,一张鹅蛋脸上,看得出年纪三十有余,可发饰衣着却是未嫁少女的装束,从头到脚,金光晃晃,步摇尖尖的红宝火头润得惊人,太后因新寡头一年,也不作如此明艳的打扮,此人身份就显得更加诡异了。
“请问贵人是哪位。”看得出此人似乎略有疯癫的异样,梁道玄只想试探问出身份,好教人领她回内宫去,她的穿着出现在通往外朝的路上已然是不妥,“可是找不到路了?”
“姐姐,玩儿。”女人多说了两个字,笑得甜美,长相柔和可人,眼角已有皱纹,细看之下,不会年纪太轻,少女的发髻却半垂下来,与年纪不大相符。
可对比梁道玄所见过的疯人,她的衣着实在干净整洁,即便方才自缸后爬出,也只有裙裾和手掌沾染污灰。
“姐姐,玩儿。”
似乎没有得到梁道玄的响应,她十分失望,嘟囔着不满,重复叫了梁道玄一句奇异的姐姐。
不等梁道玄回答,神秘女子的笑脸就变成惊惧,那是一种仿佛触及过世间最悲惨之事后的深深惧意,刻在她的脸上与眼中。
她疯了一样抓住梁道玄的胳膊,尖叫呼喊,远处,一队禁军巡逻至此,几个宫人紧跟其后,听到这个动静,全都朝这里冲来。
女子更怕了。疯人都有一股疯劲,梁道玄觉得胳膊都要被她拧碎的痛楚,好在他热爱徒步,身体不那么虚弱,挣扎之际,解脱了那钩爪一样的五指。
“别怕,不会有事的,没事的……”梁道玄牵住女子的手臂,平静的声音似乎起到一定作用。然而这作用实在有限,随着禁军越来越近,女子越来越近乎于崩溃的边缘,最终,她挣脱梁道玄跑到墙角,对着死气沉沉的墙壁,嚎哭尖叫,痛苦而锐利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御街甬道。
禁军将这里牢牢围住,宫人也凑近协助,但从他们的疑惑和惊惧来看,这些人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梁道玄想告知禁军牙将速去禀告太后,谁知这时,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宜。
梁道玄第一次见他失态急躁,也是第一次有愠怒的情绪出现在那张画一般的脸上。
在他身后,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宫人快步跟随,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沈大人。”
众人不认识女子,却都认识沈宜,急忙行礼,沈宜冷声扫着禁军说道:“你们北衙禁卫司的殿卫将军没有告诉过你们,在宫中,禁军不可接近孝怀长公主么?”
孝怀长公主?梁道玄愣住了。
女子的尖叫早已变成了悲鸣和哭泣,那时人真正恐惧至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知道先帝曾与早年已故太子妃欧阳氏育有一子一女,一子已死,唯一的女儿正是这位长公主。据说她自幼可怜重疾在身,一直养在深宫之中,未曾赐婚,更无有见人。梁道玄以为是卧床的顽疾,谁知这位小皇帝唯一的姐姐竟是疯症。
孝怀长公主是先帝潜邸时出生,确实该是这个年纪,然而却状若幼童,也不知是不是娘胎里落下的命苦。
沈宜在梁道玄思考之际,已然缓缓走进哀鸣的孝怀长公主,他脱下自己的宦官外罩锦袍,半跪在地,为长公主轻柔披上。
“殿下,该回宫了,一会儿太后便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沈宜的声音比他的动作还要温柔。
可他转过头怒视禁军,却眼神却冷厉冰凉。
禁军牙尉是有些眼力的,急忙带着人撤走,待他们走远,几个老宫女也终于赶上,搀扶起了仍旧战栗的长公主。
长公主抽泣了一会儿,再看周围,慢慢安定下来,再望着梁道玄,忽然开口:“姐姐也去,也去。”
沈宜愣了愣,看向梁道玄,又转回头,温柔哄劝:“好,也去。”
孝怀长公主这才愿意跟随宫人一并离开,走前还不住回头去看梁道玄:“爹爹,姐姐,都来,都来……”
待她走远,甬道上只剩下了梁道玄和沈宜。
“沈大人,春浅风劲,赶快回去加上衣衫。”梁道玄关心人总是很真诚的。
沈宜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谦柔:“国舅大人受惊了。今日是几个宫人看顾不当,让长公主殿下迷路行至此处,回去我定会处置。”
“长公主殿下才是受惊了,我倒是还好。”梁道玄这是实话,他不好多问宫中阴私,便也只好在此住口。
“太后慈怜,国舅大人若有疑问,待哪日请教太后。只是长公主如此,着实可怜,还请国舅大人勿要责怪。我还有事在身,不叨扰国舅大人回府了。”言毕,沈宜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回承宁伯府的一路上,梁道玄都很凝重。
他当然没有受惊,但错愕却只多不少。长公主的模样大概已无医治的可能,却不知她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了什么。
这些苦楚,真使人慨叹苍天漠然。
好在家总是温暖的。
姑母和姑丈一点没变,承宁伯府老宅骤然热闹起来,只是外人面前,这二位主人一向持重,姑母不苟言笑,姑丈崔函也仿佛身在军营要执行什么天大的军法,板着张脸,老宅里的仆从都很是战战兢兢。
一同抵达的,还有梁道玄的表嫂、崔鹤雍的妻子武兰缨,她总是家中最欢快的那个,自小便是如此。
武兰缨是自小让梁道玄一口一句兰缨姐姐叫大的,她因父亲战死,便寄养在承宁伯府,与崔鹤雍青梅竹马。二人感情甚笃,有了孩子后更胜从前,今日小别再会,武兰缨也因思念红了眼,家里没了她和梁道玄的笑声,顿时安静许多。
不过到了家宴时,大家便都放开了来,关上门,姑母梁惜月不住问梁道玄有没有受人排揎,太后待他如何的话,姑丈崔函卸下戎装,身形依旧魁梧如昨,可开口闭口都是要儿子同侄子慎之又慎,小心京中无处不在麻烦。
“天子脚下,就是这般繁华,天下京畿,就是半壁江山啊……”崔函的感慨不无道理,这里的权力错综交汇,梁道玄和崔鹤雍皆已领教。
“玄儿,你姑丈在家就一直同我念叨,仗着他早年在京中待过一段时日,要指点指点你,少喝点酒,一会儿你们去到书房,春夜里风还凉,别出去给风扑了头痛。”梁惜月在家宴将尽时说道,“雍儿,你爹也有几句话教训你呢,一道过去。你们兄弟好好同他讲两句体己话。”
谁知到了散席后,崔鹤雍的宝贝儿子哭着喊着死活不肯撒开攥着父亲衣襟的手,没有办法,崔函便说道:“你先回去,我同玄儿讲两句,反正老子教训儿子不必挑时候,你们小家先团圆团圆,该说的让玄儿再告诉你,不耽误。”
崔鹤雍只得抱着哭喊的孩子,与妻子一道回院。
这哭声,让梁道玄又想起了孝怀长公主。
姑丈与侄子二人走去已暖好的书斋。承宁伯府老宅由太【】祖赐下,十分考究,却也古老不好修缮,常年不住着人,冷清惯了,即便崔鹤雍打点了一个来月,还是显得过于清净。
“物是人非啊……我小时候就在这书斋里挨祖父的训,偷懒出去野,结果兵法读不透,胡编乱造答非所问。祖父动了大气,饭都不给吃,还拿军棍揍我。我爹这人最是心软,在外面哭求,气得老爷子一把甩出去个墨条,那可是拉得开百石硬功的力气,就那么砸在爹脑门上,爹晕了半日出去才清醒过来……”崔函已四十余岁,然而回忆起故去家人,眼中温热犹如回到了几十年前般青稚。
“不说这个了。”他不是爱听安慰的人,笑着拉梁道玄坐下,待人奉好解酒的茶汤,喝了口才道,“姑丈我小时候管你和你兄弟也是严苛,但你们比我当年强得多,听话懂事,你嘛不爱读书,可却乖得人人疼爱,那时我是怎么都想不到,你如今会如这么出息……这话本不该说,没得让人猜忌,可我也当你是我儿子,就不见外了。”
崔函说话是武将做派,没有弯绕,梁道玄很是敬重感激并亲近姑丈,今日重逢十分欣喜,此刻心中更是犹如五月已至:“姑丈哪里的话,小时候我偷懒不去家塾,你照管教表哥的样子打我戒尺时我就知道姑丈是真心待我,那时姑母虽心疼,却也不拦着,只怕我长歪了,读书不肯倒也罢,人品不济可就万劫不复。我感激亲近姑丈,肺腑之言怎会乱想?”
