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梨是真好人活观音什么事都能忍,还是非要做得直白,要不止是偷听,来日情急到中药不得不抓住个太监时,才不会这么笑眼弯弯不把他当回数,露出该有的害怕和正视?
纪清梨毫不知身后人的恶意,她急急往回走,楼梯处转了圈还不死心的裴誉眼尖得直往她身上扎,喊她。
三步并作两步,腰间环佩撞得叮当快碎了。
“纪清梨。”
“我就说看见你那丫鬟了,小二还非说没有。”
衣摆花里胡哨掀在眼前,裴誉见她神色匆匆,狐疑打量她,还有身后那个男的:“你今日一个人出的门?还是跟他?”
“这位是宫里的谢大人,”纪清梨提醒裴誉说话小心,别得罪了人,“我出来恰好碰到。”
宫里的谢大人?裴誉缓缓转过头,认出这张赶在他前面捡了帕子的脸。
两人视线交汇,裴誉呵了下扯唇,皮笑肉不笑的,“原来是谢公公。”
“怎么今日不再宫里伺候着,有空跑到酒楼里来?”
这话敌意就是纪清梨也听出来了,她试图打圆场:“你们原来认识吗?今天的事谢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我先”
“是,确实。”
谢无行抢断她的话,他仿佛看不见这突然出现,和纪清梨相熟的裴誉:“纪夫人放心。不论是不小心掐住夫人的脸,还是不小心和夫人挤进柜里躲人耳目,我都不会同沈大人提及半个字。”
荒唐情形被寥寥几句摊开,当着裴誉的面说得像他们在柜里偷情。
空气寂静几秒,裴誉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刚才他踏进的那个房间。
“你刚才在柜子里?”
纪清梨有点冒汗了。
她确信刚才是真情势所迫,什么都没做,但裴誉看得她好像是在外面偷情,跟人寻到柜里颠来倒去。
裴誉死死盯着厢房,门敞开,一人高的柜子也敞开。
即使里面未做隔断,两人进去也势必挤得厉害,更遑论谢无行瘦长,很占地方。
再看纪清梨,鼻尖有汗,脸好红。乌发还是缎子般温顺落在肩头,耳侧的发却是乱的。
绒绒贴在薄白耳边,像被人揉开的鸟羽。衣袖几道折痕,不知被人怎么了,她自己欲盖弥彰捏着,一点伶仃腕子就露到人前来。
他们是有什么要做,在厢房里不够,还要挤到那柜子里生怕别人看见?
裴誉抓住纪清梨手腕,咬牙问:“你刚才既在这里,没听见我找小二问你那丫鬟吗,还是故意不吱声?”
谢无行上前和纪清梨并肩:“裴公子说笑了,纪夫人应当是没空听见的。”
他还解上围了,裴誉一双眼从上到下扫过谢无行,眉眼扬出挑衅:“谢公公也是说笑。你大抵不知,我同纪清梨比较相熟,我没事就乐意问问她,我们从前数年就是这么说话的。”
“倒是谢公公操挺多心,你和她就是玩捉迷藏躺到那柜里,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何需劝慰她。”
“纪清梨是个软心肠,谁随便哄哄两句都能应,”裴誉抬手捏住纪清梨脸,扯出笑来,“您呢,您这情况也犯不着道歉。”
挖空心思骗纪清梨挤到柜子里又怎么了,在这刻意显摆什么,就是挤到一张床上去,他少了点东西就是没用。
“裴公子说得在理,就是话听到耳朵里还以为是沈大人会说的。不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世上阴差阳错的事太多,更何况人?”
“裴公子毕竟不是沈大人,年轻心性和沈大人的容稳重还是有些区别的。”
谢无行神色如常,不过平静拂过衣领时,很细心出两根细细乌黑,女子的头发。
裴誉眼瞳缩了缩,他看得出,那是纪清梨的发。
谢无行衣领上凭什么有纪清梨的头发?
“瞧裴公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谢某说得太直白了。”
裴誉渐咬紧后槽牙,冷静下来。谢无行是在笑他被横插一脚,不是纪清梨夫君轮不到他来说这话是吧?
他是先知道算计刻意去捡到,还是后面才发现这盘算的。
这局做得粗糙但该处理的人裴誉都处理了,就是谢无行知晓也没什么。
况且真按这个理,这错位婚事是因他而起,合该由他来拆散。
就当是一时拆不散先要把纪清梨哄过来,那也是他顺理成章来哄,谢无行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太监在这吹拉弹唱的给谁看!
“哈哈,谢公公这般体贴,难怪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过谢公公可能不知道,我是有正事来寻纪清梨的。”
“就是谢公公嘴里的那位沈大人来了,我这事还不是当面说。哪要像谢公公一样弄出什么守口如瓶来,有点不上台面了。”
“纪清梨你也真是不小心。”
裴誉侧头来,脸上那点笑意顷刻间全没了,光咬牙切齿细细盯着纪清梨,恨不得找出她是哪儿的哪两根头发蹭人身上去了。
“我上午路过纪家,瞧见你那庶弟,”裴誉加重语气,在怒火中竭力把神色抻得自然,不经意展现亲昵,“就是从前我去寻你,在角落看见姨娘抱着的那个。”
“我说这个谢公公可能不大能听懂,反正就是那家伙有东西要传给你,我来替他转交。”
“你说纪彦?”
纪清梨捂住绯红的半边脸,声音含糊。难道是假成婚那事查到什么了,这么快?
裴誉和纪清梨分孙姨娘糕点的那个冬日,尚小的纪彦目睹过两人窸窣动静。
但有她送去的人在前,纪彦又不是会轻信于人的性子,会直接把信送给裴誉来转交吗?
裴誉心眼多,他该不会是跑去翻墙,从纪彦手里威逼利诱抢来的吧?
裴誉把那信直杵到眼皮底下,触手可得的真相,纪清梨反而有些紧张。
缓了缓,她伸手去接,扯了扯裴誉也不松手。
“小誉?”
