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肯定还在乎他 假妻子疏离,此般甚好……
沈怀序这几日刻意连轴转在公务中, 查刺客翻旧卷宗,势必将二皇子的刺客化作最有用的一步棋。
夜里留宿官署甚少归家,更不主动听任何关于纪清梨的话。
以至于平妻流言, 他现在才从李道彰这儿得知。
娶不娶平妻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但在斥责前沈怀序停顿,像为这句话抓到某种证明。
证明纪清梨这些天的冷淡有迹可循, 是对此事不满,是因此怄气才刻意冷落他。
她不是存心要把两人分得这么快, 非要保持距离相敬如宾,这都是事出有因。
沈怀序脸色一点点好起来, 若真如此, 纪清梨生气完全是应该的, 没有人会听到平妻有好脸色, 她只是这样怄气很可爱了。
换句话说, 纪清梨这样给脸色他看, 完全是因为她在意,因为他们才是亲近的人。
换做沈行原要娶平妻,纪清梨难道会多说半个字?
连续几日滞涩在心头的阴云被拨开, 沈怀序眉眼泛松,甚至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殿下是在哪听到的闲话?”
他一笑, 笑得李道彰心头一跳, 下意识坐直身子, 握住那块平安符。
二皇子的刺杀令众人待他的态度不定, 皇帝兴起的慈爱更很快在猜疑中消散, 他被推得踉跄往前爬。
只有沈怀序,从始至终待他的态度都没变过。他想从沈怀序这儿得到点什么,尽管怕他, 还是小声答:“宫女们都这样说。”
沈怀序连声音都宽和下来:“流言蜚语。”
“臣已有妻子,只会有她一人,何来平妻。殿下想见臣妻?臣要先问过她意愿。”
“她性子好,太容易答应人。若被她听见,她就会抛开自己的事来迁就你。”
李道彰不语,徒劳摩挲平安符。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要上次那般,沈怀序听他提起手掌疤痕,就如他所愿去了母亲出事的庙,赠来母亲没带回来的平安符。
这次再提他夫人,沈怀序就会把刺杀相关的事说给他听,让他得知事情内幕。
李道彰不知道起决定性作用的钥匙,根本不是因为他提及了那位夫人。
上次那只是他夫子纯粹强烈的排他性,借皇子可怜扑到纪清梨面前。
沈怀序同样以为两种处境相同,以为再一次出了宫直直回到纪家,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沈怀序拿着新买来的簪子,路上已经想好,这流言不急停掉。
当初纪家用流言试探,他并非不知。只是顾念纪清梨到底姓纪,他不该越界插手。
如今看来纪家待纪清梨太不上心,不必再等,此刻就该借流言奉还回去。
至于纪清梨,他应当低头道歉,去哄一哄的。
那日因旁人的打岔,他没及时说明纪家打算,留给流言肆意的机会,是他不对。
纪清梨要怎么生气都可以,哪怕是骑到头上来,沈怀序会牢牢撑住她,仰头不动。
然而带着赔罪的簪子,带着重归于好的心情匆匆回来,留给他的却只有假夫妻该有的距离。
从前等他时的门窗紧闭,连灯都只有他自己换上去的那一盏亮着。
习惯了纪清梨的主动和等待,这一点漆黑竟开始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墨符意外见公子回来了,恭敬上前,将今日纪清梨动向报上。
“她不在?”
“下午沈小姐来找夫人赏花,逛了一路累了,在榻上小睡。”
原来是累了。
沈怀序压下神色,以审讯公文时肃然板正的姿态翻开女儿家动向。
纸上记得细致,纪清梨这几日管理内务逛街散心,该做什么做什么,看不出什么怄气恼火的意思。
好像沈怀序不回来,她履行原则履行的更自在。
心一点点沉下去,沈怀序盖住纸张,没再看下去。
年长者的姿态促他去夸纪清梨做得对,不为旁人错误惩罚自己,这很好。
他本就是来解开这段误会的,与其在意她的表现,不如去想说清哄好后纪清梨的样子。
人心黑白如棋局落字,沈怀序是其中老手,他预想纪清梨会懵住,踌躇片刻轻轻低头,露出绒绒发顶,不好意思笑笑。
她会明白都是误会,他们不必这般泾渭分明。
从前那般既不让杨氏生疑,也做好了契约里该做的事,很好,不是么?
负荆请罪,廉颇能等,他也能等。
等到那只格格不入的灯笼开始泛青,辟啪燃起烛,屋里终于推开门,纪清梨懒懒趴在桌上。
她的丫鬟惊讶:“沈大人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
沈怀序抬眼,影子在石板地上投出黑压压一条,维持着上位者的从容。
他垂袖开口:“这几日听到了些不
可信的流言,怕你受此干扰,过来说明。”
“有人在外传沈家有意娶平妻一事,事关你和你二姐”
纪清梨坐起来点,薄而白皙的脸,长发散乱缎子般温顺散在背后,全被他视线笼住了。
但人睡眼朦胧,视线更堪称平静,那注视令沈怀序失去声音,停顿住。
如同耽溺的人被提出水面,被迫清醒,沈怀序眼帘压了压,重新审视她的反应。
眼前的妻子没有任何希冀,赌气或释然。
她只字不语,这副模样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不如说更像是从前的沈怀序。
浸着水的瞳仁如面镜子,淡淡折射出上下位者的调换,折射出他那张主动靠近,送到手边的脸。
不,纪清梨傍晚后眼目发昏,甚至不一定能看清他的脸。
他一直不说话,纪清梨歪歪头,好半天,她好心发问:“你怎么了?”
“你听说平妻之事了?”
纪清梨没吭声,这事她在书房时就偷听到了。
这两日沈芙王会雯出去逛街,是听到几次议论,她不太想和沈怀序讨论,毕竟是纪家贪得无厌,说起来她也受牵连面上无光。
“点头,或摇头。”沈怀序影子短促贴上来,压迫感鲜明。
纪清梨往后退了些,老实点头。
檐下青笼猛烈摇晃下,沈怀序影子被抹上层森森鬼气般,颤动摇晃。
那双眼也浓黑,浓烈淌到纪清梨脸上,试图找到她平静以外的一丝神色。
没有。
什么都没。
为何是没有?
沈怀序立在那,心直直往下坠,问:“既然听到,就没有要问我的?”
她竟然是这么无所谓?
契约里他保证只有她一位妻子,他确实决意做到。
但他做到是他的事,纪清梨对把他平分出去的谣言,就这么冷静?
没一点疑惑,没有一点紧张、在意,哪怕是怀疑他品行不端?