“好!有你这句话,今日的事我也放开了讲,你……如今的位置,不听这些是不行的。”崔函很少说话欲言又止,此时却有些与他作风截然不同的迟疑。
“姑丈说就是了,当我小时候一样。”梁道玄笑道。
“你……你觉得太后品性如何?能辅佐官家吗?”崔函问得的确直接。
亲爹的劣质基因导致梁道玄和梁珞迦两兄妹受到了严重的血脉连坐,这也没办法,自从知道亲爹的德性,梁道玄是不会替他说半句好话的。
“我不敢断言太后的品性,但她却很像一个妹妹的样子。”梁道玄笑道,“也像个家人。”
“只是像不行。”崔函斩钉截铁,语气毋庸置疑,“在帝京,在宫中,这样的地方是会改变一个人心性的!她差一点,你就多些危险。”
“权力旋涡正当中,风高浪急人心险恶也是应当。”梁道玄理解姑丈的关心与警惕。
“你意识到这个,是好的,我从前就是意识的不够,我家老爷子给我直接送去边关。这是对的,不适合这里的人,进了皇城和大殿,也早晚有一天会出去,怎么出去,活着还是死的,就要看造化,可是造化谁又能说得清?”崔函语速快,噼里啪啦,像案板剁肉,“她要是有不对劲,你要及时抽身,在这之前,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此时此刻,你是不用怕的!咱家就是你的后路,出了什么事,你姑姑和我都要保着你!可玄儿啊……越往后,你的地位越朝上走,一个承宁伯府就不够了。”
这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梁道玄眼眶微热,重重点头:“我晓得厉害,不会贸然。后路也会思考。这些年京中看似平缓无波,实际是权责始终未曾偏移,一旦有波动,太平便要一去无还。我并不想如此,可是太后和官家势弱,孤儿寡母,我怎么说都是哥哥和舅舅,不能坐视不理。不过姑丈放心,我不求那么多富贵和权势,我只想让他们度过这段艰难,让官家成为一代明君,旁的东西……也不是我能肖想。”
“玄儿有大志!好!男儿便该如此!”
崔函重重一巴掌,像小时候似的拍打梁道玄的肩,力道却是控制过的,粗中有细,使人温情涌流。
“姑丈,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啊。”
梁道玄将今日见闻,告知崔函,后道:“姑丈早年是在这京中承宁伯府长大,三十年前,威宗入京继位,算算时日,孝怀长公主已然出生,先帝已是东宫之主,姑丈应该知晓长公主的疯症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只是因悲悯和好奇所生的疑问,却不成想,崔函的眼中竟见恍惚,许久才回应:“这些事,并非姑丈不肯给你细细掰开了讲,替你解惑,只是,我知道的实在有限,能说的,也都是他人口中之词。”
梁道玄何等聪慧,姑丈一句话便听出为难之处,若真是皇家秘辛,他也不是非要逼姑丈给他实话实说,人人都有为难的理由。
“姑丈,这是不能说的缘故么?还有什么疑案不成?若是牵扯太多,不说也无妨。咱们喝了茶,早些休息吧。”
“哎,不是,姑丈有什么会不和你说?不许像你表哥,凡事都谨慎得不成样子,得有些胆魄和决意!”崔函摆手,“就是秘辛,才要提前告诉你,好让你明白帝王之家的险恶,今后有所准备!可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遇见长公主……有些惊异倒是真,其实,长公主从前是个聪慧可爱的小女孩,比我小几岁,宫中宴饮,老爷子带我去过几次,我还见过她,有点吵嚷的娃儿,还能记起来些她的模样,额头点着金箔,小小年纪就爱戴个金步摇……”
“长公主不是先天疯症?”梁道玄心头一震,语气都跟着快了起来。
“当然不是,她是先帝做太子时的掌上明珠啊……”
崔函起身,叹息着踱步,再坐回来时已想好措辞:“威宗在位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十三四岁,顶讨人厌的年纪,老爷子年纪大管不动,一不做二不休,给我送去京郊八大卫所的驻营做小卒历练,我两个月回一次家,那年刚入冬,先帝……就是太子殿下,奉旨代圣巡视京畿,带走了大半营中的将士,我年纪太轻,轮不到这样的差事,便给了假,回去家里。谁知那天,帝京所有大门紧闭,人进不去,消息也传不出来,我只好先回营中,过了两日九门重开才顺利入京……”
“发生什么事了?”梁道玄追问。毕竟帝京闭门两日,大概只有非正常死皇帝才会发生。
“我急吼吼回家,老爷子给我关在府内,让我不许去找狐朋狗友,当什么都不知道,其他家里人也不许有半个喘气的出府。可是,我哪有那么听话?在军营混久了胆子也大,好奇的心痒痒,那天听说有个老爷子过去的部下偷偷走偏门进来,我便挤在老爷子内室的夹墙缝里偷听,谁知却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深吸一口气,崔函缓缓闭上眼。
“我没听见前头,瞧瞧去看,先听见我那位叔叔铁骨铮铮一个汉子,却跪在地上,头碰着老爷子的膝盖痛哭,他说,他心里难受,杀过那么多贼寇,早不怕血和死人,可那天看着太子妃和皇太孙被皇帝命禁军活活打死,他这几日都在做噩梦,梦见太子妃死前凄厉的诅咒……”
梁道玄惊得从椅子里站起来:“太子妃欧阳氏?先帝的发妻,是威宗,是先帝的父亲下令杀死的?还有皇太孙,先帝的嫡长子,也是……”
即便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听着也让人毛骨悚然。
崔函沉重迟缓地点头:“是的,你想得没错。威宗亲自下令杀了自己的儿媳妇与孙子。”
梁道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呆呆坐回椅子里。
