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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又不是第一次被扇 不过瘾病的零星一角……

沈怀序闻起来像雨后的土, 潮湿腥味往外渗。

焦渴在心头暗烧,摸她头的手渐插进发间,再往下揉到她的后颈, 她一截微突起脊骨,饮鸩止渴。

纪清梨听他提起旧事,也公正毫不偏袒:“我们那天确实见面, 但不是刻意背着你。”

是,是他恰好不知道。

“你们说两句话弄成这样, 我是要问的。裴誉今天不舒服,如果他同那侍卫就这样从纪家负伤回去, 侯府难道不会问?”

若这是沈怀序的私事, 纪清梨不会多问, 但显然这同她也扯上关系, 她理应问清。

况且沈怀序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前几天大家还心照不宣维持契约关系, 今天态度怎的这样奇怪,纪清梨皱起一点眉。

裴誉为什么不舒服,都是手段, 沈怀序用的再清楚不过了。

有人暗地用沾染情.瘾的眼神临摹她,只要说一句身体不适, 她会好心垂下柔软的脸, 如观音施福, 伸出一只手。

短而小的一只手, 哪怕只是握住, 得到它就是得到恩赐,是窥见生机。

但要他用什么正当理由说给纪清梨听?

以一个丈夫的身份么。

机会已被他自己立下的契约断送,曾过的温情已泯灭在她眼神里, 否则他这样一身血站在面前,纪清梨怎么先想到的是利害关系。

一种窒息苦涩弥漫开,沈怀序沉默下去:“他不会对侯府说什么,也没不舒服得快死。”

“你这样关心他,你们感情很要好。”

纪清梨瞥去,沈怀序在旁低咳两声,面色不好快断气的样子:“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被认回的世子背后已有诸多猜测过往,多说什么都是添把火,也把她自己扯进去。

纪清梨有分寸的不说,这点沉默无疑更是他们感情的佐证,是人家要好。

沈怀序妒忌得要疯。

他不怀疑外人说起他时,她也会这般态度。

但那是因为契约,因为她是他妻子,也因为纪清梨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唯独不因为纪清梨珍惜他们之间的情分。

没有的东西,怎么珍惜。

排队做情夫的人都从这个缝隙里钻进来,恬不知耻等着机会。

和离书都写好,这天随时可能到来,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今天。只要想到这些,沈怀序就手背青筋暴起,深呼吸忍耐几息,侧头怄出口血来。

纪清梨没想到有这遭,吓了一跳去扶,沈怀序挂着血,第一反应却是厉鬼般灼灼看她,邀功似的:“现在呢。”

“我快比他死得早,现在你能问我了,能看我了。”

都快死了要争的是这个?

难以言说的病态扑到面前来,纪清梨轻斥:“在说些什么,我还想问你,怎么提着剑去又这样血淋淋的回来。”

沈怀序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被她骂了反而笑。他花了些时间忍住把她拖来,反反覆覆舔干净那些气息的冲动,只两腿张开请她坐下来。

他一身的血,还坐?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沈怀序云淡风轻:“无妨,路上颠簸,你且压住我。”

骨头在响,沈怀序纯靠不甘的怨气吊着魂,要死了也不管,目光只执拗浓稠,全落在纪清梨脸上。

直到她受不了,打量沈怀序灰败承不住拒绝的脸色,好像她不点头又要吐血,勉强过来坐下。

沈怀序满意了,扯唇笑。

短短一面,他从几日见一次的冷淡变成这副森森模样,眼神像要把人吞没了,同被鬼附了身,吃了什么疯药。

纪清梨哪见过他有这种时候,好心递给沈怀序帕子擦血,他反而接过去擦她的手掌。

每根手指都耐心擦净,又擦她的脖子,状若无意:

“你就是为了这个人,送来和离书?他怎么跟你说的?”

事情阴差阳错,她用来以防万一,日后掌握主动权的和离书被提前看见,起了效果,沈怀序上了门。

原来是这样,纪清梨仅错愕瞬,平静下来:

“我们契约成婚,和离是迟早的事,同别人无关。”

契约里早大方写了她日后再嫁会有的支持,换句话说,就算纪清梨当真背地偷人,沈怀序也不该是这种态度,从见面开始就疑神疑鬼的。

纪清梨预感有东西偏离轨迹,她开口唤回对方理智:

“沈怀序,如果这里有外人,身为妻子我应该首要关切你,这是我该按契约做的。但现在里面只有我们,我问不问你都是一种不重要的选择。”

“平心而论,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谁的真情。你不喜欢节外生枝,我恰好也喜欢这种简便的相处方式,问了是唐突。”

“这些天我们一直这样,难道不是很好?”

这是第一次,沈怀序从她嘴里直白听到“契约”二字。

从前她不提时处处关切在乎,如今她提了,言语之下未尽的意思仿佛反问沈怀序,关心担忧是有情人之间该做的,她不问,又如何。

一道绵软但分明的界限横在之间,即使她坐到腿上来,也只剩谈公事般认真的神色,从前短暂朝他释放过的好意只是过往云烟。

纪清梨显然拥有很好的品质,犯了的错误绝不犯第二次,坦诚明亮得人在沉默中回想她从前神色,沈怀序竟头一次痛恨起他亲手列下的契约起来。

不要再提契约,不要再提。

沈怀序呼吸起伏,手从后面绕来,托她下巴低头看两人交叠在一块的腿,看她小腹上存在感分明,暴着青筋的手。

“好,当然好,现在你坐到我怀里来,没有比这更好的。”

佐证似的,沈怀序握住她腿内侧上一提,拍打的沉闷声响在细细腿下。

她同被拎起后颈的猫睁圆了眼,完全没想到沈怀序会顶这张脸做这些。

臀肉下沉怀序很轻颠着,纪清梨试图提气绷紧减少存在感,把他手推出去。后果是腿没了着力点,反而不受控的抖起来。

“契约从头到尾都在,你以前就是这样问我留下,我现在任磨任骑是晚了吗。”

沈怀序握着她腰,邀请她往下坐,坐实。

膝盖恰好抵在到她微分开的两腿间,混着血的眉眼放低,好像已经被她厌倦丢开:

“等我开始回味你摸我时的触感,开始期盼你再碰我,你已在提不要唐突,不感兴趣了。昨日你跟其他人说那么些话,也不看我一眼。”

纪清梨大吃一惊:“什么我摸你碰你!”

