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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想着,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平锋利的匕首。

“最近人多眼杂,嫂嫂该小心身边人,这个给嫂嫂防身。”

“给我?”纪清梨不接,一双浸着水的眼打量沈行原神色。

她并不如何相信他,沈行原知道。

不解释什么,沈行原抬手,极快在腕处割了下。

这显然是把极锋利的匕首,轻轻一下皮肉绽开,血殷红漂亮开出花来。

“你做什么!”纪清梨蓦地紧绷,稠密眼睫在面前簌簌颤了下,沈行原笑,是克制的并不讨人厌的笑。

“开刃了,嫂嫂要用就方便了。”沈行原用帕子把匕首上的血擦净,仔仔细细来回擦了好多次,才递给她,“贴身放着吧。”

多个防身的东西是好事,但哪用得着这样,纪清梨握住匕首,没说什么就要走。

沈行原并不挽留了。

嫂嫂的匕首,是用他的血开刃的。

好满足。

她会用来捅谁?想趁虚而入的谁?

*

搜山侍从带来的消息多少还是干扰到她,纪清梨睁眼闭眼总是漆黑,是无数张沈怀序倒在血泊里的脸。

这几日纪家接连上门,纪清梨让人拦住没给半点机会,今日她在宫宴露面,纪家是时候坐不住了。

纪清梨不在家中停留,披上外袍去那屋子一趟,看眼那天捡到的人还活着没有。

许三似是眼睛看不得强光,以布料蒙住眼皮,袖口挽起,在洗什么东西。

一片岁月静好的静谧,这儿仿佛同什么都不牵扯关系,只有鸟雀虫鸣,一张和沈怀序相似还在吐气的脸。

纪清梨稍稍安心些,没有贸然打扰对方,踮脚去看他在洗什么。

不看还好,一看就见那修长青筋分明的捻着水珠,一点点摩挲摊开面前布料,两指轻轻伸进去──

那是她的衣裙!

不是说不用他洗吗?

纪清梨眼皮一跳,快步走过去,不料走得太快抬手去抢时,袖里刚放进不久匕首噗嗤下掉进水盆里。

许三似被声音惊扰到,迟疑下唤:“小姐?”

“你回来了。”

这画面有点像是养在外头,体贴浣衣的情夫。

不过情夫摸索下,不小心握住纪清梨试图掩藏的手,另只手握住小叔子送的匕首。

病弱温和的男人问:“这是什么?”

第46章 像她在外面偷吃 从裙衫下钻出

那张脸逼近时, 沾有几分沈怀序发疯的影子。

只是苍白病弱,又看不见,很徒劳的摸索。

瞎子仅靠手掌握住匕首, 是摸不出小叔子神情,摸不出小叔子说过话的。

一点莫名心虚很快散掉,纪清梨抽回手反问:“不是让你好好静养吗?你在干什么。”

匕首同样抽走, 他手悬空,方才闪过的阴郁好似错觉, 只闷咳两声道歉,面上没什么血色:“是我不对。”

“你不在, 我不知能做点什么回报。既然你不喜, 下次不会了。”

什么喜不喜的, 这样揉着陌生女子的衣裙外衫, 他难道不觉得奇怪。

但他好像没什么羞耻感, 病弱面色加上这种任打任骂的语气, 纪清梨说不出别的话来。

沉默看他继续,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捧衣裙,继续拧干挂晒。

概因眼盲, 他做得也慢,挂起时有水自她裙下滴落, 滴到他鼻梁上。

许三鼻子很挺, 毫无要躲的意思。

纪清梨便眼睁睁看水珠滚到他唇间, 令他同从衣衫里吃点什么似的, 吐息湿润润从裙下钻出, 鼻尖都被扫出水意。

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扑面,脑中蓦然闪过她从前偷偷在册里看过的东西,闪过沈怀序自裙衫顶着鼻尖抬头的情景。

纪清梨僵硬后退步, 移开视线。

许三端着水盆缓步跟在其后,短短几日,他眉间燎伤处结了痂,行走在屋里也没有那般踉跄。

仿佛是此处的男主人,极自然打开桌上食盒,摆在纪清梨面前。

“你可吃过了?那日后再没见你,我担心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洗衣只是小事。”

“……你脸上有水,擦擦吧。”

许三闻言侧头,舔唇吞咽过水珠,笑笑:“嗯,是有点湿。”

热气缭缭,那影子也模糊,纪清梨有一瞬几乎要将他认成是沈怀序,俯身垂眉低语,斯文问她裙子尝起来怎么是这般味道。

再两指抹开水痕,展开给她看。

纪清梨背后冷嗖嗖的,膝盖并紧,再看去又只是病弱斐然的许三站在面前:“怎么了,你今日好像有心事。”

“是那把匕首对你而言很重要?”

