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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排查姘夫 强撑回府

和离书也是赵氏收在一起的?

纪清梨的疑惑很快消散在纸面上, 契约上笔墨端正有力,很有老夫人影子,只是更为遒劲锋利。

细看条例写得详实允公, 有诚意,很大方。

连日后契约变动,纪清梨想嫁给旁人, 沈怀序也有如何安排银两,留置身宅子助她再嫁, 安排周全的承诺在。

立契人落款沈怀序,日子正是纪清梨听到沈怀序上门提亲的那日。

她记得那日院外吵吵嚷嚷, 孙姨娘嗔怪点她鼻子, 说她是因祸得福。

纪清梨不知是说什么, 只隐约感到和她婚事有关。

她在角落安静穿针不多问, 只是心跳得好快, 对着针孔穿了好久也穿不进去, 直到赵氏唤她过去,神色难辨地看她许久。

原来就是那日,纪家抓住白来的机会, 打下算计她的主意。

纪清梨摩挲这张纸,嫁前她蒙在被里忐忑不安, 只敢有一点点期待时, 难想到一切都来源于它。

若说不好, 纪清梨困境被解, 从中得到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她向来是个知足的人。

又不是心悦沈怀序得偿所愿,契约恰能免去多余的那些东西,算是各取所需。

若说好, 契约终究只是契约,太有变数。沈怀序是现在不想娶妻,来日他想有变动呢?

这契约随时都可能终止,届时她是不是被动无理,该把位置还给旁人。

纪彦旁观她的衡量,忽的开口:“纪妍不知此事,一心以为纪家偏颇只想超过你,得到你手里看起来更好的东西。”

“你呢,你知道那些吗?”

知道裴誉自她出嫁后就阴魂不散院外徘徊,自以为是有名分被抛弃的丈夫,在那抓她现身拿回婚事吗。

知道沈行原表面态度不好,背地不见光的跟随,什么婚事相看全都置之不理,她就只是在沈家走动,他目光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吗。

那些失衡愤愤的视线如藤蔓,一圈圈贴她向她皮肤争先恐后的缠。

她难道当真感觉不到其中妒忌,感觉不到他们如嗅到血味徘徊不肯离去的鬣狗,急切推她做沈怀序以外的选择?

纪彦没问出声,纪清梨也就只是温和坐在那。

那点影子乖顺无害,再无害纤瘦不过,好像即使算计火舌烧到她面上,她也不会躲。

只抿唇隔岸观火,睫毛簌簌稠密,好似谁最竭力热烈,谁就能扑到她浸着水般的眼前。

“契约我先收下,若赵氏问起,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纪清梨把契约折起,想到这般大事全浓缩到一张薄薄纸里,她压住唇珠有点沉默。

裴誉的做局算计她明了,他想假意结识靠近,先订下婚约再谈婚事。

但如今她已嫁过人,即使侯府无异议,和离后从沈家进到永安候府难免要有波折。

被议论、又从头开始的情景似乎怎么都避不开,说到底纪家为好处瞒着她定下契约起,纪清梨就被剥开的选择余地,处境被动。

她应当是在生气,只是寻常流出的情绪大多无人管,她早习惯安静下来自己处理,连生气也静悄悄。

纪彦道:“婚事毕竟是假,来日总有散的那一刻。我怕你万一要用,就把和离书带来了。”

纪清梨没动,很慢很慢的在想。

事情分轻重缓急,和离与契约是问题,但是暂没威胁到处境。

现状也算相安无事,和离日后是要和离,什么时候提什么条件,她要细细想。

现在早点摆脱纪家,别让自己白被算计才是重头。

其实若纪家当初与她商量,她也是愿这般各取所需的嫁来。

但纪家什么好处都要占尽,还想继续把控她,嘴脸实在难看。

她难道要继续这般被动,日后契约结束也被动接受,等纪家沈家来放榜宣告结果?

不会,她该在这事发生前就脱离纪家,握住点主动权。

纪彦料定她的态度般,递上早准备好的笔墨。

纪清梨多看他两眼,从前鲜少注意这个庶弟,现在看他做事到是周全,什么都想到了。

“纪家能为攀附巴结做出这种事,不把心思放到正道上,没落至此,文昌伯府今后难道还能有重回昔日荣光的机会?”

“你早些为自己做打算吧。”

“我同纪家不会有什么深些的牵扯,也许在纪家难待下去。”

“怎么?”

待纪清梨在和离书上写到最后一撇时,纪彦淡淡回答:“也许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不是纪家的孩子。”

不是纪家的?

庶弟坦然接过纸张,吹干字迹,替她折好了放回匣中。

他神色太平淡,没觉得孙姨娘在外有旧情如何,也无所谓生父到底是谁。

但纪清梨明白,赵氏不喜孙姨娘,绝不会帮她。

她留在纪家的人能护住孙姨娘安危,但以文昌伯狭隘短视的性子,怀疑是轻的。

之后无止境般的挤兑和暗中下手,才是可怕之处,这是道送到手边的坎。

“去拿这契约时,我恰好听到文昌伯和赵氏商议,要私下处置母亲和另一位,现在都只暂时关在院里。”

“什么时候处置?”

“就在今日。”

先前隐约的构想清晰明了,脱离纪家的机会就在面前。

纪清梨笑起来:“那今日,我同你一块回去。”

杨氏留到她身后的人,也顺理成章变作她要的那颗棋。

纪清梨温和冲人笑笑,请她帮个小忙,传句话,再为她拿点银两地契的小东西。

纪彦同样抬头来,把匣子递过去,轻描淡写的:“这个,一同带回去吧。”

*

宴席之上书生论学,官员议事,心照不宣各藉机会。

只是余光瞥向旁侧,寒暄之外那位沈大人寡淡眼皮垂着,一派春日里格格不入的生冷。

眉眼没了平日的淡然遮掩

,竟让人胆战心惊起来,但他仅仅是站在那而已。

徘徊再三,带着经筵上的问题靠近,沈怀序倒也耐心指点,语气平缓,好似刚刚血淋淋的神色只是错觉。

来人松了口气,感叹:“沈大人才学令在下佩服。方才见大人沉默不语,还以为是在思忖什么朝廷大事,不敢打扰。”

“不过今日宴会,怎么只见沈大人一人在此?”

沈怀序微笑。

因为他妻子没空。

忙着在他眼前被旁人围住,同婚前传情的太监品茶,同什么世子亲近对话,就是对方说君子乏味死板,她也没反驳的意思。

她在外朋友真是多。

“没什么。”沈怀序轻描淡写带过,神态从容有余。

袖下并未包扎、只草草握住布料止血的手也只往上握紧,干涸的伤口短暂被撕拉,勒得更紧。

日影越拉长,时间越怪异难捱。

假夫妻关系对压抑的性.瘾似乎已经不起作用,还衍生出旁的病症。

否则沈怀序不该见她时妒火中烧,看不见她了反而更疑神疑鬼,看谁都像不对。

思绪强硬闪回那几双错乱徘徊的手,沈怀序不禁发问,他们碰到纪清梨了吗?