“你忘了?你这样勾住我袖子坐进来时碰到我。那时我很想舔你,”沈怀序顿了下,尽量想不提瘾疾吓到人,以含蓄不下.流的措辞解释,“想闻想含住你。”

说些什么?

沈怀序在说些什么?

一连串赤裸直白的话从他寡淡面容里掉出来,纪清梨耳边嗡嗡的。

这声音不像是沈怀序会发出的,她当然还记得最初拉拢

沈怀序圆房时的窘迫,那时他多冷淡拒绝。

他还要她安分点。

不是现在这样,眼神直白,欲念平铺直叙,要将她提起剥净,然后他俯下脸在细白面皮上卷走水珠。

把那些人留在她身上的气息覆盖住,再一点点含住品尝,吮得渍渍,仿佛已在脑中做了千遍。

纪清梨低头看他,一种莫名的感觉,和后知后觉占上风的火气在往上涌。

沈怀序勾住她手指,同样从她手背往上爬。

“我刚才是真想杀了他。我嫉妒他肆意提及你们情分,同蚊蝇没完没了。嫉妒他曾经分得你的视线触碰,你知道你的手含起来是甜的吗?他有那样含过你吗?”

所以之前被人舔不是错觉。

……他顶着张周正脸背地做这种事

“但如果杀了,你或许要为他流泪。我拿你怎么办?”

“我请你收回手,又背地全想要,注视触碰呼吸连那一点水也只想是我的,难道要你为别的男人流泪时,我在旁边等着舔?”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先请棋白去请大夫来。”

“我是不大舒服。”沈怀序慢慢地说。

“但这不太好同大夫讲,否则要让大夫看我问你究竟跟几个男人要好,让我同大夫说我的病症就是想吮你,吃到点什么都好,大夫会怎么诊我?”

他完全遏制不住疯意,尽吐出些违背礼法纲常,什么舔不舔的话,纪清梨鼻尖冒汗要他冷静,干脆抬手扇去。

啪得一声清脆,沈怀序被打得偏过头。

沉默几息,纪清梨去看,人清醒了吗?

眼前沈怀序只是喘了声,喉结颤抖又快速往下咽,眯眼时不像恼怒,像回味。

又不是第一次被扇。

他才不过说出零星一角,等她当真知晓他的瘾病时,会是什么反应?

浑身兴奋轻颤起的瞬间,沈怀序把另一边脸也转过来。

他在纪清梨看来的瞬间舔过唇,问:“你也这样扇过他们吗?”

纪清梨脸色变来变去,看他在手边吐气,咬住她指尖。

细密的含舔,从指尖沿着脉络到掌心,银丝在口舌尖绕缠,裹出热气。

邀请纪清梨像成婚时那般对他感点兴趣,仿佛正用口舌磨开一块海盐。

越磨越只能得到咸湿,渴得人口舌发麻。要活命就只有俯下去,将她绕成水,吞掉她好心给予的救命之珠。

他要解决勾引纪清梨的人,更要让一切回到最开始,回到最开始纪清梨尚关切他时候。

既然裴誉“不舒服”都能得到她的关心,那他的性.瘾说出来呢?

继续这样脸红,惊叹厌恶之外能得到她一点可怜么?

沈怀序正要说,但纪清梨专注盯他半晌,慢慢把手抽了回来。

她甚至顾及到这人吐了血脑子好像不是很清醒,抽手也抽得温柔,说话也温柔,可惜吐字直白好似审判:

“你应该是误会了,既然如此我从头和你说清。”

直觉令沈怀序去阻止纪清梨的话,但为时已晚。

“沈怀序,最初新婚夜也好,我想办法留你夜宿也好,不是我有非分之想,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契约。”

纪清梨盯着他神色看了看,笑起来:“我一开始真以为我们成婚。”

她才发现原来她是介意这件事的,面对沈怀序,她是有委屈。

只是一直鲜少拥有选择介意的权力,嫁

来占便宜后算来算去,她从没算过自己开不开心。

现在,从容稳重的沈怀序如被字句回旋凌迟,她眼睛弯弯,鲜活漂亮的羽毛拨开点,露出那点轻快的报复:

“我以为我们是真夫妻。”

“现在不是了。”

第42章 她竟然不是心悦他 偷,她要偷人再正常……

耳间刺痛不亚于一耳光, 只是后者让他爽到,前者则令呼吸也成为薄薄一把刃,迟来割进喉口。

她这样轻巧提及, 两颗水涔涔眼珠笑意很淡,沈怀序需顿住良久,才能尽量平静往下问。

“什么意思。”

纪清梨把纪家推出去。

她上午同纪家承诺过, 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沈怀序——骗她们的。

“你签契约时,纪家应该是说我同意, 但不便露面吧?我那时在院里,从未有人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脸上火辣辣的, 像又被纪清梨扇了一巴掌。

说到这, 他还有什么不懂。

纪家着急攀附关系, 享假戏真做的美梦, 纪清梨同京中众人一般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不设防嫁到沈家。

所以她尽职尽责, 妻子姿态挑不出一点错误,处处安分却也“越界”关切。

他还以为纪清梨有点心悦她?

笑话。

自以为傲的把柄,不过是个误会。误会解除, 纪清梨就很快调整了姿态,再没看他一眼。

他现在回头, 在这里上赶着刨心刨肺, 为留住人瘾疾都要跟她说, 别人是要理他吗?

面上无光, 自寻狼狈。

沈怀序知晓自己该心平气和接受这件事, 点头说此事是他疏忽,他去处理,然后两人重回互不干扰的状态, 直到契约结束。

但一开口,喉口却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回忆里纪清梨绵绵望来的眼神,变成蛛丝,迟来地网住他。

是误会,那她唤过的夫君更是真心,那些目光里是真的对他亲近期盼,他是有机会假戏真做,是有机会接住她的

那时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

他没头没脑的问。

沈怀序竟也有不解之时,他定定望着纪清梨,眼前闪过的是数张她曾望来软溶溶的,如今意味截然相反的脸。

纪清梨歪头嗯了声,没懂他问的什么。

“因为纪家想假戏真做?上次听到纪家算盘后我才知晓此事,才知道该按契约行事,先前是我错了。”

为什么关系会这样错开,算算时间,纪清梨知晓时竟然那样晚。

所以他那时在皱眉划清界限,在说一月只用见两次面,在说她不要整日想着圆房。

他回避冷淡,放置过多少纪清梨捧来的好意?