来时设想的画面全凝住,很明显纪清梨没有任何赌气。
她单纯在履行之前说的话,回到他期待的,最该有的疏离原点,她是认真的。
沈怀序侧身,以此保证他神色不要太难看。
不要来见她,愤恨离去,又来见她,几次三番弄得像纠结不清的蠢人。
他只是握紧没送出的簪子,平静说好,笑不达眼底。
“既然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我是怕你有所误会,被耽误了心情才来一趟。既然你不觉得有什么,此般甚好。”
“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沈怀序微微颔首离开,走得平静。
他和往常一样回到东院,过午不食省去晚膳环节,杨氏向来只操心沈行原的事,兄弟不亲更没有要寒暄的往来。
剩下的事就只有洗漱,处理公务,睡下等来第二天。
重复过无数次的环节乏味,沈怀序衣衫敞开,闭眼靠在椅背上。
一静下来,刻意压抑的东西就抓到机会往上爬,蛛丝般在心头扫过。
它用几次强行控制没爆发的余韵引诱,给他新鲜打发时间的自由。
又不用躺到床上,就在这,在椅子上不必动。只要手往下,另只手拨弄那根簪子,就能从痛感中尝到刺激,好过麻木活着。
沈怀序清楚,他想做,不止是因为这个。
他不想捏簪子。
不想只捏簪子。
棋白回来时已是半夜,沈怀序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禀报:“公子,都安排妥当了。不过属下发现,那些流言里…也有老夫人的推手。”
这是老夫人一贯的控制手段了,棋白忐忑,在黑暗里嗅到新鲜的血味。
他顺着看去,只见沈怀序手背青筋暴起,簪子刺破的鲜红沿着他小臂线条往下,要滴不滴挂在手肘那。
沈怀序对注视毫不在意,吩咐下去:“祖母老了,何须再要她费心?”
“让佛堂的人打起精神,以后除了吃斋礼佛,不要再让我看到任何一点累到老人家的事了。”
这是要为了纪娘子的事提前架空老夫人?棋白忍不住问:“您怎么了?是同夫人吵架了?”
“夫人心底善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您有什么……”
沈怀序平静,好像确实恢复了往日岿然不动,稳重冷静的模样:“现在这样互不干扰,很好。”
那只破开的手挥挥,血啪嗒声滴到青石砖上,就一滴。
“出去吧。”
*
日子有条不紊过着,听闻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好,连每月的请安都免去了。
纪清梨不懂也没刻意问,很快镇国公府涉赏花宴的请帖送到,一早就要准备出发。
桃杏粉融融凑层一团团,下面各色精贵的花主子随暖风颤颤,四处热闹的厉害,说什么事都眉飞色舞的。
纪家先行一步,只是纪妍和纪文州脸色都不太好看。
纪家这段时日可谓是事事不顺,纪文州原暗地接受了二皇子拉拢,谁曾想二皇子愚钝下了步臭棋。
他着急撇开干系,好在沈怀序这个妹夫手握权势,既是审批迁动一环的翰林院学士,又为陛下钦点查案之人。
近日调来的地方官员恰好事关浙党,又跟沈怀序相识,大皇子想顺势深查,为这事迂回拉拢沈怀序,连纪文州都一同看重上了。
只是这几日纪家先有孙姨娘旧情的事,后又传纪家卖女求荣,攀炎附势,名声不好听。
大皇子要以他拉拢沈家又不见动静,姿态渐渐拿捏起来。
就是纪文州也难端起温和从容姿态,还得叮嘱纪妍别惹是生非。
纪妍报以冷笑。
事关他纪文州前途,他就谨慎小心,她只是要个平妻,纪家到现在都没反应。
嫁纪清梨时反应怎么就那么快了?
纪文州说这话,不就是怕她去找纪清梨吗,她偏要去找,不仅要找,还要找沈怀序。
一个不留神纪妍就离席了,只是差些撞上个人。
“怎么走路的?”
她皱眉打量这人,高马尾利落,腰身收紧仅挂个荷包的人,依稀从其眉眼里辨出几分沈家的人影子。
沈行原紧盯着她:“你就是那个要嫁给沈怀序的人?”
“平妻的事到底真的假的?你要抢纪清梨的东西?”
这人谁,好像是纪清梨那个小叔子。
什么叫纪清梨的东西?说话真难听,按长幼按嫡庶本来就是该她先嫁!
纪妍冷笑绕过他:“我抢了又怎么了?沈怀序不是你哥吗,你自己不会问?”
“你这般就没想过纪清梨……”
纪清梨、纪清梨,短短几句他提了几个纪清梨了,纪妍受不了,转头质问:
“纪清梨是你嫂子吧?”
“你三句话不离你嫂子是要做什么,你喜欢她?”
第32章 妻子在对面落座 数双扶向她的手
仿佛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沈行原眉头猛地一跳,呵斥:“胡言乱语!”
谁喜欢纪清梨了,他问两句怎么就喜欢纪清梨了?
单纯只是杨氏不知道被谁提醒, 开始成日念叨他成婚娶妻的事,沈行原才对这种事敏感了点。
平妻流言事关沈家,他又听到一两句, 顺路恰好过来问个清楚。
他吞咽下,情态急急再正义不过:“流言既与沈家相关, 我还不能问了?”
“相关也关的不是你,你问个什么。不会是私心想知道但做贼心虚, 没底气问你兄长吧?”
沈行原神色突兀顿住, 眉头一敛才强硬拉回主导权:“你不必岔开话题, 我问的是纪家。”
嫁来一个纪清梨难道还不够?
这般毫不顾忌纪清梨处境, 要用流言裹挟的手段也似曾相识, 和纪清梨嫁来那遭一模一样。
若从都到脚都是纪家的安排, 那一切都说得通,可也代表沈行原的敌视防备全是空穴来风。
纪清梨牵他手就不是
有企图,素日多加注意也不是秉公替沈家监督。
是他连那点勾搭价值都没有, 抓到点理由就心安理得窥探长嫂,违背纲常。
沈行原回避深想, 他问:“文昌伯府用上这种手段, 要嫁沈怀序早干什么去了?”
“先前推纪清梨出来, 现在这般不觉得自己可笑?”
纪妍连连冷笑, 她用什么手段了?这流言又不是纪家传的。
流言四起时, 纪文州说可以利用,同她保证纪家顺水推舟加把火,她的目的很快就能达成。
毕竟沈怀序上次能登门提亲, 就是有用,故技重施这次应当最少也该有所反应。
纪妍信以为真,耐心等着她嫁到沈家去的好日子。
可等来等去,只等到沈怀序无动于衷,等到流言转眼间换了方向。
现在流言不提纪清梨分毫,反而都说起纪家是怎么得罪刑部尚书,挑挑拣拣用姻缘攀关系的,妄想二女共侍一夫。
外头人都在笑,得罪了刑部尚书一家,就是纪老爷子也在朝中面上无光。
毫无疑问,这是沈怀序的手笔,他傲慢地连一句话也懒得给纪家。
现在无关的沈行原都能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来教训她了,沈家凭什么这么作践人?
