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娶她是委屈沈兄 你不如再娶平妻
纪清梨一夜睡得不安稳, 总觉得有粘腻声响。
断续,狎昵,像什么含住她耳根, 令人发寒又不安。
仔细听反而静下来,耳朵要被人吃掉般被盯得发烫,她只能挣扎着半梦半醒间。
醒来时沈怀序已不在, 纪清梨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梦,很快抛到脑后。
纪文州要来, 府上的人早热络等着。
原先沈家众人还观望不定,眼看先是表小姐被送走, 后大公子又是敲打杨氏, 又是
特意请算账先生来, 谁看不清这位纪夫人的份量?
厨房早早递来今日菜式, 只等纪清梨放话增减。
春兰喜滋滋的:“小姐瞧瞧那些人, 变脸翻书似的快, 这就来讨好小姐了。”
“还不是看得见沈大人一颗心是系在谁身上?小姐原还担心沈大人没空,奴婢可早知道沈大人就是没空也会为小姐有空的。”
“春兰。”纪清梨轻斥这丫头,眼睛却弯弯。
她没有要树女主人威风的打算, 但努力丢出来的好意得分有用,怎么不开心呢?
她上午特意出府去春来轩多添了点心, 也为纪彦挑了几批新料子。
春兰都明白, 纪老爷不管后宅, 主母赵氏冷漠不待见小姐, 小姐全靠自己靠孙姨娘的一点好意, 默默在角落长大才有今日。
成婚时,纪家待小姐态度就像抛售张不用再养活的嘴,归宁也不如何重视。
如今大公子来, 这才真有点娘家有人惦记的实感了。
她没拦着小姐,只是主仆二人回府时,在沈家对面看见辆陌生马车。
纪清梨怕是纪文州,靠近多看了两眼。
还没认出来,那帘忽然横生出只手,猛地捂住她脸将她托了进去。
纪清梨被吓得不轻,张嘴就咬人,身后人结结实实挨了一口,嘶了声也没推开她的意思:
“纪清梨你属狗的,一上来就咬?”
声音熟悉,纪清梨望去,惊讶睨见张精致贵气的脸,松口:“小誉?”
“你怎么在这?”
“这路这么宽,我不能在这了?”裴誉睥睨她,视线落到她因惊讶而张开的唇上。
几日不见,她日子过得挺好,唇红齿白舌头抵在里头,咬人也挺有劲。
裴誉阴阳怪气盯几秒,抬手直直抹开她唇角残留的水渍,恨不得探进去搅。
粗砺指腹刮得人疼,纪清梨推推他手:“别胡闹。春兰呢,把她也拦住做什么。”
他怎么就胡闹了?
裴誉冷笑,沾了她水渍的指头收拢,眼一抬审问她:“纪清梨,你前几日是去求签,求到好结果了吧?”
纪清梨更困惑,一面打量着同他衣衫一般闪闪昂贵的马车,一面问:“你怎么知道?”
她还敢抬着张脸问他怎么知道的,裴誉脸色阴下来,猛地凑到她面前,另只手点着她心口,恨不得挖进去:
“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他为拉纪清梨一把、一起过上好日子,诚心诚意跑去佛祖面前求个好兆头,结果下山转头就听人议论,说沈家一家也来求签。
侯府里的下人讲得绘声绘色,说沈怀序如何生得一张好脸,上次杀人见血也面不改色,说这次又携家眷来求什么。
求得什么?
裴誉一听,就一堵墙的距离,他求姻缘心想事成,纪清梨倒好,在他背后和旁的男人求百年好合、求子嗣。
裴誉气得恨不得吐血到佛祖脸上去,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情愿不三不四蹲到沈家门口来,也非得要她一句话。
“只有感情不和、没有缘分的人才会巴巴上着求夫妻恩爱,纪清梨你上去求什么?”
裴誉的讥讽怨气冲天,偏他自己还不觉得:“早跟你说换门亲事,不听我劝不管我死活,你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了?”
纪清梨被戳得骨头痛,哑然:“寻求去寺庙不都求这个么?”
就为这堵到门口来?
弄得像什么拈酸吃醋要死要活的情夫,被沈家人看见了她都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也实在搞不懂裴誉这一副妻子当他面跟人跑了的脸色从何而来,但看那满腔怨气不似假,好心哄哄:
“我哪里不管你的死活,你若有什么要一块求得,我也会帮你求的。”
纪清梨能怎么帮?
他求的姻缘这会正被旁人喊着夫人,她不如替他快求沈怀序去死。
“你怎么知道我求签的事?我那日去时人不算特别多也没见到你啊。”
裴誉磨牙,决心在她面前维持那副破落年少情谊,他就没法正大光明说出如今的身份,只能被自己的谎堵住嘴,怪里怪气的:
“我这等小人物,夫人你当然是看不见的。”
“好好说话。”纪清梨瞪他眼。
那瞳仁浸着水般温亮,只是一眼,也好似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平日就是这么瞪沈怀序的?
裴誉失神摸上她眼睛,成了婚的人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又是归宁又是同去寺庙祈福,听闻沈怀序推了纳妾对她一心一意,演得像模像样,纪清梨在沈家,哪还有空想起他?
只怕过不了两日,忘都要把他忘了。
裴誉不能深想,一想面色就控制不住阴沉下来,两指越来越重,摸得她眼皮泛酸发红,在他手下哭过似的。
“别闹了。”
纪清梨被揉得不舒服,去推反被裴誉捧起脸。
他掌心盖住她那双眼,话说得阴阴:“跟沈怀序求百年好合你就有耐心,我摸两下就让我别闹了。”
“你不乐意可以摸我摸回来,这才过几天你就厌烦我了,我说什么你都觉得胡闹,把我当一条在你耳边乱吠的狗?”
越说越荒唐了,脸上那只手压得纪清梨不舒服,情急之下屈膝抵到裴誉胸前,踹了他一脚。
裴誉闷哼声,纪清梨得以从他怀里钻出来。
那一脚踹得不算轻,眼看裴誉静在原地,纪清梨又怕是她把人踹疼踹傻了。
但她如今已经嫁人,哪能这样被外男捂着脸压到身下,听他说什么摸来摸去的话?
裴誉不言不语,脸垂到阴影里看不清。
僵持半晌只怕要被沈家人看见,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算了,纪清梨原要他等等把玉佩还给他,此刻都来不及说,匆匆走了。
直到人走得干净,裴誉才捂住心口吐出口气。
她要踩就踩干脆点,全部踩到坐到他身上来,这点力气能踩到谁?