这么争先恐后的去扶,同池里簇拥着争那一点鱼食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们也碰过她柔软温热的脸,嗅到她轻吐出的气,将她环在手臂间抱到腿上颠过来吗?

人前只是说话,那现在呢?宴会里看不见的角落,纪清梨在做什么?

在墙角在山石后,同人私下见面还是衣衫不整偏过头去,被人咬住手指,任由他们换着花样在眼前晃?

平日相敬如宾的时间全不可信起来,运筹帷幄的脑子用来排查姘夫:

还有没有谁也这般不要脸过,纪清梨在外有机会见这些,在家就当真是在家了,不是藉机跟沈行原说些什么?

她跟那些人是什么意思,认识多久了?

只是朋友,还是已经在为契约里的后路做打算?她现在是要耐心挑个品相最不错的选择,然后来他面前告知他,由他亲手把纪清梨送出去?

太监也能入选,她看上太监的什么?

沈怀序没想过自己疑心起来没有止境,远超过契约赋予他的权力。

分秒变得这么慢起来,慢到纪清梨仰头同人笑时的神色在脑中晃过数十次,时间才往前拨动一点。

即使刻意不去想,甩开急促呼吸,避免沦为多疑嫉妒的奴隶,身体的排他性与占有欲还是诚实,焦躁得需要用点手段,来保证他的地位。

于是哪怕面前是镇国公肃然的脸,视线还是徒劳往回想中的纪清梨脸上攀。

企图膨大强硬吞没她眼鼻口舌,反反覆覆沿着她肤肉打转,把她眼睫都含湿,以此掩盖旁人痕迹,也别让她再看向别处。

君子皮囊之下,克制压抑的习惯同本能互相倾轧,却都徘徊在纪清梨渐淡的身影周围,沈怀序忍得辛苦。

强撑到尾声,热闹终能收场,沈怀序从镇国公书房出来,一刻也未停:“备马车,回府。”

棋白还没应下沉怀序已往前走得只剩背影,袍角由风吹得高扬,即使有人自小径中现身,朝他笑眯眯抱拳,沈怀序步子也没一点停顿。

大皇子没料到沈怀序会是这种态度,顿在原地:“沈大人什么事这么着急?”

沈怀序与他错肩的一瞬回头,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表情有多阴郁古怪,眼底冒出近乎赤裸的颠覆感,摇摇欲坠:

“殿下勿怪,臣该回去了。”

回去,他要即刻回去即刻见到纪清梨。

要听到她的声音,要见她转头,两只眼瞳完整映出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纪清梨若要解释,沈怀序会认真听的。她说一切只是误会,沈怀序也愿意信。

他会的,他并不是要掌控纪清梨言行举止,他只要接过帕子,抱她起来把手指肩头的气息痕迹全都擦净,连同她柔软的,朝旁人吐出字句的口舌。

外面东西那么脏,为什么要碰呢?

第37章 森森提起长剑 定是他们发癫勾引在先……

纪清梨院中布局沈怀序早熟悉, 今日落到眼里,却全都一下涂满疑云。

视线不由得冷锐起来,仿佛把尖利刀子, 要毫不留情戳破表皮,将细枝末节尽数挖出。

守在院中的墨符被盯得毛骨悚然,不过后退两步, 沈怀序就敏锐瞥向他。

视线交错,那目光如有实质在他眉眼上打了个圈, 猜疑、审视,空白的两秒叫人心尖打颤, 而后他才问:“她今日没带你去?”

“夫人身边有陪嫁丫鬟, 今日沈家赴宴又自有侍从, 不需要属下。”

墨符本是沈怀序身边人, 得命令到这边一是为那日拦下夫人赔罪, 二也是受公子之名, 职责之外将夫人一日行程记录在册。

这些日子一直如此,从未有过差错,今日公子却很怀疑他般, 把先前看过的册子又看一遍。

“你同她关系好?”

“她见过什么人都如实记了?”

几个问题砸下来墨符绷紧屏息,以为是自己记错什么东西。

然而仔细看公子神色, 那表情不像是他写错什么, 倒像是……像是字里头藏着奸夫。

他为这个设想出了身冷汗, 沈怀序已把那册子合上, 神色冷漠:“沈行原回来了吗?”

“应当是还没有。早上赴宴, 夫人同沈小姐她们一辆马车,二公子是单独出去的。”

沈怀序抬手,示意他下去。

今日公子实在反常, 问得奇怪,墨符欲言又止,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沈怀序站在昏黑敞开的大门前,仅有头顶一点青绿焰火,一切被涂抹得鬼气森森。

偏低眉眼深邃遥远,眼皮褶皱很深,浑身带着近似拉紧到无可回旋,再稍用力就将迸开的毁灭感。

丫鬟手持火光,屋里随沈怀序探进的视线一步步亮起来,他往里走,像是踏入什么再不能回头的路。

纪清梨还没回来。

屋中她的气息很淡,好像她还停留在这儿。

什么都静悄悄的,地砖,屏风,她素日缩在那的案几和蒲团,每个地方似乎都能藏下一个人。

沈怀序说服自己不必这般风声鹤唳,不是什么地方都合适偷情,都会被拿来偷情。

他也该衡量再三,别擅自误会纪清梨,像什么话。

平心而论,今日主动围来的是那三人,吵嚷不休的也是那三人。

又不是纪清梨主动去牵住他们的,礼节性给出些许反应,已经是差不多了。

成婚以来她诚心付出万事配合,就是同人说话也都情有可原,她有什么偷情的必要?

偷情,这词常用来形容无能不中用的,留不住妻子的男人。

一要背地不见光,隐秘到鬓发散乱也只有仓促逃开的份。

二要有情,心悦或是为最原始的甜头引诱,吮破刺激青涩的皮肉交缠。

契约里说过纪清梨若有再嫁之心可直接提出,若是后者,她喜欢刺激、为皮肉间膨胀的欢愉,沈怀序闭了闭眼。

裴誉说君子古板乏味无趣,成婚以来她确实委婉提出过同床之事,沈怀序也确实拒绝,否则要他怎么说?

说他是装模作样克制,背地欲瘾横生没有止境。

别说是牵手抱她,再多一秒他都要忍不住提她起来,脸压下去,去嗅去尝去含得渍渍听她惊慌短促的声音。

还是说哪怕她只是稍稍靠近,手无意拂过,他就不知廉耻,轻易感到胀痛。就是睡在她旁边也可耻地想牵她手,牵到滑腻裹住热气?

这难道光彩吗。

习惯压抑的瘾疾无从开口,但如今情景已显然不同,如果纪清

梨要为这件事考虑选择旁人,沈怀序怎么不能为延长契约有所松动?