纪妍恼怒,直白承认:“我是抢,是要争,怎么了?”
凭什么纪清梨能嫁,纪文州能靠这层关系分得好处,就她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我先前不想嫁?是纪家偏心不公,给机会纪清梨。你也别在这正义凛然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好歹只看上沈怀序地位权势,要好日子要权臣之妻的噱头。”
“这事该她来说,该沈怀序来说,轮得到你这说不定背后觊觎兄长妻子,想爬到自己嫂嫂床上的人来说我?”
心头被针尖挑破般,连同诸多未曾细想的念头猛然赤裸在人前,沈行原耳朵嗡嗡直响,神色难看:“我哪里!”
声音再不光彩的小下去,他哪里想爬纪清梨床了,一派胡言!
要不是纪清梨自己主动招惹他,要不是别人将把柄送到他手上,他怎么会关注这种事!
手心在出汗,一种无形的、刻意隐藏的道德审判还是落到后背来。
连那些梦全都翻出来,质问沈行原难道没有一瞬间的心知肚明?
他难道没有放纵过贪念私欲,不然既然是监督纪清梨,怎么袖子里的荷包还没拿给沈怀序看,还替她瞒着?
不能回头,不能细想,低劣念头沈行原全死死咬在嘴里,僵直看纪妍走向沈家马车。
纪清梨坐了一路腿都麻了,前面杨氏才和二房说:
“今日世家公子小姐多,你带沈芙来都来了,记得多往人堆热闹里看。”
“你放心,我都晓得。”二房捏捏杨氏的手,稍往后面看眼,“怀序还没来?”
“他晚点到。沈行原早些来了,这两兄弟真是做什么都凑不到一块。”
眼看杨氏面露不悦,二房笑了笑。
她这几日算是看明白,杨氏从前这些年端着派头端习惯了,左右不了沈怀序的事,就理所当然想拿捏儿媳,拿捏中馈彰显地位。
可惜纪清梨看似不声不响,成日安静,一双眼圆圆透亮很不设防,做起事来却稳扎稳打,远没看起来那般好掌控。
她严谨同来沈家做工似的,暗中观察各处后,手段也在一点点改变。
抛开刚嫁来时的茫然,目标直接利落,现在已没有半分杨氏能挑得出错的地方了。
杨氏是僵在空中没台阶下,闹得关系悬在半空中,同这对小夫妻谁也不亲近。
二房心里笑,不过哄杨氏就张张嘴的功夫,她不介意多递几个台阶,把杨氏哄好,借三房多得几个在外露面的机会:
“沈怀序这般忙才好,若不是朝中重视,哪能忙得起来?”
“你呀,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哪要像我们一样计较这种小事,先进去吧。”
杨氏脸色这才好点,两人刚到长廊前,纪妍不知从哪直直迎上来:“杨夫人安。”
她笑眯眯行礼,嘴上说着关心纪清梨的话,眼睛却直往杨氏身侧瞟。
眼看她行径大胆,丫鬟已见势不对请人快起找大公子来,免得她说错什么话了。
纪清梨在后面看着,纪妍这般行事太不懂规矩,杨氏只怕没有好脸色。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几句话的功夫,四周视线都看热闹般落到这边,落到她身上。
来前纪清梨其实就有猜想,料到不少人会因平妻流言而好奇打量她。
当初嫁到沈家时,多少议论她攀附高枝有手段,这事一出后应当就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方才马车上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真有人好奇凑来开口问,纪清梨还是愣住。
“那个说话的就是你姐姐吧?外面说她瞧不上刑部尚书一家,中途悔婚的事是不是真的?”
“对……嗯?”纪清梨茫然卡住,什么刑部尚书,这话说得怎么不是取笑嘲讽平妻?
那人比她还惊讶:“你不知道?”
她兴奋凑近点,很热切给纪清梨解释:“听说刑部张家本打算同纪家结亲,媒人上门什么都说好了,张家也满意此事。”
“要私下相看时纪家却万般推辞,一直拖着。一打听才知是嫉妒你嫁到沈家嫁的好,想掺和一脚又舍不得张家,这么两头吊着。”
“多贪心呢。我看张家是得罪完了,而且听说昨日有人问沈怀序,他冷眼呵斥毫不给面子。”
事情同预料中的完全不同,纪清梨听得晕乎乎,前面杨氏听还在叫她:“你长姐说担心你,特意要过来看看。”
杨氏傲慢侧过头,她不喜纪清梨,这纪家嫡女把婚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纪清梨,怎么会摊上个这么招笑的亲家。
既然她厉害,什么都得给她让步,那平妻算计的事她也自己解决。
杨氏冷眼看纪清梨被抓住手,敷衍关怀。
纪妍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当着纪清梨的面露脸,故意提及平妻的事膈应她。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二女共侍一夫,清梨,你没有为这件事生气吧?”
“我没这种想法的,上次见妹夫我们不是聊得很正常么?他还没来吗,我该等等当面朝他道歉的。”
纪妍说得很诚恳,一双眼紧紧盯着纪清梨,不放过她任何一点反应
只要纪清梨有一点表情,有一点她就不算白折腾。
但纪清梨只是抬眼,笑了笑。
分明还是从前被堵到主母面前就木讷闭嘴的那张脸,却好像哪里不同。
轻巧短促的一点笑,冷冷没一点感情,最无害的眼几乎算得上俯视,直白打量纪妍低劣的算计。
粹天真的恶意,完全像是纪清梨另张脸,纪妍当即愣住。
她站在那,发间玉石簪同脸庞押韵,观音泪般散出种弧光,怎么看都是个脾气太好,任由别人哄骗的人。
杨氏都忍不住开口:“好了。”
“纪家又不是真关心人,否则一天上下登门都能看好几次了,动动嘴皮算什么?”
“还长姐,哪有惦记妹妹丈夫的长姐?”
杨氏看都不看纪妍白了的脸色,把纪清梨拉到身后,怒其不争:“说两句做做样子差不多了,你这脾性真是……”
纪家做这般欺压人的事,她不生气?还是觉得丈夫被惦记也是件不值得在意的事?