轻飘飘碾到人心口上,全然只有她裙摆在眼前撩过的那点香气,弄得人晃神。
嫁了人就是有本事,凑过来问他疼不疼都不问了,她多厉害。
撩开车帘往外看,只见沈家下人喊着什么夫人殷切迎她进去,看得裴誉一肚子鬼火。
要他说,全怪那沈怀序。
他看姓沈的如今机遇连连很有点不对。
否则怎么前脚在寺里救下靖王露面出头,后脚五皇子母亲就在同个地方出了事,又在他去之后刺客被抓住?
世上哪有这么巧?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沈怀序什么光风霁月正派君子,绝对有鬼。
裴誉不痛快,眼尖瞄到什么,眯了眯眼下车跟了上去。
侍从跟上,眼看裴誉径直在人后门小道上蹲下,扒拉旁人府上倒出的药渣看,他慌忙张望,脸憋得通红。
又不敢真拦这位好不容易找回府的世子,只能委婉劝:
“世子,这般不大好吧?这实在是有点,有失体统。”
王府里养出的侍卫懂什么,翻人后院残渣这事裴誉早八百年就做得轻车熟路了。
裴誉懒得理他,从药渣里又翻出还未炖烂的枸杞参须。
人参、猪骨、枸杞,毫无疑问都是补物。
“喂,问你。沈家府上的男主子,只有纪清梨公公,纪清梨小叔子和纪清梨那个夫君,对吧?”
“应当是如此”
裴誉定定瞧上几眼,猛地起身撑头笑起来。
自家世子好像疯了,侍从惶恐半晌问:“您、您是怎么了?”
前面两位一个过了年纪,一个尚未娶妻,哪用得着补物?
且那倒残渣的下人腰上束带同纪清梨贴身婢女的带子一模一样,就是她院里的人,这食膳只会是给沈怀序的。
正值青年二十有余,道貌岸然用脸骗小姑娘的沈怀序,背地就吃这些东西?
不行的男人有什么用?
真是天助我也。
裴誉郁气一扫而空,满眼的畅快。
难怪纪清梨得求到菩萨那去,不求菩萨怎么能有子嗣。
也就纪清梨好脾气好性子,才会被哄骗停留在沈家。
只要有个机会让她验验货,让她知晓旁人的有用,他看这门婚事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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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梨被裴誉无端闹一通,头痛得厉害,回府去才知纪文州和纪彦已经来了。
两人刚被人请进沈怀序书房,晚棠才进去上过一道茶。
纪清梨理理衣衫,让春兰去把几批新料子还有给孙姨娘求的签都拿来,她独自提东西往里去。
沈怀序书房一向清简有序,桌上刚落笔的墨迹端正未干,只有后面长廊处传来零星交谈声。
还没走进,先在转角处听到熟悉声音,正说着:“说白了,娶纪清梨是沈兄委屈,辛苦沈兄忍辱负重同她假成婚了。”
“沈兄如今不妨好好想想,纪家不止纪清梨一个女儿,不如将她姐姐抬为平妻”
纪清梨神色空白,一下顿在原地。
第24章 亲上加亲平起平坐 嫂嫂踩给他的
枝头鸟雀惊掠起, 纪文州拨弄手边棋子,提及小妹眉眼总有做兄长的柔和:
“沈兄也不必同我客气,家中小妹与我亲近, 她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先前是她莽撞,误把沈兄扯进流言中,纪家看得清形势, 自知婚事是小妹高攀。”
摊开来说,这婚事是两家各取所需, 也是团写在白纸上的死物,要改动再容易不过。
如纪妍质问的那般, 若不是沈怀序恰好看见纪清梨, 若不是纪家推波助澜, 不会让纪清梨嫁去的。
如今纪清梨困境已解, 过得比从前好百倍, 想来她也知足。
他温和叹口气, 像怜爱小妹拿她没办法:“清梨她胆子小性格温和,可爱是可爱,却实在撑不起事。”
“沈兄机遇颇多日后迟早要高升, 她如何镇得住沈家,如何撑起主母敕命的位置?”
“我知晓沈兄没有毁约想法, 也不欲在男女之事上花费时间。但听闻沈兄母亲早为清梨身份不满, 想要纳妾。
念头一出, 就是现在按耐住, 日后也难免再起。届时节外生枝就背离沈兄初衷, 平生事端了。”
言尽于此,纪文州愈发笃定:“与其送来个不清楚是非由来的外人,不如顺水推舟让纪家堵住此事, 也免得外人欺负到清梨头上。”
沈家动心思在前,提这般想法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况且他没同赵氏那般直白,只不过请她稍稍让半位置。
日后纪妍嫁来既是平妻也是姐妹,两人亲上加亲平起平坐,纪清梨该有的一切不照旧还是有吗?
他自觉此话说得熨帖,又为纪清梨着想,却没听到沈怀序接丁点话。
余光瞥去,对方捻着棋子,姿态隐忍又古怪。再细看,他撩眼皮扫来一眼,黑压压眸子看不出意味。
纪文州被扫得怔然,分神想难怪纪妍为此事这般闹。沈怀序此人不露辞色,有皮相有好前程,要再在京中挑个如他一般出彩的,确实难。
先前他同纪父下棋也这般少言无波,纪文州不觉有他,静等答覆。
初春,纪清梨站在廊柱后,被大片初生的指头晃花了眼,晃得困惑偏过头去。
她怀疑自己耳朵是坏了。
整个纪家她为数不多可以信赖,可以亲近的兄长,在那挂着笑端着为她好的姿态在说什么?
叹她势弱无用,好心请她她挪开位置,把自己夫君分给纪妍一半?
从前倒在纪文州身上的好意仿佛齐发出声响,晃出打水漂被贱卖的声音。
纪清梨呆在,迟钝半晌继续往里看去。
沈怀序呢?
假成婚是什么意思,他怎么想,也觉得纪文州言之有理吗?