起码告诉纪清梨他并非“活死人”,要避免耽溺欲念,兼顾婚事他也有不同法子,他好歹有张嘴,有双手。

他们好久没温和说过话,没坐得近点让他细看纪清梨神色,今日藉机坦诚明了谈话,让他好好靠近看看,别推开他好吗。

沈怀序以手撑头缓和神情,掩下诸多猜疑妒火,抱有希冀地来等。

只是静坐半晌,门口毫无脚步声,就连平日在枝头跳的鸟雀定点声音都没有了。

怎么,就这样从纪清梨等他,到他来门外等,如今是坐进她屋中也等不来人了吗?

白日极端的妒忌愤怒被拉长到平静,沈怀序重新审视四周,终于发现不对。

纪清梨素日爱缩在那点角落空荡荡,就连梳妆台上摆得方正的簪子们也都不见了。

上前仔细端详,纪清梨平日穿戴的东西他都有印象,此刻更可以确信她头面首饰,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比起说不见,更像是被人收走。

不。

沈怀序面色不太好,应该说是太不好,匆匆走出屋子,恰见下人从偏院屋子出来。

对方刚按纪清梨的意思,把她屋中金银首饰值钱的东西,还有布料物件都收好送到纪家去,现在见到大公子,恰好能汇报声。

下人端着烛台,才开口:“公子,夫人今日不回来,要去……”

来不及细问,沈怀序夺过烛台与他擦肩而过,步履凌乱急切。

偏房里更是昏暗,那点有人呆过的痕迹如一阵灰,经不起风吹。

四周空荡荡,物件被收走打扮,仅桌上有个打开的匣子,平铺两张纸。

沈怀序仿佛预感到什么,桌前站定时竟不敢呼吸。烛火跃动几息,他握紧唯一光亮,缓缓垂眸看去。

原来是张拦腰碎了的契约,还有张落下纪清梨名字的,和离书。

滴答。

被倾斜的烛台往下滴蜡液,溅到纸张旁边凝成白点,火苗在剧烈浮动间苟延残喘,烧得冒烟起来。

沈怀序停顿数秒,手指不紧不慢维持最后一点平静,将和离书拿起细看。

毫无疑问是纪清梨字迹,嗅下去笔墨很新,是今日落笔。那么,这张纸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裴誉主动开口,把做局算计坦时,还是在离开他视线之后?

她是被说服打算和离,还是只是无所谓先签下字迹,以待来日?

不论前后哪一种,沈怀序都只有沉默。

他在屋中坐下,尝试留有冷静思索的余地。

和离,无非契约更换终止,接下来只要顺从纪清梨的意思,给她安排后路为她再嫁做解释……

他还要给纪清梨未来的丈夫做解释?

怎么,要他去纪清梨新欢面前说,你别介意,他们成婚以来相敬如宾,没有感情也无夫妻之实,祝福你们?

眼尾不受控抽搐一二,心口好似膨着团压抑已久的沼气,涌动膨大到无需零星火光就能炸开。

别说是登门提亲,提及以后她再嫁时的从容大方了,沈怀序枯坐在此神色发昏到怪异,再无法维持那副沉稳理性的皮。

捏着纸张的力道极大,后槽牙快要咬碎吞下去,眉眼发黑气得站不稳。空气在他大口喘气间全浓重沉下去,几乎是要一口血怄出来。

即使他刻意再三翻看那张和离书,企图从极端情绪中脱敏,就像曾经压抑回欲瘾怪病般,用同样把因纪清梨而生的情绪全压回去。

可惜一切无济于事。

白日所见的一切都成挥之不去的蝇绳,孜孜不倦在耳边响,更带着无数种可能展开在他脑海里,一直到天将大白,他捏着和离书慢慢站起。

戾气终究熬到浓烈如有实质,不见光的、根本从来没摆脱过的阴暗内里翻滚,沈怀序抬头。

一日一夜未合上的瞳仁沾上血丝,像大病过一场,在那张君子面容中透出某种病态。

他不接受。

不接受这和离书,也不接受预想到的任何一种情景。

时至今日他与纪清梨相安无事过着,到底是谁在背后多嘴让纪清梨起这等心思?

纪清梨向来单纯,绝不是她起心要和离。

定是那几个凑上去的人胡言乱语,是他们发癫勾引在先。

礼义廉耻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纪清梨明晃晃还是他的妻,哪怕是假的,觊觎旁人妻子这种不要脸面的事也有人做得出来。

斑驳模糊,还隐约发寒没等到曙光的天色下,沈怀序抬起已到灯枯油尽地步的烛火,在下人惊惶不敢直视的眼神里,一把丢向空荡偏房。

就同从前他亲手烧掉占满欲味耻点,承载他污点的房子一样。

火苗险险在空中扑灭,沾到纸张后温吞烧起来,辟啪渐热直到在沈怀序面前猛然高涨,吞没桌椅。

烧了,就全都没有了。

“公子!”

“这……”

沈怀序冷眼看这一切,火苗猩红跃在他眼底,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为克制回避,将这些甩在身后。而是任由火舌铺开,而后转身抽出棋白腰间长剑。

棋白惊疑不定,眼看风火中沈怀序衣袍高高扬起,身后硕大火焰和剑刃寒光同时照亮他鬼气森森,发邪的脸。

浓烟滚滚中沈怀序下达命令:“跟我去接人。”

纪清梨该回家,重回到他身边。

一个裴誉,半路寻回的世子,光一张嘴花言巧语暗中对比抬高自己身价。

一个谢无行,苟延残喘的太监,背负筹谋手脚不干净还有心思做这些。

这些不要脸的软骨头,全杀了就好。

和离,绝无可能。

旁人见了这幕腿都是软的,棋白同样脸色发白,熬了一宿后心跳得过快也只能咽下,先叮嘱人赶快处理。

他在后面快步跟上沈怀序,试图劝说公子不论如何冷静,抬头却见长廊下同样站着个人。

漫无目的走到此处的沈行原怔怔看向院里,高昂的火令他错愕至极。

“这是怎么了?”

大早上天都没亮的,怎么就起火了?

烧得这么吓人,纪清梨呢?

沈行原着急:“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喊人来灭火?”

无人应答,身后个个站着不动,一动就齐齐把脸转向他的下人更毛骨悚然。

最前面的沈怀序温和提起长剑:“怎么,找你嫂嫂?”

第38章 划破他的脸 毫不收敛的杀意……

那火实在不详, 场景诡异到沈行原起了鸡皮疙瘩。

沈怀序疯了吗?

问话也越过了叔嫂该有的距离,仿佛看穿他徘徊在外面的原因。

他下意识回避,原要说你们是不是吵架吵到烧房子, 也全都咽回:“这么早,我跑来找嫂嫂做什么。”

“今日,不, 是昨日了。”

“昨日你不也急切寻她?”