“据那位叔叔说,他本是北衙禁军司当日伴驾随护的校尉,正在宫中巡逻,官家却突然起驾出宫,他也随职跟到了太子的东宫……太子当时还在循行归来的路上,官家去东宫时,正撞上皇太孙在宴饮玩乐,雷霆大发龙颜震怒,便命人杖责,口谕是代子管教不孝子孙。”
“那时候皇太孙大概十五六岁,也不是消停的年纪,威宗作为爷爷管教,无有问题。可如若只是管教,就不会死。”梁道玄觉得这其中有很难说清的预谋嫌疑,他想得很深,但还没听完故事,不好说出来。
“禁军领旨执法,官家觉得打得太轻,扬言要治罪给行刑的军士,他们不得不下狠手……打得皇太孙晕了过去。欧阳太子妃此时已跑来求情,慈母哀哭闻者伤心,谁知官家非但不听,仍要继续杖责,太子妃哭哑了嗓子,磕破了头,最终在皇太孙没有气息后,状若疯魔……咬掉了按住她的一个禁军的手指,扑在已有半身打得血肉模糊的皇太孙身上,以恶毒之语诅咒谩骂……她说,官家是妖魔,弑亲杀戮,得位不正,今后他们姜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要为这染血的龙袍你死我活,最终一个不留,断子绝孙……”
说这样大不敬的话,崔函也是声音越来越小。梁道玄听着心口似有重物,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太子妃欧阳氏,便也打死在她儿子的尸身上,还是威宗盛怒之下,亲自动手……太子……也就是先帝,他循行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两具尸首……还有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因目睹这一切,已然彻底疯了……可是官家对外下旨,欧阳氏与皇太孙谋反,现已伏诛,二人移出玉牒,废为庶人。”
先帝没有疯,不知是神佛仁慈还是残忍。
梁道玄虽在屋中,却仿佛闻见腥气扑鼻。
崔函面色不忍,叹息再三:“所以,孝怀长公主就是你所见的样子。我本不该启口说这些的,但你既然问了,我想了想,让你知道帝王之家争斗惨烈,也是好事。毕竟……往后你的路,都是要在宫中走的,科举无论结果如何,国舅却是实实在在,无非官职高低罢了,要牢记,天威难测。”
威宗未必是没有理由,可是他的理由和给出的结论,却是南辕北辙,纯属泼污之语。
这样一来,先帝的种种古怪,便有了解释,御街甬道上见了禁军便惊叫失控的孝怀长公主,也有了缘由。
“孩子啊……”讲述过后,崔函也被这惨烈的记忆淹没,许久回过神,拉起梁道玄的手,重重拍打,“一定要保重,明年科举,既要全力以赴,争出明堂和一口气,但也要小心,小心有人为了权力,去做六亲不认的真正疯魔的鬼怪。”
第25章 青本胜蓝
长谈后的这一夜, 让梁道玄失眠的,不是姑丈口中的妖魔鬼怪,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感情。
第二日晨起,冷清清的露珠挂在窗外新绿的老树枝头, 梁道玄望了一会儿, 才更衣入宫。
因太后懿旨, 为让小皇帝姜霖可以常常亲近舅舅,梁道玄入宫无需奏请,执太后赐下的禁内令牒, 通传秉明,即可穿过一道道高墙。
午前,太后梁珞迦在中朝仪英殿,代年幼的圣上召见政事堂的大人们, 真正的皇帝却因被叫醒而一脸不高兴, 用过早膳, 被十来个紧张兮兮的宫人簇拥着, 在建章殿内哭闹。
梁道玄还没走过正殿,就听见小皇帝姜霖的嚷涕声,领路的霍公公低语道:“一大早圣上就不大乐意,好几个人了也哄不安宁, 太后又朝政要顾虑,幸好国舅大人来了,您快请一步,这样一直哭, 嗓子可怎么好……”
霍公公和沈宜一样,都是四平八稳的个性,今日却有些急了。
“圣上为什么这样哭?有什么缘故?”梁道玄听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 仿佛不大像是简单的小孩无赖撒泼。
“今日晌午前,圣上要到敬德宫学认五谷,许是今年春日气候不好,外面冷津津的,圣上穿戴好却怎么都不肯出门了。”
“我知道了,有劳霍公公。”
像上一世梁道玄所了解的,全部小孩子都要从学习看图识物培养社会认知能力,如今这辈子,孩子们也得通过图画或是实物,完成这一幼年的教学任务。
外甥姜霖是皇帝,他的“看图识物”会比较与众不同。他优先要学会分辨的各种祭器礼器与祭祀天地所用的五谷,以及识别列祖列宗的画像。
枯燥无趣至极,如果是梁道玄,他也想哭。
敬德宫是皇城内悬挂供奉姜氏诸位帝王画像的地方,对小孩子来说过于阴森可怖,姜霖已经去过几次,很是抵触。
听妹妹说,自己这小外甥年纪不大,是有些倔脾气的,梁道玄进到内殿,只见孩子哭得满面泪痕,脸色红涨,很是可怜。
看见了舅舅,姜霖哭着张开手臂,短腿奔走几步,扑进梁道玄的怀中。
“啾啾……朕不去,不去……”
任谁见了都会心疼,更何况这是自己亲外甥。梁道玄抱起姜霖,轻轻拍抚他哭得满是汗水的后脊,温柔道:“好,不去,我们不过去。”
姜霖抽噎几声,可怜地点点头,安静伏在梁道玄肩头。
这可为难了在场的其他宫人,因是太后交待的事情,他们不敢违命,又清楚太后倚仗新来兄长,小皇帝也亲近舅舅,众人进退维谷。
“太后下了朝,我去通传,今日晌午,圣上就先交给我,我带他四处转转,你们不放心就在后面跟着。”梁道玄安抚众人,命人为圣上更衣,擦去汗珠,最后才抱起姜霖走出寝宫。
宫人们只好默不作声远远跟着。
走了一阵,姜霖到底是小孩,恢复跳脱心性,说什么都要下来自己走,梁道玄答应,但要求他要牵着自己的手,姜霖乖巧答允,头点似雏鸟啄食,眼睛也愈发晶亮。
沿着太液池朝前,是玉屏宫和临照廊,弯弯曲曲的是箕斗步云桥,前后各罩一小亭,二人走累了就在这里休息。
亭内顶彩绘炫丽,梁道玄抱姜霖在膝上,带他认上面的祥瑞图样,简单的龙凤孩子都认识,然而复杂些的玄武麒麟却要一点点教。