“纪清梨,”裴誉直勾勾的,笑起时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你秘密好多。”
他真是昏了头,一心觉得纪清梨嫁得草率,稍稍用力就能把这门婚事摇散,一心以为他在纪清梨这是特殊的。
他忘了纪清梨是个什么人。
她看起来是闷声不吭最好脾气,好心是真好心,可更多也是她把感情捏在手中算作筹码,加减来往难在她这留下痕迹。
有点动静她往心上吹吹灰,放下,就能全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全吹走
了。
先前他消失一年半载,纪清梨吹吹灰嫁人了。这次不过十天半载,她转头又能被不要脸的太监蒙骗。
沈怀序不行,她再找怎么又还找上个太监,不会喊他来吗?
裴誉忍住讥讽发昏的躁意,只是笑,盯着纪清梨笑。
这信就一张纸,总不会还藏个男人了。
“清梨,你弟弟跟你写信总应该没什么。不如你现在就拆开,给我也看看是什么急事。”
他松手,谢无行侧头,两道先前还暗呛明讽刺的视线这会齐落到纪清梨手上,敲下定音。
“就在这拆。”
“现在。”
第27章 让他发疯去 你们是假夫妻
裴誉面无表情, 谢无行笑脸阴阴。
两道密不透风的影子里,纪清梨如被夹到中间的绵羊,无法动弹。
“这里面没什么, 只是叮嘱纪彦学业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既然是学业有什么不能看的?我也算看着纪彦长大的半个长辈,我小时候还抱过他。”
胡言乱语, 纪彦跟她都没说过几句话,裴誉上哪抱他去。
纪清梨捏着信暗暗使力, 圆钝的眼被长睫遮着,徒劳往回抽。
抽当然是抽不动的, 裴誉铁了心要看。
他都没细问纪清梨到底跟这太监做什么了, 一封信怎么就不能看了?
而向来表现得友好, 善解人意的谢大人垂袖在旁, 没有半分解围阻拦的意思。
旁的也就算了, 这信上极有可能事关她婚事, 关于纪家假成婚的打算,怎么能在他们面前打开?
但两道阴影柜门般横在眼前,几乎挡住所有的光, 要将她一同闷进去了。
眼看人退无可退,僵持得快没有办法时, 前面包厢门窸窣拉开, 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
瞥见这儿的动静, 她半个身子也露出来, 惊讶道:“嫂嫂?”
觉察到这局面, 很狐疑打量裴誉:“嫂嫂,我是不是耽误你谈事了?”
什么嫂嫂,她家人?裴誉分神, 下意识做出端庄姿态,纪清梨则一缕烟似的流出去,快快解释:“这是沈家妹妹。”
“你看,我在这耽误太久,都等着我呢。我得过去了,信还是下次再说吧。”
说完就转身,顶着乱糟糟的发和绯红的脸,扑到另个女子面前。
难得只她一人,又溜走了。
谢无行惋惜,同裴誉致歉:“怪我,占了纪夫人太久时间。”
少往脸上贴金,谁问他了。裴誉收回视线,极冷漠嗤了声:“谢公公不必杞人忧天,这点时间还是不会有人来怪您的。”
刚刚还心照不宣堵住纪清梨的两人转眼翻脸,回到最初的剑拔弩张。
谢无行面上那点虚伪的笑终于是没有了,轻飘飘扫裴誉眼,抬手把那头发丢掉。
那目光在裴誉眼里,完全是种宣告先他一步的得意。
裴誉反而冷静下来。
他囫囵这么些年,抓到点机会就连吃带拿,连同纪清梨全扒在自己怀里,不是个只会一味发怨的蠢货。
谢无行为皇帝办事,又掌有二皇子刺客的命,今日在此出现不会是偶然。
再衡量对方那身毛遂自荐、不要脸的劲,跟纪清梨当真熟练哪用得着这般。
她脸皮薄得似纸,当真是背地偷吃被抓,绝不会是这般神色,只怕听到点声响就提心吊胆挣脱,汗淋淋趴到门上,满脸绯红。
即使想得清楚,裴誉还是难掩焦躁。
今日见到沈家人,更让他知晓“嫁人”绝非简单的两个字,她这样被沈家人围绕,左右绕着喊她嫂嫂的人把她哄骗得高兴交心了,他还从哪下手把这婚事摇散?
到底上哪去找个让纪清梨发现他比沈怀序行的机会?
她是不是非得让人跟这太监一样,自己送到她手边,她才能看过来一眼。
裴誉眉头紧皱,心不在焉往地上看两眼,捡起点什么。
回到主街,平白无故跟丢他的侍卫终于找到人,马上急头白脸冲到他身边:“世子,您吓死属下了。”
“属下一转身没瞧见您人,寻了半天都找不到真是心都要跳出来了。您要是好端端又不见,属下回去怎么跟侯夫人交代?”
气喘吁吁说着说着就见裴誉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侍卫讪讪住口,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嘴了。
永安候府子嗣艰难,侯夫人待一儿一女都极其珍视。
两位主子都是好说话的人,只是这半路寻回的小世子毕竟在外面养大,脾性总是有些不同。
没事总往别家墙后绕不说,还翻过旁人后门的药渣,行事实在有点……太不拘小节。
“你过来,站在那不动干什么,过来。”
裴誉把手里东西给侍卫,没管侍卫变来变去的脸色,交代下去。
既然谢无行嘲讽他没有立场管这件事,行啊,那就如他所愿让,沈怀序来看看。
最好是那两个大打出手两败俱伤,通通把脸划破算了。
*
包厢的事有小二来解释赔礼,说是今日有贵客,问了一圈,实在没有能换的位置。
沈芙理所当然以为纪清梨来迟是为此事,没起疑心。
不过嫂嫂的头好乱,她坐下时很小心把衣袖长发捋平,耳后几缕发丝还是绒绒,紧贴在她细腻后颈上。
那是只有比嫂嫂高的人才会碰到的吧?
联想到紧紧靠向她的裴誉,沈芙问:“刚才那两个人,都是嫂嫂的好朋友吗?”
“嗯?”纪清梨歪歪头,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裴誉,含糊其辞:“不是,他恰巧替我弟弟传话,说了几句。”
“另一位是宫里的谢公公,听小二的语气,谢公公应该也是为贵客而来,对方只怕身份不简单,还是小心些。”
连宫里的公公都觉得是贵客,难道是皇子?