沈怀序还在往前,长剑随步子横到两人中间来, 仿佛只要他点头,下秒它就将直刺面门。

沈行原终于觉察不对, 兄弟二人年轻或沉稳的脸对照, 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无声自眼神中泛开。

他喉头滚动, 被危险逼得紧绷。

但对纪清梨的愤怒使他如得不到主人安抚的犬, 在焦躁中失去了分寸。

以至于到了这一步, 看清了沈怀序手中的剑, 他反而没遵循纲常回避,只是心跳加快紧紧盯着沈怀序。

沈怀序要拆穿他?他什么都没做,沈怀序能如何拆穿?

他又没错, 他只是好心帮沈怀序盯着嫂嫂。

就是对嫂嫂有别的想法,难道有错吗。

姓裴的不是说他跟沈怀序长得相似么, 她喜欢这大差不差的脸, 那沈怀序不过是恰好排在前面让她先看见。

如果是先认识他, 是嫂嫂是弟妹都不一定, 沈怀序未必就有质问他的机会。

况且问他算什么?同样虎视眈眈在外的, 谢无行能跟她亲近,裴誉能有她的荷包,他甚至什么都没有。

这一步, 沈行原才惊觉,纪清梨温和之下待人却是有差别的,只是细濛濛的无声,谁如何待她,她便回报什么。

沈行原自她出现起就挤兑恶意,所以留给他的,就只有最次最敷衍的态度。

现在要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可沈行原不服。

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论婚约论她自己的意想,哪点不是指向他。

都这么不公平了,沈行原咬牙,毫不客气:“我找嫂嫂,当然是有急事。”

扫出狭长锋芒的眸子上下掠起,沈怀序似笑非笑的:“说说看。”

“兄长既然看见了我,难道没看见她身边的人?”

“谁?”

“裴誉。永安候府的世子。”

沈怀序照旧岿然无波,只是看着他,高高在上将他的盘算尽收眼底。

……他一早知道。

明明都看见了,偏偏此刻等他自己开口。

仿佛沈行原是无能无力,只有朝手握权力,朝她正牌夫君卑劣请求,借刀杀人来排名在他之前的人。

沈行原拳头紧握,后面急匆匆抬水,一直到那间屋子烧没了才敢动手的下人过来,战战兢兢:“大公子。”

“老夫人身边的人来了趟,似乎要为这、这火寻公子去趟佛堂。”

老夫人严苛古板,又是沈家地位最高谁都得听到人,不论这火是怎么起来的,此事无疑都要被处理。

而且没记错的话,从前沈怀序院里也出过一次这事,出事后老夫人亲自动手,沈行原那段时日似乎好长时间都没见过沈怀序了。

他脸上还没为此变出其他表情,就见沈怀序轻飘飘抬手,甚至连头都没回:

“天干物燥,老夫人年纪大了,已经到府上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扰的程度。”

“既然如此,还请老夫人到云山佛堂静修,远离烦杂方能静心,下月就可启程。”

“等等……”

沈行原徒劳开口,眼睁睁看着不过三两句话的空隙,如巨树般常年深插在沈家背后的老夫人就被架空带走。

这些年来,可以说所有重大决策都是老夫人指缝里流出来的,就算称老夫人一句家主也不为过。

哪怕是他的沈怀序的婚事都全有那背后的一双眼盯着。

现在沈怀序说送走,就将其送走?

他不可置信看向沈怀序。

“你疯了?二房还在沈家,你不怕被众人指责?”

沈怀序八风不动:“这是我的决定。”

他刚才关心嫂嫂,沈怀序便也变作关切对方的好兄长,仅用剑拍拍他的脸:

“祖母已经老了,别再让她为沈家操心。”

脸侧火辣辣的痛,剑刃轻易割破了他侧脸。

“她老人家还有最后一桩事,你若实在心疼老夫人,那务必要在下月前定下婚事,别辜负了她的期待。”

刺痛传来,沈行原用力捂住脸。

他的脸!

碰什么不好碰他的脸,沈怀序就是嫉妒他这张脸更年轻。

血从指缝往下滴,红艳艳一片,沈行原吞下情绪,扯出个笑来:“是,兄长说得有理。”

周遭下人为这兄弟阎墙的一幕惊叫慌神,速速跑来观察伤势,却又不敢拦沈怀序。

沈怀序宛如没看见这些嘈杂惶恐的眼神,只问:“你方才说,姓裴,永安候府是么?”

浓烟斑驳、人声嘈杂的晨曦,沈怀序抬抬手,提着剑继续往前。

分明是去杀人,然而身影沉稳矜贵,无人能阻他半分。

*

纪清梨丝毫不知一晚上沈家有这么多事。

她随纪彦回纪家,完全打得赵氏措手不及。

原先打算处置孙姨娘的也暂且搁置,结果第二日纪清梨还没走,赵氏也就知晓她来意。

她不避开纪清梨,刻意要做给她看了。

大堂里,孙姨娘侧跪着角落,赵氏冷冷坐在高位,即使如此,孙姨娘也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只听到纪清梨的声音,她才错愕回头。

赵氏面无表情:“说回来就回来,连个信也没有。”

“你婆婆难道没说什么?如今也是出嫁了的人了,竟半点规矩也不懂。”

纪清梨不缓不急走近:“母亲教训的事,婆婆先前正也叮嘱我,来纪家要多加注意——”

“毕竟看纪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实在很怕我也做出什么丢她脸的事。”

“你!”赵氏脸色变了变,冷笑声,“是长进不少,都会指桑骂槐了。”

纪彦走到纪文州身后坐下,孙姨娘盯了半晌懒懒开口:

“行了,你等这个机会等这么久了,也别绕圈子了,免得日后夜长梦多总要往我这找事。”

“你若检点,我要找你什么事?”赵氏冷笑声,抬起下巴,“既然人都来了,纪清梨你也看一看,你姨娘把你丢给孙姨娘,如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纪文州要牵纪清梨坐下,被她侧身略过,他顿了下低语:“你别担心。”

“我都安排妥当,孙姨娘不会有事。”

他等纪清梨松口气靠过来,有点委屈的说她担心了好久。

但什么都没有。

纪清梨平淡得他好像是这纪家不如何重要的外人,瞥都不曾瞥来一眼,只问赵氏:

“姨娘不是病了么,您这时就不怕病气过人了?”