那她天天紧盯着纪清梨算什么,杨氏没好气:“行了,都去里面吧,沈怀序应当快来了。”
纪清梨眨眨眼,潮湿眼瞳透亮得无言,短促嗯了声。
沈芙凑到纪清梨手边和她一块,一行人往前,就是看见纪文州寻到纪妍身边要解释什么,也没人多朝他们看一眼。
沈芙怕纪清梨被这事影响了心情,特意说些别的:“听说永安候府的人今天也要来,也不知镇国公最后会怎么选择。”
永安侯府?纪清梨侧头,她对两家婚约之事也略有耳闻。
不论怎么算,两边都是一笔费心的账。
一个病弱世子和镇国公联姻,和一个身强体壮的人联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事了。
只怕不是他们怎么选,而是陛下希望怎么选。
及笄
礼快要开始,纪清梨随女眷落座。
不过中间宫中太后给镇国公府二小姐赐礼时,纪清梨袖子无意垂到茶盏里,沾湿了小块。
不算大,纪清梨犹豫下,想到今日这般场合最好不出错,还是决定去换身衣服。
吃一堑长一智,为避免再生出什么事来,纪清梨刻意等下人从马车上拿来衣服,再同杨氏说了声,才多点了几个丫鬟同她一块去并不远的客房。
×
沈怀序来得稍迟些。
镇国公府布局严明,嶙峋假石同松杉针叶交错,根根刺向他身侧。
几日没归家,他袍照旧洁净。鸦青色松鹤纹衣发沉,裹着修长劲瘦的身躯在腰间骤然折进去。
衣带照旧束得极紧,透出种难言的禁欲。
看起来早恢复平日的稳重无波,也平静没再想纪清梨的事,只是眼下乌青眉眼挫着锐气,有种几夜未合眼病过一场的森寒。
路上同僚想要搭话,沈怀序简短颔首,并不多言。
他素日鲜少参与这种宴席,但出宫时陛下身边的太监提了一嘴,今日纪家也来许会生事,他才会决定来此。
沈家马车就停在外面,纪清梨应当是先到了,沈怀序朝廊下看去,粗扫一眼。
他应是同她坐到一块去,不过他来晚了分开坐也没什么,只要人都到了就好。
“沈大人来了?”镇国公府的长子见到他主动迎来,请他在男客处坐下。
“及笄礼才结束,前面她们正热闹着。看沈大人样子是才从宫里出来?”
女眷里杨氏同永安候府的夫人笑着说什么,手后面是健谈的二房,并未见到纪清梨人影。
沈怀序几不可见蹙眉,接住试探:“是,有些东西交到陛下手里,陛下正提及镇国公府的热闹。”
有他这句话,长公子稍安心些。
前几日有人查二皇子的事,查到镇国公府来,显然是要泼脏水,好在陛下并未多说什么。
不管是谁,府上可不能牵扯到皇子夺位的事里。
他想办法打探:“二妹幼时常被老夫人带去宫中,有幸见过几次太后和先皇后。”
“方才太后特意赏赐及笄礼,还请司礼监谢公公跑一趟,这哪担得起?”
“沈大人名声在外,我也不同沈大人绕圈子,依沈大人之见,这赏花宴是否办得衬合陛下心意?”
沈怀序随他一同坐下,心不在焉听着。
前面热闹围在二小姐身边的少女们说完闲话,被眼神勒令注意分寸场合,于是鸟兽般叽喳散开在宴席里。
他年轻柔软的妻子,就在此刻自小径走出。
袖袍随两弯手肘折起,纤细似片蓬松纯艳的云,稍显茫然看向四周,沈怀序手指动了动。
似是因什么错过了刚才环节,位置变动,她找不到原来座位了。
那张脸稍仰起,转身时毫无防备露出截柔腻颈项。
圆钝唇珠静悄悄抿住,稍有几分惊慌。好在很快看到什么般朝这边看来,沈怀序眉眼重新松开,等她过来。
长公子随视线看去,分辨了一会:“这位就是沈大人妻子吧?”
“正是。”
纪清梨丝毫不知身后有视线紧黏着皮肉,她朝正对面走去,预备在空位旁坐下。
可惜一个没站稳,身形摇晃。
眼看要摔了,沈怀序皱眉要站起,却见她周身忽有数双各异的手横竖斜来,各自心照不宣、争先恐后般朝她扶去。
第33章 看她被三人围住 要偷情也是他第一个……
宴会热闹嘈杂, 声音难以分辨,纪清梨短促的一声也被吞没在其中。
人要是站不稳,手贴上去恰如及时雨, 若跌得狠一点了,说不定还能摔到怀里来,等她乖乖被扶好, 会细声细气说句谢谢。
这是个绝佳机会,偏偏发现的不止一人, 眨眼功夫就有几双手伸来,同时撞在空中。
纪清梨哪知道后面几双手在打结。
她就是换了个衣服, 回来发现女眷位置变了, 准备坐到杨氏那边去而已。
身后窸窣, 纪清梨奇怪回头, 就看见几双手的主人面色各异, 黑压压顿在后面。
要说是过路看见, 恰好扶她一把,还算正常。
但两三个人同时窜出,且伸手防备得生怕旁人登先一步, 都着急给纪清梨用一用、先用一用,场面就顿时怪异起来。
长公子原是借纪清梨拉拢关系, 才提这么一嘴。眼看那些人姿态奇怪, 盼着纪清梨摔得羊入虎口般, 不由得卡顿下。
细细辨认, 都算是有头脸的人, 能这么光天化日多少双眼睛注视下靠近,应当不是什么不该被撞见的事。
长公子迟疑问:“那是你夫人的朋友?”
朋友?
沈怀序背光坐着,手撑在案几上没有动。他应当是看见了, 偏低眉眼转向那些神态各异,站到他妻子面前的人。
视线一个个扫去,婚前同她传情的太监,同她丢帕子撇不开干系的永安候府,还有他那个胞弟,很热闹。
沈怀序是要笑的,他为纪清梨这些热心肠的朋友昏沉提起唇角,袖下的五指却紧握,力道大得手背青筋绽起。
底下妒火复燃得多旺,沈怀序面上就有多沉静:“她是有些朋友。”
长公子体贴:“原来如此,从前没听说过令夫人交际甚广,今日有机会三两好友叙旧事,是件好事。”
沈怀序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饮茶,冷了的茶水从喉间滑过,泛开苦香。
苦香不够,要咬住舌尖清醒,理性思考
时下民风开放,宴会又来了许多人,看见了好心扶一把没什么。
若什么都要计较一番,怕是要一路计较到纪清梨嘴里去,搅开她唇舌去数里头还有要同其他男子说的几个字。
既然契约里错位的事她都能自己拨回去,这种交集就更该信纪清梨自有分寸。
沈怀序将血腥唾沫往下咽,阴影自稳重面上一闪而过:“长公子说得是。待她说完,是要回来的。”
那边气氛沉默,纪清梨一头雾水,衣衫纯白在腰间柔软折起,像片绕在人指间的羽毛。
她开口,唇瓣张张合合,沈怀序能读懂,她在问怎么了。
身后沈行原一反常态不讲话,站得稍远,上挑的眼狐疑在其余两人身上打转。
裴誉脸色不大好看,眉宇间有些烦躁,打量她身侧没看见什么难看的人神色才舒展些。
唯独谢无行眯眼笑笑,心情颇好的样子:“纪夫人,好巧。”
……是很巧。
人家开口,寒暄总得说上两句,只是面前一下站三个人,又互相不认识,纪清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誉双手抱胸啧了声,今日情况特殊,太容易被人叫出身份,他该早点离开别让纪清梨认出什么。
但同上次捡帕子被人横插一脚般,又有人挡在他前面没让他扶住纪清梨,裴誉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去,梗着不走,催她:
“你就这么不小心,一会真摔了多糗。”
“脚扭到没,我看看?”