纪清梨没感到他话中的试探,眼前只有两道影子撞来撞去,弄得像她没等亡夫尸骨找到,就迫不及待背着人出来偷吃似的。

都是那册子写得乱七八糟,让她想岔。

平心而论,纪清梨没有刻意拿许三当替身的意思,也不是为了缓解某种失控的焦虑专门这里看他。

她只想问清他嘴里的仇家,看那伙人同沈怀序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干系。

再说就是她要挑个不错的男子,也不一定得选个同沈怀序相似的人吧?

她又

没做什么亏心事,纪清梨劝自己理直气壮些,就是许三无意露出肿胀伤口,她也抬抬下巴,清者自清主动要替他包好。

这伤一看就是许三不想麻烦旁人,自己胡乱包扎的。

这几日了还深得厉害,一碰就破开,多无害老实的人。

纪清梨上药,面前人先还忍着声音,直到她专注得弯腰靠近些,喉结上下滚动着,断续发出细微喘声。

指腹抹开药膏,再小心也会刺激到伤处,紧而窄得腰身在面前起伏。

她停头顶声音便停,再动,本就松散系着的衣袍再喘两下就要散开,很快到难以忽视的地步。

分神中下手稍重了,他哈了声弓身,不受控地低下头来。

小臂青筋蓦地在纪清梨面前绷紧,吐息打在她手背颈后,一圈圈颤出湿意。

“是我下手重了?”

纪清梨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许三弯腰得快把她含进怀里。

发颤难忍的呼吸落到耳侧,似兴奋又似痛楚,腰腹还在为疼痛余韵起伏,连同那张脸都晃在她面前,要把她也颠起来似的。

“……无事,继续。”声音抑得好低,喘息也都沙哑,他的疼痛也好,忍耐也好,全看她这只手怎么把控,指尖怎么拨动。

好像……控\身寸。

这也是她那时躲在角落看见的东西,当时一知半解,没想到竟在这里明白它的意思,纪清梨神色空白停在那。

清者自清,她没干什么,可不是故意作弄人。

再说他这是疼又不是爽,这不一样,纪清梨要把手收回去,许三却先一步挡住了退路。

他侧脸隐在阴影里,只见衣袍敞开,喉结连向锁骨的线条挂着汗。

仿佛也看过那册子般,精准抓住掌控进度的手,往伤口处放:“你来。”

“已经快好了,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还是算了。”

“这条命既是你救,”许三声音轻且低,阴阴如鬼,从不谈避嫌没有羞耻感更好似没有道德,盼着她多玩,“你要如何,都随你。”

就算是救命恩人,应该是这般任索任求的样子么。

呼吸烧到手背上,纪清梨起了身鸡皮疙瘩,委婉劝他:“我救你不为什么,你不必如此总想着回报我。”

“真要回报,你等下把你仇家相关的事说给我听就够了。”

许三说好,头又转过来。

纪清梨这才注意到他锁骨之下,薄肌还有别的线条,不是想像中的瘦弱书生,就是要单手端小孩一般端起她,也很轻松。

“仇家是因为祖父辈的纠葛,姑娘要知我定知无不言,只是到现在,还没问该如何称呼你。”

纪清梨搪塞:“我单名一个梨字。”

对她的身份,纪清梨斟酌一二,怕许三是不是误会什么。

他应该是和沈怀序不一样的人,像那种毛发杂乱伤口狰狞,一味躲在阴影里的大狗。

斯文病弱,不愿麻烦他人,别人给点好马上想回报过来,所以才给她洗衣服。

身无分文全靠她救济,只好隐忍顺从,摁成这样也不喊她,只能低低地喘,模糊撩着人耳朵。

这间屋子的氛围为此变得像偷人,不怎么正经。

纪清梨要扭正这个关系,往后坐坐,补上一句:“我已嫁人,你不必叫我小姐。”

“好。”许三顿了下,似顿时明白她走得这些天是去了哪。

那个没被她提过的丈夫,好像不如何重要。

许三沉静半晌,脸上神色看不明白。

然后不见他后退,不见避嫌,只见他笑起来,长臂一捞,将她歪在外面快掉下去的身子端起来,压到他身上也无妨。

“小梨。”

仅他喊过的称呼,纪清梨怔住。

臀肉下的骨头好像在兴奋跳动,一种影绰挥之不去的阴影浮现上来,谈不上任何道德耻感男女之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如被她养在这儿的一只狗,问:

“那今日一走,你什么时候会再从你夫君那出来,再来看我?”

*

纪清梨就这样,货真价实养了个人在外头。

她心情很有点复杂,又不好直问许三那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说得像争风吃醋等她翻牌子的小妾?

沉默着回去,纪清梨第一时间就是回屋里,先把那两本册子丢出去再说,弄得她心怪不净的。

然而跪到床边,手伸进去摸索,摸到一手灰外什么都没有。

纪清梨把头埋进缝隙里看,再呆呆转向空荡五指,不可置信,谁把她放在这儿的册子收走了?

她把东西放在这,就是怕被别人发现她背地在看什么,怎么放到自己床下面还会弄丢?