“做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病气。”

自上次去沈家后,纪清梨态度毫无预兆的变了。一点缓冲机会都无,平日看向他的特殊全化为乌有。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她从前那般,骤然被她划分为无关紧要的人,纪文州实在有些愣神。

他难以挽回的沉默,心不在焉看那孙姨娘相好的木工被带出,先后又有能证实她们私下传话的家仆上前。

“奴婢亲眼见到孙姨娘同这木工说话……”

“对对,就在门外……”

赵氏盯着孙姨娘这么些年,连她孩子都要想办法借到膝下养着,如今有这么个彻底扳倒对方的机会,怎能放过。

她冷笑声,开口发落前却被纪清梨打断:“主母就听这几个丫鬟的一面之词?那旁边不是也有人么。”

她归宁那日塞进来的人恰站出来,个个都能证明孙姨娘和木工没说过几句话。

就是说话,也单纯为纪老爷赏下的新柜子,改个样式而已。

赵氏猛拍桌子:“纪清梨,你以为你跟她做掩护,这事就能糊弄过去了?”

“孙春芳和这木工十六年前早认识,你们同乡逃荒出来,到京城定居欲私定终身。”

“只是你遇上文昌伯被带了回来,两人分开直到不久前才重新见面,我说得可有不对?”

“这孩子,”赵氏指向纪彦,视线锐利,“你入府不就后就怀了他,算算时间,你说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纪清梨静悄悄看着,那一直寡言不语的木工身形高大,皮肤稍黑,只有在提及纪彦时才抬头,两人目光对上,很快又垂下。

孙姨娘冷冷回望:“你要做什么就快做,以为我很想在府里待着?”

“他若不是纪家的孩子,你那么急急忙忙抱走他要养他,又是做什么?”

“替这木工养孩子?那夫人你可也得小心,小心哪日你也是借这孩子在外偷情了。”

纪清梨恰时开口:“四弟是主母精心培养,是已拜在季夫子门下,日后会有大造化的孩子,怎么会不是纪家血脉?”

“主母别要气糊涂了。”

赵氏哽住,下意识看向纪彦。

她当初接来这孩子,除开要挫孙姨娘脾性外,也确实给自己一个保障。纪彦似乎颇得季夫子喜欢,必意料之中的更可用。

“纪家,还有纪妍的流言迟迟没散过吧?若是再传出府上姨娘的逸闻,外人只怕愈发要衡量纪家女子的名声。”

“今日我同婆母去见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都为二小姐再三衡量,主母难道不为纪妍想一想?”

提及镇国公夫人,赵氏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谨慎了些。

今日之事她已知晓,得罪杨氏一人尚有回旋余地,但对方若在京中夫人们面前说什么就不好了。

“看来沈家确实是门好亲事,能让你也有胆子来威慑我了。”

纪清梨只是笑:“怎么,主母现在是后悔把契约给我,而不是留给纪妍了?”

赵氏和纪文州脸色齐齐变了,她反而平静歪头:

“你说我要是去告诉沈怀序,这契约根本不是我点头答应,纪家两头蒙骗,他会是什么反应?”

赵氏:“你怎么知……”

“契约在我手里。”

赵氏反应过来,使眼色给嬷嬷,管她怎么拿到这契约抢也得抢过来。

纪清梨早想到她这反应,不躲不避:

“契约在沈家,嬷嬷要搜那请去沈家搜吧。”

“况且那不过一张纸,我决意要说难道拦得住?沈怀序品行不错,想必能理解我的不满。”

“那么就此和离让他换一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可!”纪文州率先出声,意识到态度过于强硬后他稍缓语气,“这对你来说太冒险,若和离你之后该如何?”

“不论你有没有嫁人,和离过的女人名声受损,再嫁,可未必能嫁得好人家,你何必呢。”

纪清梨替他把后面的话补上:“和离后纪家也再无法借用亲家的名号,在外借势了。主母要试一试么?”

“……你要如何?”

纪清梨一字一句:“既然百般怀疑姨娘,那放她走。”

孙姨娘抬头,唇瓣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逐出府,我要她院里的东西丫鬟一个不差的带走。这些年孙姨娘在府中侍奉多年,该给的银两也一分不能少。”

“但老爷那边……”

“那是主母的事。我不是同你商量,主母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左右是你来处置,我也动手;或对外称她重病离世,不影响到纪家的两种结果而已。”

纪文州朝赵氏摇头,赵氏恨恨盯着纪清梨,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这庶女给威胁。

然而看她表情,赵氏明白这事没有选择可言。

她恨孙姨娘得宠生子恨了多年,现在发落孙姨娘和让她走的结果都大差不差,只要府上没有这个人就好。

说到底,赵氏不在乎孙姨娘有没有真背叛文昌伯府。

他那样朝三暮四沾花惹草的人,昔日和她成婚不过半年就领进姨娘,后院没断过,被人背叛是他活该。

沉思再三,纪清梨已没耐心般起身往外走,直到跨出这道门,赵氏才咬牙切齿说了句好。

“难为你知恩图报,还想到这种维护她的法子了,不过你以为你能威胁纪家几次?”

纪清梨侧身,目光落到纪彦身上,他没抬头,只幽幽看向赵氏:

“母亲不必担心,不过甩开些累赘而已。”

“您还有我。”

赵氏意外沉默寡言的老四会主动示好,更得意当着纪清梨面拍拍他的手。

“你现在再威风,娘家还不是在纪家。纪家名声不好听了,你又能脱什么干系?”

“你拿什家要挟,难道就不知沈家有没有同样再娶的想法?”

纪清梨动都没动。

赵氏未免幼稚,既然两家是契约,再有变动沈怀序总要来找她说明,她不怀疑他的品行。

届时她做选择,不妨碍现在狐假虎威,用沈怀序权势恐吓人。

况且没有孙姨娘后,纪家就再没她要认真去看的人。

腐朽趋炎附势的一座空房,纪清梨只怕它名声太好。

她也不会再同从前那样轻易就被丢在角落,自生自灭了。她总是比旁人慢一步,但就是慢,她慢慢走也能走到前面。

*

纪清梨同人回到院子,张罗搬出去的事。

孙姨娘盯她半晌,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伸手捏她脸:“你这丫头,一声不吭的,长本事了。”

“现在是胆子大,不怕赵氏,不怕她给你狠眼色看了?”

纪清梨乖乖给她捏着,含含糊糊嗯了声,把手里抱着的首饰银两都给她。

“嫁到沈家前文昌伯好面子,刻意让赵氏给了几个地契当排面。沈家平日出手也很大方,我攒了许多。姨娘,你别怕。”

当初还是在角落的那么丁点人,现在什么宝贝还都攒起来给她,跟个小老鼠似的。

孙姨娘好笑,很轻很轻摸摸她头。

“我有什么怕的。小孩操什么大人的心?”

“当初给口饭你吃,是看你母亲人好,权当养了只野猫,可没打算你给养老。”

“你是记着好,不像那纪彦,没良心的爹妈都分不清了。”

孙姨娘皱鼻佯装不快,目光不期然同那一动不动的目光撞上,又沉默下去。

木工长久无声站在那,想起赵氏说得两人先前的情分,纪清梨借口出去,留他们说说话。

只是才露面,有下人神情急切出来,磕磕绊绊的:“纪小姐,外面、外面……”

他擦擦鼻尖汗,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外面躺着个人。”

“您还是去看看吧。”

第39章 捉奸一幕 “纪清梨,过来”

说得这般慌张, 像外面躺了个鬼。

就是躺了鬼,也该家丁去处理,怎么来寻她?