姜霖是聪明的孩子,大概遗传了母亲,认得快,发音仍有不准,但梁道玄夸一次,他就说一次,说完就要梁道玄再夸。这个性看起来是个非常容易上头的。梁道玄感叹教育不易,又怕打击孩子学习积极性,只能将无条件的夸奖换成克制的鼓舞。
教过课,又兜起圈子,小外甥走累了,就缠着梁道玄要抱,他只能照做。
幼童稚嫩,疲倦的身体全部重量都压在梁道玄肩臂上也有些重量,呼吸颤颤巍巍,比春天新生的麦苗还柔软。
梁道玄抱着外甥,看向太液池远岸起伏的宫墙龙脊,心中泛起潮湿的惆怅。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可昨日听了太多近乎哀鸣惨叫的真相,一夜未睡,胸口发闷,想着怀中稚子的一位兄长一位姐姐如今各为冢中枯骨与深宫疯妇,他更觉悲凉。
思及此处,梁道玄对小皇帝的怜爱更胜,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脸轻轻贴着孩子光洁饱满的额头,只思考一件事。
他此刻是发自内心要保护这个生在无情帝王家的孩子。
远远的,他看着池水,再远一些,梁珞迦看着自己的兄长。
许久,她才走上前,命人接过孩子抱走休息,自己则站置一旁。
“沈宜说,哥哥见过孝怀长公主了。”
“我没有受到惊吓。”真正惊到他的并不是长公主,而是关于皇家血腥味十足的那个故事。
“长公主是可怜人,先帝也一样。”
“长公主将我认成了你,叫我姐姐。”梁道玄看着妹妹,“你一定对她很好。”
“我名义上是她的母亲。她很喜欢我。先帝殡天时,公主发作得厉害,我陪了很久,有时晚上只能将霖儿丢在一旁,与她同眠……入了春,公主如今才稍稍好了。”梁珞迦声音轻的像是绵长的叹息。
梁道玄也安静地望着平静的湖面。
“哥哥,你的表哥和表嫂知晓孕中喜事时,是怎样的?”梁珞迦突然问。
“崔表哥老成持重,可那天快活的像个孩子,拉着我喝酒,商量孩子的名字,想了几百个,哪个都觉得差一点意思,简直哭笑不得。”
“是了,寻常人家添丁之喜临门,丈夫大抵如此。可你知道,我的丈夫——先帝在得知我有了身孕后是怎样的情形么?”
梁道玄摇头。
梁珞迦眼睫在料峭春风里抖啊抖,许久才开口:“他哭了,抱着我,哭着说,我们的孩子,命为什么这样苦,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梁道玄心口发闷,再清透的风也吹不开郁结的压抑。
“长公主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子的,哥哥身边是有长辈的,勋贵们未必全然清楚当年的事,但也不是聋子瞎子,欧阳太子妃与皇太孙有没有谋逆弑君,永远无有真相了。诞下霖儿前的一两个月,我日日梦见有人在哭,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冤魂,而是投胎在我腹中的孩子,在哭自己的将来。”
梁珞迦的眼泪也流下来,她接过梁道玄递来的巾帕,侧过身去,将剩下的眼泪忍住了。
“那时起,我告诉自己,要尽全力保护我的孩子,绝不让他重蹈覆辙。”
梁珞迦再看梁道玄,说出更深的心里话:“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让兄长入京,可我多番打探,得知你日子过得逍遥快活,最终也没有忍心。但后来,先帝撒手而去,百官迫紧,洛王入京……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没有怪过你。”梁道玄也没有半个字虚与委蛇,“你的求助,我当然慎重,只是到了帝京,答应你的,我都是发自内心,今日抱着圣上站了一会儿,就更不后悔了。”
梁珞迦看着梁道玄,神情从伤怀疲惫化作一种自内而发的坚毅:“先帝曾想赐我们的父亲封侯之尊,被我正辞拒绝了。但是哥哥,我不会让你白身入京,空手坐镇,从前太后手足门第当有的荣耀,我一定会要你加倍得偿。”
……
真正打动梁道玄的并不是妹妹的许诺,而是这份许诺里,两人共同的期许。
因此离宫的路上,梁道玄的心境也不再阴霾,甚至有些期待将来小外甥长大一些,可以让他亲眼观摩自己的妈妈和舅舅影后与影帝级别的表演。
臣下与亲爵等人入宫出宫,需经皇宫正门偏西的文德门,车马一律停止门外,由专人看顾。
梁道玄正出来,自马轩寻找坐骑,一破旧不堪的马车,晃着轿厢,从他身后吱呀吱呀乱叫着经过,停下后,车厢顶泛棕黄的缨穗乱摇一气,驾车的老头动作倒是麻利,跳下来,摆出马扎,恭候一旁。
马车上下来一位着紫色官袍的老人。
老人很是富态,却不是那般大腹便便的蠢钝,身型只是照常人略圆润一圈,脸庞也是和气的满月,眼眉皆染雪白霜色,犹如福禄寿三星年画上的仙人,天生一双笑眉笑眼,不失庄重,却似邻家一和蔼富足老翁。
他动作颇满,落地后,看向了牵马的梁道玄。
不知此人来路,但看他身着紫袍,也知是一二品大员,梁道玄再有贵戚身份,也还是白身,依规矩颔首行礼,可再一抬头,那老者竟缓步到了他面前。
“可是梁国舅大人?”老人笑呵呵的问,仿佛接下来就要从袖袋里掏出糖给梁道玄吃。
“正是。”他只得应了。
驾车坠蹬的老仆是有眼力和经历的,见状也不上前,只在自家老爷后一步低声道:“国舅大人,这位是梅宰执。”
梁道玄心中确实是咯噔一声,可脸上却笑得自然:“晚辈唐突宰执大人,还请恕罪。”
当朝宰相、领政事堂、集英殿大学士、三朝老臣,先帝托孤首辅——梅砚山。
一个人喊全称呼,好像带了一个加强排,真是巍巍壮观。
然而拥有这些的,似乎是个和气的小老头,此刻笑眯眯看着自己,犹如家中祖父,关爱备至。
“国舅大人,你别嫌我啰嗦,帝京初春看似乍暖,实则寒意不输初冬,你虽年轻,但衣衫也要多穿,骑马走动一身汗,再让风扑了可如何使得?哎,如今的年轻人,却愈发不懂照看自己的身子,这圣人所讲的立身,难道就只是修立自身的德行,而不在乎体魄康健了么?”