纪清梨脸涨红去问春兰,但素日进屋子的奴婢就那几个,都不会无缘无故去碰床。

正要去问,春兰忽的想起来:“小姐。”

“为孙姨娘回纪家那日,沈大人来过这个屋子的。”

现在说起沈怀序都有种说起死人的感觉,况且这东西压在床缝中,沈怀序怎么能发现?

他拿走了?

那今日鼻梁水滴也好,忍痛控/身寸也好,难道是巧合,是她自己心乱多想。

那种似有若无的窥探又卷土重来,仿佛随时有只眼在背后紧盯着她的举动。

纪清梨屏息定住,就在快受不了回头看去时,门突然咯吱一下。

有人在敲。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仿佛不堪其重,很快就要破掉任由人进来,纪清梨跪坐着,抬高声音:

“谁?”

黑长的影子伫在门口:“嫂嫂,是我。”

是沈行原。

纪清梨不自觉松口气,又觉得奇怪。

有什么事是要沈行原大晚上一个人来女眷院里要说的?

还是说沈怀序不在了,他就有胆子半夜上门了。

咚咚咚,咯吱咯吱,门还在响。

“嫂嫂?”

沈行原影子岿然不动,就堵在门口问:“你下午去了哪?”

第47章 去送沈大人一程 变成她的一条狗

夜半时分小叔子来敲门, 影子在窗户纸前摇晃。

叔嫂不完全算长辈晚辈,是年纪相仿又隔着另个男人的异性,白日都要避嫌, 夜里敲门更是逾矩。

背后幽幽注视如影随形,又找不到人,像沈怀序鬼魂在上面看着似的。

纪清梨一动没动, 蜷在角落影子茸茸一团,端起长嫂派头时的语气都有点软, 发虚。

“你说些什么。这么晚来,就要问这个?”

声音好模糊, 是在为兄长掉眼泪吗?白日为他无精打采还不够, 夜里连绵呼吸也要留给兄长?

偶尔指缝里的东西给裴誉, 给那太监, 那什么时候给他?

沈行原语气低下去:“嫂嫂别误会。”

“纪家下午有人来寻, 见嫂嫂不在, 怕是有人贼心不死牵扯到嫂嫂身上,才不得不来多问一句。”

寻她什么?

纪家现在焦头烂额只想套点沈家消息,出去交差, 纪清梨是刻意晾着人。

隔着扇门看不出情态,纪清梨把手上灰拍拍, 打发他走:“我下午在街上, 没什么异常。”

“当真在街上, 不是见了什么人?”

“嫂嫂的马车傍晚才回来, 却什么都没买, 是逛了些什么?”

“沈行原,同你无关。”

沈行原有些痛苦地沉默。

纪清梨说得很对,同他无关。

侍从说纪清梨在外有自己的宅子, 这几日去得很频繁。

沈行狐疑让人去细查那里面有什么,这些紧盯她东西都举措早无形翻过来,变作刺向他自己的刀。

他再不能脊背挺直,趾高气昂寻到沈怀序面前。

或是直直堵住纪清梨的路,用道德纲常的话压迫她,嗤她心思,说她在外留情水性杨花,说沈家不需要这种主母。

他没法说。

他自己一脚踏进这网里来,现在就如嗅到空隙的狗,沈怀序稍稍不在他就把自己凑上来,夜里隔着门缝反覆看嫂嫂的一点影子。

纪清梨没邀请过他,连勾勾手都没

有,他把自己搞得廉价,搞成趁虚而入嘴脸虚伪的狼狈。

这到底算什么?

沈行原抬起头,试图令正色,只当这是一场寻常关切的谈话。但月光朦胧落进来,他脚步生根,挪不了半步。

夜里的纪清梨,他没见过。情态一定比白日还要柔软,如一块剥开的杏仁雪白。

她跪坐在那又是在做什么,膝盖不痛吗?沈怀序真是无能,连该在地上铺层合衬心意的毯子都不知道。

让他进去,他会小心捧起嫂嫂,给她穿好鞋袜。

沈行原徘徊在温热静谧的屋子外,显然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不远处被烧干的屋子沉默和他对视,无声警告他。

沈怀序又不在,沈行原视若无睹。

他再和嫂嫂说两句话就好,只要把门打开点,夜里什么都暗,他这张脸同沈怀序有几分相似,嫂嫂若背着丈夫那他当沈怀序看,他绝不多说什么。

这扇门太难开,她和沈怀序,和裴誉他们平时都说些什么?

“嫂嫂,你开开门,我只同你说几句话。”

“大皇子已给出承诺,三日内必会给沈家答覆,你不必为他这般伤心。”

“嫂嫂,我只看你一眼确保无碍。”

沈行原垂头,去听别人妻子模糊嘀咕的声音,听烛火摇晃她的呼吸,额发快压到门轴上。

下秒门在眼前打开,沈行原眼睛倏忽亮起,还未说什么,只见她的婢女上前阻拦视线:“二公子。”

“夫人要睡下了,还请回。”

余光争分夺秒往里看去,除了一点模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自觉屏息,沿着门缝很轻嗅气,屋里的味道,好香。嫂嫂也好香。

但纪清梨白日还神伤无力,现在开口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为什么?