沈芙正了正神色,知道该回避避免卷进是非。身边王会雯有些分神,不知在想什么。
早春暖融融的,河畔一路颇多吟诗赏花,日光晃在头顶,把纪清梨发丝晒得又烫又柔软。
一直到天隐隐泛黑三人回去,纪清梨先看着沈芙和王会雯进去,才渐渐彻底放松下来,踢踢路边石子往回走。
枝头不知是什么花开了,淡淡的香,她抬头去看。
她显然是心情不错,即使夜里看不大清也乖乖站那看了半晌,不知是在数花瓣还是数月亮。
而后一张白日被晒得粉白泛着潮气脸回头,鲜活,柔软,两排稠密的睫濡湿。
瞳仁浸着的水全要溢出似的,同尖尖才剥开一点的花苞静谧幽香融作一块。
才忙完琐事,晚归预备来问纪清梨今日有无不自在,若觉得烦闷不适应就不必理会的沈怀序顿住,为这春色止步。
就是这几息,纪清梨影子很快模糊在亮起烛火的廊下,只留下几篇花瓣。
沈怀序在原地站了会。
留在纪清梨身边的小厮很快过来,简短汇报过纪清梨的一日轨迹。
春色下的青衫板正肃然,他长睫垂下阴影,看不清神情。
小厮愈发拿不准公子心思,试探问:“夫人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可要明日去同二房李夫人说明,要”
自纪清梨提过杨氏纳妾一事后,沈怀序便注意到她温和性子,以为她不善交际处理不来后宅之事,就擅自安排人手暗中接替。
今日也是以为她有所难处,才从牢狱中出来就匆匆赶回。
但他忘了,在他没注意到纪清梨没替她接手的那半年,那些刻意为难的事在她手里总能安稳落地。
虽然慢了点,但她总能做得很好。
此般不信任,同纪文州伪善提出的她无法撑起沈家的理由有何区别?
春夜的风是暖的,将枝头那点香一并送到他唇边,沈怀序吐字:“不必了。”
“若她寻你,再出手。”
小厮应下,又问:“公子可要进去,今日夫人心情不错,这会好像要看什
么信。”
今日既不是他自己定的十五月末,也不是纪清梨送吃食时放过的要他早些回来的话。
也对,纪清梨那日之后就再没往官署送过东西了。
心口沉沉,沈怀序看廊下晃动的烛火半晌,冷冷呵了声。
今日无端惦记纪清梨,空跑一趟,全因“责任”二字,无关其他。
既然无事,做到这里就够了,何需还往上凑?
他难道是什么一日不见纪清梨就头痛欲裂魂不守舍的人?
“对了公子,今日靖王与二皇子私下谈事,恰同夫人在一个酒楼。谢公公应邀,不知应没应下二皇子的话,但是同夫人恰好预见了。”
沈怀序脚步一顿。
人还没转过来,双眼已率先死死转向纪清梨院子,棱角分明肃冷轮廓,一瞬跟沾上点鬼气似的,模糊不清起来。
她见谢无行了?
她也这样心情颇好笑着走向谢无行了?
沈怀序确信谢无行几次三番的话别有用心,近乎是带着种刻意的态度接近纪清梨。
他私下已查到谢无行身上,或者说该得益于谢无行不要脸面晃到他妻子面前,让他查出某些把柄。
那些事日后该很能派上用场,只是今时今日还是令人不快至极。
她今日心情这么好,是因为和谢无行说什么了?
还有其余两人在她身旁,说来说去定只有千篇一律寒暄的话,纪清梨若是要为这个高兴,未免太好糊弄。
她同谁说话是她的自由,一日下来她要说得话多了去了,要管这个难道要将她关起来让谁也不许分得她嘴里的只言片语?
一个太监,一个假妻子,没有必要。
沈怀序紧紧盯那灯笼,要冷漠离去,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也不值得在意。
只是走了两步,他冷脸转身,以旁人不查的速度将那几片落花捡起,又神色如常的走了。
*
纪清梨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那封信。
春兰还在后面说着:“小姐,您是不知道,奴婢这两天去打听,才听说孙姨娘被关起来另有隐情啊。”
“说是纪老爷查旧账,翻出孙姨娘被抬进府前曾有个相好,一怒之下才把人关起来?”
“相好?”纪清梨错愕,不大相信,“是不是弄错了?”
若是因为这个,纪彦身为孙姨娘的孩子只怕也会受到影响。
纪清梨皱眉,低头看去,确实是纪彦清瘦挺直的字迹,上面寥寥几句。
大概是信被外人拿走,纪彦很小心,没提府上混乱,只简短写孙姨娘近况不错。
纪清梨松口气,不过那最后一句峰回路转,突兀道——
[纪沈两家婚事为交易,拟定做假夫妻。]
签字画押了的契约,待他拿到后会亲自交到纪清梨手中。
一句话转折得毫不委婉毫无顾忌,直白到仿佛查到点什么证据就迫切怼到人眼前,要她明了这门交易。
第28章 客套夫妻 她在外面偷人了?
这可是件大事, 春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翻旧账提这种事?”
“孙姨娘可是四公子的生母,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般猜测呀。”
确实,还关的得这么紧, 只怕纪老爷怀疑不轻。
纪清梨耳朵听着话,眼睛盯着字,脑袋卡了半晌才嗯了声。
她把信纸翻过来抖抖, 再三确认这是纪彦写给她的,不是之前那个满纸要她和离的恐吓。
她跟沈怀序的婚事是交易, 纪彦就这么直白写在上头送来了?
她知晓有些人家会以女儿家婚事作为筹码,换得利益。初嫁到沈家时, 府上有下人也悄悄议论过纪家占便宜沾光。
若说纪家做了交易又私心不告诉她, 纪清梨是信的。
但沈怀序仕途坦然, 又一向万事尽在把握中, 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跟纪家交易的?
纪清梨坐在那, 从困惑到回想沈怀序成亲以来公事公办, 留有距离绝不节外生枝的合约态度,神色渐渐僵住。
是真是假,只要如母亲说得不给人做小做妾, 纪清梨都能接受,她一贯是个好养活的人。
又是契约又是平妻的, 纪家连番算计, 此事她定是要还回去的。但眼下也不禁从头顶冒出小串小串的抱怨:
纪家从中作梗就算了, 怎么不早同她说只是假夫妻, 让她暗地为为夫妻情分着急, 一心只想成事同房?