棋局上黑白两人,纪文州说得恳切,而曦光勾勒过她那位寡冷非凡的夫君,垂眸一如既往清贵,什么都没反驳。
落子一步定胜负,纪文州毫无挽回余地,沈怀序才抬眼,视线冷冷朝珠后扫来。
身体先于理智躲开,纪清梨脑袋乱糟糟的。她屏息站了会也没想明白,只想先离开这。
出书房时,门口恰来人。
鲜少见面,总是安静在角落小一两岁的庶弟不知何时已成长为清秀少年,寡言眉梢没多少情绪,意外撞到纪清梨也没有很惊讶的神情。
他不称呼姐姐,只默默扶稳了她。
身后下人要开口,纪彦轻轻摇头,率先同纪清梨解释:“方才长兄令我携礼去拜访老夫人,现在才回来。”
那声音因太少开口而显得粗糙,不大好听。
纪彦说完自己抿了抿唇,安静了回去。
纪清梨闻言愣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纪文州用来支开他的理由。
纪彦处境尴尬,幼时被赵氏抱走,可论身份比不得赵氏亲生的嫡长子,论嫡庶又不知如今心向着谁,还记不记得自己姨娘。
纪文州不信任他,提平妻的事应当也和他无关。
纪清梨还不想在庶弟面前丢脸,把手里东西给他。
“你进去吧,不必说看见我了。”
她表情模糊,看不出情绪。只有稠密睫根洇开点湿意,让人去猜她念头。
明明听到了很糟糕的话,被纪文州刺到,却还不一竿子打死纪家人,在同为赵氏身边的他身上发脾气。这太过好心,太好令人利用了。
纪彦轻轻挪开视线,低低开口:“我知里面在说什么。”
他短而精炼的将那日纪妍吵闹,赵氏态度说了遍。
虽能早清楚纪家不看重她的态度,真听到他们的盘算,拿她当纪家攀附的便宜棋子,纪妍婚事的垫脚石,纪清梨还是禁不住微微张口,定在原地。
从前诸多疑点也浮上心头,如纪妍所说,纪家是断不会把这种好事留给她的,怎么就让她先嫁了再后悔塞人?
最初沈怀序待她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态度,要她不必费心别节外生枝的话语,也好像隐隐找到由头。
纪清梨问:“你可知他们提及的契约是何事?”
纪彦摇头。
也对,庶弟自己日子都不一定好过,谈何来替她操心这点私事。
她从身边走过,纪彦没有挽留,只在背后静静开口:“我可以去查。”
“他们提到的事,契约或是算盘,我可以去查。”
纪清梨迟疑回头,唇边发丝被日光映得透明:“你想要什么?”
纪彦不提他私下早设法同季夫子结识的话,只说:“求学是我拖累你,若有下次,你不必管我。”
“小姐,奴婢把东西都拿来了。”春兰跑了个来回,手里还提着纪清梨早给纪文州备下的好茶叶。
纪清梨神色更淡,按住她:“把给纪彦的送进去,其余的放回吧。”
那大公子呢?这些不都是小姐心心念念要给大公子的么?
春兰焦急,抬头却只见小姐露出发钝到近乎冷漠的神色,稍稍愣住。
*
沈行原跟来时,就见纪清梨无声站在长亭角落。
明知她是满腹算计、手段了得的坏女人,要忌惮离她远点,别陷进被旖旎梦和陷阱里去。
可窥见她细白指头,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的泪珠,沈行原还是被蛊惑般,为她止住步子。
她安静在那思索什么,神色空白看不出伤心或委屈,木讷得仿佛出生时那层薄膜没摘净,模糊将她隔绝在人前。
平日吊儿郎当的人把自己撞上去,见她
有气无力不理,也没从前恶意呛她的劲,只是非要扶她。
“这么不待见我。”
“怎么,你弟弟抱得,我就抱不得?”
沈行原从一言不发在暗处看她时就像中了什么邪,现在又要做什么。
纪清梨发焉,温吞瞥他眼。
分明轻飘飘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动作,却同缠着沈行原的那梦不合时宜地重叠。
看得沈行原心头猛跳下,身子不自觉往下压,蓄势逼近没有挪开的意思。
有什么好可怜的?这几日她在外面和那太监见面说话,沈行原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虽说她要寻高枝也不会去找个无能的太监,但她总对着旁人轻易就温声细语,弯眼笑笑,定没什么好心思。
如今她从沈怀序书房出来这般神色,定是算盘落空夫妻安感情不合了,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她看那太监都比看他要认真。
沈行原这样冷哼,手稍稍用力,纪清梨好似熟过头的梨,人没动静汁水兀自往下滴。
滴到沈行原手背上来,令他想起那日窥见一隅的情态,想起梦里汗涔涔搭在床头的手。
他顷刻间哑了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想凑近蒙住她口鼻叫她别哭了,哭得他也奇怪。
她是水做的么?那些水连绵密密,手压上去就要蓄出片湖,流了一手。
僵了半晌,沈行原抑着嗓子冷哼声:“别哭了,现在知道攀高枝不会有好结果,气急败坏了?”
纪清梨慢吞吞的:“我没哭。”
哪没哭?
沈行原手指用力:“那这是什么?水流得我满手都是。”
一开口总没好听话,吵得她
头痛,纪清梨极少见地发了脾气,往前踩他一脚。
踩就踩,被长嫂踩到完全没什么,就是她两只脚都踩到脸上,沈行原也不觉得丢脸。
他只为纪清梨这刻琢磨不清的神色晃神,哪有人没有情绪的掉眼泪。
同背地手指钻进来般,眼泪也是嫂嫂的手段之一吗?
他不自觉屏息,在纪清梨睁圆的眼里靠近,头抵上来。
呼吸发烫落到纪清梨额头,他们近到能看她打湿做一缕一缕的眼睫。
沈行原抬手,被流得湿淋淋的两指在二人面前抹开,他声音不自觉低得发热模糊起来,问:
“这些泪都是为沈怀序流的吗,嫂嫂?”
沈怀序给她擦,还是全舔掉?
手指浸得发潮,除了再挨纪清梨两脚外沈行原没听到任何答案。
他魂不守舍出了后院,就在不禁低头、鼻尖碰到指腹水珠的一瞬,前面传来冷声。
“沈行原。”
他兄长冷淡站在前面,问:“看见你嫂嫂了么。”
沈行原顿住。
他该迫不及待把纪清梨供出去,让沈怀序看清坏女人的反常和狼狈。
他哪也不去有机会就跟着纪清梨背后,等得不就是这一刻吗?