就只是去了趟外面的宅子而已

是不是宅子里有什么,先他一步宽慰了形单影只的嫂嫂,私吞那些眼泪?

背地觊觎旁人妻子,真是死不要脸。

沈怀序从前侍卫还在廊下盯着这边,沈行原都要冷笑,盯着他有什么用,该死的东西都不在沈家。

他快步转身,决意让人速速查情那宅子里的东西,叫他抓个一干二净。

*

宫道上,大皇子形色匆匆。

近日朝中暗流涌动,即使沈怀序不在,官员变动也未停过。

陛下纵容那谢无行爪牙四伸,被怀疑有疑心的大臣全都被处置,其中不乏大皇子手下的人。

在这等关头下,三日之期已然只剩一日。

怎的就同被算好一般,让他卡在这种节骨眼上,让纪文州去打探的消息到现在也都没有回音,大皇子面色难看至极。

下了早朝纪文州主动来见,他也没好脸色,讽刺道:“怎么,沈家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饶是平日总一副温润模样的纪文州,听到这话也顿了下。

大皇子自己私下越界拉拢朝臣,毛手毛脚被人觉察端倪也不知收敛,陛下为此事震怒,怒得难道只是沈怀序消失?

到了今日,连登门拜访沈家的表面功夫都不会做,若不是上次急着同二皇子隔开关系,纪文州万不会如此匆忙应下大皇子的约。

纪家平日以沈家为噱头同人往来,占尽便宜。

如今平日交好的朝臣莫名转了态度,反而是大皇子被这幌子吸引,非要把烫手山芋塞到怀里,弄得纪家骑虎难下。

“沈家是还没沈怀序消息,但昨日臣去看过,沈家虽有慌乱,但一切还算平稳,应当是……”

“应当是什么?你知不知今儿老五又去御书房外跪着,我就是不去听,也知晓那狗崽子嘴里没什么好话。”

“一张嘴矫揉造作,说什么都因为他生母夫子出了事,害得皇帝早朝时又藉机发挥,以御林军中的小事发难,贬走手下人。”

“笑话,满朝皆知他母亲是老二下的手,同我何干?倒是给他机会在御前露面了。”

大皇子打量纪文州,起了兴致:“你同你那妹妹,不是关系很好?”

“她性子内敛,但确实同臣亲近。”

“亲近?连个沈怀序的消息都不同你说,就是这么亲近的?你纪家以沈家亲家自居,在外说沈家看重,我看是未必如此。”

纪文州吃了几日闭门羹,脸色同样难看。

她只是难得有点脾气。

镇国公府赏花宴上能这般宽慰自己,如今呢?

孙姨娘送出府后,纪清梨是一步都没回过纪家,仿佛就此彻底同纪家没了干系,更不要说亲近他。

她从前哪是这副样子,纪家兄妹四人,纪清梨向来是脾气最好的。

平妻一事已被按下不提,她还在生气。

事有轻重缓急,人也依照价值有不同的取舍用法,纪清梨又不是小孩,难道不懂。

纪文州闭了闭眼,暂且将心底情绪压下,冷静问:“那敢问殿下,那日请沈怀序去,究竟是何事?”

大皇子沉默下来。

那日要请沈怀序,不过因镇国公府上对方拂了自己面子,难咽下那口气。

他请人沈怀序还敢不来?

这朝中未来能做储君的无非是他或老二,老三是个病弱快咽气,一向不参与纷争。

老五则是巴掌大的黄口小儿,沈怀序但凡不傻都知该怎么选,不会得罪他。

原想着好生敲打沈怀序一番,没想到人都没见到就半路出了事,这下成了谁敲打谁?

什么好都没讨到还惹了一身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今日细细想来,才觉得不对。

正想着,近日调动升迁的王大人和谢无行说着话,恰巧路过,见到两位颔首行礼。

沈怀序能弄清二皇子母族在浙党调动的手笔,同这人少不了干系。

不过似乎最后没追查到底,也同他近日与二皇子交好有关。

大皇子盯着人,王大人讪讪止步,顺势叹气:“臣也想解殿下之惑,那日本要与沈大人一齐见二皇子的,实在没料到后面有这处。”

老二?所以沈行原那天本是要见老二的?

大皇子心念一动。

谢无行幽幽打量大皇子表情,阴阴笑:“王大人怎么不早说还有此事,困惑殿下良久了。”

“依奴才看,陛下是要个结果,结果无非是生,或者死而已。”

大皇子沉吟:“谢公公的话有理,不过听公公的语气,不怎么喜欢沈大人?”

谢无行眯眼不语。

要人不好找,要生或者死难道还不简单?

反正是从老二这儿烧到他这来的,全推到老二头上又怎么了。

只要稍稍留下点疑症,陛下难道还真细心去查而已。

这口气终于下来,大皇子满意:“三日之期快到,确实该交上答覆。纪大人,既然你是沈家亲家,就由你去告知慰问吧。”

告知什么,告知沈怀序死了?