她现在真有种做了十年工,今日才发现方向反了的晕厥。
沈怀序性子冷淡一定早有所不满,要她现在才知她丢进去的努力全都办成坏事, 办得门不对题。
“小姐,小姐?”
春兰唤了好几声,回头只见小姐在角落把脸蒙到膝盖里,一团球似的挪到床边,默不作声把藏着的避火图往里塞,再用力往里塞。
从前的错就算了,她保证快快亡羊补牢遵守本分,日后离沈怀序远远的,只做他需要的客气功夫。
至于纪家,孙姨娘的事不论真假,纪清梨心中都有个模糊构想。
纪家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下功夫,利用她做这种事,难道还要继续同纪家捆绑下去?兴许是送到手边的机会。
“先让那几个多照看着点,别让人藉机苛待姨娘。”
“奴婢知道了。”
*
杨氏这段时日可抓得紧。
她中意王小姐,想尽办法给王会雯和沈行原相处的机会,为避嫌,也叫纪清梨一块来。
沈行原素日除了习武就是同卫家几个纨绔子弟做伴,极少留在家中。
平日于是这种事,是百般推脱留不住的,这几日不知怎的,他难得安分了点,就是不是在人王小姐面前安分。
人一来,光同王小姐礼节性颔首,而后就一眼都不看过去,光双手抱胸,往沈芙旁边斜斜一站,眼睛不经意往边上瞟。
瞟一圈没见着要看的人,他极快皱眉,满不在乎问沈芙:“你们前几日去了哪玩?”
春日长亭下风也是软的,这几日不用被夫子母亲念叨,也没人紧紧盯着礼仪姿态,正是自在无拘束的时候。
王会雯不在意沈行原这般态度,沈芙则瞥他眼,端起姿态:
“嫂嫂不是跟你说过,同人说话语气要好点吗?你就这态度问我。”
“你差不多行了,少在这拿鸡毛当令箭。她说话我就要听了?”
沈芙哦了声,继续同王会雯喝茶:“那你别问我嫂嫂的事。”
“谁问她了?我问你们去玩什么了。”
寂静几秒,沈行原等了等,终究还移开视线,随意拨弄手上柳叶,总之很不经意开口:“顺嘴的事。”
“再说,还不是母亲念叨要我好生招待你们,我现在不开口,随便问问,只怕到时有人又嘴碎,怪我没关心伺候。”
“玩不就玩那些,你到底要问什么。”
“纪清梨人呢?”
沈芙都有点懒得理沈行原了,还说不是问嫂嫂?他就差追嫂嫂后面问了。
沈芙把他打发走:“府上有事需嫂嫂把关,你别吵到她。”
她身为沈怀序妻子,自然有许多事要她过目的。
沈行原嘁了声,表情不怎么痛快。再垂眼看沈芙,不就跟她待了几天么,一口一个嫂子喊得聒噪慇勤,又不是她亲嫂嫂。
沈芙懒得搭理,撑头和王小姐说说笑笑,也是看王会雯有没有什么心思。
王会雯对沈行原没多关注,反而说起那日在酒楼遇见贵客的事,说那日好似二皇子去了。
一个说皇子,一个转念想起嫂嫂在酒楼里,在两个陌生男子前面,露出水亮的眼、乱糟糟的发那一幕。
沈芙不自觉咬唇,那一幕有些奇怪,是哪里奇怪她也说不出。
兄长沈怀序鲜少露面,她还没见过嫂嫂站在兄长身边是什么表情,但嫂嫂的脸绯红一片,像蒙了层柔软的火。
不是她要疑心嫂嫂同人说什么,多管闲事,只是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别是哄骗她嫂嫂的坏人。
沈行原虽整日没个正形
,但行事还算稳妥,沈芙忍了忍,等到他要走时拉住人。
“我问你,有个人你认不认识?”
她向沈行原打探裴誉,沈行原听了话却面色古怪,反而问起另一人:“你说她跟谢公公在一块?”
“谢公公怎么了?我是问旁边那个。”
“旁边那个不重要,你管他是谁。纪清梨跟前站谁你都要管,闲得你。”
“你装什么,刚才我说的时候你不也听得起劲?我就是怕有人骗嫂嫂。”
“她脾气大的很,谁能骗她。”
沈行原敷衍过去,只想怎么又是那个谢公公。
上次他跟纪清梨跟了一路,远远就看见那书斋里两人低头说些什么,还笑,关系多好似的。
寺庙临行前,也又是不知从哪冒出的谢公公跟她说话。
他们很熟么,纪清梨不喜欢他,就喜欢跟太监说话?
沈行原怀疑纪清梨嫁进沈家来,就是同那太监串通好了,所以如今联系也没断。
沈行原不喜这等手段,脸色不大好看。他要去寻人查清,出门时恰见有小二装扮的人在石狮前徘徊。
眼见沈行原身后跟着随从,对方思忖番后行礼问道:“敢问可是沈家公子?”
沈行原睨一眼不语,身后小厮替沈行原接话,客气拱手:“正是,阁下这是”
“小人无足轻重,不过先前有位公子交代小人,要将此物珍重交给沈家公子,还请收下。”
对方匆匆留下个荷包,巴掌大藕粉色的物件。
这种一看就是女子物件,是哪位小姐特意送来的?
“这不能收,哎别走啊!”
小厮担忧望向左右,委婉劝阻:“公子,这要是被王小姐瞧见就不好了”
“少操那闲心,什么王小姐李小姐给她看见又怎么了,这又不是我的。”
沈行原眉尾上扬,一心只想阴魂不散的太监,哪有空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把戏。
他当即拆了就打算丢掉,却不想里头掉出张纸条,上面单字一个谢。
两根极易垂散的细发落到那“谢”字上,不明所以。
沈行原垂眉细看两眼,不耐烦要丢了的表情渐渐凝下,抓住那两根细发。
人与人的头发大径相同,这种多如牛毛随处可见的东西毫无特殊性,偏偏它后面印着个谢字,叫沈行原生出种没有理由的怀疑。
方才那人袖口挽起形色干练,步伐匆匆可见繁忙,又特意送到沈家,只怕就是沈芙那日待过的酒楼小二。
这什么意思。
小厮为他冷凝的神色小心起来,自打上次二公子从猎场回来后,就时常露出这般阴晴不定的古怪表情。
又让他盯着纪夫人,又有莫名女子的物件送上来,实在很让人忧心公子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发丝勒到指肉上去,沈行原就在小厮这般眼神下面无表情低头,嗅过那两根长发。
嗅当然无法嗅出什么,仅仅是两根头发而已,即使最初上面沾有纪清梨的气息,也早就在这荷包里全消磨得不见了。
沈行原知晓这样太疑神疑鬼莫名其妙,但,这两根头发什么意思?