梁道玄顿时有种被二百个菜市场爷爷奶奶团团围住的双耳嗡嗡感。
显然梅大人没打算结束,继续语重心长:“国舅大人,我看你这马用得是轻鞍辔,别怪老人家多嘴,前些日子纯国公的幺孙——就是他最宝贝小儿子的老来子,小名叫盛伦的那个,就是用这种眼下最时兴的轻鞍辔在街道快马,结果呢?皮辔断了,人摔了出去,好在只断了条腿,接上后不会落下病根。国舅大人,有空换了吧,这模样轻巧不顶用,还是得实用可靠才行啊……”
梁道玄看着梅砚山,心道这话里似乎是有话,可又纯纯的关切,实在有趣,于是笑着答道:“多谢梅宰执提点,回去我便换了。”
主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在讨老人喜欢这方面,整个北威府,他梁道玄敢认第一,就没人能认第二。但这位老人,显然不是看上他的品性与个人素养,特意走来,也必然是有话要讲。
“我就说,太后的兄长,怎会有错?这般有礼存度,当真是帝京的晚辈里也挑不出这样的了。哎,说到底还是咱们几个迂腐的老骨头,不讲变通,之前给国舅了不痛快,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他们一般计较。”
梅砚山的笑里看不出半点异样,诚心实意,面带些微恰当的惭愧。
梁道玄没想到今天遇到了高手,自己刚才还自诩和妹妹演技冠绝皇城,结果立刻有人挑战,他十分不服,也知道梅砚山所说正是给自己那两次下马威,他并不怎么计较,但终究这下马威背后的意味他并不喜欢。
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退避谦礼一番,一句未曾放在心上,无需如此,也就得过且过。
梁道玄的好胜心被激起,头脑又冷静,当即也微微笑着回答:“我知道几位大人的戒心从何而起,因我本是外戚,史书列传,只有五个手指头数得出的外戚算名臣英烈,其余都是乱臣贼子。想来几位学富五车的大人熟读经史,对此戒之慎之,这都是为国所量,忠心彪炳,我若不晓得这般贤良忠厚大人们的殚精竭虑,哪有脸面在圣上面前以娘舅自居?”
面对率先挑衅却又率先退一步讲话的人,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乘胜追击,而是跟着他一道后退。
梅砚山连忙摆手道:“这是什么话!国舅大人,就算几个老顽固对你有所戒备,那知晓你竟预备读书科举后,无不钦佩有嘉。我家里也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那是怎么都不肯读书,只想仗着恩荫谋差事,国舅你能如此上进,焉知不是先帝庇佑圣上?”
梅砚山说话并不怎么掉书袋,寻常语气说熨帖的寻常絮语,听得人舒服又不烦闷。梁道玄看他客气,也不见外,笑道:“总不好做舅舅的不好好读书,如若将来太后教导圣上,圣上再一句‘你怎么不去管舅舅上进’,堵得太后没话说,我这才是千古罪人了。”
二人相视而笑。
此时若有旁人经过,必然是以为是祖孙二人亦或忘年之交在此笑谈,气氛融洽,风轻云淡,好不亲厚。
“国舅大人不计较,我就放心了。”梅宰执笑着说,“圣上开蒙进学之事,我们几个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找两位耐心的老臣,必然是先帝曾器重的,为圣上读一读讲一讲实录里好理解易读懂的圣训,至于开课读书,先缓一缓,没得让圣上劳累,耽误龙体康健。我们也是太心急了,生怕有负先帝所托,国舅还请宽慰宽慰太后。”
“梅宰执,我那日也是顺口一谈,说到底,我尚无官身,如何谈论此等要事?唯独家事上可以开一开腔,此事还得和太后商议,我实在不便言语。”
没想到吧,我大学体育选修,选得是太极拳。
梁道玄心道。
梅砚山倒也没有半点不快,摆手含笑,仿佛是怪自己说多了:“好说好说,这事儿就不提了!还有一事,我替许黎邕许侍郎也道个歉,他那日心急,又是边关战事,安排都妥当才入宫,又怕打扰圣上家宴,左思右想,耽误了时辰,却决计不是存心怠慢。这事国舅也请多担待了。”
“那天我不过是玩笑两句,可千万不要让许侍郎放在心上。”梁道玄其实想说的是:我小孩子不懂事阴阳怪气他玩儿的。可这样说就不占理了。
然而,重要的第三件事,梅砚山却并没有说。关于陈老学士,关于邵学士,关于此次恩科省试,他未言及一字,又去讲太后的辛苦,先帝的遗诏,老臣的体恤与圣上的聪颖。
这很值得玩味,颇有一种:与我有关的事我认,但与我无关的,我可不想沾染。
说完了所有人,梅砚山的话却绕到了洛王处:“国舅,你与洛王殿下都是年轻人,话能投机,若是遇见他,且要提醒,政事堂的差事要紧,辅政王还需按时到,国之大事,社稷之政,万不可有误。”
这般殚精竭虑的老臣絮语,仿佛一切重担都压在他身上,梁道玄倒是想说,早不让洛王姜熙去熟悉工作,现在好了,到了人家的回合,谁又是没有脾气的呢?洛王姜熙虽表面好玩乐嬉笑,说白了就是没多大正形,但绝不是膏梁纨绔,怎会不知轻重?
其中有什么原因,梁道玄并未打算问,因还没到他该出山的时刻,此时最应当做的,还是打好太极的拳法,嘴上说遇见一定,可限制条件却加了许多。
这样一来,梅砚山也只是笑,温和转了话题道:“威宗真乃圣明烛照之主。当初未免再现前朝皇祚剧乱,非同母所生的皇子,各有其外家支持,争权夺势,好不惨烈啊……不过确实委屈了洛王殿下,小小年纪便要出镇封地。”
“梅宰执,我虽史书读得少,但这几日师傅严苛,我也点灯熬油看了一些。正巧读到隋文帝与独孤皇后共育五子,五位皇子同父同母,谁知最后也受死于亲兄弟之手。当真教人醍醐有觉。”
梁道玄装作没听懂话中的深意,只作史学学术探讨,将话丢了回去。
梅砚山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再笑时依旧慈祥:“国舅,一年之后,你若不能高中,那你的恩荫,我亲自去向太后讨要。”
“那,晚辈就借梅宰执吉言了。”梁道玄笑意春风,颔首以示恭敬。
二人话别后,梅砚山看着他骑马而去的背影,笑始终未褪,他目不斜视问身后年老仆从:“老吴,你是见过他爹的,你觉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唤作老吴的仆从毕恭毕敬回答:“负心皆是读书人。菩萨好貌,蛇蝎心肠。”
梅砚山又道:“有趣,古人常说血不可欺,梁敬臣这小人却生出了两个与自己没有半点相似的孩子,真是有趣。”
说罢,他转身慢步,轻快地踏入了文德门。
……
梁道玄回府才发现陈老学士已然等候多时,他急忙道歉,老师却笑着摆手:“今日本是无课的,可崔大人同我说,为你选了些书,有些是老宅子里的,有些是他去买的,让我为你规读细分,哪个要精细学,哪个寻常看看便可,我这就来了。”
说罢,他领着梁道玄进入到文杏馆后的藏书阁,打开门,梁道玄惊得险些后退两步。
原本这里只有十来本书,也是崔表哥临时买来要他读的,可这一看,四面的书橱全然塞满,都是厚厚一摞,分门别类的摆放,经史子集各分其野,仿若一晌午之间在他的书斋里上演了一出春秋战国。
“有些多了么……”陈棣明看他表情,以为是被这一年的读书量惊骇,赶忙安抚,“也不是要全看,我查过一遍,有些拿做查典寻源之用的典书,是不必细读的。你看着多,这样的书也占了小一半,其余这一年里急着看必须看的,我先替你安排,你……”
“老师,你说,梅相他是读过这么多书,才做了宰相的么?”