纪文州下意识想到纪清梨羸弱不安的身影,一旦亲口说出沈怀序死了,纪清梨便是寡妇,纪家也再无这么便利的大树可依附。

以文昌伯的见识,只怕后续不会有什么体面的话讲。

倘若来日沈怀序死而复生,他们可就完全同大皇子绑上,仕途名声再无可斡旋的余地了。

一切都铺开得恰到好处,纪文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陛下接连几次的赏罚在前,大皇子已然没有再探下去的耐心,就是没死,也要沈家咽下这口气。

谢无行置身事外,甚至恶劣笑笑,再添把火:“看来沈家是要办丧事了。”

“纪大人,我们可得好好去送沈大人一程。”

他望这四四方方的天,漫不经心想,是兄长的权衡让人心寒,还是沈怀序的死讯更让人落泪?

沈怀序呢?会在哪盯着,可有想过走这步棋,会有人迫不及待来送他一程。

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最好不过,这种事对他又不重要,谢无行从容拂袖。

反正谁上位,他都是无非是见不得光小三情夫诸如此类的东西。

纪清梨呼吸发抖,含泪不止、恨恨痛快又不痛快的模样,真想看啊。

第48章 沈大人走好 挤破头和她守夜

沈怀序丧事办得很快。

纪文州携大皇子下属告知时, 沈家并无慌张惶恐之意,沈林华平静应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皇子此番明显是为三日之期搪塞敷衍, 与其说是沈怀序死了,不如说他什么都没寻到,但既然大皇子发话, 那丧事便下来。

此后皇子靠这一句摆脱追责,又挑出那日和二皇子有关的把

柄往陛下跟前送, 行事如何都和沈家没有关系,京中只会叹沈家被牵连得无辜。

这难道也是沈怀序要见到的?京城受人瞩目的就那几位皇子, 他究竟要如何, 难道真能做出让自己“死”的晦气事?

沈林华猜不透, 想起那日沈怀序岿然不动的脸色, 只有叹气, 送他一程。

丧事那日, 京中来人不少。

先是靖王,借吊唁之意旁听议论,直到听见宫中确有表态, 传来二皇子母族被查的消息,心头满意。

侍从先说二皇子是又被陛下厌弃了, 知靖王如今不喜二皇子, 接着恭维好在靖王早有先见之明, 这段时如把手段痕迹收回, 没让这把火烧到靖王府上。

他帮老二那些心思自然不被人知晓, 都不过是随手好心而已,就是如今两边闹掰,也拍拍屁股:“年轻气盛, 就该多吃点苦头。”

二皇子那日在酒楼阴阳怪气,连谢无行个阉人都能在旁说句不懂事,靖王能咽下这口气才有鬼。

他等着二皇子在皇帝手边挣扎,自以为平安度过,再被落井下石狠摁紧水里。

沈怀序身边人还算好用,靖王心情好了,给沈怀序上两柱香,想他死得也算机会送上门,恰到好处。

大概是那牌位发黑,看得人渐渐也不如何爽快,像总被人压了一头。

他在京中风光横行,全因前面几个都死完了,得留个“清白”的人堵悠悠之口,实则又有多少权力,要他自己押宝似的去挑皇子。

当年太子盘踞燕家守卫在前,皇帝颇废了一番力气才坐上的这位置,抓风声抓得比谁都紧。

看看现在,手握兵权的永安候府一子病弱一子走失半生,燕家更是满门都无,若他被查出同二皇子母族有所牵扯,头第一个就要滚下来。

处处受人桎梏,从前没觉得有什么,近日来却是愈来愈不痛快了。

再来的就是永安候府的裴世子,双手抱胸往灵堂里走,那模样不像是来吊唁,倒像是打量店面装潢。

大皇子什么都没带来,沈家一切也从简,没有棺材大厅空荡荡,仅有个牌位和香案在前。

他一路走到披麻戴孝的沈行原面前,看他那身孝服,沈行原则打量他脸上青紫未消的伤痕。两人寂静几秒,各扯出个敷衍虚伪的假笑。

“裴世子这一身伤,怎么就过来了,倒也不怕旁人打量。”

“沈公子还有闲心思关心我?还是多关心关心你兄长吧,啊我忘了,死人还能怎么关心?”

“裴世子实在不舍,要关心一番,可去牌位前多说几句话。不过看你脸上颜色,应当同兄长有什么都说过了?”

两人不冷不热来往几句,概因场合摆在这,没说什么呛人的话。沉默几许心照不宣一同转身,看向牌位,齐齐露出种……不算友善的神色。

牌位上深浅的名字停在那,同那人一般,周正平稳,别有深意似的。

该放死人的位置空荡荡,死了也要人心里不安生。裴誉冷笑:“真是节哀啊。”

“来都来了,”谢无行自转角出来,穿得素静,手里还捏着三柱香,“怎么也不为沈公子点柱香。”

“呵呵,” 裴誉假模假样笑笑,没接过香的意思:“我就不点了,沈公子你一路走好,你放心地走。”

谢无行淡然插上香:“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

“彼此彼此,谢大人脸上看着也不怎么悲痛。”

裴誉再瞥眼旁边:“二公子也不为你兄长哭,不会是在心里高兴吧?”