是什么巫蛊之术,还是存心晃到人眼前来宣告身份的?
依沈芙所言,就一两个钟头的空隙,她就弄出两根会上门的头发了。纪清梨怎么能,她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
沈行原被两根头发激得呼吸急起来,先前说她心思深,纪清梨还满脸委屈,让人晃神。
现在背地里当真做出这种事来,他可有半个字污蔑了她?
可…她总不能真是同太监厮混。
到底是做什么了,那太监在背后偷偷拽她头发,抓住机会靠两根头发就要携“子”邀宠是吗?
心思翻来覆去的推,但不论怎么推,他甚至算不上是那个被背叛的,就是真有问题该愤怒的都不是他。
沈行原一直不说话,下人还以为是哪出了问题,紧张:“公子,是不是送错了?”
“您别担心,要是送错了夫人问起来的话,属下会替公子解释,绝不会让人误会什么的。”
送错?是送错了,这玩意要是送到沈怀序面前,沈怀序会是什么表情?
兄长知晓他妻子在外面同旁人柔声细语,人都挑衅到家门口了吗。
沈行原有一瞬是迫不及待要送到沈怀序手边,不过又顿了下,问小厮:“你说他送到我手上是什么意思?”
是他主动接话报出公子名讳的,难道是要罚他?
侍从苦哈哈:“是属下多嘴,让那人不长眼认错了人,这是送给大公子的吧。”
“你看我同沈怀序相像吗?”
“应当是不像的。”
这不就对了?
府上姓沈的公子就他和沈怀序,两个里面挑一个纪清梨的丈夫他都能挑错。
呵呵,其实小二是觉得他看起来更像纪清梨丈夫,把纪清梨荷包送到他手里的吧。
“这种不知来历的玩意还是不要碰到为好,让属下转交给大公子吧。”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沈行原挥挥手,转头就丢掉那谢字,把那荷包系在腰上,绝口没再提这件事的意思了。
*
事传到沈怀序手中时,是什么样的荷包、里头装得什么样的物件,都已说得模糊。
毕竟遇到二公子如何是小事,暗中跟着夫人才是公子交代的正事。
佛堂门紧闭,袅袅檀香前沈怀序平静瞥去一眼:“既是女子之物,应是沈行原自己交际。”
“母亲不是着急他的婚事么,让母亲知晓也可早早安心。”
木门吱呀声推开,腐朽沉灰在老夫人背后幕布般昏黄展开,她肃然发枯的脸冷漠,居高临下审视沈怀序。
连那问话也因四周空荡,显得如同佛祖显灵叩问真心:
“你从前从不管这般闲事。”
“怎么,如今也兄友弟恭起来了?”
沈怀序行礼,淡漠行礼间看不出一丝私心:“沈行原年纪到了,何必耽搁。”
第29章 发病回味 “我们就这样吧”
老夫人视线在沈怀序脸上反覆扫过, 像在辨别话的真假。
“从前老身教你独立自省,你悟性好不借旁人力分毫,杨氏私下还怨你太过冷淡, 不亲她也不亲胞弟分毫,今日倒是不同了。”
“祖母教诲不敢忘。”
老夫人转动手上念珠不语。
沈怀序确实没忘过。
他开蒙那年恰逢沈家变动,因聪慧沉稳留在她手边, 此后严加管教,盼他日后撑起沈家。
人是不负众望, 但心思渐深,及冠后更再难同幼时那般掌控, 转眼间, 已防她防得滴水不漏, 不受人摆布了。
朝中布局他从容不迫, 沈家父兄人情往来却不曾过问, 如笼在沈府上方的虚影, 托举宅屋,但里头血肉活人,他牵扯甚少, 也漠不关心。
老夫人端详他话里的真心:“坐下吧。依你之所见,沈行原该娶哪家女子?”
嬷嬷递来蒲团, 老夫人奉行以苦正身, 薄薄层垫子坐与跪没什么区别, 沈怀序自小跪惯了。
他平静坐下, 既不在乎沈行原娶谁, 也不会做强迫旁人尽早成家的事。
只是沈行原那张脸,和他同纪清梨相关的反应,每一样都令沈怀序生出种雄性直觉, 要促胞弟尽早安分,离纪清梨远点。
“沈行原朋友良多,总有开窍的时候。”
“还以为你要提王小姐,那位王小姐不好?”
“二房和王小姐父亲上京,无非都只是因为二皇子留下的问题恰好能用上他们。”
沈怀序抬手,仿佛掌心正有一把严丝合缝撬动局势的钥匙:“在此刻能拨动浙党的绝佳人选,其女只会暂住沈家,不会久留。”
“王大人也有自己的想法,若要真娶,只怕祖母第一个不满意。”
老夫人哼了声:“此事是你办得精妙,你母亲若有半点这般心思,也不会日日惦记那
位王小姐,还让你妻子跟着胡闹了。”
“你查事查到宫里的掌印身上,是为何?”
沈怀序滴水不漏:“只是旧卷宗上有几处不明了的事,症结在他身上而已。”
“是么。”终归只是个太监,老夫人并没放在心上,“二皇子着急脱身,私下应当顺着靖王关系来找过你。”
不论是寻他,还是查他都无用,前者他为陛下钦点,要推脱自然有千万种理由。
而后者,沈怀序不过在刺客死后惋惜说过句山间行事难以发现的话,是恰有浙党送到二皇子手边,他又恰掌控有浙党迁动的局中人而已。
沈怀序明了此时该顺着老夫人的话,公正不阿划出沈家前景,但老夫人不过是提了句纪清梨,他就轻轻晃神。
沉默空隙间,老夫人表情已淡下:“你可知今日找你来为何?”