说完真弯腰去看,伸手欲托住她小腿软肉,纪清梨吓一跳,沈行原霎时间横刀在前挡住裴誉,另只手摊在纪清梨面前:“你扶我。”
“我没事,不用……”
纪清梨摆手的空隙,谢无行已温声绕到纪清梨后面,极有分寸抬了下她手肘:“小心。”
三人密不透风围到面前,让人眼前发黑,把她吞进去似的。
先前撞在一起的手这会各有分工,好心想扶住纪清梨手臂,好心想撑住纪清梨后背,好心想替纪清梨把散乱头发理
好。
纪清梨的发丝,薄白侧脸就只能断续晃在男子缝隙里,她细白手指往外伸,又缩回去,像是徒劳的挣扎。
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长公子讪讪摸下鼻子,小心打量沈怀序没有波澜的神色。
纪清梨好不容易从包围里出来,脸憋得绯红:“我都说我没摔了,有什么要检查的。”
“没摔挺好,这不是担心你么。”
裴誉看她从手边溜走,再抬眼对那碍事的两人只有敌意。
纪清梨好端端没事,他们非杵在后面做什么?
有些心思不必多说,诡异的默契让人什么都懂了。
裴誉心头有火在烧,他恨恨瞥眼纪清梨,恨不得掐扁这没良心的骗子。
原以为摇散她同沈怀序的婚事就好,来不及摇散那他干脆钻墙角,翻院子,主动找纪清梨,又不是不行。
现在好了,现在什么都没捞到,还要告诉他等着钻墙角的不只是他。
一个死太监还不够,旁边这个又是谁?都疯了吧,纪清梨到底什么意思?
“纪清梨,你说句话。”
纪清梨发懵:“我说什么,我真没事。都回去坐下吧,我要去那边……”
裴誉打断,直接嘲讽那两人:“那刚刚是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位是郎中,这么仔细。”
他才要问,无缘无故哪来的闲人。沈行原傲慢抬起下巴:“我沈家人是金贵些,见笑了。”
沈家人?是沈怀序那个弟弟?
裴誉皮笑肉不笑看向她:“不错啊纪清梨,进步了,婆家关系弄得挺好。”
“不过她小叔子,她姓纪,不姓沈,你耳朵是聋的还是不会念字?”
“你就不用喊我小叔子了,我就是耳朵聋了,纪清梨她不姓沈也是我沈家人,也得坐沈家马车回沈家,这么了?”
呵呵。知道的是回沈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他床上,八竿子打不着抓到点机会就来显摆的穷亲戚。
裴誉白他眼,转头嘲讽谢无行:“还是谢大人贴心。”
“上次在酒楼就算了,这次又有谢大人,早知宫中如此闲暇当初我也进宫了。”
这话说得纪清梨眼皮直跳,他说得进宫和太监的进宫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这话明晃晃的难听,况且镇国公府的宴会,他怎么摸进来的?
纪清梨清清嗓子打算移开话题,身侧沈行原突兀出声:“酒楼?”
他低头看来,模糊间竟有几分沈怀序的影子,叫纪清梨愣住。
上次跟纪清梨在酒楼的,沈芙说有点奇怪的男人,是他?
沈行原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在裴誉那张脸上扫来扫去。
两人无声对视,衡量对方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意气风发,又不约而同移开。
纪清梨徒劳往前走,想挡住焦灼局势。只是动来动去,只有茸茸脑袋在眼前晃。
一开口,三双眼又都看来,不约而同盯上她的唇,好像等着听她第一个说谁的名字。
不止,她总觉得暗处有道视线沉沉压来,从刚刚起浓烈烧在周围。
她现在喊人,那视线几乎是如有实质贴着她下巴擦过,恨不得钻进来猛地堵住了。
她吓得把嘴闭紧,谢无行朝后看去,眯眼笑了笑,温和添把柴:“是在酒楼,沈二公子怎么也知道这件事?”
沈行原眼都没斜一下:“没跟你说话。”
“沈行原!”纪清梨稍稍加重语气,端起长嫂派头,拉住他袖子。
沈行原低头看她,后槽牙紧咬着。
她还好意思训他?他为什么提酒楼她心里没数?
这太监不要脸勾引的东西都还在手里,要不是他沈怀序早发现了。
她偷情偷得太放肆了,竟然真跟这太监好!
沈行原咽这口气咽得喉咙生疼,头一次对纪清梨隐忍:“算了,我们先过去坐,一会儿回家了我再跟你说。”
“回家?要回去她也是跟你兄长回去,你急什么?”
裴誉上下打量沈行原,讥讽发笑:“怎么,难道二公子同你兄长很像不成,他不在的时候就轮到你开口了?”
“也不太对吧,又不是在夜里,谁白日会认错人呢?”
沈行原站姿松散了些,问纪清梨:“嫂嫂,他问你谁白日会认错人,你觉得呢?”
纪清梨两只眼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这点沉默的回避毫无疑问,是她和沈行原之间有什么。
裴誉无法忍受。
就是没和离前要偷情,那纪清梨也该先找他,他是正统的合理的,其他人算什么不要脸的东西?
裴誉已经隐忍退步很多了,没有错过成婚偷情还要往后排的道理。
他下颚线绷紧,眼神尖刀似的刺来到沈行原身上。
真不顺眼,他看沈家就没有一个顺眼的。
跟那假清高长得像他还引以为傲上了,因为像得到纪清梨关注,是什么很值得欢欣的事?
正主还活着,替身就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与其在这显摆,不如回去祈祷沈怀序死了他好上位。
不去兄弟阎墙手足相争,在外面碍他什么事,不知廉耻,裴誉要骂,低头却见沈行原袖下稍露出一角的荷包。
仔细看两眼,裴誉摸摸下巴,忽的眉眼飞扬笑出声来:“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我不是给他了么?”
沈行原顿了下,敏锐听出他的意思。
纪清梨转了个面,也去看:“什么东西?”
始终怡然自得的谢无行侧头,乌发在纪清梨面前一闪而过,配合那双森森的眼,透出种地府来的鬼气蛊惑。
“纪夫人,他们同卫公子都是玩得一片的人,大抵是跟卫家有关的物件。”
“我们先坐下,站在这许多人要看来了。”
纪清梨啊了声,乖乖跟着坐下,看谢无行沏茶。
“我说沈怀序怎么这么能忍,怎么没去撕了谢无行装模作样的皮,原来是你在越俎代庖。”
“这是你送来的?你什么意思?”