纪家贪婪,而他无疑是帮凶。

“有人做交易心不诚,上午同我对峙都还一心想把此事再糊弄过去,沈大人还是多提防得好。”

“……此事是我过错,我会去处理。”

“你……知晓后对契约不快,所以要和离?”

纪清梨没点头,却也没否认:“沈大人人,我们毕竟不是真夫妻。”

沈怀序哑口无言。

阴阴吊着那口气的怨愤散开,疼痛千百倍在身体泛开,他只看着纪清梨从他怀里出去,眨眼就走。

她下车时对棋白有叮嘱,让他快些回去请郎中来。

沈怀序才发现,原来他也有一日会辨不清纪清梨神色,辨不出是残留的真切关心,还是谁来了她都关心的责任。

如果一直是冷静契约,沈怀序该接受,但无形中见过真心得那一面,这一点冷淡就成了自寻的砒霜。

他如今想要的,全是那时眷顾指尖,又被他自己再三罔顾扼杀的一缕烟。

这不是他活该是什么。

倘若早些发现,倘若早些回头看见纪清梨犹豫间的真情,难道会走到这一步?

沈怀序闷咳几声,呼吸全是黏稠血腥气,如同赤条条的鬼飘回沈家,她空荡荡徒留烧焦气息的院子里。

那一身赤白伤痕全凝做一块,粘在布料上。

两边都是下了死手的打,还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需修养多久。

棋白真是提心吊胆,忙不迭去请大夫快来,问沈怀序可有哪里不适,正说着,却听到大皇子幕僚相邀的口信。

好端端大皇子邀什么,还去猎场,不像是好意。

棋白想起公子在镇国公府拒绝大皇子的那一遭,脸色变了又变,只怕是前来胁迫相邀,请公子站队的。

沈怀序闭眼不语,脑中一片血淋淋的错误。

他和纪清梨的关系戛然停在空中,似乎只有一个结局。

她说她们又不是真夫妻,匣子里又放了和离书,是已经想结束

了吗。

她已经对这种关系感到无趣,厌倦了?

沈怀序大可骗自己一切安然无恙,但纪清梨显然不是个同个错误犯两遍的人。

一旦发现是假夫妻,她马上收回一切好态度,冷静改变轨迹。

即使现在没说别的,她也只会是在给自己准备足够的时间,直到挑选合适的新人。

他自以为的超过裴誉,超过其他人的优势在于丈夫的地位,从现在起即刻不是了。

即使纪清梨从前对他有那么点好感,现在假丈夫也是摆设,是曾经的错误,是不会再被选择。

是她同旁人说笑他要为她掩盖,靠边恭喜的遮羞布。

他的身份已毫无用处,更无一点支撑底气。

捧着身份的烂账不动,自诩是她正牌丈夫,就只有被丢到身后等着,看旁人若无其事勾引,看她对那裴誉、对谢无行笑。

不。

光是设想这一点情景,妒火就几乎要将他完全烧灭。

他必须做点什么。

纪清梨要“偷人”,那再正常不过,她毕竟不是真嫁人,偷两个人怎么了。

偷,维持这段夫妻关系,她想怎么偷就怎么偷。

沈怀序劝说自己,劝说道咬牙切齿面色渐沉下去。

很快,一点生杀予夺果断的派头,足够他即刻调整状态,眉眼重覆上掌控的疯意。

他抬起纪清梨用过的枕头嗅了口气,床边散落出什么东西,沈怀序垂头看去,是两本册子。

翻开来看,越界大胆的图文同她某日锁在角落,看书看到脸涨红的一幕重叠,沈怀序吞咽津液,笑了起来。

他将那本书反覆翻看,直到确保全部记下,才以指腹勾勒画上交叠的人影,叹出口裹满欲念的气。

“去请大皇子稍等,我们出去。”

偷情,怎么不能偷,跟谁偷不是偷。

和别人偷有那么多意思,有花样吗?

沈怀序握住匕首,对准肋骨。

那点厌恶腌臜的隐疾,总要起上点留住人的作用。来同他偷,他会很好用。

*

赵氏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府上就传出孙姨娘重病的消息。

这么些年的光阴,纪家后院不曾消停过。孙姨娘要不是为纪家怀有子嗣日子好过点,那还有今日能全身而退的时候。

她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就要搬走,在门口听别人传她怎么病重不愈要死了,还挺新鲜,指着那小门笑:

“当初一抬轿子把我从这塞进来,我都说了要纳我我也不会让府上安分,他还不信。”

“现在好了,非得我死给他看,他也不怕夜里梦见我来找他索命。”

丫鬟小心问:“我们就这样走了?”

走,怎么不走?都说她在外偷情了,还有什么好留的。

纪家她是没什么牵挂了,只有个儿子还在赵氏膝下。当初怀他时多般艰辛,不说也罢。

反正赵氏等着享他的福,又不会把他养死,孙春芳吸口气别再想,转头看木工还站在那,头疼。

“你怎么还没走,我说了我跟你毫无关系不会搬去你那,十几年前的事,梁间,你不会现在还当个宝记着吧?”

梁间不置可否:“我帮你搬家。”

白来的苦力他爱留不留,孙春芳懒得管,从怀里展开张折痕很重的地契。

她说了她自有去处,只是那打好的柜子,孙春芳撇过脸去:“打都打了,你要搬就搬。”

院里来往处理“后事”的人不少,孙姨娘搬点东西也无关紧要。

落脚处很快安置好,孙姨娘也没忘让小尾巴似的纪清梨过来坐下,别操心房子的事。

“我说了我又去处一个个怎么都不信。你以为赵氏怎么那么恨我,我可没少从文昌伯手里要银子。”

“还留给我这么多首饰银两,你要把沈家搬空?”