“你定下纪氏时我同你说过,成家立业允你自定,但不可耽溺男女之情。”
“任你娶庶女已是特例,你上次特意在杨氏前给她送药立威已是越界,现在连住持同你母亲说什么话都要排好,未免太不清醒”
“既然不静,那便在此好好抄书静心。”
两位嬷嬷将案几抬上,镇纸发黑映出沈怀序没什么表情的脸。
棋白在后面就是有心也不敢说什么,抄书不过聊以惩戒,这是最轻的手段了。
喜恶偏好,这是在老夫人眼中最无用的东西。
她要的是绝对出众正直,是永远清醒以把握中庸局势的执棋者。
因此在她手下不可有所耽溺,不可形色于表。
公子幼时不说是人,哪怕对物有偏好都会被断水断粮克己自省,以此矫正错误。
那些被绑住手脚蒙住耳鼻静心的日子密密麻麻,熬过去了,也是干涸在思绪中无法甩开,无法向旁人诉求宽慰的痛苦。
棋白暗暗焦急,只有等几柱香过去,等公子衣袖都被佛香浸透,才等来老夫人开口。
“你同沈行原这般关系和睦很好,世家大族兄弟手足该如此相互帮衬。”
“你妻子无事也可替沈行原留意一二。我看纪家最近心思浮动的厉害,平妻一事并非不可,娶谁那也不是纪家说了算。”
“万事该以大局为重,你心中该有数。”
佛堂门同无数次关上他的柴房门一般,吱呀声合上了。
沈怀序平静送走老夫人,在腐朽中望向佛堂祠牌。
每次见过老夫人,他表情都算不得好。那视线浓黑一团叫人不适,嬷嬷几分警醒:“公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
只是佛堂祠牌前,他似乎又发病,思绪切作两半。
一半由沈家大局为重的绳勒着,一半想起纪清梨。
他们几日没见,能回想起的东西也淡了许多。
她那日怎么不做到底,骑到他身上来,让他听命计从托住她,这样能回味的就不是几片花瓣的枯香。
他不在的这几日,没让她再想同房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是乖乖躺在榻上蒙头熟睡,还是同勾人袖子那般总是心急,夹紧膝盖缩到被子里咬唇。
吐出热盈盈的气,能被人用口舌搅弄到化开时,会想起他吗?
当着几位早死的祖宗想这些,似乎是有几分不该,沈怀序平静朝牌位勾唇,没几分歉意的给人上了香。
回到东院,上次纪清梨来被拦了之后,她再没踏足过一次。
桌面摆设得简单,仅有几片枯了的花瓣留在桌面。
沈怀序坐下,撑住头。
死寂同焦渴混杂,难以排解,脑中一会是老夫人无数次的训诫,一会是纪清梨影绰的身影,晃得人无眠。
见过老夫人后,他常这般痛苦与厌恶倾轧,沈怀序幼儿时不懂,后来在一遍遍自我剖析后,他能控制住这般说不出的恶心感。
能理解老夫人的急切,理解沈家的需求,能自洽,独自熬到天亮后顺他们的意自省沉心,继续有条不紊背负期盼,走向既定路线。
但今日却不是,或者说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死寂,时刻附踞在骨髓里的冷湿开始难以忍受起来。
沈怀序揉揉眉头,看向手边案卷。
今夜十四,月还没到满的时候。他沉默,后半夜仅披着外袍回到牢狱间。
狭窄发闷的牢笼里虫蚁横行,黑不透光,仅狱卒手中稀薄摇晃的烛火发亮。
四周逼仄得人心头压抑、难以呼吸,一种习以为常的痛苦,如同逃不出儿时被关押的柴屋。
耳边嗡嗡声没停过,沈怀序模糊如块板子,长发也未束,随意散着肩头,站在将死未死,一摊烂泥的人前。
一个被放弃的引子,没人真觉得靠他能推倒一位皇子。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搅动局势变化,让原本置之事外的人也坐不住,储君之争如预想中那般直白焦灼起来。
“沈大人,此人除了先前说出那些后就没再开口过了,只怕确实是不知道了。”
沈怀序颔首,体贴:“辛苦你了。”
狱卒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大人的好意,下秒就听他轻飘飘开口:“杀了吧。”
“啊?”
狱卒脸上的神色都还没来得及变,呆愣愣看着面前依旧平和洁净,开口要人性命间连袖上的冷光都无一丝变动的大人。
他轻巧提起那盏灯,搭上的指节冷白。腌臜污泥和虫蚁尸体都蜕在他脚边,黑压压如死皮。
漆黑的眼又转过来:“还不动手?”
狱卒回神,额头冒汗的应下。
沈怀序从容站在原地,看手起刀落血溅眼前,抽搐的手臂如腥气还会流动的蛇。
已经用到底,失去回弹再无韧性的死肉,除了既定道路难道还有第二条选择?
死是长久解脱。
温热血迹终于令他今夜难言的躁意平息些,沈怀序眉眼泛松,将烛盏还给狱卒。
火苗还滚在他手指上,瞧着就要把人烫伤了,狱卒揣揣接过,想替沈怀序擦手:“大人,这”
沈怀序看向伤处,猩红的火森森跃在眼底。
啪嗒一声,思绪那根平衡的棉线似随这一眼被烧断,天平就此倾斜,纪清梨的影子解药般尽数滑下来,扑灭那些发冷痛苦的反刍。
他几乎是在抚摸那片火苗了。
“无妨,拿好吧。黑暗里亮光和痛都能让人清醒,何必拒绝?”
*
清早廊下窸窸窣窣的,春兰说着下月镇国公府二小姐的及笄礼,听闻京中不少世家都要去。
纪清梨听着闲话,出屋就见门口下人比划什么。
屋檐下成婚时安置的红色灯笼无故被换下一盏,春日融融里只它画着青竹节点烛,如只睁开泛青的眼睛,这样悬在窗前,一闪不闪长久注视她。
烛火微弱得像被人掐住脖子,她莫名对一盏灯惧怕,问:“怎么忽然换了,我原来的灯呢?”