但不知为何开不了口,沈怀序收回那两根指头,脸不红心不跳:
“没有。”
兄弟两张不如何相像的脸对望,沈怀序视线渐落到他袖袍上的水渍,下袍的脚印上。
偏低眉眼一瞬模糊,沉下的气氛里沈行原分不清兄长是何神色,只见他如审问如打量,难以捉摸地发问:“身上怎么了。”
能怎么了?
嫂嫂弄的。
嫂嫂溅得水,嫂嫂踩给他的。
第25章 手贴上小腹 “今日一直在躲我”
空气顷刻间在沈怀序注视下发沉, 稀薄得难以抽动起来。
纪清梨随意溅上的湿痕成了什么依仗似的,总之让沈行原抬了抬下巴,就是知道沈怀序不是能被轻易蒙骗的人, 他照旧敷衍到近乎挑衅:“走在路上不小心蹭到了。”
“怎么找嫂嫂找到我这,吵架了?”
沈怀序眯了眯眼,目光从他衣上渍痕挪开。
“她今日有要事, 怕被不相干的人耽误进程。”
沈行原掸掸前胸,听对方继续轻描淡写:“你忙你的。”
“我忘了, 你嫂嫂先前说过不如何喜欢你,应当是不在这。”
一句话令沈行原动作卡住, 他脸色险些没维持住:“不喜欢我?”
纪清梨不喜欢他?
呵呵。沈行原忍了忍, 纪清梨说不喜欢他, 待他跟待狗似的避之不及, 那全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 她心虚。
沈怀序知道个什么?
而且这话稍稍尖锐, 很有点像一从妻子身上嗅到脂粉味,就来刻意挑拨的妒人。
沈行原疑心重重往他兄长脸上看,难不成沈怀序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故意这么说的?
就靠他身上这点脚印,一点水渍, 他也能发现?
她难道总趴在沈怀序身上哭么。
少年人神色阴下去, 假惺惺扯唇:“看来是我有哪里没做好, 惹嫂嫂不开心了, 哥你别介意, 我改。”
沈怀序不置可否,很快如嗅到纪清梨影子气息般,踩着她离开方向动身。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 背道而驰。
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凝滞,棋白打量沈怀序不如何好看的脸色,隐约感到这两兄弟似乎各有各的不愉快。
只是在找纪夫人而已,怎么会这样。
棋白斟酌拉回话题:“属下看春兰姑娘都在,兴许夫人是突然忙什么事去了,一下没抽开身。”
她昨夜困得睁不开眼都惦记她兄长要来,醒了又早早出去采买,是极在乎这件事,不该如此。
沈怀序清醒记得昨夜纪清梨的话,但只能记到这。
但凡稍稍往后想,想起那之后的漆黑里他做了什么,就要维持不住这副正派君子的体面。
白日靠目睹鱼糜般的尸体血腥压制心绪,夜里还是轻易见她就犯病。
仗着她沉睡头俯进来,鼻锋擦过她颈项弧度,吐息徘徊。克制再三,也只想将那处舔得潋滟泛光,全然要陷入性.瘾失控后的耽溺和自厌中去。
“那两个呢?”沈怀序克制鼻息,偏过头去。
“春兰在纪公子身侧,墨符虽请罪求得夫人原谅了,但今日也被留在院里,等着接待纪公子”
棋白话音未落,就见纪清梨从转角出来,他忙朝纪清梨行礼,松口气。
其实他觉得公子完全不必这般寻来,夫人稍迟些露面又不如何,偌大的人总不会丢了。
纪清梨见他们,说话轻轻:“是兄长来了吗?我方才拿东西去了。”
“来了夫人,都在前厅里坐着呢。”
棋白忙引路,纪清梨颔首但并不同沈怀序对上视线,迳直往前去。
纪文州今日为季夫子为赵氏的话来,与她倒是没什么太多要说了,纪彦在旁更如空气般一言不发。
三兄妹眉眼都不望向一处,纪清梨不似昨日那般殷殷热切,就是纪文州不欲用膳要走,她也没挽留。
身旁的沈怀序,也没得到她一眼。
他熟知的纪清梨温热小巧,扑满一手的软腻。多数时候她有种奉献自己的温吞,即使被揉在掌心顶开膝盖,被端到怀里抬起条腿,她都只急切扭身,没生气不理人过。
这少有的态度令沈怀序侧目,缓缓摩挲手背。
纪文州不觉,他只衡量目的尚未达成,平妻一事还没得到沈怀序颔首。
棋局上光见对方岿然不动扫他眼,一字未提同意与否,只径直请下人把那一份两式的契约拿出来。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不纳妾,纪文州能不清楚?
不提契约,无非是要缓缓说服沈怀序罢了。难道他就对婚事这般无所谓,真能忍得只娶纪清梨?
完全不必这么死板,这两全其美的法子没有坏处。
思及如此,纪文州复而看向这个位妹夫:“沈兄,今日草草拜访,但所提之事可好好思忖,不必急于一时。”
沈怀序恍若未闻,面无表情把话题又拉到纪清梨身上:“你们兄妹二人没有私下要说的话?”
纪文州顿住,扫过小妹和沈怀序中间不如何亲密的距离,笑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要私下说的?”
他还记得上次归家她不如何精神,这会仔细打量人,松下神色:“小妹在沈家,我没有不放心的。上次听闻你着凉头痛,我还请人写了调养的方子。”
“今日见你脸色尚可,终于能安下心来了。”纪文州伸手想摸摸她头,意外扑了个空。
平日乖巧点头的小妹一言不发,尖尖下巴细白,一双珠子似的眼黑白分明。纪文州早已习惯的亲近柔软一瞬全都抽离似的,她看他眼神平淡到冷漠。
他那兄长派头为此冻住几分。
最初病弱丁姨娘拖着个猫似的丫头上前时,她跪在地上也是这般打量四周,稚嫩不沾一丝尘埃,没人在她眼里分有先后。
那时纪文州记住她名字,之后撞见她的逾矩装作眼瞎,在规矩之中宽限她一二,她才一点点与他亲近,整个纪家只和他亲近。
如今这双眼又重新冷却,剔透眼珠清晰映出人的算计和打量,剥离开纪文州的特殊。
怎么了这是,听到什么了?