沈行原不为所动:“比不上裴世子这般兴高采烈,不知道的以为你要下去陪他。”

三人冷站在牌位前,心照不宣的沉默。

香一点点被烧软,灰扑扑往下掉,露出肿红的内芯。他们彼此清楚,来这儿要看的不是沈怀序的棺材板。

四面宾客低语,沉寂。灵幡白布在阴雨天招摇,一点米粒白的影子慢慢在幕后晃动,抿起的唇珠因此更有种禁制的艳丽。

她这几日清瘦许多,颈项线条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特质。

只是初初露的一个侧影,几双眼心照不宣落来,争先恐后望去,要上前当着她丈夫牌位搭话。

但这是葬礼,对一个年纪尚轻的寡妇慇勤只会推她进悬崖,所以要道貌昂然的伪装,要忍忍。

镇国公夫人同陈家夫人上前寒暄,好心宽慰,妇人们劝纪清梨别把自己伤心坏了。

沈芙和王小姐也很担心,只是她们作为闺阁小姐只能在自家母亲身后担忧望来,说不了几句话。

其他人就要等,等到纪清梨周围人散去,谢无行低叹句可惜,沈行原关切喊着嫂嫂,裴誉光因身上的伤慢了一步,那几块砖前就快没他的位置。

沈行原体谅:“怎么出来了?这里有我,不舒服不必强撑。”

他表现得可靠得体,尽管半夜里他还眼巴巴堵在门前,等纪清梨开点门缝,给他看一眼。

年轻的遗孀看一眼牌位,又被烫到似的回头,闷闷说不用。

人前垂下的颈项无害,素净丧服令她的狼狈留有余地,做什么都令人不干净的心思加倍跃动。

谢无行眯眼看着,越不自觉盯她后颈几根没梳上去的碎发,温和语气就越忍不住挑最刺人的去说:“纪夫人看这样子是哭了几日?”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对丧亲之人提什么,都是再抿开伤口的痛苦。纪清梨无疑更脆弱,苍白,要摊开她致使她痛苦再容易不过。

那眼尾发红,像早屏息无声哭了好多次。她为旁人落泪会是什么样子?有朝一日,也会为自己落泪吗?

还有两颗极小的耳后痣,她知道这样低头那些颜色便全露在人眼前么。

但谢无行话音落,她唇瓣动了动,毫无喘气痛苦的意思,只有视线虚虚往旁边瞟。

丧事经沈林华的手,他私下不知用何法子劝住杨氏,老夫人又在“静修”听不到外头事,一切还算稳定。

沈家关照宽慰的,反而在纪清梨身上。

特别是听说她前段时日关切得姨娘病逝,沈林华很怕她熬不住,为顾她体面,沈家叮嘱她在里屋守着就好,不必露面。

纪清梨这几日……她没有不为沈怀序伤心,但也确实没什么空替沈怀序掉眼泪。

实在是夜里入睡后,处处诡异。

就像有人站在她床头,长久凝视,呼吸一下一下落到人额前耳边,呼气快把人打湿。

纪清梨睡梦中不安,挣扎好久掀开眼皮去看,只是床前纱帘垂到她面上,一下一下扫过。

屋里空荡荡,只见下人为丧事拖着白布往前穿过,四周静得人发毛,什么都没有。

一次是巧合,可接连几夜似有若无的注视、触碰没消停过,就像有只眼借视线沿着她轮廓游走,吐出口阴迷的气。

纪清梨夜里抱着被子不敢动,到了白日就困倦难言,揉眼睛时又总被以为是神伤落泪,旁人待她更小心翼翼。

不会是招来的什么鬼魂,还是沈怀序的魂?

纪清梨说不清楚,但就是她刚刚独自在里屋坐着,也总像有双眼睛盯着她。直到她现在出来了,站到沈怀序牌位前,那被窥探的感觉才好点。

她一直没有声音,视线落到虚空处,好像惦念着沈怀序,伤心到无法回应人的话。

饶是自诩一切都无所谓、只要看纪清梨痛苦就好的谢无行,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那颗心还是挂在沈怀序身上。

裴誉眉头紧皱,忍了再忍,脾气已经练出来,还能有好脸色对着那牌位,握住刚才还不屑一顾的香:“你放心,我差人请了算命先生来,保证好好送他上路。”

“今日守夜也有我替你,我来给沈大人上香尽心,你别伤神,坏了自己身子。”

说完三柱香举过头顶,利落鞠躬送走这死人。

那香灰被风一吹,滚到手上,像谁阴冷咬来一口,裴誉微笑忍住。

环顾四周,沈怀序牌位前的香虽插满,周围人唏嘘或神色觑觑,却不见他有什么知根知底朋友的。

纪清梨叹气:“不必了,守夜……我自己来就好。”

只是同沈怀序牌位共过一夜而已,能有什么。

纪清梨守夜的情景……

沈行原往她身侧站紧了点,无声驱客:“沈家自有安排,不牢裴世子多操心了。”

上半夜下半夜自有交班的人,都是沈怀序身边至亲,沈行原和纪清梨早晚有短暂共处的时候,他是发上他哥难财,还赶起旁人来了。

裴誉骨感分明的眼掠起,里头锐气滚烫。

守夜,那将是人最无助脆弱,最能吐出珍贵真情字句,最要揪住另个人的衣领,徐徐落泪直到水珠蜜一样涂满整张脸的时候。

他怎么可能退出去,把机会再拱手让人?