墨符恭敬道:“夫人,今早有鸟雀迷了眼撞倒灯笼上,公子瞧见就让人换了灯,以免误事。”
“公子说夫人夜里看不太清,多点些灯笼眼睛能舒服点,所以令这盏灯从早到晚都亮着。”
纪清梨愣了下,她眼睛是小问题,早就习惯了。
从前这些日子她都自己摸索过来,从没觉得要特殊点一盏灯。
此刻心情有点复杂,不过纪清梨还是先让人把它熄了,白日点有些浪费。
灯影才被掐死,下秒纪清梨就在长廊前见沈怀序侧头,朝她看来。
他无声无息的,肩头露影潮湿。
好像没在看她,却又好像自她出现起,视线就没移开过。
长久无声,近乎贪婪地窥探她每点神态。
漫长的一夜里,沈怀序在病态中想好。
上次纪文州在他耳边的话,应早些告知纪清梨,令她正视纪家打算,而不被动蒙在鼓里。
还有谢无行,她跟谢无行的寒暄无非是因他的官职,纪清梨同谁相处是她的自由,他不该多加管束。
她的眼睛和她稍弱的身子,她在府上感兴趣的诸事,他们可以好好说一说,不用这么生分。
同他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好,一夜实在太长,他太想碰碰她。
大概这也是瘾病的并发症,沈怀序轮廓本就深的眼褶皱更沉,佐以眼下乌青透出点病态,到了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
“不是要去给母亲请安?”沈怀序神色朝纪清梨伸出手来。
神色透出种太久没休息,违背本能的兴奋。
很像她搭上去,沈怀序就会紧紧挤进来,仿佛她是什么解药,掌心每根纹路都用力嵌合舔上来,纪清梨不太敢牵。
而且有纪彦那封信在前,纪清梨对这门婚事的认知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不伸手,也再没那般依赖热切,很懂事:“我一人去也可以的。”
沈怀序稍顿:“今日十五。”
“十五或是月末都无关紧要,夫君琐事繁忙,不必挂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纪清梨别过头去:“你从前说得是,是我不懂事总节外生枝,耽误你时间了。”
“我们就这样吧。以后我有问题,我会自己解决的。”
沈怀序一点点沉默下去。
手背上竹节割出的血痕发痛,提醒他是怎么再三遏制心绪,还是着迷般来纪清梨门前等到凌晨。
他在夜里一人翻来覆去地想,心头涌动种从未有过的怜爱、宽和,急切。
怀着想和她亲近一点的心为她做灯,此刻又被她搁置的。
但,沈怀序能说她做得不对吗?
背地翻来覆去回味,发病,连她随便丢下的花瓣都捡的是他自己,提出拉开距离别多见面的也是他自己。
纪清梨在这相敬如宾,难道不是他自己曾对纪清梨要求的,不是这门假婚事的本质?
第30章 让纪清梨听听 “你要娶平妻了?”……
眼见沈怀序没有回应, 纪清梨再诚恳点:“我先前莽撞越界,做了许多没有分寸的事,你放心, 今后不会了。”
“是么。”昏黑长发被风吹开,沈怀序背着光,深而窄的轮廓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没了, “那再好不过。”
得到沈怀序肯定,纪清梨松口气。
保持距离就从即刻开始, 她礼貌绕过沈怀序往前走。
“上次有问题的丫鬟,查出是永安候府递出去的人。”
侯府?纪清梨困惑止步, 耳边碎发鸟羽般在手边极小晃动下。
沈怀序紧跟着侧过身来:“我会处理。”
话题再随诚恳道歉, 重新拉回来:“我先前也有不对, 不该越界过问你私事。”
“不该与你同床共枕, 擅自抱你在怀里舔过你手喂你喝药, 揉得你摇晃。”
字句碾得又重又沉, 分不出是不甘心还是循循善诱,要另一个回答:
“我们就保持这种关系,相敬如宾墨守成规, 一月只见两次的过。”
可惜纪清梨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沈怀序没掐腰夹住她逼她选择, 她也没觉察无形涌想她的压迫。
“好, 如果母亲不关注的话, 其实一月见一次就可以了。”
“……”
她切关系切得倒果断, 见面一事在她嘴里像个随意抛开的累赘。
从前是纪清梨日日盼他回来, 望他留宿,现在一眨眼全都不重要了。好像是他沈怀序受不了冷落,反覆提问希望纪清梨反悔。
难道一朝地位对换, 他变成纪清梨处境,甚至不及她,抓住点机会就想要凑到人眼前?
沈怀序面色沉沉,一动不动。
片刻后整理衣袖,即使在这站了半夜人没搭理他一点,他还是装出副漠然无所谓的样子离开。
“对了。”
纪清梨才吐出两个字,沈怀序顷刻停步,斜眼往来。
“下月镇国公府的及笄礼,夫君要去吗,这种场面好像总是夫妻结伴的。”
不等沈怀序说什么,她为遵循“保持距离”的原则改口:“算了,我同沈芙结伴进去吧。”
“”
“随你。”
*
镇国公府是百年世家,即使是镇国公早告老还乡,要摆宴京中众人也都会给几分面子。
就是皇帝听了,也眯眼半晌,问手下人:“镇国公如今身子可好?”
“回陛下的话,镇国公年事已高,从前又在战场上伤了根基,如今是一到寒风雨天就坐立难行,实在算不上一句好。”
“看来是颇为辛苦。”
皇帝不显喜怒,瞥向手边谏户部暗中勾连调动升迁的折子:“既然都这般辛苦,那老二幕下的人怎么还能扯到他身上去,说有暗中勾连?”
“谢无行,你来说说,你也觉得这储君该让老二来做?”