纪清梨执拗要她收下:“都是我平日攒下,还有嫁妆里的东西。姨娘日后总有自己打算,要做什么,我愿为姨娘出力。”

孙姨娘拿起把玉柄扇子:“你这些打算啊,本都该用在你母亲身上。她看着静,实则才是那个喜欢热闹,半点熬不住的人。”

“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当年我刚入府就有身孕,赵氏看我处处不顺,是你母亲处处帮扶。”

实际时隔太久,久得母亲在纪清梨心里只是个模糊影子,一种感觉。她只有侧头认真听孙姨娘的话,努力缝补填满那道影子。

这神色同她小时候闷声坐到门口,快把自己饿死的模样一样,孙春芳无奈,心也霎时软下去。

她母亲帮自己掩护生下纪彦,她来照顾她家的纪清梨,真是一报还一报。

“纪家不像话,你那个爹更是跟死了一样,你别管他。以后姨娘这儿,你就当是自己家,是你娘家。”

“沈家家底殷实,你也并非没有退路。有事就来找我,”孙姨娘同她讲悄悄话,“再不济那梁间还白有身力气,让他去前面顶着。”

院门口坐着的梁间默默转过头来,没有反驳。

“若我有日想和离呢?”

孙姨娘光嗯了声:“想离就离。姨娘在西街开个铺子,还顾不上你?

纪清梨抿唇说好,她想这样就很好了。

她刚知道契约时,哪起过半点和离的心。即使明知契约不稳,恐有变动,也只是稍稍构思未来。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有自己的家,有退路,有姨娘。她要想可以大大方方仔细的想,来日有变她何尝不能自己挑个合适的人。

一切崭新道路好像就在眼前。

不过……

这位梁叔叔怎么还在门口?

算算姨娘入府有孕的时候,纪彦到底是什么情况当真难说清。

唯一知道的,也就只有孙姨娘并不喜欢怎么他。

从前宁愿把她从角落抱出来,给她擦脸,也很少管旁边同样坐着不吭声的纪彦。

赵氏把纪彦带走,孙姨娘闹过,却也妥协。倘若纪彦是梁间的孩子,千辛万苦瞒着生下来,又怎么会这么置之不理?

纪清梨有点想问,还没开口就被孙姨娘看穿,拿扇子砰砰拍她脑袋,打岔推她上去休息:“你今日不回沈家无事吧?”

纪清梨捂住脑袋哎呀声,头顶被拍得毛茸茸,说明日就回去,不会有事的。

既然有心和离,那契约上写的有些得问清,而且沈怀序说得些什么舔眼泪闻她含她的,说得像有什么怪病。

他那时神色沉沉不似作假,纪清梨压下不安,一切明日再问。

没想到转眼到了第二天,淅沥沥雨间,沈家隐晦传来消息,说沈怀序怎么了。

沈怀序?沈怀序能怎么,他不是永远云淡风轻,永远运筹帷幄旁观在局势之外吗。

况且她看着马车回沈家,还叮嘱棋白去找大夫,他吐血只能在家休养,难道还会事。

莫名的,他在马车上吐血还执拗望来的疯意在脑中挥之不去。

心中好似压着块石头,纪清梨给姨娘院外请了几个家丁后就回了沈家

只见杨氏皱眉,沈行原在旁不语,而下人难掩焦急,窃窃私语,都说──

沈怀序昨日见了大皇子后,就同那去寺庙祈福的宫女一般,人不见了。

第43章 他死了吗 暗处森森窥探

前脚一切说清, 后脚沈怀序不见了。

仿佛有团明谋云一样堆到纪清梨头顶来,她张了张嘴,不知所谓。

杨氏还在问下人:“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对方只是摇头, 杨氏总不能从人嘴里撬出个沈怀序来。

这几日沈怀序动向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又是说走水烧了间屋子,又是老太太受惊要被送去寺庙静修, 现在人也不见了。

杨氏从前没插手过大儿子,现在要管更是无从下手。

看纪清梨回来, 她实在有气无力,只先问亲家如何。

纪清梨早准备好说辞:“从前相熟的姨娘病重, 该办完的都办完, 已经无事了。夫君还没回来?”

“是, 他……”

杨氏头痛。

是没回来, 人不会凭空消失, 沈怀序从前忙于政事不归家也不是没有过。

即使短暂失去音讯, 以其谈笑间筹谋不落一点痕迹的秉性,难说此事是他的哪步棋。

有人说看见赏花宴上大皇子要见沈怀序被拒绝,今日其幕僚又主动找上门来, 实在蹊跷,一层隐形忧患不好说清。

杨氏揉了揉眉心, 她这个大儿子的事从前老夫人不许任何人插手, 杨氏怨过闹过也无济于事, 渐习惯同沈怀序的生疏。

再到习以为常, 鲜少过问沈怀序, 唯独企图在他婚事上多操心以彰显自己母亲的身份。

现在牢牢挡在中间的老夫人蓦然没了,杨氏要来关心,都不知从哪关心起。

沈怀序要做什么, 也不会告知于她。

甚至说来说去,她同这大儿子兴许都没同儿媳“亲近”,她能如何。

心头诸多滋味算不清,杨氏先掩下忧患,叮嘱沈行原:“他可能有急事。你在外也多留意你兄长消息。”

沈行原半天没回音,杨氏皱眉看去,他目光全落到纪清梨身上,表情奇怪。

“我知道的,母亲、嫂嫂放心。”

沈怀序明知有人盯着他妻,还敢空出位置,打得什么算盘?

*

府上众人虽为沈怀序下落的事繁忙一阵,但还不算乱了阵脚。

春兰劝沈大人不像是会出事的人,纪清梨却始终不安。

与其说是担心沈怀序,不如说总觉得身后笼罩着阴云、有双黑沉沉的眼时刻盯着她脊背颈项,让她无法摆脱。

直到她看见偏院里漆黑烧焦房梁,沉默死气的残骸正对着她望来,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猛然席面,几乎令人呼吸一窒。

墨符解释是前夜里烛台倒了,才不小心烧起来。

当真如此吗?