他就是爬,他也要从沈怀序棺材板旁爬进来的。

死人能说什么?死人看着就好了。

牌位无动于衷竖在这,那沈怀序你安心死去吧,你要在旁边看着他同纪清梨厮磨低语,他绝不介意。

至于一直以来,从没被真放在心上过的敌人,沈行原盯着,裴誉勾唇:

“谢公公?”

“谢公公还要回宫覆命吧?”

第49章 半夜摸到遗孀房间 你夫君都没说什么

两张水火不容的脸, 在这儿口径一致,目光流露的意思,不外乎谢无行是个太监。

太监, 真是到死甩不开,钉进骨头里没辙的东西。

谢无行被人踩着伤口,早可以甩脸子走人。但他没有, 也不看纪清梨什么表情,只对两个没名分赶着上前的玩意假笑:

“二位是否弄错, 我同沈大人非亲非故,守不守夜又无所谓。难道能在这留下, 就是同沈家关系亲近, 就是得到‘正牌前辈’的承认了?”

再排到前面那也是“小妾”, 排长论短还光荣上了。

裴誉明讽暗刺:“是是是, 谢公公秉性纯良, 说得都对。上次还多亏谢公公替我说清身份, 让纪清梨想起旧情。

今日呢,谢公公也别太介意,守不守夜确实无所谓, 毕竟谢公公,到底跟我们还是有些不同。”

“不同在何处?裴世子给自己排贵贱排得得心应手, 落到旁人眼里, 照旧是个外人, 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这不是好心体谅谢公公么, 怎么说了又不高兴。宫里那么多杂事, 谢公公难道没听说流传出的燕家旧党未剿灭的流言,不要赶回去处理一二?”

谢无行眼极快眯起,还没回答, 沈行原以灵堂前肃静为由,两人一起轰。

狐假虎威,拿点鸡毛当令箭,裴誉不屑一顾整理仪表,往灵座上靠,给沈怀序哭丧去了。

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永安世子何时同沈怀序有这般交情了?

文昌伯将信将疑看着,纪彦恰时低语:“镇国公府二小姐已经应下联姻之事,三家互相交好,没了沈怀序朝中人情也不会轻易断开。”

“照你这么说,纪清梨在沈家跟着沾光,还过得不错了。”

纪彦远远同纪清梨对视眼,没有说话。文昌伯早自己得到答案,冷哼声。

有这交情都不知拿来体己娘家,他来沈家吊唁无人指引也罢,连个上茶水的丫鬟都没有,无法无天。文昌伯神色难看,一甩袖朗声让纪清梨过来。

那情态,不知道的还以为纪清梨是他身边丫鬟。

春兰作势要上前,纪清梨摁住她摇摇头。

纪文州最看重他平步青云的仕途,几次三番想来寻她得到什么消息,都没能进来看见她人。

上次带来沈怀序身死消息时,沈林华就客气把人请出去,俨然是没有从前待亲家的好脸色了。纪文州能如何,沾上大皇子就只有捏着鼻子咽下去。

而文昌伯最好脸面,纪家处境受沈怀序牵制,忍这么久早想拿出派头来。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发作再好不过。

纪清梨缓步上前,低语:“父亲。”

文昌伯冷笑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我以为你嫁到沈家,已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纪清梨神色冷淡,文昌伯习惯在家中被人伺候,看不出她反应还在继续:“你日后打算如何?纪家养你这些年,可不是让你平白给别人家呕心沥血的。”

“父亲言重,女儿不敢。”

她要端水给文昌伯,纪彦沉默从中递过,送到文昌伯手边。

“你不敢?你前几日为孙春芳的事开口,不是多有本事?还要给沈家守孝多久?时下民风开放,倒不必拘泥。”

人还没送走,就琢磨着再把她嫁出去了。即使早知道文昌伯只看重利益,这话还是无耻得令人意外。

纪清梨问:“二姐都还没嫁,父亲何必操心我?”