梁道玄的话忽然打断陈棣明的思路,他不知道自己这聪明脑瓜的学生在想什么,只认真作答:“梅相昔年曾是二甲第七名,钦点翰林院,他所读之书,所读之熟,想来可观。只是若要做宰相,可不单单是读书的功夫,还要……”
陈棣明说到此处,才意识到梁道玄方才话的意思,惊异地去看自己这学生,只见他笑得笃定,分明是雀跃期待的模样。
“一年时间读这些,也不算太短。超过二甲第七,应该也不太难。”梁道玄笑得并不狂妄自大,反而温和恬淡,但说出的话却犹如惊雷,“这外戚当宰相,想来是个新鲜事,说不定今后有本写我的书,也要放在这样书斋里的架子上。”
第26章 吞舟之鱼(一)
崇宁二年, 秋。
立秋日,帝祀郊,百官衣黄,同迎气。十八日后, 帝拜孔庙, 衣玄, 表祭。夜漏未尽五刻,全国诸道宣圣旨,开贡院, 秋闱解试首日,大幕徐徐,国士如潮。
此时京畿道敕造贡院外,士子们有多秩序井然屏息请迎圣旨, 一个到两个时辰前, 他们的家家户户里就有多鸡飞狗跳。
家中有人科考, 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即便公卿之家子弟走过场,该做的事一样都得一板一眼。贡院日出前五刻开门,各家就要起得更早,预备讨口彩吉利的早饭, 士子更要敬拜祖先,祈求福泽庇佑。
由于本届考生梁道玄自己有个巨大的宅邸,三天前,姑姑梁惜月和小姨戴华箬, 连同表哥表嫂,老师陈棣明,再加一个妹妹梁珞迦派来的宫中太监, 全部入驻国舅府,于是考试那一天早,原本清清冷冷静谧悠然的国舅府骤然喧嚣如州桥夜市。
梁道玄倒是睡了个好觉,从头到尾的轻松,这一年多的书读得安心,再没其他事叨扰,从前专注的感觉归来许久,他早想快点开考,颇有摩拳擦掌的期待。
然而他一出自己寝居的院子,就被吓了一跳。
里里外外忙碌的仆从,好像他睡了一夜大街。
“这边这边!”
“快来快来!”
人头攒动,梁道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姨捉住,催去沐浴更衣。
“科考秋闱是头一试,衣裳要穿旧不穿新,新衣不贴,那贡院考间里闷闷燥燥,又不许扇风添冰,实在难熬,你今日洗过,水里已加了松香佛手,憋闷三天考完,也不会太味道。”
小姨贴心,姑母亦是。
梁道玄不知道这么多讲究,洗完澡准备出发,却又被姑母叫住,板起脸叫他喝光状元粥,吃足状元饼。
其实姑母和小姨全都是治家井井有条的当家主母,今日忽然关心则乱,一时什么都觉得紧张,什么都要过问,反倒手忙脚乱。
陈棣明也颤颤巍巍凑到前来,叮嘱第不知多少遍说过的话:“审题时先磨墨,边磨边读,墨迹不干,不能吃食,否则不小心斩卷,哭都哭不出来。”
“学生牢记了。”
梁道玄不觉得絮叨,反倒温暖,握住老师的手:“您安心就是,学生几斤几两,这一年来老师最清楚。”
“是可以安心,但安不下心。”陈棣明笑着摆手。
梁道玄百般催促,陈棣明才肯去旁厢坐一坐歇一歇。
霍公公被太后指派,来协理国舅府这几日备考的事宜,他倒是井井有条,一向只有虚笑的脸上都是一本正经,见了梁道玄,取出太后备好的一应文房,说道:“国舅大人,太后知你不是那腹热肠慌的性子,但为求预备万全,多带一套文房,多些保靠。这些都是恭上的好物,太后挑了两三天,您且备好。”
梁道玄觉得作为哥哥还要妹妹如此紧张考试,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也大大方方领受,又道:“公公早些回去,通禀太后,让她安心。”
这时,一朵红艳艳水灵灵刚好九蕊十八瓣的山茶捧在喜鹊登枝剔红托盘里,恭恭敬敬请至梁道玄面前。崔鹤雍拎着文房提篮,一并到了梁道玄眼前。
“这样的花也能找到?”梁道玄哭笑不得,“我是去考试,又不是成亲做新郎官,戴什么大红花?”
“我秋闱时也预备了,你少啰嗦,娘让你戴你就戴。”崔鹤雍当年自己也很嫌弃这些俗烂莫名的惯常,今时今日自己做了督促旁人考试的“长辈”,却骤然迷信,不由梁道玄分辨,替他在帽冠一侧插整齐。
“好好好,我戴就是,但到了贡院门口可得摘下来。”梁道玄做了最后的抗争。
车马都已备好,国舅府门前热热闹闹,梁道玄本想骑马,却被崔鹤雍塞进马车。
“我有官身,不好送你,我娘和你小姨会一并去,到了你就安心,还有……”崔鹤雍在马车前,所有的担忧都写在脸上,恍惚之际,仿佛一夜老了,“多多读卷,一时不解,就沉下心来。你的学识一个解试不是门槛,反倒助你登天,你稳稳的……”
梁道玄是考生,却握住送考人崔鹤雍的手,笑道:“表哥所有叮嘱我都牢牢记得,等我三天出来,咱们再去贯天江畔骑马踏秋。”
崔鹤雍眼睛热热的,重重点头。
马车出发,梁道玄挥别门前送行的家人,心情松弛靠在软垫里。这感觉就像忙碌了一整日,可明明天都未亮,一丝丝晨曦都不见在漆黑的夜幕里。
街上人倒是不少,有些早起做士子与家人的生意,做得都十分红火,似乎是为求吉利,连小贩都头戴红花,满嘴彩头吆喝。
待到贡院前下马的石碑亭,这里已停满了马车,梁道玄下来后藏起那朵碗口大的猩红茶花,去搀扶姑母和小姨。
“其实不用来送的,不过是解试,若是到省试时,我家来送的人还要占半条街?”梁道玄知道两个长辈紧张焦虑,于是自己开腔笑着安抚,“难不成,还得太后亲自来送?”