她那日未归,这院中应当没人才对,除了知道她留有和离书的沈怀序。

那怎么烧起来的,沈怀序那般稳重的人,又怎么会纵屋子烧成这般。

烧焦落魄的残骸无声凝视纪清梨,沈怀序提剑流血,伤口模糊的身影仿佛就在此回头,令她重嗅到不详血气。

细密冷汗覆到后颈,纪清梨不由得后退步,踩到地砖上的水坑。

春兰及时扶住她,担忧:“小姐?”

“我那日请人带回的匣子呢?”

“正落在那屋里,不小心一并烧了。”

又是不小心。

纪清梨进屋坐下,宽慰自己是她多想,不过巧合而已。

人坐立难安,如同遇上鬼了,寒气从无从知晓的四周往身上窜,绕进每根手指发缝,沿着线条一点一点的舔。

她脸皱起来,狐疑盯着院子半晌,想她难道是跟沈怀序一样不清醒了。

踱步几个来回,纪清梨从院里挑了几个人去看西街铺子,用琐事来打发走这说不清的预感。

孙姨娘当年便是在京中开铺子做买卖,练就的一身直爽脾气。若不是被文昌伯带回府中,早不会现在才要从头开始。

再说文昌伯已怀疑到纪彦头上,男人的疑云就一旦起了就挥之不去。

思及大皇子来找沈怀序的事,纪清梨给纪彦传信,将此事告知给他,兴许有用。

至于契约之事,等沈怀序和离再说。左右她人在这里,要问和离不过重写一张纸而已。

没想到又过两日,别说是和离,沈怀序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杨氏焦等两日,习惯去找老夫人要个定心丸。

但佛堂如今是除了沈怀序的话谁也不听,谁也不放进去。

只有等沈三爷下朝,急急去问:“到底怎么一回事,真出事了?”

沈林华欲言又止,大皇子那边不是好消息。

大皇子习武善箭,那日幕僚来约沈怀序同去猎场,不料路上遭了劫匪,沈怀序为此下落不明。

回来的人是说马车翻下了山,要搜山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出结果的事。

“别急,府上已派了几波人去寻了。慎之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再等等。”

杨氏脸发白:“我、我何尝不知,只是出了这么大事,实在难安心……”

沈林华宽慰,他清楚沈怀序履险如夷的秉性,为上盘棋二房及王家已算用过,没一点浪费。

朝中官员变动陛下在背地灼灼盯着,谁要结党交好,只怕是难以私下壮大。

现在他出事,究竟是大皇子一时不察,还是沈怀序在挑选皇子站队,以身入局搅混局势?

他如始终离沈家不远不近的影子,人人都看向他,都知他高岭从容运筹帷幄。

以至于出了事风雨欲来,才惊觉与他关系疏离至此,有什么细节还要去问他留下的那些侍从。

沈林华只有掩下担忧,加紧去救人。

*

沈怀序消息传开,谢无行听闻时正在茶楼里看雨。

阴雨天里他长发随意披着,神色郁郁,脸色更是难看。

每到雨日谢大人总是这般,德顺小步上前,有意说点别的打岔:“听闻这次是真出了事,那位沈大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死不了。”

谢无行百无聊赖,德顺意外,以为按谢大人的性子,只早要那姓沈的死了才好。

“您难道不想他死?”

“他死?”谢无行挑眉,面无表情盯着街上行人像是下秒就会轻飘飘往外一指,没有理由要人性命。

“这种人悄无声息了才可怕,况且裴世子还在府上养病没死,他怎么会先死,只怕在哪阴恻恻等着下死手。”

目光中多了抹浅绿绸缎似影子,谢无行眯了眯眼:“他死,纪夫人就要变作遗孀,有几个怕是迫不及待等着补上位置,你以为他能安心?”

遗孀。

吐词仿佛眼前就漫开人素白含泪的脸,瘦伶伶在这雨中摇晃,他无意摩挲手背,想沈怀序难道会舍得死?

怕是死也要变作鬼,爬也要爬回来,日夜趴在纪清梨床边阴沉沉守着,无时无刻不看着她。

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那位夫人身上,德顺欲言又止,大了回胆子:“大人是看上那夫人了?”

“那再好不过,可趁此刻落井、顺势而为。”

“脖子上的东西发昏就去砍了。”

谢无行森森横来视线,眼底毫无笑意,他是个什么,他是个天残,是个太监。

他是被万人踩着脊骨,用手爬出来的恶心东西,谁同他在一起,谁便是太监的对食,顺哪门子的势?

他就是看上点什么,还非得看上别人的夫人?

怒气沉沉连同厌恶朝人涌来,德顺小心低头不敢多语。

“我对那位夫人亳不感兴趣。”谢无行冷冷发话,“不过是他们自顾不暇过得不快,我就舒坦了。”

“是……”

对面浅绿的,柔软如一抽就散开的缎子身影恰时回头。

下巴尖尖淋着水,提起被浸软的裙摆晃晃,整个人泛开潮意,毫不知情也许将成为遗孀。

谢无行一顿。

他平静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你也去拨人助沈家一把,别让沈怀序真死了。”

他死了纪清梨若换成甜言蜜语的真丈夫,谁留有空隙给他钻?

如此半死不活,名正言不顺,才是最好。

“大人,那您这是要去哪?”

“雨下得这样大,以我同沈大人的交情,总要替他照拂家中一二。”

谢无行撑伞入雨,朝那抹影子轻巧开口:“纪夫人。”

对方讶然望来,掀起眼时长睫都挂着水珠似的。

掺杂恶意的假笑不自觉扩大,谢无行快步上前,天阴灰色铺开在他身后,如一场干不了的雨。

他试图淋到

旁人身上去。

这几日沈家忙乱,纪清梨也为姨娘铺子的事上下打点,一时不查被雨困在这儿,没想到遇见谢公公。

“夫人出行没带伞?”