平妻一事他不暂准备告诉纪清梨,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等来日纪清梨为平妻之事发脾气掉眼泪时,连同契约假成婚的事一齐告知。
届时她明了来龙去脉,很快就会知足安静下来。
他来是为赵氏传话,可他也不是一点也不为纪清梨着想。只劝沈怀序要平妻,又不是要她和离。
两边稍稍退让,多方制衡维.稳,这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他毕竟是兄长更是纪家长子,纪清梨也不再是孩童,当清晰明白世间诸多利益置换,人的目的四分五裂,真心中掺杂着假意才
是常态。
哪里至于用这般眼神看他?
纪文州五指捏紧,轻声唤她回神:“怎的这副表情,在生哥哥的气?”
“没生气。”
“兄长有事就先回去吧。”纪清梨一动未动,细细说得客气,“既然纪彦今日拜得夫子,孙姨娘的事还请兄长留心。”
纪文州表情有瞬凝滞,勉强维持神色同人说完寒暄客气话,上车又见与他不同,提溜满满当当礼物的纪彦,面色沉下去。
“这些都是沈家备的?”
“是纪清梨给我的。”
纪文州呵了声坐下,翘腿看向车窗外:“那你可得收好。”
“我是小看你,倒没想过你整日在府上静心,还能有机会先同季夫子结得缘分。是我杞人忧天把此事托付给你三姐了。”
没有这件事找上她,也会有下件事。
他无非只是恰好递到赵氏手边,能试探纪清梨份量的幌子。
要割开同纪家联系,绝非简单吐出断亲二字就能做到,不如不打草惊蛇。
纪彦平静,反问:“兄长这话,是要我分这些给你一半的意思?”
“不必。”纪文州冷冷侧头,他还不至于要争这点东西。
今日之事不急一时,纪家在朝不冷不热,权当是踏进朝党的基石。
自他同二皇子有所来往后,大皇子幕僚同样有所示好,他可做得选择还有许多,沈家不过助力其一。
事成后纪清梨这口气更是早晚都要出来,届时恨他怨他,他好生好意哄人就够了,何必在意她现在态度如何。
她就是知道,难道还能改变什么?
*
目送走纪文州,沈怀序才得纪清梨一个眼神。
她眉眼沉滞,少有的脆弱倦怠情态扑到面前:“那我也回去了。”
才一会不在眼皮底下,纪清梨身上就生出他无从知晓的变故。
见了兄长不如何高兴,也没给他好脸色,几缕洇湿的碎发弯弯贴着脸颊,像被嘴唇抿湿过。
沈怀序定定望她,屈指极短碰过她眼尾:“哭过了?”
纪清梨说没有。
她确实没有要掉眼泪的意思,单纯可惜那些殷殷回报错方向,亏本折进去的好意,是泪自作主张往下滴。
想到兴许在沈怀序身上丢进的努力也可能打水漂,纪清梨提不起什么精神,不想说话。
这否认回避的姿态刺眼,同沈行原挑衅态度、故意的问句不谋而合。
毫无征兆的疑云晃过,沈怀序神色渐淡:“怎么着急要回去。”
“是先前东西没拿完,还是谁在等你?”
她撒个小谎:“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去歇息。”
沈怀序颔首,没有阻拦。
即使行走间纪清梨提过沈行原的只言片语在脑中滚过一圈,沈行原听到纪清梨不喜他时,猝不及防的神色也不假。
且叔嫂关系在前,二人碰面也并不值得单独拎出质问。沈怀序以己度人,倘若纪清梨为他嫂嫂,就是两人住在一个院里,又有什么?
二人一齐回了书房,杨氏恰好又送来参汤,热气袅袅模糊沈怀序神色。他在桌前坐下,轻描淡写拉纪清梨到两腿之间来。
道德纲常在前,若他们为叔嫂,光天化日,见面只是点头,一瞬窥见对方脸颊。
即使是他这种人,犯病时也会守礼将门窗关紧,压紧舌根,绝不让一墙之隔的长嫂窥听见半毫屋中颓靡、晃荡的声响。
见面就见面。
他眉眼宽和下去,手贴上纪清梨小腹:“这里不舒服?”
指骨极有技巧打圈磨过,揉得纪清梨发酸。她只想事情明白前和沈怀序拉开点距离,别让她笨得一件事错两次,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现在忍辱负重娶她的人,忍辱忍到她腰上来,揉得她吸口气绷紧,眼见他手背青筋在眼前晃。
纪清梨稍稍躲,指腹就更用力摁下来:“你今日一直在躲我。”
“也不喜欢这只手,”沈怀序长腿合拢,眉眼昏暗俯到腰间,声线平和,“是发现了什么?”
窄窄截腰颤在掌心,他垂眼,手掌在两人注视中贴着小腹张开,像在丈量距离。
第26章 你跟谁躲在柜子里 她好像很希望是她丈……
分明主动权到了纪清梨这, 但凡她说昨夜里见过这只手做了什么,顷刻间就能戳穿沈怀序低劣假正派的皮。
但他不见半分紧张。
手横在平坦小腹上,手背青筋和嵌得深的指头让人发晕。纪清梨试图踮脚去躲手上力道, 可踮起来人反而失了重心,被撞得踉跄下。
另只好心的手顶上腰眼,拉她回来, 声线和缓:“看你被揉成什么样了?站稳。”
话很为她着想,不过膝盖不期然横进来, 抵进纪清梨腿里,膝盖都夹不紧。
她只能抓住他手:“不用了, 我没有那么不舒服。”
沈怀序笑:“是么。不会其实没有不适, 在骗我?”
分明是温和询问的姿态, 扫来的狭长眸子却让人下意识摇头, 只能被揉。
她这下知道在沈怀序面前撒谎, 就得用下个谎圆了。
要移开话题也不如顺着他的话反问, 他之前问手什么喜不喜欢,发不发现的,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怀序轻飘飘揭过。
看来她睡得熟, 毫不知情。
发现也无可厚非,纪清梨若问, 那只手只好在人前呈开, 坦白昨夜在她睡熟后隐晦心思横生, 它不如何体面, 只想挑开她腰间堆积褶皱探进去。
人的阈值喟叹会随放纵渐次提高, 走向不知餍足的粗暴。沈怀序明了,为此清醒时“掌控”二字贯穿行事,不松开一点口子。
是纪清梨一无所知, 连着几次以笨拙面孔扑来,从未想过沈怀序不是什么轻拿轻放的斯文人。
不只是小腹,想严密往下连同腿肉都想整个托起,将她死死压进来,她尚在睡梦也好,迷糊被摆弄间醒来,然后在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拽得更深,来不及质问也无碍。
真要说起来,难道不是她自己撞上来,亲手解开这个口的?