纪清梨一头雾水, 暂且应下。

木工比她还先从院里出来,看样子孙姨娘是一句话也没跟他要讲的。

他不着急走,只是站在门外沉思, 转头见到纪清梨,对方远远点头, 哑声说了句谢谢。

这也算半个长辈,纪清梨下意识站直, 乖乖点头。

孙姨娘是个性子直爽的人, 这么些年从未提及过这个人, 如果不是纪老爷突发奇想要给孙姨娘院里重新打个柜子, 大抵两人也不会遇见。

“今日之事, 多谢小姐。”

“是我应该做的……”

纪老爷对她不管不顾, 纪清梨也就没什么同父亲同男性长辈说话的经验,一下有点手足无措,只让他放心。

“宅子我来时就备好了, 今日姨娘就可以搬出府外。纪老爷不会知道有这种事,日后再多请家丁护卫, 不会让赵氏再来找麻烦的。”

木工摇头:“这些年我也有积蓄在手, 宅子虽不大但也能住人。芳娘她……既是因我的缘故, 这些钱都该我出。”

话还没说完, 孙姨娘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谁要你出?在这耽误两天了还不滚, 不怕你家人报官?”

木工面对墙壁,一板一眼:“芳娘,我没有家人。”

“谁问你了?”

纪清梨眨眨眼看两人说起话来, 悄悄出去了。

院外寂静,说是躺着个人,地上只有一地落花,哪有什么人?

纪清梨踩着落花困惑转了圈,差些以为是谁在戏弄她,下秒狭窄转角处踩到什么,绊得她踉跄下往前。

地上凭空冒出个人,倒在那一动不动被她踩了也只闷哼声,活像是她把人撞翻了。

场景太过眼熟,像回到那个狼狈逃离的冬日。

区别是躺在地上的人长手长脚呼吸渐重,存在感极强得挡在前面,没给她提供另个选择。

纪清梨脑袋戒备,蹲在旁边只看了两眼转头就要走。

啪地声,有只手圈住她脚踝,抓得发凉。

地上的人抬头眯眼,懒懒看她 :“我们清梨现在学乖了,这么狠心?”

堂堂永安候世子的华贵衣裳沾满尘土,高束起的马尾也毫不吝啬贴进尘灰里,身上血迹斑斑逃命似的。

但这毕竟不是从前任人宰割的时候,谁敢来这么对他?

“是我要问你才对。”

裴誉躲在这把那下人吓得冒汗,要做什么。

纪清梨皱眉,看他被扯得领口大开的衣袍,血迹紧贴着轮廓分明的锁骨,再多看两眼里头什么都能被瞧见似的。

她移开视线:“你做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裴誉咳了几声,毫不在意:“过来看你是不是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

“你现在救都不愿意救我了,还没小时候可爱。”

“我们不是关系最好么,你就

这么见死不救。”

他枕着手呼吸滚烫往下落,神色和情态都有种微妙的颓靡,喉头频繁在眼前滚动,总是不对。

纪清梨试图扶他起来:“你怎么了?先坐起来,哪有这样说话的。”

才伸手,裴誉便抓紧她,握住她脚踝的手同样发力,几乎要把纪清梨整个端起到身边。

后背撞上墙面,爬满绿植的墙影郁郁,面前是呼吸滚烫、如扑到面前的一头狼,目光紧贴着她打转的裴誉。

这个角落仿佛无人窥见的绝佳地点,他低头靠过来笑笑也无人知晓。

“这么说话怎么了?我们以前难道没这么说过。”

窸窣模糊声响从敷衍修补的墙洞处传来,纪清梨闻声侧头,又被不紧不慢抬起下巴端正。

眼前昏黑得厉害,纪清梨道:“以前是以前。”

“嗯,以前落魄天地间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迟来了变动了,侯府要假模假样补偿我,你反而要把以前的东西都收回。”

“那我到底算什么。”

“我想不通不舒服,来见见你,也要被你说?”

原本要挣脱的人迟疑,抿了抿唇还是问:“你哪不舒服?”

裴誉抓住纪清梨的手,往他心口血迹上压:“摸摸看。”

那手力道大得挣脱不开,发烫的温度却让纪清梨隐隐熟悉。

她想到某次沈怀序的情态,迟疑间指头更碰到什么,纪清梨将它挑出来,是张白色包药的纸。

仔细去嗅,那上面不仅是药味,更是种嗅到就心跳发块预感不对的东西。

纪清梨不禁发毛,很不可置信:“你给自己吃了什么?”

吃了点药,裴誉无所谓耸肩,抓她抓得更紧,隔着层薄薄空气,以视线专注湿热地舔她侧脸,神色轻柔到阴郁。

没这种机会,怎么把纪清梨骗过来?

外头要留住老爷夫君的宅子里,用这种小手段的多得是。都是点在院里或是给对方吃的,裴誉自己吃两口都一样。

再说难道沈怀序没吃?

他咬牙切齿等这机会等了太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已经没有名分,没有她的注视,搬出旧景重现加突然情况,她心里总该衡量为他停留一点,哪怕一点。

呼吸被堵得发闷起来,纪清梨轻轻推裴誉,那只手反而被压到他心口,隔着布料听心脏很缓在跳。

伤痕都是真伤,也不知裴誉是从哪弄的。

“侯府大公子病弱常年修养,既然你回去,那些东西本就都该给你,怎么会是假模假样。”

“你这样子,难道是侯府背地待你不好?”

这话太难相信,裴誉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他心眼黑做事从无顾忌,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是此刻鼻息发烫打在纪清梨手上,影子将她含进去,表情也没一丝一毫变化。

侯府当然不能把他怎么样。该拿得东西他不仅要拿到,不该拿的他也要拿。

但这会在纪清梨面前,裴誉只有狼狈,用他灰败过往作为底气,伪善叹息:“对。他们觉得我不入流,实在没有世子之姿。”

“多可笑,她自己把我弄丢,我就在京城摸爬滚打全府上下都没一个找到我。”

“那日若不是撞见你躲过一劫,我已经被卖到船上,尸身都不知在何处了。”

“侯府无非是需要个世子来撑住场面,谁真的关心过往。”

痛是真的痛,痛在纪清梨,他的命系在她手上。

“纪清梨,她们这般,你也要不救我,弃我如敝履么?”