她唔了下,还没回答,谢无行已理解她处境,主动让身后人送来把伞,抬手欲递给她。

收了伞,日后总要找时候还他。

犹豫几秒,谢无行也没收回去的意思,同时伞朝她这边倾斜,几乎要弄湿他自己,笑意一点不变:

“近日多雨不便,纪夫人还是小心些的好。”

总不好让他一直伸着手,纪清梨说了声多谢,伸出手去。

伞恰时抬起,圆润潮湿的水滴从缝隙中滴到纪清梨虎口上,就一滴。

下秒谢无行抬手,为她抹去。

比触感先到的是冷湿刺人的视线,几乎贴着她虎口打了转,纪清梨不可遏止打了个寒颤,谢无行适当扶住她,停留一秒。

伞稳稳当当递到她手中,那一秒的停留是什么,他不语,眼中情绪未变,如有实质窥探的眼神也不动。

明明急雨下街坊凋零,少见人影,纪清梨却莫名有种被人夹到中间的感觉,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好奇怪,四周都莫名阴森森起来。

她不自觉把手背到背后去:“不必在意,谢公公雨天怎么在外面?”

“恰好闲暇散心,没想到同夫人在这儿遇见。”谢无行取下腰间玉牌,递给她,“沈大人的事,夫人若是有需要的,不乏来寻我。”

要多个人来寻沈怀序吗?

选项摆在眼前,纪清梨尚没选择,却仿佛有什么从水里爬出来的鬼,咽着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盯着她,只看她敢选。

纪清梨禁不住退后一步,匆匆道谢后就要走,晚一步就会被什么坏东西缠上似的。

她走得已经很快,不过雨太大一时回不去沈家,只在前几日为孙姨娘大扫出的屋子里歇脚。

即使这样,命运使然般,在逃离谢无行的路上,在她崭新屋子前,还是有团模糊不清泥一般身份成谜,同样不受任何桎梏,一切可从头开始的影子停在那。

等在那。

春兰眯眼看了会,惊讶:“小姐,有个死人!”

第44章 火烧开在他面上 “难道错认我是那位沈……

什么死人, 纪清梨戒备捏紧伞,尚能镇定再往那边看一眼。

一团黑漆漆的线条,对方看不出呼吸, 只见身下溢出的水都混做红色,任雨将伤痕冲得发白。

即使没死,这般光景必定也只剩一点气, 恰恰好好等在这里。

纪清梨有自知之明,知晓什么事该管能管。这诡异出现的人, 还是等雨停后让墨符来将他送到医馆,不要贸然沾上关系的好。

她朝春兰使个眼色, 主仆二人屏息放慢动作, 静悄悄如瞎了哑巴了, 总之看不见这团乌黑的泥, 心照不宣绕道走。

直到纪清梨余光落到那人透着血水的衣服, 露出的半张脸上。

苍白冷硬的面容, 即使混在雨里也足够让人心头一跳,几乎不可遏制地拿出来比较,这般眉眼像极了──沈怀序。

一张同沈怀序相似, 又更为瘦削苍白的脸。

沈家为沈怀序消失焦急,纪清梨更知他那身捅出来的伤要紧, 此刻一点相似也够她停住步子, 远远惊诧喊:“沈怀序?”

模糊线条为她一句话唤醒, 倏忽抽动起来。

他咳嗽, 咳得肺腑沉沉几欲吐出颗心, 用尽最后力气侧头。

是相似的眉眼,但对方衣衫松垮清净消瘦,雨丝顺着挺直鼻梁往下, 面庞发白潮气,眼皮沉沉不动。

衣领敞开下大片冷白,混着青紫伤痕像被煮过头的鱼糜。

看着实在快要死了,虚弱得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仅仅嗅到什么般朝这边看来。

纪清梨犹疑不定:“你怎…”

话还没说完,对方身形坠坠,倒下前五指恰巧搭到她伸来的手,指腹紧贴虎口。

那是谢无行方才碰过的地方。

“谁?”

他虚弱问。

丝缕寒意令纪清梨打颤,这人因眼看不见而下意识摩挲手下物件,脸和吐息都淌着水,直到把纪清梨衣袖也全染湿起来。

纪清梨抬了抬声音:“是我。”

那手一顿,辨出她是女子般,竭尽力气收回手:“……唐突。”

他干涩咳嗽,口腔充斥着血味,当真连再碰头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昏死过去。

瞎子?

他无疑狼狈虚弱,低贱得倒在在泥里,谁来都能从他脊背上碾过,一脚踹开他。

而沈怀序永远衣衫洁净,永远笑不达眼底怒不显面,俯视人再云淡风轻不过。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同的人,又恰好掉到她面前来。

究竟怎么回事,太多疑云笼罩,纪清梨眉头紧皱,到底无法坐视不理,让侍卫搬他进屋,再请郎中。

她一切崭新,预示着未来新日子的屋子,自己还没进去,先多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踏足,留下一串湿痕印记。

雨太大,医馆老郎中来得也慢。

看见那人的瞬间,郎中啧啧一声:“你这是打哪弄来的人?伤成这样,再过两天也不用找我,随便找个人收尸算了。”

剪开沾着血肉模糊的布料,大片深可见骨的伤摊开在纪清梨里眼前。

除了那张脸相安无事,这副皮囊如同人决意不要,毫无顾忌得刺破弄烂。

肋骨处更有道近乎竖直将人剖开的一道痕,好像再往下压,他就能将骨头也尽数吐出给她。

伤口撕开溢出的血打湿一张又一张帕子,血水一盆一盆,他始终羸弱狼狈躺在那,纪清梨有些不忍再看。

“这些伤不是一天两天,不及时治疗好了坏反覆折腾成这个样子,现在只能算是留下一条命。”

“此后就是静养半载也好不全,大概要留下病根。”

“病根?这么严重,是怎么伤的?”

“那就说不清了,看着是刀刃利器,直下死手,有仇家吧。”

“这位小姐,开的这些药每日切记要换。另外,这人拖太久,这几日反覆发热是无可避免的事,还得让人盯着。”

纪清梨点头,看向窗外。

火焰跳跃,天色怪异。

一场泥泞暴雨后,傍晚反而出了轮日头。日晕橙红膨大远远挂在天上,把视线内的一切都涂抹得昏黄不详。

纪彦的人送来信,文昌伯听闻孙姨娘病逝后脸色尤其不好看,认为赵氏趁他不在草率处理,这几日刻意冷落了赵氏,又为朝中事焦头烂额。

大皇子久久寻不到沈怀序,交不了差后被言官谏言,参他素日私下拉帮结派,谋害朝臣。

又有五皇子到御前跪地不起,自愿回到冷宫,只求皇兄别再害身边人。

大皇子咬牙切齿不想背这罪名,当即就找到纪文州,要纪文州斡旋同沈家先缓和关系,别再传出什么流言来。

沈家哪会应?