勤政殿内冷得人屏息,谢无行徐徐自帘后走出,毕恭毕敬:“陛下,陛下正值壮年讨论储君一事过早了。”
“奴才已奉命搜查过幕下牵扯之人,那人只是打听过镇国公府的消息,以此作为自荐的噱头罢了。”
“同镇国公没有牵扯,反而在其身上查到同大皇子的往来。”
掺老二的奏本里多得是趁机浑水摸鱼,谁要借二皇子的事牵连方便,此刻正是机会。
皇帝神色平淡,并无为镇国公府平反的意思,只问其是何反应。
谢无行徐徐:“镇国公府尽力配合,并未有所不妥。陛下有所不知,数年前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是同永安侯府说亲的。”
永安侯府从前也是镇守边疆,不过其夫人从前中过毒,膝下长子胎里不足,是个体弱病虚的,小女儿听说也差些夭折。
这门婚事险些因侯府长子的体虚而断开,斟酌间去年侯府又认回个世子。
瞧着是无碍,但那侯府承爵和同镇国公二小姐的婚约该落到谁头上,又成变数了。
“故镇国公府想借赏花宴,来请各方世家来访。”
“一来是为府上二小姐行及笄之力,二来也好看看,那永安候府的世子究竟是个什么境况。”
“奴才说句僭越的,镇国公已经是快死了活不长的人,膝下子孙并无建树。”
“这般仓促行事,无非是要抓住最后机会,攀附殿下在京中露面罢了。”
皇帝定定看向谢无行,笑起来:“你说话总是这么不中听。”
“罢了,如你所言镇国公仅这点要求,朕还有什么不答应此事的?”
“不过朕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啊,二皇子一事朝中沸沸扬扬热闹着,你说那些人私下都传些什么,也同快死了的镇国公一样,等着谋求点什么?”
烛火缭缭,角落里的宫女抖得更厉害,差些把手中浓茶泼了。
皇帝不耐挥手让其下去,眼珠隔珠帘落到弓着的谢无行身上。
谢无行阴阴神色浸在暗处,影子一动不动:
“陛下乃天子,仁善宽和,开明之治才有如今百姓欣欣向荣之景,但有人得了皇恩还不知足,自然是有逾矩想法的。”
“那些话没什么值得陛下费心去听,不该有的想法全杀了就好。”
“全杀了?”
“自然。奴才这条命全仰仗陛下才能捡回,有幸做陛下耳目,只求这条命能为陛下效忠,能有所用。”
“行了,起来吧。”
皇帝俨然心情不错:“你有这等忠心不错。”
“朝中若是都像你这般,朕是舒心不少。就是从前燕家儿郎学得你这一半,也不至于落得九族具无的下场。”
“燕将军从前屡屡在朕面前提及他那儿子,说来那孩子若还活着,大抵也到了娶妻生子,同你一般大的年纪了。”
谢无行没有表情。
“及笄礼是喜事,若是镇国公府真同永安候府互相看上…”
皇帝顿了顿,缓缓摩挲虎口:“也是一段佳话。”
“让他办,办得热闹风光。谢无行,届时你也去看看,镇国公是如何坐镇的。”
“奴才遵旨。”
谢无行从亮处退出去,宫道窄得发凉,侧边宫女远远见了绯色赐服便恭谨低下头去,无人敢同谢无行对视。
他神色嘲弄,这位从夺嫡争位血路里爬出来,平生最怕有人多看他位置一眼。
只怕心里早想大臣们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盼他这条狗替他全咬死了才好。
德顺努力寻话头:“大人,这下应当是有的热闹了。”
“奴才这两日还听说了件奇事,先前纪家不是同沈家结亲了么?”
“那纪家嫡小姐还没嫁,原是说了尚书家的公子的。”
“近日有人弹劾户部尚书,奴才多留意了些,听到刑部尚书夫人私下抱怨,说是纪家忽然反悔了,说得想把嫡女也嫁到沈家去。”
“您瞧瞧,多贪心呢。”
谢无行转过头来:“这么热闹的事,你就一个人听?”
德顺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是要他去传开吗?
但纪沈两家的家事,他们平白无故掺和一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做什么。
德顺不解,而后想到谢无行同这两家的联系。
那日宴会上,谢无行因纪小姐的一张帕子,连带被悄悄议论过。
虽没人敢到他面前来说,但私下有几张嘴说了什么就未可知了。
太监与宫女对食都被视作腌臜之事,众人面前同世家小姐扯上关系,什么旖旎传言和不干净的揣测都会涌上来,议论猜他怎么跟纪清梨私会,偷情。
谢无行面上不显,同那事牵扯不多,德顺心里可清楚,他最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同于他这种家里大小卖进宫的,谢无行是从掖庭爬上来的。
那里头官身罪隶可不少,他能一直爬到陛下跟前去,势必有自己的本事,有口没出尽的恶气。
表面顺从笑笑都是假的,当真就只有被他背后捅刀的份。
先前宫里就有公主觉得谢无行脾性好,点他名字要带去寝殿。
宫里有意无意的嘲弄不少,戏说谢无行是靠身段伺候主子马上要飞升了。
谢无行笑笑说抬举,不出五日喜欢嚼舌头的几个宫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没人传他消息了。
他只怕是现在还记着文昌伯府的一笔,等着机会搅局报复回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德顺委婉:“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沈家那位不是个好相处的,若有心追究也是件麻烦事。”
“您就不必大材小用,趟这浑水了吧,万一被记恨呢。”
谢无行扯唇笑笑。
记恨他的人不差沈家一个,他这双手即使有些痕迹擦净了,血污也经年累月地覆在骨髓里,恶心得厉害。
既然处境已经这般,索性恶到底把身旁一切都连带拽进淤泥里,谁让纪清梨恰好就站到他手边上?
她不是在他面前一直温和天真,同沈怀序夫妻和睦吗?让她好好听听。
真期待她听到这件事时,会是什么鲜美的神色。
“去做。”谢无行轻抬下巴,“多有意思的事,怎么能不带上沈大人?”
*
开春下旬,草木已郁郁葱葱。
五皇子坐在树下撑头,背影干瘪一团。
谁来他都没有反应,只有听到沈怀序脚步时,他才转动一下脑袋。
沈怀序这几日气势是一日更比一日沉,无形戾气要淹没人似的,他有点发怵。
李道彰摸摸腰间那枚平安符,劝说自己勇敢点。
只是犹豫半晌,还是直到课业都完成后
了,才敢开口:“沈夫子,外面都说你要娶平妻了。”
“你如果再娶,你的妻子是不是就有空了?什么时候我可以见她,谢谢她给我求的符?”
沈怀序放下书卷,李道彰以为这人又要强硬提起他,噤声不敢动弹。
沈怀序却只是微微出神,让他再说一遍。
平妻?
外面都在传?
沈怀序厌恶流言,这一刻神思未极快应对,反而恍惚想:
所以纪清梨那日所言,只是因为这莫须有的流言,在同他怄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