怨气一圈圈缠上来,裴誉说话声音渐低,她成婚以来无数个不甘焦躁难言的夜里,裴誉都在梦到她将自己丢下。

“你只管抽空打发我,我们像从前一样坐着说话……”

徒然缓下来的声音是祈求,让人思绪迟钝,就要跟着点头。

可他们这样背地挤在角落,裴誉这样把手压到她喉咙上促使她回答,难道是对的?

纪清梨掀起眼,露出逼仄透不过气到有些失神的瞳仁,吐气:“你就为几句话把自己搞得这么落魄?”

“那天我点头,说救你,只是大话。我看见你怀里的玉佩,摸起来价值不菲猜你大有来头,所以才借花献佛。”

况且以裴誉的手段即使没遇见她,他也能活下来。

现在误打误撞的一起熬过苦日子,他一朝变成侯府世子,这不是段救赎的佳话,何必执拗在这件事上。

裴誉听了只是笑,很显然,他不是什么话本子里救赎扶正的正派主角:

“纪清梨,是你点头的时候没想过会被我缠上,救了我这条命,要救我到底。”

“怎么能半路把我抛下,说这样也很好?”

那些写在纸上忍在心口的怨气终究溢出,裴誉如同落笔时千万次心声那般,咬字低语:“别想甩开我,别这样对我。”

纪清梨眼睫在掌心扫得簌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有人靠近。她侧了侧头,示意裴誉先松开。

“纪清梨。”

冷淡、短促,不带任何意思感情的声音犹如审判,先在这一幕前响起。

脚步声一步,一步,应和着尖锐划破地面的滋滋声如同踩在人头盖骨上,碾到朝他跪下。

纪清梨不自觉屏息,感到对方视线滑腻且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如有实质,仿佛黑暗中对方带着血腥俯身,裹着疯意一寸寸掠过皮肤,鼻息空气都被他抽去了似的,心竟不安往下沉,手心出汗起来。

裴誉顿了顿,面带微笑转过身来:“好巧,这不是沈大人么。”

沈怀序风尘仆仆,面上毫无表情,只是看着纪清梨。

看她被裴誉挡得身形渺小,几乎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夜不见,他的妻子原来在这样的角落。

原来在和别人说话。

被掐在掌心强行带路的侍卫差点窒息,下秒终于被沈怀序甩开,听剑在地面点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裴誉松手,以衣衫不整、呼吸紊乱的姿态,谦然解释:

“沈大人别误会。”

“只是刚好我来此地,刚好碰到纪小姐说了两句话,风迷了眼,我摔到纪小姐怀里了。”

这番话比起解释,更完全是种示威。

沈怀序置之不理,只看纪清梨懵懵站直。她刚刚被人靠得那么近,耳侧碎发蓬松乱糟糟,眼睫还是湿的。

重见光的瞳仁一时失焦不稳,在寂静中一点点看清沈怀序不怒自威,神态自然困惑,仿佛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在这出现。

是耽误她的事了吗?

那眸光中纯粹的黑色仿佛没有边界,翻涌中死死朝她笼来,令人没法呼吸

下秒,沈怀序很轻很轻的笑,仿佛毫不介怀这捉奸的一幕。

提剑时语速压得极慢,每个字音都低得人心头发慌,像被含着耳朵擦过:

“纪清梨,过来。”

第40章 咬破对手喉管的鬼 “你一定要想着他?……

沉重粘腻的视线如网, 毫无边际笼向她。

从裴家一路寻来,越靠近纪家一步,沈怀序的表情就这样越淡, 一切预想的可能在脑中千万种展开,直到亲眼看见裴誉站在她面前。

纪清梨下意识往前站,同时整理耳边鬓发, 搭在脖颈上的手无意识扇扇,仿佛在扇因心虚、因外男靠近而生出的热气。

颈项上薄薄红痕与指头交错, 似乎越无措急切,越成偷情的佐证。

前后两个男人的注视夹她在中间, 纪清梨不禁舔唇:“你怎么来了?”

一开口仿佛在责怪沈怀序坏了好事, 纪清梨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解释缓和气氛:

“我们确实恰好碰到。昨日请母亲身边的人带回了话, 纪家有些事我要处理, 暂时不回去。”

“今日应当也是不回去的。”

出乎意料的, 沈怀序态度温和,她说他就点头。

没问一个姓裴的怎么跟人在纪家院外认识,也没提横亘在这中间的和离书, 只是再一次朝她招手:“先过来。”

铺开在前面的路随他态度诡谲起来,纪清梨迟疑一秒, 沈怀序眉眼间情绪便抽离。

直觉瞬间叫嚣着危险, 促使纪清梨迈开脚步, 走向他。

靠近, 白衣之下某种烧焦和血腥混杂的味道就更清晰。纪清梨怔然间沈怀序已抬手落到她脸上, 摸过她眼皮。

“你让我好找。”

无奈喟叹的一声,仿佛毫不在意她同旁人靠近的一幕,不在乎中间解释不清的东西。

只有指腹来回在薄薄眼皮上扫, 摸得眼睫濡湿,几乎勾勒出她眼珠轮廓。

纪清梨从未见过沈怀序这般模样。

如溺进水里,毫无防备窥见莲下浓稠

的黑泥,只见他眉眼往下压,模糊不清笑笑:

“我恰也同裴公子有几句要说,你先回马车上等我,好吗。”

那把长剑寒意森森,这不像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实在很像推门抓奸要一剑捅死人的样子,纪清梨问:“要说什么?”

“只是镇国公府的事,怎么这副表情,很担心的样子。你们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好怕的?”

纪清梨脸色晃动,唇瓣犹豫开合不过吐了一个字,沈怀序便收了手。

眼珠还望着她,不过沾有她泪珠指尖放在鼻前嗅嗅,仿佛在嗅什么痕迹,动作落得缓而狎昵,纪清梨一下闭嘴。

她转头看向马车,往前走两步感觉到那视线始终平稳落在她身上。

再等绕过转角从小径里出去,就再看不见后面场景了。

她最后一次回头,裴誉双手抱胸不闪不避在后面站着,事情如同被放在弦上的箭,没有回头余地,只能宽慰自己,镇国公府的事是正事。

一位侯府世子,一位权贵新臣,都是有身份头脸的人,三两句话确能拨动局势。

棋白沉默恭敬为她撩开帘子,纪清梨上去的瞬间,看清他空荡荡的剑鞘。

厚重车帘在眼前合上,她的脸如被黑暗舔没,鬼使神差想起件刻意被忽视的事:

沈怀序虽以才学闻名,但并非文弱书生。

有好几次,他身上的血腥味重得犹如有人在他背后哀嚎,甚至那一次,他不就是才提剑杀人见血,然后站到她床边来的吗?

*

直到纪清梨身影完全消失,沈怀序才转头看向裴誉。

严格来说,这是他同纪清梨丈夫第一次碰面。

裴誉悠悠,既然他敢来找纪清梨,自然有护住她的筹码。

沈怀序看不见无所谓,看见了更好,没用的男人就是要早点换掉。

何况对方一派冷漠甚少回家,既然少见纪清梨,又何必耽误她?