有纪清梨提前留下的人在,纪家进都进不来,更别说来她这儿打探消息。

纪家素日拿同沈家的亲家关系招摇惯了,从前打得包票在此刻都成了回旋镖,回应他的只有闭门羹。

纪文州之前同二皇子亲近,二皇子出事后马上抛开,主动投诚大皇子,被以幕上宾招待。现在连这点作用都发挥不了,处境尴尬起来。

不论外面局势如何一团乱,此处静得仿佛桃源,榻上人于夜半时分无声息醒来。

鼻尖充盈着血腥气,那人面色灰败,深浅不一的伤刚被剔除腐肉,稍动就洇开血色,只听得骨头咯吱咯吱。

虚弱乏力使得谁都能踩到他身上,那长发披开在肩头,往下衣衫毫不吝啬透出里面起伏线条。

他似想要下床,炉火辟啪,纪清梨在角落蓦然出声:“你醒了?”

瘦削,窄得更深的眉眼望来,怔下很快就将她和昏倒前声音联想起来,谢她救命之恩。

大概正在发热,声音沙哑混着热气,几句话说得艰难。

他咳嗽两声,喉咙像破了,漏风。说他是自徐州而来的书生,进京寻亲却被仇家盯上。

包裹行囊没了不止,还被推下山崖滚落至此,眼睛已经好几日看不见了。

他郑重其事些纪清梨救命之恩,极瘦削的背如松挺直,摸索着下床行礼。

赤脚狼狈苍白站到面前,难掩书生文气。

也很快要走,无意打扰纪清梨,不论怎么看,他都实在和沈怀序南辕北辙,毫不相关。

从见他开始,纪清梨心头就始终悬这口气。现在那种不安终究还是淹没口鼻,叫她陷进淤泥里:

他不是沈怀序,往大了说朝廷沈家那些事悬空搁置,往小了说她有和离问题也无人回应,事情全诡异卡在这儿,沈怀序就真杳无音信?

到底怎么回事

若真是沈怀序,难道他什么都不顾命也不要,暗地折断脊骨将自己践得这般狼狈。

付出这种代价是要做什么,光来她面前谢救命之恩?

纪清梨一动不动,犹疑审视那人惨白羸弱的脸。

他的伤太重了,又目不能视,简单走几步都弄得艰难踉跄。

一路往前门前炉火也看不见,炉子上熬得药罐早就取下,仅一点蓝黄焰火跃动。

他一无所知,甚至如扑火飞蛾,毫无防备直撞上去。

火舌倏忽高涨,扑面烧到他脸、烧到他额发上去,只听他闷哼声,痛苦捂住脸。

纪清梨万没想到他毫无防备至此,伸手拉住他衣角:“你看不见火吗!”

皮肉被燎开的气息、血腥濒死的气息在空中无形流淌,发酵。

“抱歉…”他歉然哑着嗓子,顾不得自己被烧到,也顾不得伤口撕心裂肺的痛,只局促站定不动,面色无措彷徨。

“是撞坏了小姐的物件么?在下会赔…”

松手时大片漆黑涂抹在他背后,那火缭在他眉心之间,恰好烧出一道疤来。

似观世音红痕,也似恶鬼的第三只眼,总之落魄不详,是个货真价实、毫不相干的瞎子。

他这个态度,纪清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人都要死了,一把烂骨头,拿什么赔她?

纪清梨移开视线,不看他那张森森镜中人般的脸,让他老实坐回去。

“这路不好走,你这一身伤也不要乱动了,先坐下。”

他嗯了声,身上疼得实在站不住般轻轻低头,绝口不喊痛,只是再度谢她救命之恩。

“我会赔的。在下姓许,家中排行老三,小姐若不见怪,可叫我一声许三。”

“今日这恩情实在没齿难忘……”

孑然一身,无以为报。

他顿了下,既然窘迫难言,也困惑不知她为何这么好心:

“小姐先前好像喊什么沈公子,莫非是将我认错,因此救下我?”

第45章 如果她是寡妇 想趁虚而入的不止一个……

人单薄斯文站在面前, 由她打量,像捡回家黑漆漆的一团藻。

他苍白等着。

若因同沈公子相似被救,是他沾光有幸。

只是一身细软皆被抢走, 手中连过所都无,用什么回报这位小姐好意?

仅有这样一张脸能派上用场,回报一二, 纪清梨要用,他便尔雅俯身, 随她摆弄。

这般自觉放低的情态,同沈怀序坦白如何想舔她眼泪的模样截然相反, 风味更不一样。

纪清梨想不出沈怀序说这种话的模样。

努力去想, 脑中也只浮现出那日他被扇了巴掌后兴致盎然, 噙着笑来吻她手, 疯劲往外冒得压不住。

面前人简直像怕她不喜, 特意剔除沈怀序特质, 换种口味的替身。

脸就是敲门砖,借此探她能有几分动容。

但谁闲得来干这种事。

许三依旧文雅站在那。长发半湿答在肩头,大有纪清梨不发话, 他就不会擅自动一步。

纪清梨摆手,随后又意识到他看不见, 简短解释:“没什么, 只是恰巧有个朋友也受了伤, 情急之下看错了而已。”

“你……”纪清梨犹豫下, 看他那身斑驳狰狞的伤, 把郎中让熬的药给他,“你暂且在这留下养伤,无事。”

“就是要回报, 日后寻回行囊再回报也不迟,左右我平日不在这。”

对方低低说好,斐然接过药碗,垂袖掩面一饮而尽,问也没问这是什么。

他只有一句犹疑的话:“先前下雨,我满身都泥水,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小姐,是不是弄脏了你的衣服?”

“是我连累,让我洗干净吧。”

病态热气随着扑面,他还在发热,整个人烫得不行,却很深的呼吸,如同离岸的鱼,只有嗅到她的气息才能被安抚。

纪清梨怎么可能让外男给她洗衣裙?