不过手掌稍稍往下摁,她都小怒不敢言,不知她听清这该被称作卑劣下作的念头怪病,会露出什么眼神。
沈怀序神色淡下,拍拍她后腰:“趁热把汤喝了。”
“那是母亲给你的,我喝做什么?”
“只是补汤,你不是身子不适么,暖胃。”
纪清梨语塞,端起碗来,早知就不多说这一句了。
既然不是生病,杨氏为何要着急给沈怀序补汤?
什么念头从脑中模模糊糊闪过,来不及细想,就被口中参须的味道冲散了。
沈怀序抬眼,正常人喝补汤当然不会有什么焦躁难忍的反应,纪清梨也只觉得顺着喉咙下去发暖,汤的味道不太习惯,抿下舌头。
卑劣的怪物只有他。
浓黑潮水淌过眼底,沈怀序神色有一瞬不稳。
眉眼阴影简短分明,沉下的神色像会关心她舌头怎么,要她仰头两只手搅进嘴巴里细致检查,拉出丝来。
纪清梨紧闭嘴,打算从沈怀序腿里出去。
“上次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一句话捏住纪清梨七寸,她动作一顿,犹豫半晌先停住:“你查到是谁做的了?”
沈怀序不急回答,他顺手接过纪清梨放下的碗,探不进唇里的指头顺理成章顶起她袖子:“你那帕子都贴身放在这,是么?”
“那日我只有吃茶时简短擦过,之后有个小丫鬟带我换了个位置,就不见了。”
“荣安县主惯来只用家生子,但刚生产完那段时日府上人手紧缺,新招了一批丫鬟。”
“半年前不巧,其中有人刚到不久就办事不利,销声匿迹了。”
果然是那小丫鬟有问题?可时隔这么久还能找到人吗。
“能证实并非偶然,就能查到背后主使。费尽心思打到这么件小事身上,许是有谁这背后想尽办法,乞怜摇尾等着你的帕子。”
沈怀序徐徐抬眼,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大敢接。
不接,他转而提起旁人
,少有端起兄长派头:“将此事推到你头上的人实在有失偏颇,沈行原先前误会了你,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纪清梨摇头,不知是已经没把沈行原话当数,还是不如何想同他扯上关系,反应很淡。
“那纪家呢?”
看纪文州走前不大好看的脸色,他似乎也没想到过这一出。
沈怀序无所谓纪文州话里的试探算计,他只想听纪清梨开口,说说今日情绪转变的原因。
症结就在眼前,可不论是归家被放置的平静,还是对纪文州突然冷淡,纪清梨都三缄其口,一句要倾诉的都无,只说不必在意。
人的情绪总有进出,她不在他这里流动,是在哪被喂饱,还是要留着说给别人听?
从前沈怀序把纪清梨的靠近当别有用心,当她想假戏真做。
如今来看,纪清梨从除了同房外毫无越界念头,根本就没打算朝他索要多的感情。
她分得清清楚楚,快混淆的是他沈怀序。
小厮在屋外晃过轻叩门,带来二皇子的消息。纪清梨了然起身:“我就不再打扰夫君了。”
“今日不是月中月末,夫君要即刻去官署不回来也没什么,小厨房自有安排。”
左手的疤发痒。
这走得干脆的一幕眼熟,什么全反过来了,被留在原地的变作沈怀序,难言焦虑间不可控兴奋起来的还是沈怀序。
纪清梨清醒理智,把话都听进去守序规矩有什么不好。
难道要他去说其实自她脸摔进怀里起,有人就在隐秘纵容关系松动。
在背地回味、可惜那一瞬没把她拉下水,要她骑到他身上来,要去求她再抱有一次那般心思?
沈怀序勾唇,冷冷呵了声。
*
纪清梨回去就把那些给纪文州准备的东西拆了,糕点分给了院里下人。
至于听到的那句“假成婚”,纪清梨所拥有的东西不多,于是捧着什么都小心翼翼,是个一朝被蛇咬,十年警惕到远远绕路的人。
谁给她什么,她就回报什么。
上秒听到纪文州漠视看轻,下秒她回以疏远态度。
先前沈怀序拒绝过她一次,下次她也就不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即使疑惑假成婚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再着急要找沈怀序问清楚。
她只拨弄筹码,将从前圆房和靠近回报沈怀序的念头搁置,很有分寸退回安全距离,独自回想始末。
原先买通查荣安县主府的人她安排回了纪家,放到纪彦身边去,纪清梨等待回信。
沈怀序照旧繁忙,一切似回到最开始两人鲜少见面的时日。
没过两日,自苏州来的小姑子到了。
自那算账先生请来后杨氏收敛不少,不再同从前那般什么事都丢到纪清梨头上,就是二房一行人的安排,也有人早早准备好了。
纪清梨露面晚了点,才一进杨氏屋子,二房夫人李氏就精明扫来一眼。
二房此次上京,除却应沈怀序邀约交易,也有让沈芙趁机在京中露面之意。沈老爷子从来看重大的照顾小的,二房分得的好处从来不多,不受重视。
杨珍荣自打嫁进沈家起,就端着脾气没吃过什么苦,沈林华赴京走运,沈怀序又出挑稳重,可给她不少夸夸其淡的资本。
李氏早心头不快,现在杨珍荣娶了个不尽人意的儿媳,她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马上笑道:“这位就是怀序妻子吧?”
“我说是得是什么大美人能让怀序动心思,让京中议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真是标致,难怪夫妻感情好。”
李氏亲热牵住纪清梨的手,好一顿夸。杨氏听在耳朵里,哪能听不懂她在拐弯抹角说纪氏身世不够,也算不得明艳?
她斥纪氏那确实是纪氏高攀,占到便宜了,纪清梨该挨训,又什么时候轮得到李金花在这替她张嘴。
再说,她当初就在沈怀序面前弄了一次纳妾的事,沈怀序处理后到现在都对她不冷不热,划分界限要她不再插手院中事。
李金花还在这能耐上,是没被沈怀序那一眼扫过。
杨氏瞥她眼,让纪清梨过来:“行了,还不来坐下。看你二伯母嘴碎热情的,不知道一路上憋了多少话没说。”
“我们妯娌间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西院行当全是沈怀序着人安置的,就是怕这丫头累到一点。”
“你要夸那得挑点有新意的词了,一会夸得乱惹沈怀序过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李氏表情僵了下,还有这事?