“沈大人怎么这么宽心……”

一句话都没说完,沈怀序只是提剑,剑身嗡鸣生生削断裴誉耳边的发,他冷脸侧身继续捅来,没给裴誉一点反应时间。

货真价实的杀意下,裴誉就是躲也难免被刺到,他嘶了声毫不介意,目光灼灼看向沈怀序。

沈怀序越一副色厉内茬砍别人的模样,就越像抓不住夫人的心只能怪别人的庸夫,裴誉扯出个笑来:“好大的火气,对我这么不满?”

“裴世子年轻不检点的习惯从前也罢,如今露面了还是改掉为好。”

“否则顶着侯府名头,终归是不好听,送上门的太廉价。”

沈怀序慢条斯理抬头,又是一剑直捣面门。

脖子被人割出血痕,刺痛令愤怒清醒。

眼看沈怀序似乎早知他的存在,裴誉不免讥讽:“沈大人品节高尚,来这做起教化人的闲工夫,你难道就没想过,在纪清梨这估价几何?”

“和纪清梨有过往情分的是我,该捡到她帕子登门求亲的也是我。你在这装什么丈夫派头,你成婚后繁忙在政务之间,跟她能有什么感情可言?”

沈怀序面色没变,只有下颚线因后槽牙咬紧而绷紧一瞬。

他和纪清梨有什么情分?

裴誉道:“自诩正派情理,别把你自己也骗过去了,你怎么钻得空子夺人之好你心知肚明。”

“就同你现在这般,往前不过是因手中握着剑,砍下去,砍了我难道砍得断我和她的情分?”

“你?”沈怀序居高临下,看他耳后不寻常的浮红,神色愈发厌恶,“你们的情分就是靠这不入流的手段?”

“上赶着来做外室,还做得这般拙劣上不得桌。这招玩得不新鲜她都要厌倦,你还不够格来我这谈情分。”

什么叫厌倦,沈怀序也用这种低劣手段他面上有光不过,裴誉被惹怒,冷笑:

“是么,可惜我们就喜欢这般往来,外室有外室的刺激你拦得住?”

“你以为你有多了解她,上次我同她在这说话的时候,你只怕还在同文昌伯下棋。”

沈怀序顿住,下瞬剑被抛在地面,他面无表情抬手猛地一拳砸下去。

鲜血混着骨头相撞,声音咯吱咯吱。

还算文雅的长剑变作赤手空拳的搏斗,眼神拳头都直白恨不得变作尖锐利器,刺得血肉模糊,骨头纷飞。

两道身影以最原始的方式抗衡痛击胜负,力道毫不收敛各下死手。

砰砰几声,怨气与妒忌横飞,血腥味迅速从喉管往上爬,充盈口腔肿得发烫。

血溅到沈怀序喉结、脸上,他犹如感觉不到痛,以直击要害的冷静出手。

仿佛以此佐证没有剑没有情分,裴誉照旧在这拿不出手,没有叫嚣的可能。

裴誉同样抱着沈怀序最好是死了的恶意,特别是看不惯他这张脸。

一切混乱得没有章法起来,侯府侍卫同棋白已再没法看着两位主子这么打下去,各自咬牙上来拦。

血呼呼落了满地,裴誉来前刻意打理准备的头发装束,就同划破滚上尘土的外袍一般,灰扑扑乱得不像样。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沈怀序同样好不到哪去。刚才他下手可没留情,够他喝一壶。

“色衰爱弛,沈大人可得小心死在我前头。”

裴誉扯唇讥笑,然后见沈怀序毫无甩开这身狼狈的样子,光把那张脸擦擦,当着他面站直:

“取而代之的机会现在送到裴世子面前,世子也不大中用。”

“等再过几年,我们该玩得都玩过了,你以为你还新鲜?”

“我就先同我夫人回去了。”

裴誉脸上没了笑意。

他站直要再动手,唾此人伪善做派,是不是故意要去纪清梨面前胡言乱语卖惨,然而肋骨迟来的钝痛令他皱眉慢了一步。

再抬头沈怀序,这死人已经带着他自封的正宫地位,带着没被扯下遮羞布的丈夫身份不见影了。

刚才怎么没把他腿打断?

裴誉气得呼吸不畅眼前发黑,抓住面前侍卫恨恨下令:“绝没有下次。”

“是不该有下次,真不能有下次了,我求您了。”

那侍卫愁眉苦脸快哭了,世子好端端跑去跟旁人妻子说话,被人丈夫发现打了起来,两人还打成这样,他怎么交差?他跟谁去交差?

裴誉用力抓紧,把话说完:“绝没有下次,沈怀序必须得死,得早死。”

这是最原始的争夺,沈怀序俨然没有想像中这么淡然的守着他位置,他们的婚事这样摇晃,他怎么不能争?

*

纪清梨在马车坐着,外面静悄悄什么都没有,她忍不住捏指甲,猜都不知该往哪面猜。

他们要说事,什么事要在这样的场合下,要沈怀序提着剑,在她闺房院子的背面说?

就在纪清闷闷坐在里面竖耳朵去听,终于忍不住去撩帘子时,一只斑驳露骨的手恰从外面探来,压在她掌心。

好冷,冷得纪清梨几乎是瞬间打了个寒颤。

一点光泄露。

沈怀序半张线条分明,溅着血珠的脸陡然显现,紧贴着她的弯腰顶上来,一双眼昏暗如雾:

“要去找谁?”

车帘随他靠近垂下来,他手上没了剑,但脸上被锐器斜斜割破一道口子,就在眉尾,同样锐利刺眼。

他们显然不只是简单动手,不要说平日冷淡从容的派头,沈怀序仿佛咬破猎物喉管的怪物,残留的一丝余味也惊心动魄。

怎么搞成这样的?

沈怀序顿了下:“吓到你了?抱歉。”

他很自然低头,看妻子眼瞳在缩,手犹豫悬空。

薄白的脸如被人绕在掌心的花瓣,稍用力就会摁出湿色。

还是个慌乱无主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几根指头都能被吓得乱糟糟。

她总是有点担心他的。

沈怀序不由得抓住几分底气,低低怜爱的,请她别担心。

纪清梨停顿两秒欲言又止,想问的显然不是这个:“你们这是说了什么。”

“和裴誉动手了?”

又是裴誉。

原来不是在担心他。

沈怀序呼吸一滞,他抬手,制止她为另一

个男人要说的话。竭力以丈夫的、年长者的姿态摸摸她头,不要溢出嫉妒疯意。

无济于事。

纪清梨这样担心他,一定要担心他,就同留他在纪家,背地来跟他说话一般,这么向着他吗。

因为他善于当狗,因为他们从前相识?

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