沈行原克制住快炸开的脾气,强行冷静下来:
“不会是你连个太监都争不过,所以把祸往外推,想借力打力吧?”
“嘘。”裴誉食指竖起,压低声音,压住对谢无行的恶心,先恶心死这人,“你怎么知道我没争过?”
“沈公子,替你嫂嫂偷偷藏起荷包,背地阴暗回想一万遍,被毫无立场的妒忌愤怒缠身,是什么滋味?”
第34章 信他妻自有分寸 把他换了跟我走
什么滋味?
他不是撞破奸情的丈夫, 甚至得到纪清梨眼神祇因为他跟着姓沈。
除了无法言说的怨愤,他能尝到什么滋味?
沈行原怨太监见缝插针不知捡点,怨纪清梨心思太多, 同样怨他督纪清梨是假,移不开视线是真。
沈行原清楚兄长名声有多出众,阴影下他做什么都难免被抨击平庸, 干脆什么都不做,同卫明众人玩闹, 暗中等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但自从认识纪清梨后,他脑子都去想些什么了?
就这么朝死胡同里钻, 为她心不在焉, 做她不知情的共犯, 用遮掩此事增添亲近筹码;
靠抚摸荷包, 回味旁人认错时的不正快.感, 连梦里, 沈行原也只是那个在背后窥探跟随的人。
他简直混得像只不见光的老鼠。
沈行原不愿把狼狈摊到眼前,面上若无其事:“什么滋味?她在外面多交几个朋友要有什么滋味。”
“你这么紧张,她同谢公公说两句话都要记住, 我天天晃在嫂嫂面前,岂不是也要被你押起来, 送到沈怀序手里?”
“二公子真是说笑了。”
“彼此彼此。”
两道视线撞在一块, 各自扯出对立假笑, 不过裴誉眉梢很快扬得真心, 笑眯眯指指荷包:“那这个呢?”
…什么。
裴誉摇摇头, 腰上佩饰随靠近浅浅摇晃,意味不明的:“二公子把我的东西挂到怀里做什么?”
“今日我们见面也算有缘分,不见不相识了。二公子若是喜欢, 我这儿还有。”
裴誉作势要从袖里掏东西,可惜粗心没见荷包,拿成女儿家的帕子。
柔软没有任何纹样,但几乎一下就让
人对其有个答案。
“你看我这事弄的,拿错了。”裴誉绕住那帕子,上头没碰过的胭脂痕迹令沈行原瞳孔一缩,近乎愣在原地。
他毫无准备,更没想过裴誉真会有跟她相关,还这么亲密的东西。
纪清梨和太监联系可以说是有所图谋,互相利用,可以说她们偷情也做不出什么真出格的事,沈家还未没落,她没跳向个太监的必要。
现在帕子拿出来,沈行原的准备全被推翻似的。
什么东西被捅穿个口子,愤怒之外的情绪极端,他没觉察这也许是兴奋,只觉快喘不上气,近乎失控看向纪清梨,目光直勾勾的。
什么意思,为什么裴誉有她的手帕?
他们是什么关系?
难道怀疑她怀疑了这么多天,她真在胡来?
不仅跟太监来,还跟裴誉来……
既然都弄了,沈行原脑中嗡得厉害,最隐秘的真心话藏了再藏,终于还是挤出来──
既然都弄了,怎么不能和他弄?
挤兑到沈行原,看他脸色变来变去最后昏头离开,裴誉是痛快了。
这种事还得是他来处理,不过还是该拎住纪清梨要她长点心,她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叔子。
裴誉一低头,才发现谢无行这挑事狡诈的人竟钻空子,在那给纪清梨泡茶,还有脸解释:“他们关系是挺好。”
“好?”
纪清梨迟疑,她刚刚看了几眼,感觉好像不是很好。
“夫人放心,世家公子中总有那么点不对付。不过平日玩的都是一拨人,小摩擦转眼就说开了。”
眼看裴誉气势汹汹走来,谢无行淡然勾唇,显得他脾气很差似的:“二位说完了?”
“怕打扰到你们的热闹,我们先坐下了。不过裴公子有什么话要说,刚刚也实在不该在路边讲。”
预感他们是要讲正事,纪清梨低头捧住茶盏,很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往下恰好见到沈芙在那位二小姐跟前说什么。
她大概是梳头礼时下去了,这会人都散乱各处说着话,那位二小姐身边还有个面色透出病弱的男子。
纪清梨好奇多看两眼,猜大概就是永安候府的那位了。
裴誉冷冷:“我讲怎么了?”
“又没讲谁的坏话,讲有些人软骨头不要脸,不懂先来后到。”
“裴公子是不是忘了,这儿多少双眼睛看着,兴许有人能读懂唇语,听到你们争论。”
谢无行很贴心,稍稍偏头,眼珠顺理成章朝对面看去:“若传出什么流言,那就不大好了。”
对面的人一动未动,单手端着茶盏,鼻息屏住,神色没有哪一刻压抑得这么平静。
长公子为这无形气势缄口,他反而主动给出答案,缓缓道:“查出内应是锦衣卫的人,长公子若有什么细处要问,可去了。”
“原是如此,多谢沈大人了。”
长公子还是客气:“上次沈家送来的字画,祖父颇为怀念,还说沈大人得闲的时候,他也想见见沈大人。”
沈怀序漠然听着,身体仿绷成蓄势待发的剑。
但他不该动,压抑再压抑,克制到一动不动耳朵极清晰捕捉到对面字句争端,眼睛看见谢无行起身,在他妻子身旁同他对视,笑着颔首。
他继续开口:“谢某还要回宫覆命,就不久留了。”
“不过裴公子下次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若是公子要因谢某的缘故要进宫,那谢某岂不是成了永安候府的罪人了?”
再看纪清梨懵住,为令个男人露出极少见的错愕神情。她看看那边的大公子,又当着他面看向裴誉。
好像第一次认识对方,唇瓣颤动,眼瞳茫然,俨然被狐狸精骗得晕头转向,没回过神。
长公子不知那边被拆穿身份的戏码,只要去送送宫里那位。
他眉眼舒展起身,临行客套前却见沈怀序袖下有什么丝线般涌动。
仔细看去,鲜红滴答流成一条线,长公子眼皮直跳仓促出声:“沈大人,沈大人?”