“你这做母亲的,熬成婆婆怎么还没从前威风了。还是说慎之他在老夫人手里久了,到底同你们不亲,情愿偏向媳妇?”
这话杨氏早在沈林华面前恨恨很多次了,刺激不到一点,她还能抬抬下巴:“是么。”
“许是你没当过怀序这般出挑孩子的母亲,没见过小年轻夫妻黏得厉害,你不懂吧。”
纪清梨本在这种时候都当木头不出声的,听到这些也愣了下。
匆匆回想,好似有人接手二房之事,正是她夜里问过该不该给沈芙备礼之后。
纪清梨心情一下复杂起来,纳妾也好,算账先生也好,或是今日二房安置之事,沈怀序做过这些似乎都没刻意在她面前提过。
或者说,她提到沈怀序面前的问题,鲜少有没被解决的。
除了圆房。
不过现在圆房和“假成婚”,和杨氏着急送来的参汤模糊串成一条线,让纪清梨有点怀疑神怀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今日旁边还有个王小姐,妯娌二人顾忌没有多说。
沈芙眉眼纤细,唤了声嫂嫂。手帕交王小姐则更温婉腼腆些,不知怎么称呼,就跟着喊了句嫂嫂。
李氏另起话题,示意杨珍荣:“这位是芙丫头的闺中密友,随父亲调迁,同行来京城暂住的王小姐。”
“这两人有个伴,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她母亲也能安心些。”
纪清梨朝人点头,杨氏接话问:“你父亲调到这边,以后便是长居了?”
王小姐不好意思笑笑,杨氏思忖长居京中,那日后见面机会也多。
再仔细看王家小姐秀气端庄,没有哪处是不合心意的,真真是那高僧送来的好运。
“长居也好,京中世家小姐公子最不缺的就是热闹。这几日开春,清梨和行原空闲时恰能一同出去,踏青赏花,四处逛逛。”
杨氏等着沈行原接话,这王小姐这般漂亮端庄,他最好是开点窍对人客气体贴点。
没想到沈行原没骨头般懒散斜在那,一进来起就皱眉不知在想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光在两个小姑娘脆生生喊嫂嫂时侧头,脸色不如何好看,活像被人抢了招牌。
人家小姑娘喊声嫂嫂,又怎么了?
杨氏真是头痛,没好气:“好了,知道你们几个小的在我们面前受拘束,都下去吧。”
沈芙悄悄打量新嫂嫂。她没大上几岁,仅仅素净粉白站在那,没有什么长辈派头,也和她板正寡淡的三哥一点也不一样的。
被人喊嫂嫂时情态好软,很像被老一点的沈怀序拿捏掰开时,只会无措涨红脸,伸手又连同指头都被衔湿的模样。
沈芙心生亲近,但她母亲方才讲话含刺,不知道嫂嫂生气了没有。沈芙小心试探:“嫂嫂若是有事,不必管我们。”
都知道还站这做什么?
沈行原杵在前头,斜来一眼。
他只想去问纪清梨说不喜欢他到底怎么回事,但这沈芙挡在前面碍事不说,还左一个嫂
嫂、右一个嫂嫂喊的,吵得很。
有什么必要跟纪清梨夹着嗓子说话。
“沈芙,你真觉得耽误人就少说话快走,在这儿假模假样做什么。”
“沈行原。”纪清梨率先回头,语气重了些,“别凶人。”
少年人眉眼一挑,不可置信。
他哪里凶了半个字?纪清梨不站在他这边,偏向个刚认识的丫头片子?
再一看沈芙在纪清梨背后冷笑,满脸写着活该,要他管。她喊嫂嫂关他什么事,难道只许沈行原喊,只是他一个人的嫂嫂?
沈行原眼半眯:“纪清梨你再仔细看看呢?”
“别无理取闹。沈芙和王小姐舟车劳累一路,已经很累了,你讲话注意些。”
“我无理取闹我注意她?”
这么明显的冤枉纪清梨看不出来?还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这点理也懒得辨,换做是沈怀序,她还是这副态度吗?
他眼尾往下压,戾气涌出来,冷笑声后毫不管沈芙王小姐,迳直走了。
“他就是这个脾气,不必在意。”纪清梨歉意笑笑。
两人仿佛都对这种摩擦习惯,沈芙却不免沉思,寻常叔嫂间会是这种相处方式?
她幼时没少跟沈行原打架,知道沈行原脾性大,谁说话他都不如何搭理。
但纪清梨一来,那两只眼就点上魂似的,站到她身边去,更少见用三个字就能把他压住。
是沈行原转性了,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因为他们很熟?
沈芙视线转落到纪清梨身上,抱以重新审视目的再看。
但不论怎么看,一直看到三人逛完一路坐到酒楼里,嫂嫂也不见什么奇怪处,纯白脸颊柔软,雪化开在上面似的。
要说是哪特殊,大抵是脸上颜色太纯,红艳艳唇珠在人前抿下时,说不出朦胧纯艳的风情。
厢房临街,春日融融暖光和街下鲜活的吵嚷都流动在嫂嫂身后,耳目像被层柔软温和的弧光浸泡,不自觉分出神来。
桌下王会雯踢她下,示意她别看得这么明显。沈芙跟她换个眼神,很想让她也看看。
嫂嫂显然稍钝,一无所知旁人的打量,就是被抓到,她也只困惑侧头,等沈芙有什么话说。
隔壁厢房稍显嘈杂,隐约听到堆杯换盏和哄闹声。纪清梨以为她们两个性子静又初来乍到不好提要求,主动道:“我去问掌柜换个厢房。”
今日二楼空出的位置不多,又有贵客在,小二怕擅做决定出什么纰漏,先好声好气请纪清梨坐下,他问过就安排。
才一会儿,纪清梨隔着厢门就隐约听到沈怀序名字闪过。
是什么官署中人也在此么?纪清梨还没反应过来,里头的话就模糊耳朵里钻。
厢房中酒气稍重,靖王撑头横坐在高位,一脸郁气,少了往日寻欢作乐潇洒的派头。
这几日二皇子一事查得朝中是上下噤声,连同他也受到牵扯,谁能笑得出来?