他那身破烂伤走两步都要咽气,还洗衣服,再折腾两下就死她这了。

纪清梨推脱,让他回去躺下时见他步履踉跄,不自觉扶过他肩膀,免得他再撞到哪去。

体温相触的瞬间他轻吸气,声息在颤。

似是因为疼痛难忍,直到躺回榻上也还浸在余味中,吐出的热气一团一团,喉结大幅滚动,难捱得颤动。

是正碰到伤口了吗,纪清梨无措收回手,想了想去吹灭那点烛火。

一道目光自背地贪痴吞灭她吹出的气,又随灭去的一缕烟泯灭,消失不见。

翌日醒来,纪清梨就和春兰回了沈家。

这个同沈怀序相似的男人,如昨日换下的脏污裙衫,并没引得她多少注意。

纪清梨留了个侍卫帮扶病患,叮嘱他按郎中嘱咐熬药换药。

留他在,日后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能推出去派上用场。

*

宫中设宴,杨氏这几日紧张头痛没有力气,仅沈行原同纪清梨赴宴。

宫道上不乏有借寒暄来打探消息的人,往往纪清梨还没开口,沈行原就已不动声色站在前面,沉静将话顶回去。

众人皆把注意力放在沈怀序身上,如今回过神,才发现沈行原不知何时进了锦衣卫,今日宫宴上海得陛下赏识,竟也不容小觑。

沈家这两兄弟真是前仆后继,有人生出巴结的心,要攀谈却见沈行原伫在长嫂身边。

他代替沈怀序存在,不说趁虚而入,那也是为长嫂忙前忙后姿态殷切,生怕她磕着碰着。

目光紧紧落着一寸不放,宛如看门狗,谁来搭话,他便冷冷盯着严防死守。

仿佛围着片新雪,自己靠近点都怕呼吸令她化开,又因从前关系并不算好,他知纪清梨并不如何喜欢他,所以有分寸的闭嘴,只有沉默。

好一场殚精竭虑的守护,纪清梨头也没抬。

她恹恹犯困,这几日实在睡不好,夜里总像被人盯着。

沈芙被勒令在家也没有个说话的人,也懒得管沈行原又抽什么风,光躲在角落撑头躲懒,一言不发。

落到旁人眼里,就是她为沈怀序神伤,忧心至此。

沈行原为此抿唇一二,声音沙哑:“你……你不必为沈怀序担心至此。”

“我会找到他。”

纪清梨仰头看去,困得没力气回答,眉眼耷拉嗯嗯两声。

大半影子都被他笼在身后,旁人看不见一点,叔嫂二人姿态各异,割裂出块难以插足的空间。

这是大好的机会,沈行原心知肚明。

他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兄长不在他理应照顾好纪清梨,令她不为盯着沈家的那些眼睛收到牵连,遭到挤兑。

所以他跟着纪清梨,亦步亦趋,他得想办法守着她护着她,更不要让什么裴誉谢无行这种人趁虚而入,破坏沈家和睦。

他现在是同纪清梨更要好亲近的人了,有那么一瞬间,沈行原有过不催促沈怀序回来的想法,希望他晚点回来。

大抵是他守得太紧,宫宴平安渡过。既然是他们一同来,自然也要一同回去。

他试探站在马车旁,纪清梨没有多想,这次准他上了马车。

那是兄长的马车,是沈怀序的座位。纪清梨就坐在面前,衣料在腰间折出叠叠褶皱,细而漂亮,仿佛漫着香气。

她习以为常靠向车床,沈行原也令自己放松,坐得光明正大,坐得仿佛这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

摇摇晃晃间纪清梨也同他说了一两句话啊,一句问侯府婚事如何,一句问大皇子怎么样。

沈行原竭力以最平静、最和善的语气回答,眼瞳紧盯着她的每寸动作,如果她有一丁点同从前那般回避移开的样子,他会马上闭嘴的。

好在没有,纪清梨闷闷听着,宁静垂着眼,头稍歪长发就柔顺在颈项散开,像一截歪扭的小树枝,好乖。

沈行原眼都不眨看着,渐渐地他屏息,同兄长那般理所应当伸手,要把纪清梨拨正一点,别这样靠得快磕到头。

就在手近乎碰上去的一瞬,马车停下,车帘外禀报声陡然响起,纪清梨被吵得睁眼。

沈行原脸色极其难看,但他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看纪清梨下车,颔首许去搜山的人禀报。

对方先说在下游发现具尸体,纪清梨脸白了点,又说搜查后没发现任何同沈怀序相关的物件,只是个普通马贼。

“既然不是,有什么要这般慌张过来传话。”

沈行原冷冷在身后斥责,纪清梨瞥他眼没说什么。

这消息何尝不是在告诉沈家,沈怀序难道没有一种可能同那尸体落得一般下场?

时间拖得越久,结果只怕越不好。

沈怀序是个大方的人,纪清梨没盼过他真死,再说死了变成寡妇日后又要有一堆其他的事上门。

她心情不算好,挥手让人下去,独自往厢房去。

长廊空荡荡,没有遮天蔽日、无处不在的沈怀序影子,她伶仃行走其中。

“遗孀”、“寡妇”的词就在暗处心照不宣徘徊在她周身。

戏谑她未来结局,又何尝不是盼着她坠落下来,盼她穿上素白孝服,泪珠颗颗滚落,无助依赖地望向别人?

沈行原也不禁去想,兄长若当真出事,她合该为兄长守孝。

祠堂里三根香柱烧得烟雾缭绕,孝服要素净惨败,披在瘦弱纤细的寡嫂身上。

乌的发,白的纸花,中间张纯色湿润的脸,她也许要为沈怀序哭,哭到下巴湿答答,泪珠能被人吮去。

那时沈家寡嫂能相信能依靠的,就唯有他,该是他。

心脏跳动得发热起来,沈行原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连眼眶都开始抽动。

他不禁快步跟上纪清梨,轻轻出声:“嫂嫂……”

纪清梨顿了下回头,奇怪沈行原今日一点刺头都没有,艳红唇珠在他面前抿下去,软得不可思议。

好可惜,沈怀序怎么不是真死,沈行原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他只是设想一二,并不是真要沈怀序死。

想来沈怀序身为兄长,这么掌控全局,总能宽容这一点无伤大雅念头。

就是不慎真把兄长想死,沈行原照顾完嫂嫂,到了地府会向兄长请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