“你的手…”
沈怀序顺着低头,看向手中不知何时碰碎的茶盏。
他要放下,只是手不知何原因在抖,茶盏愈发四分五裂,摔了一地。
血水洇开在茶叶中,腥气味道无形流窜,沈怀序压住那只手,平静得仿佛已失去对身体感官:“抱歉。”
“还是去包扎……”
“一点小事,长公子请便。”
沈怀序吞咽唾沫,感官心神全落到对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纪清梨,你先听我说。”这是永安侯之子心急如焚的开口。
“小誉,你……”这是他妻子欲言又止的昵称。
沈怀序闭眼,鼻息克制得快窒息。
原来极端情绪下,率先爆发的不是愤怒,而是脑中嗡鸣空白。
不难推测,永安候之子在被认回前就同纪清梨认识,两人并未商量好他就动了心思,想以见到纪清梨帕子为由,顺理成章娶她回去。
计划失败,他闭口不谈,纪清梨也愁着此事什么都不知,直到今日大白。
纪清梨该什么都反应过来了,却没立刻责怪裴誉,只是皱眉打量对方。
舍不得?
手背掐得发青,沈怀序喉头用力滚动,告诫自己这事既然由她的交际而起,做出什么反应怎么处理那都是她的自由。
沈怀序作为假夫君,该任由她怎么做,纪清梨来找他时才能出手。他别同一错误犯两遍,做那个先越过距离送到手边的人。
忍。
他忍。
他人生二十余年都在忍,处境能忍,刚刚勾心斗角的场面能忍,一个失败的永宁候府之子,怎么不能忍了?
不论如何这是在外面,纪清梨扮演妻子扮得尽心尽力,挑不出一点错误。该信妻子她自有分寸,不会随人胡来。
裴誉哪知沈怀序阴郁生冷的眼神,只恨谢无行突然耍阴招,完全在纪清梨面前措手不及。
他算是看清了,谢无行看着云淡风轻,其实记仇在意得不得了。
提两句他是个太监,他就要报复人,当真是个阴险小人。
他来不及理会死太监,有仇后面再报,现在重要的是误会要当即说开,不能放置。
什么事一放,变了味就都来不及了,他已吃过一次亏。
沈家在重查这件事,裴誉不是不知道。
沈怀序是个难缠的人,就是痕迹都打扫干净,他照旧能掘地三尺,把早就送走的丫鬟找回来,瞒是瞒不住了。
干脆直白摊开目的:“纪清梨,你先听我说。”
“你生气不想听的话,你先打我吧。”
“不打?”
“不打就听我说,我设局做这件事,是有好日子过了不想独吞,要拉你一把离开纪家,我不至于用这种事骗你。”
“但计划被打乱,沈怀序横插一脚,他抢了我的位置,抢了我的亲事。”
纪清梨脑子乱糟糟的,她打量面前槿紫圆领长袍,腰间劲束利落,金银佩戴一连串的人。
周边暖风浮动,余光里人影摇晃,喊着“世子”、“裴世子”靠近,于是裴誉的脸也开始模糊,曾经固有的狼狈破败形象被众星拱月取代,再看不清。
概因相识太早,纪清梨印象里裴誉总是破败灰濛濛的。
他日子比她难过很多,居无定所,遇见她的那天满脸警惕,像是身后有人追着要他的命。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小誉也没放松下来过,时刻警惕准备抽离,或是为明日惆怅不语,好像有场过不去的冬天停在他们身边。
现在她和永安候府世子第一次见面,同传闻中的一样,新认回的世子讲究矜贵,极受重视,和记忆中的模样毫不相干。
难怪回纪家时差些认不出小誉,曾经落魄不堪的处境泥水一般,早在春日来临前被冲开,他现在已经是裴誉了。
她不说话,裴誉便多一份不安。
“纪清梨,你说是不是该
有先来后到?”
“沈怀序能给的,我现在也能给了。他不能给的,我也有。”
“君子乏味死板,成日忙在外面像个活死人,回来了……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他不行,你不必瞒我,”裴誉压低声音,说起这话也不大自在,“不好用的东西可以换掉,人难道看不能换了?”
“纪清梨,回去跟沈怀序和离,你同我走吧。”
第35章 你当过外室么 他把契约书带来了……
来龙去脉摊开在眼前, 纪清梨好像是被他话砸懵住。
她脸侧过去,后背塌出截短暂的线,发间玉石簪与衣袖押韵, 轻飘飘的柔软,裴誉呼吸屏住,等她如等审判。
而后只是笑, 眼瞳透亮神态柔软,再无辜不过:
“原来如此。”
“我还奇怪永安候府怎么会和我有牵扯。先前你不出现, 也是因在侯府不便现身吧?”
“我听闻到侯府上下都很看重找回的世子,现在你再不用同以前那般熬日子了……”
裴誉手指动了动, 匆匆堵住她未尽的话。
“你只要跟我说些?”
他不是要听纪清梨真心为他松口气的。
裴誉试图把空间拉回到只他们二人的地步, 搬过往情分来:“你为沈怀序犹豫, 那我们不说沈家。”
“纪家心思不好, 厚此薄彼不是一日两日了。”
“人的贪欲永无止境, 他们现在就惦记沈家权势, 来日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纪清梨,你就把沈怀序丢出去,给他们分。”
“我们以怎么背着纪家来往, 现在照旧这么做。就像以前说的,谁有好日子了别独吞, 这不好吗?”
“裴誉。”
纪清梨有点生疏地念他名字, 要说他都不知从哪说起:“我们以前说得不是谁做了官, 谁赚得钱多, 就有福同享不能独吞吗?”
“意思都差不多。”
……是吗。
这种话就是苦中作乐的打趣。
他们那时过得有点太落魄, 不设想点好处,纪清梨面对没了姨娘空荡荡院子,根本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边唯一有点交际, 说上几句话的裴誉同样灰头土脸,还总带着伤,来寻她时脸色总是戒备看谁都带着恨劲。
纪清梨为安慰他,也安慰自己,才说以后会飞黄腾达的虚话,这是种无可奈何的畅享。
那时裴誉听了默不作声,突然皱眉说那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纪清梨也老实跟着点头了。
裴誉自然明白纪清梨的意思,但他说那些话时没有一个字不是真心,不是承诺。
平日难听的话说多了,现在要他说剖析说情,他说不出来。
纪清梨的眼飞快咪起,下秒还是温和的样子,很认真回应:
“我知道你的好心了。你也别太介怀,沈怀序不是因为这件事来提亲的。”
“你自己在侯府万事小心,当初你就在京城都没人寻到你,只怕有人刻意从中作梗。”
“我今日还听到议论侯府和镇国公府联姻的,你还是正事为重,有些小事就算了。”
“算了?”裴誉死死盯住她,燥意抖在牙关里,“纪清梨,你别这么对我。”
她怎么能说算了,从哪里算了?
他的位置没了不说,现在谢无能同她贴近,姓沈的能和她朝夕相处,得到过她约定、最该正统的自己反而不行?