“要是我有兄长,我是必定会来送的。”小姨戴华箬当即表态。
在兄长这方面,姑母梁惜月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她看着挺拔俊逸一表人才的侄儿,感谢老天在血缘传承方面终于放过自家一马。但是又隐约心想,考试能力与学识进取,还是稍稍传承些亲爹比较好,只要不是人品,一切以大局为重。
贡院第一榜,开的是千字文号所排士子座位,击鼓七七四十九下,间隔定数定时,全部击完,需确定座次,在贡院门口列行成排,贡院门开,过时不候。
姑母差人去跑腿,带回梁道玄是君字号的座次,他拜别两位长辈,迎着鼓声,转身去列队。
开贡院是热闹的大事,周边百姓也有不少来凑热闹,只是鼓声截止,大家都默不作声,恭迎圣旨。
中京府内丞负责京畿道解试开院之仪,门开后,自里面出来的朱衣官吏,正是一个月前被关进去的解试命题官,听人议论是中京府新晋的少尹,看不出他被关了一月有余,神采依旧飞扬,人也整洁端正。
二人先后鸣罄,中京府卫戍开路,斧钺夹道,士子鱼贯而入,接受考检,严查夹带,再由官吏与卫戍一道验明正身与文告,方可入内。
眼看着梁道玄走进大门,身影消失无踪。一直绷着神经的戴华箬忽得垮塌下来,不住的哭。她这一哭,嘤嘤声此起彼伏,哀哀怨怨,极具感染力,其他几位或是送儿子或是送丈夫的妇人,也纷纷落泪。一时停靠马车的外围,哭声连绵,气氛十分诡异。
“好好的你哭什么!”梁惜月嫌弃一瞥,语气满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虽说都是梁道玄最亲的亲人,然而早年小姨北上寻亲,是想将幼儿的梁道玄带回自己身边抚养的。因她经过父亲与姐姐的过世,根本不信梁家会有好人,在梁惜月前着实闹了一通。梁惜月每每被说到兄长的恶行,无力还口,说什么都是多余,却怎么都舍不得恩人的儿子,她是说一不二刚毅的个性,回绝的不留余地。
最后经过调停商议,加之戴华箬见承宁伯府秩序与规矩井然,崔鹤雍也被教养得有如小小君子,梁道玄养在这里,确实是比跟着自己与丈夫去外任奔波要更合适,为了孩子着想,这才答允。
经过这一役交锋,两人相处早是剑拔弩张,这些年见面时,没有一次风平浪静。加之戴华箬自小被父亲姐姐惯坏,个性娇滴滴几十年如一日,爱落泪,又有些许可爱的矫情,偏偏梁惜月自幼在乡下,孤冷生硬地长大,个性强势不容人置喙,最看不上戴华箬这幅样子,两人从根本上性格不合,无法相处。
此时此刻,仍是如此。
“玄儿要在里面待三天呢!那贡院相公同我讲,三天就是熬人,我做小姨的心痛又怎么了!”戴华箬哭哭啼啼着反驳。
“那也别触霉头!大好的日子。”梁惜月嘴上这样说,可还是让侍婢取干净的巾帕,温水掸一掸,递去给戴华箬,“再说,男儿家不吃些苦,怎么立身?鱼跃龙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虽这么说,可当初儿子考试什么样子,她是清楚的,那时她也是嘴硬,结果见到三天后出来不成人形的儿子,人前故作坚强,人后早已哭得肝肠寸断。
梁道玄她也当做儿子一般,此刻如何不揪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不落罢了。
“不许再哭了,回去再掉眼泪,没得给玄儿丢脸!”也不知是斥责戴华箬,还是暗示自己,梁惜月压低声音,语气很急。
可这句话没有气到什么正面作用,戴华箬哭得愈发厉害,朝她气急:“那我就是忍不住嘛……”说完竟扑到她身上,连连啜泣,哀哭不止。
梁惜月叹一口气,皱着眉,嫌弃却又不能不管不顾,安排人扶戴华箬上马车,自己也赶忙背过身去,飞快按掉眼角的潮湿莹润,朝贡院大门看了一眼又一眼……
……
考场内,焦灼总是甚于其他情绪。仿佛是犯人入监,戍卫押解众士子入号间,落座后,待主考一声令下,关门挂锁,押封听令,一道道门堵着三面墙,到处都是静悄悄的,窸窣阵阵,比吹过树梢的晚夏微风还要小心,那是许多人小心翼翼取出提篮中文房的战战兢兢。
梁道玄摆得快,卷子下来前,分水的吏员添好喝与用的两份净水,他闭目养神,缓缓吐息。
和旁人的紧张不同,他好像全然无有这种焦躁情绪,因期盼考试已有一年有余,雀跃的期待早淹没其他琐碎心境。
就好像磨过千百次的刀,虽说有人赞是绝世神兵,总要试试披荆斩棘,才算实至名归。
看着密封的卷子落在桌上,分发卷子的人沿夹道消失,号间因未褪暑热与铺地干草潮湿生霉的腐朽闷腥也消失不见。
他郑重接过,急不可耐展开,试题半遮半掩之际,忽听一声狂笑。
“考场重地,噤声!”
巡逻的卫戍怒斥。
听声音是自己同一排的考生发出这颤颤的笑,不知惊吓了多少人手拿不稳,隐约有砚台墨盒跌落的响动,然后就是军靴踏地,维持考场秩序的一组卫戍与六位巡考之一抵达事发地,那士子仍旧又笑又哭,似是已经疯癫。
这种情况违反了贡院解试律令,当即刻赶出考场,不予取用。卫戍打开号间锁钥,两人架起癫狂的考生拖走。
众人听得是胆战心惊,梁道玄却继续开卷,心中稍加思索,就想通此刻情形。
倒不是不可能有人骤然被这紧张的氛围压抑的环境逼到发狂,只是可能性极低,更大的可能,是哪个精通信息就是金钱的书肆老板,雇个屡试不第也放弃考试的读书人,看过卷子,立刻背下题目,装疯发癫为的就是被赶出去,将这第一手消息带出本密不透风的考场,书肆印局当场刻版下印,两三个时辰,在帝京的人就能买到新鲜出炉的京畿道解试题目了。
一点点活动大脑的见微知著结束,梁道玄笑着摇摇头,将卷子展开,镇纸压住。
读过一遍,他开始发怔。
这题目……和老师讲得不大一样。
陈老学士说过,解试不考豪语,地方的命题官爱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①的策题,这样的题,容易出现老生常谈,但也便于考察士子的策文之力,如何从微末入手,看似蠡测管窥,实则捭阖纵横,展现行文布局的笔力,又有广度力度的思觉。
再有,若是解试先立了恢弘之题,到省试乃至殿试,要真正出题的大学士和圣上该立策问对什么?