身侧幕僚打量这位主的脸色,企图解语:“二皇子这般境地,全因他自己没做干净才被束缚。”
“朝中撇开干系的人多得是,您也该如何就如何,何必替他操那个闲心。”
“殿下不过好心听其抱怨几句,真要论及刺客,谁不知殿下才是受害的那个。”
“那一遭多艰险,若不是沈大人恰巧拦住刀剑,雨夜行刺死了人都无声无息,后果不堪设想。”
“我能不知道不堪设想?”靖王不耐横他眼,甩开手上珠子。
自被刺起他就流年不利,先被查二皇子下令前来他府上登门拜访,又被翻出手下人同二皇子母族间的来往。
这事届时传到皇帝耳朵里,可就不是在这坐着说两句的事了。
皇帝登基有燕家谋逆一事后,待结党之事的态度向来是宁可错杀。
他能活到今日全靠不试探那位底线,这事要事真查到底,只怕猜忌也将接踵而至。
今日约了老二谈事,人姗姗来迟也就罢,进来门还没关就假笑起来。
“还得是您日子安生好过,不像侄儿我这几日焦头烂额,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靖王冷脸:“你还没长够记性,一来就张嘴,没注意到背后有人?”
纪清梨听得靖王二字已经在后退脱身了,只是长廊空荡一条,要退回之前包厢来不太及。
二皇子嘴上还尖刀似的:“我哪有余力长记性?不过确实让我想起刺客之事我是在叔叔这听到,好像人也是从叔叔这挑得人,难道靖王府上也有偷听的人?”
余光无声瞥向身边侍卫,对方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提刀出去了。
对面半掩着的厢房空着,在那人拔刀寻来前纪清梨先小心进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蓦地多只手捂住口鼻,极大力将她往后一拖。
窸窣声响令侍卫侧眸,他提刀拉开厢门,狐疑扫视一圈。
哪里有人?
桌面整洁无物,俨然是个能一眼望到头的空屋。要说哪能藏人,只有张面对着门的储物柜。
柜门紧闭无声,里头逼仄闷热,两具身体竭力缩做一块,衣摆挤得皱起,才堪堪能不顶破柜门。
纪清梨摔得晕头转向,横在脸上的那只手发凉,几乎包住她大半张脸。
不仅是脸,对方另只手从裙尾穿过,将她折起似的手臂紧贴着腿弯,叫她动弹不得。
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突然出现,又出于什么目的捞她塞进柜里。
但侍卫俨然还没离开,一副要拔刀解决偷听的样子,纪清梨就是被挤得呼吸打颤,也自己咬唇在旁人掌心不动,顺从安静下来。
她这么配合,背后一双险恶的眼反而眯起,手指漫不经心在木板上敲出声响,等着看纪清梨狼狈惊慌。
她果然很轻易就被吓到,眼瞳睁圆,把自己缩成扁扁一片。
缝隙里只见侍卫影子步步靠近,手往前伸就快碰到柜门,纪清梨心跳得又重又快,一动不敢动。
明暗僵持她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屏息难捱到在人前扬起下巴,好似下秒就要不受控喘出声来。
小二端菜打门前走过,见侍卫在这愣了下,好意过来问:“这位爷是在找什么?”
“这屋子有人吗?”
“没有,这个厢房是新的,柜子都还没来得及打完呢。客官是要改到在这吃?”
外头裴誉皱眉走过,刚才像在二楼看见纪清梨身边那个丫鬟了,怎么一转眼什么人影都没有?
眼看店小二在这,裴誉拉他问两句:“你们这今天有没有跟姑娘进来”
被打断的侍从左右环视,这走廊干干净净,许是二殿下看岔眼了。他很快收刀歇了心思,回去覆命。
“说到底都怪谢无行那阉人”
“是,但查我的人不就是护驾的沈怀序,叔叔稍稍抬手”
三言两语混杂,随着门被推开又合上重新隐没,很快四周寂静,仅剩下柜里的呼吸声了。
纪清梨等了等,心头这口气总算暂缓。她吞咽下,被捂得紧的唇瓣在人掌心飞快蹭过。
背后人似乎顿了顿,注视她的目光渐重,难以忽视起来。
前有狼后有虎的,暗处还不知是谁撞见这桩事。
纪清梨心跳得又重又快,她只是出来换个包厢,哪想过青天白日会卷进这种事来?
偏偏柜里还黑不透光,纪清梨什么都看不清,连强硬捂住她口鼻,捏得她快窒息的是谁都无从得知。
不敢想若这幕被旁人看去,得知她蜷在个陌生人身上这么久,该怎么说清。
纪清梨锁骨快速颤动下,费力偏过头,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贴她贴得这样近,最后欲盖弥彰闭眼:“沈怀序?”
她看起来很希望身后是沈怀序。
可惜。
身后人轻笑了声。
腿弯处的手臂将她托了托,往前推开柜门。
日光照亮纪清梨皱巴巴的衣摆,才被称为阉人的那张脸一点点自阴影下展现,薄唇血红,一点白齿森森。
没如她所愿是她丈夫,叫别人窥清她缩在人怀里咬唇喘气是什么神情,谢无行好像很歉意:“纪夫人,事急从权,唐突了。”
怎么会是谢无行?
明明能呼吸了,纪清梨还是在他注视下生出种喘
不上气的感觉。
折久了不太好用的腿踉跄下,谢无行扶她一把,掌心凉得要命。
被个太监这么折辱靠近,可以预见纪清梨将迫不及待远离,而后高高在上抬起下巴,要嫌恶斥责,却又因怕被传出流言而顾忌起来,形成个极有趣的表情。
这样的场景下,纪清梨还能维持那副假模假样,天真好意的面孔么。
谢无行静等着,视线长久停留。
不过预想中的神色什么都没出现,纪清梨窘迫慌乱后很快就镇定下来。
情况所迫,谢无行又只是个太监,挤在一起就挤在一起了,又有什么?
只是稍微贴做一块,又没真做什么。
她仰头,头顶发丝被蹭得绒绒,很大度:“无事,我知晓都是误会。”
“我方才也只是路过,不是是哪家大人误会了什么,谢大人不必在意。”
就像被人捡到贴身帕子时一样,她没为和太监扯上关系而厌恶。
单纯闷久了抿抿唇,圆钝唇珠方才被不留情压得厉害,这会红殷殷再碰就要肿起似的,在人眼前又被渡上层水痕。
靖王二皇子都在这,谢无行出现可能也是同他们有所牵扯,纪清梨不打算停留,直直往外走。
谢无行脸上笑意渐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