永安候府的人止步在身后,显然是有事要叫他,裴誉不管不顾。
无言地焦躁令他如鲠在喉,只有站直后撑头缓缓,吐出口气,强行冷静下来。
“你不用多说了,现在不想和离,我等你。”
“我们可以先做别的。”
这世间不是只有夫妻这一条路可以走。
小妾尚有熬成主母的可能,他怎么就不行了?
不和离就不和离,只要先占到位置,什么名分暂且都无所谓,后来都可以争。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已经退了一万步,你该为我想想。别谁假模假样跟你说两句,你就弃我不顾。”
裴誉加重语气,非要得个答案:“亲疏远近总要有个排序,你就说方才那几人,我们才是关系最好的,是不是?”
纪清梨被堵得不得不点头,裴誉这才散漫哼了声,瞥眼她身后才来的沈芙。
“嫂嫂?”沈芙不大确定,“我打扰到你们说话了吗?母亲说你若是好了,就一同过去。”
“无事,我和你一块。”纪清梨起身,冲裴誉和他身后侯府的人稍稍颔首,很快走了。
裴誉盯着她背影没动,他就知道,就是沦落到做奸夫的地步,也该只有他而已,其他人拿什么跟他比?
刚才谢无行在那冷嗖嗖放箭,还不是徒劳。
就是沈怀序靠运气先走一步,也只是暂时仗着纪清梨天真好骗,他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侯府的人还在问:“世子,现在能过去了吗?夫人和大公子都在下面等你,一会要……”
“你有外室没?”
“算了,你当过外室么?”
虽说知晓这位世子从前在市井中长大,行事稍显出格猛烈,侍从还是被这话弄得惶恐,连连说不敢:
“您快别折煞小的了,您先下去吧。”
裴誉嘁了声,不大耐烦往下看。当初是侯府夫人失察,叫有心人牵他走散,裴誉自个在被卖上船前跑了。
寻也寻过,只是怎么都寻不到。大儿子病重小儿子失踪,到底是谁不想侯府留有男丁,也不难揣测。
侯府夫人总为无辜牵扯到他而内疚,将他寻回后更是什么都想补偿。裴誉不为所动,光使唤侍从:
“你别闲着,你去想办法给我弄点东西来。”
被动等绝不是裴誉行事风格,当外室过渡,他自有他争抢的手段。
侍从点头竖起耳朵,听到那话时脸皱成一团。
世子都要得些什么不正当的东西?这要是被夫人晓得了,到时出事怪罪到头上他可难逃其咎。
侍从苦笑之余,抬头见对面那位沈大人望向这边,沉肃好比悬崖立着的块苦石,他心一惊,笑也不笑了,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
纪清梨对背后的东西毫不知情,她和沈芙去寻杨氏,一同见了镇国公府的夫人。
寒暄望来,是叙旧也是时局下新的打量。
镇国公夫人半真半假的叹气:“你也晓得,最近有些事闹得人头痛着。她性子静,我总怕她嫁出去吃亏。”
“成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你说我怎么能不仔细点?”
“若有你这种福气,京中男子个个像沈公子,沈二公子这般出彩,我哪还要愁这些?”
这话说到杨氏心坎儿里,她态度马上亲热起来,上去挽住手臂安慰对方,要替她出谋划策了。
那位二小姐在后面娴静站着,确实是世家贵女的气度,漂亮如纪清梨方才见过的大片花团,见纪清梨望来,对她轻轻颔首。
杨氏近日在张罗沈行原的婚事,这事沈家没可以隐瞒,稍打听的都知道。
镇国公夫人的意思,抛开示好亲近,也不能说没一分试探的意思。
但方才那句话微妙带上出彩的“沈公子”,就好像留了点旁的空念在,如今沈家最出彩的能有谁?
纪清梨知晓即使沈怀序笃定选她,拒绝纳妾,处理流言,在世家眼里她身份始终是少了点什么。
就同纪家生出平妻想法一样,纪家如此,其他人不一定就没有这个念头。
裴誉把婚事和离都说得太轻,纪清梨没有当真,但也不得不说,契约这东西并不稳固。
即使现在满意,也难免会有动摇意外的那天,何况她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这件事。
姨娘留给纪清梨的东西不多,她唯一的叮嘱,纪清梨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
纪清梨垂眼,镇国公府下人小声过来,先说永安候府的大公子来了,又说纪家有人寻她。
杨氏话说到一半警惕回头:“谁?”
“纪清梨,若是你那个姐姐你就别去了。”
“好像是纪夫人的弟弟,说是有东西送来。”
来了。
纪清梨微微一笑,不徐不疾看向杨氏:“母亲,我去去就回。”
杨氏盯她背影,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没觉
得自己不知不觉就替纪清梨给操心起来了,只是让人跟到她身后去。
镇国公夫人将她叮嘱收在眼里,态度微妙变化:“你对她倒是上心。”
“哪有。就是怕她在外面丢我的脸而已。”
杨氏不怎么愿意承认,说得好像她被纪清梨拿捏一样。
“上次镇国公对送来的字画很是喜欢,听闻也是你这儿媳同老夫人讨要的?你真是有福气。”
“不过最近没怎么听到老夫人的消息,她老人家现在还好吧?”
镇国公夫人说起,杨珍荣才后知后觉想起,是有段时间没见过老夫人了。
好像是从上次老夫人把沈怀序叫到佛堂后,对外就说要静修。
连每月的请安都推掉,不见人影更难说往府里插手什么命令了。
杨氏心头隐约不安,摇头没说什么。
*
绕过交错假山,纪彦就在廊亭下耐心等着。他一向穿得素净,仅有手中抱着个不起眼的匣子。
里面东西是他等了半个月等到的机会,从赵氏房中取出来的。
见到纪清梨,他没说多余的半个字,把匣子推向她。
纪清梨不着急打开,问:“你这样取出来,不怕被发现?”
“放了张假的进去,府上最近乱得厉害,赵氏无暇打开。”
府上就只有在乱孙姨娘的事了,纪老爷后院里孙姨娘算是最受宠的,赵氏抓到这么个机会,怕是不会轻拿轻放的。
先前拨到孙姨娘身边的人,都没一点动静。
纪清梨想问,但毕竟事关他母亲相好的事,少年人面皮薄,她怕问了纪彦不自在。
“上次来信匆匆,怎么是裴誉带来的?他有没有威胁你?”
纪彦摇头,不算威胁。
他记得裴誉那张脸,记得裴誉是怎么时常翻到墙头上,一双眼冷冷打量里面人,直到纪清梨出来他才有点好脸色的。
纪彦只说:“契约的事赵氏、纪文州都知晓,只是刻意瞒下不告诉你。”
“你打开看吧。”
只是轻轻捻动,下面还有张纸,纪清梨拿起时问:“下面这张是什么?”
平日并不与她亲近的庶弟答:“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