可这次京畿道解试的题目,却非同寻常。
题目问的是:当今天下共有一十六道,各道奉顺圣恩,圣亦安民多年。虽然古圣明君主也常说岁无常稔的道理,可海内之地,终究各地的风土人情截然不同,有些道是岁丰盈,百姓安居;有些道却不能自洽,屡屡荒贫。天下如此之大,于是想要大治盛世就如此之难。一道富而非国富,一众民丰而非万民丰。各道苦心经营,本朝历代圣主也时常调遣人力物力,调平抚弥各道的弊病,却始终不能全然奏效,有时短暂奏效后,一场大灾,所有努力便毁于一旦。造成此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你有什么好的见解和建议呢?
这是真正大略的问题,而非什么以小见大。
梁道玄想得却是——考官阁下,你怎么知道我上辈子考过国考申论?
这就是结合国家现有政策,分析国家现有形势,解决国家现有问题,提出自己的观点看法与提案。
乍一看,这是在询问如何创造盛世,实则不然。问题中所求之盛世,乃是各地可以雨露均沾同享时清海宴尧风舜雨的盛世,这就成了回答的限制条件,有框无架,具体的理论要士子自己搭建。
只不过问题里没有申论那样的具体案例,只言大而略小,反倒给了更多发展空间。
但这样一来,大家回答可能都是泛泛扬言,怎么宏大怎么写,他如果从善如流,反而失了自己过往拆解问题后通过现实例证与现有政策再度整合的经验和优势。
既然人人都着眼于大,那他就反其道行之,以大导小,分解整合!
梁道玄满心欢喜看完试卷,提笔才发现,糟糕!忘记磨墨了!师父和表哥都提醒过他,要边看题边磨墨节省时间,这回可是白白听了那样多前人经验。
他飞快添水磨墨,草稿纸上试试写感,脑中构思腹稿成型,如此敏捷迅速文思泉涌,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大概是思维记忆有两辈子的时效性,梁道玄落笔便有了立意的起点。
科举文章有一点要义,叫做欲言先引,要么是古圣贤,要么是史书载记,也有前朝名篇的摘章引句洋洋洒洒,这都是不错的开篇。
梁道玄稍加思索,最适合自己文章构思的援引篇首,当是左思的《三都赋》。
“臣闻治世之道,多藏于纲纪文章,地态疆异之辩,古有名篇。左太冲成三都之赋,洛阳纸贵,其有言‘美物者贵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当如是也……”
他的立论非常简单,想谈优势,就先实事求是。各道情况截然不同,就像《三都赋》里每个地域要设计不同的描述方式来诠释地域特色,从物产到人文,覆盖全面后,才能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论断。
紧跟这段总启,梁道玄再按照此篇文章的方法总论“以大导小”进行拆分。
“道与世之兴,非人不显……”
写到此处,他又觉得这句话略显浮夸,草稿上飞快勾掉,另起一行:
“靖民有道,化微而润细……”
这句他很满意,意思是说想要海内民生改善,还得着眼细处。
而后的文章,经过这次改动,反倒更顺畅运笔落思。先是写十六道各地之风土之异——能写出这些,多亏梁道玄自小爱读各地的方志与游记胜概,再加上从南到北走过一遭,虽足迹不能说遍及山河各处,却也作为论据支撑他的论点。
细节抛出,经过润色,分析部分完成,结合实际的施理就要落地。
梁道玄既然决心写“小”,就不起泛泛的空题,只贴合他的主旨说:大家虽然都渴望盛世,但却不能让沿海道渔民像关内道农户一样期盼风雨自天上落下;有些偏远地区的人们为舜的弟弟象建立祠庙供奉香火,可在文教兴盛的地区,象是百姓和读书人口中批判了多年的反面典型,不孝不悌,死不足惜。从自然和人文上有如此大的差别,这是自然和历史决定的,尧舜禹汤来治理咱们国家,也得遵循。
换句话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客观规律也是要认的。
这样一来,后面的字句就显得十分有力度。
有些地方在本朝建祚之初,饱经战乱,想要这些地方富庶如斯,就要多调集人手人力,结合地方的现有条件,在不虚耗民力的基础上,“为民竞利,徐图丰荣”。
而真正的困难,就是将以上行为细化,正所谓“一道之广,一策不支”,还应落到县以下地方衙门,由下而上,报听施政之难,由上而下,估评难之所在。
言及此处,梁道玄觉得自己已经写得足够具体,可还差一些升华与强调,一是增添文章的格调与笔力,二是这毕竟是个科举考试。
“伏惟圣朝百载洪基,亦其微乡。先皇遗仁德芳,天地纵广如一十六道,亦可盛也。天地之清明,可昭日月,江河之东往,可表苍茫。”
有了基调,还得锦上添花。梁道玄知道自己文笔绝非华美雕琢之类,却善于字句间的巧妙布局来实现笔力的创显。
这时候最好是来一段漂亮的排比,可又不能用力过猛。以史为鉴是上佳的选择:这样既有前人史籍中脚踏实地的正例可以让文章落地不显虚浮,又能彰显自己的阅读量值得入榜上举,更近一层。
梁道玄这一年补了不知多少史书阅读题,写下这段简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当今皇帝乃是幼主临朝,题目所问问题确实存在,但请给现在的朝廷和圣上一点点时间。不要惧怕眼前一时的困难。
如果宜安之战中,秦没有败于赵国,那也未必会有“奋六世之余烈”②的扫清六合;
如果没有篡位的王莽,光武帝也不会有中兴之良机;
如果乱臣贼子不以唐隆之变乱纪于朝纲,玄宗也把握不住时机,一朝力挽狂澜。
一切困难都代表机遇。
当下的问题绝不是单纯的困难,而是挑战和未解决的功绩,等待圣上和贤臣们一道并肩携手解决,这是时代赋予的绝佳时机!一旦把握,圣名必当垂范千古,盛世何愁不润泽四方?
很好,结尾就这样写!
誊写完毕,已是点烛时分,巡考已开始收卷。梁道玄再查验一遍,确认无误,借着最后的夕阳,递交出自己最重要一科的答卷。
这时,他才感觉饥肠辘辘与疲惫压身。
幽微的烛火随夜风摇摆,初秋闷热稍稍减缓。梁道玄取出入贡院时因检查夹带而被戳烂的糕饼,用木汤匙舀着入口,可是实在太干,考场不是书房,没有温度适宜的茶水亦或甜汤,他只能吃一勺糕饼碎屑,就一口凉凉的水。
饶是如此,因饥饿作难,他还是吃得飞快,解决了整天的餐食。
疲惫就在饱腹后袭来。
梁道玄勉强侧躺在又是条椅又是床案的木板上,盖好薄被,略去寻常在家中一系列洗漱保持清洁的步骤,唯独漱了漱口。
眼睛一闭,筋疲力竭席卷全身,他的意识在剧烈的活跃后归于沉寂,什么都不再思考,沉沉睡去。
第27章 吞舟之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