“她照旧要嫁的,”文昌伯随意挥手,没当回数,“你也尽早为自己打算,别学那无用的贞节牌坊。”

纪妍是小儿胡闹,刑部尚书多好的亲家,怎么可能放过。也就是赵氏犯了糊涂得罪对方,来日让她摆足姿态请罪,这婚事照旧。

纪清梨虽嫁过一次人吃了亏,但送去给人做妾室还是绰绰有余。大皇子那边有纪文州,不如将纪清梨送去靖王身边,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文昌伯算盘打得响当,没发现左右的纪清梨和纪彦都没说话了,两人冷冷盯着他。

直到杨氏脸色难看的从后面走出,瞥纪清梨这死丫头一眼。早说看不上纪家了,姐姐这么糊涂也就罢,她父亲竟打着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杨氏文昌伯对面毫不客气坐下,示意纪清梨过来:“这是灵堂,人还没送走,文昌伯就考虑起我沈家儿媳的后事了?”

纪彦早纪清梨一步给人端茶,杨氏连带对他也没好脸色,不喝。

“这还好当初是没把纪妍嫁过来,不然一下耽误你两个纪家孩子,沈家还成罪人了。女儿丧夫问的先是后事,有你这般做父亲的?”

心思被直白戳穿,文昌伯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如何都是心疼自家孩子,你不要忘了,当初可是沈怀序主动登门提亲。”

“那是沈怀序看重纪清梨,跟你纪家有何干系?”一开始她就说了瞧不上纪家的德行,又有平妻之事在前,杨氏更不可能惯着他,张口就来。

旁边嬷嬷哎了声着急,怕起了争端,去劝纪清梨:“夫人,还是快些去拦吧,别叫人看笑话了。”

“我刚嫁到沈家时,婆母多得是精力给我出主意,对门第也很有见解。现在不过是同我父亲说几句话,怎么就说不得了?”

纪清梨歪头看来,嬷嬷总不好承认那时杨氏出得全是歪主意。

更没想到这点小事纪氏竟然还一直记得,哑口无言,只能听她敲下定音:“两位长辈有自己的话要说,我就先进去了。”

嬷嬷再要拦,纪彦默默到在纪清梨后面,守着她进里屋了。

“今日怎么是你来。”

“纪文州这一月来做什么都不如何顺利,焦头乱额。大皇子又旁敲侧击说过对沈家不满,赵氏怕耽误他行事,让父亲带了我。”

纪清梨若有所思:“你在季夫子那可还好?父亲往日都与他同行,换个人多习惯几次就好了。”

“我知晓,你放心。”

“孙姨娘那也一切都好,我留了人在那,梁叔也守在那。”沉默半晌,纪清梨头侧过去,“给他上香了吗?”

空气平稳沉静,血浓于水,尽管不是同个母亲同种血脉,在纪家行径目的相同的人也可以握住脐带,说这样家长里短的话。

死了的人也许变来变去,但“姐姐”的关切仅系在脐带另一头,绕在她指间。纪彦沉默接住,也将声音

放轻。

“上了。”

纪清梨没说陪她坐一会,纪彦也没走。

两人沉默听外面杨氏呛文昌伯的声音,听有妇人过来问询怎么了,文昌伯脸上挂不住甩袖走了。

想必明日,他这副卖女儿的算盘要全京城都知晓了。

丧事寒暄声模糊,直到夜深人静,守夜时沈行原不知去同杨氏说什么,纪清梨独自面向牌位。

白烛被吹得摇晃,香也摇摇欲坠,寂静中的遗孀拢紧了外袍,让春兰将几道窗户都关紧。

牌位始终沉默对向她,它同她今日听得最多的就是“节哀”。纪清梨禁不住仔细去看上面的名字,困惑想难道沈怀序真死了?

她一直以为沈怀序是遇上什么事或有所筹谋,那和她没关系,她只表现得附和契约,不必多投入自己情绪就好。

但人真死了,一切情绪被暂停,而死人是最容易被缅怀珍惜,生出朦胧情感的。

风不止,纪清梨看向挂着白布的房梁,鬼使神差出声:“沈怀序?”

没有声音应她。

眉眼因此垂下几分,漂亮素净。月光静撒下来,跪坐在那影子很小,好像被灵堂阴影吞没也不会有一点挣扎。

裴誉在暗处静静看着。

单薄一团,始终孤身的纪清梨,即使她嫁人,她短暂看向旁人又如何。她还这样年轻,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拒绝他也是理所应当。

谁忍心看她被困在那,有的人死了就死了,死了还有下一个,死得真是恰到好处。

窗边窸窣声音更重,纪清梨没抬头,声音恹恹:“关好了么?你要是困的话,去休息一下吧。”

一句回话都没有,风也没有停的意思。

春兰怎么了?

被视线裹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狐疑转头,黑影里只见裴誉翻窗爬进来,靴子轻巧站到地上,利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当着人死去丈夫的牌位,光明正大坐过来,从衣衫里取出两包裹得温热多汁的烧鸡和糕点,关心她:

“你都守他守了整天,吃点吧。牌位又不会飞,我给你守。”

“你、你说些什么,你怎么还在这儿?”

纪清梨目瞪口呆,眨眼看向门口,又看看他。裴誉耸肩,人当然是都支开了,他给沈怀序哭了半天的丧,在这多待会怎么了,理所应当。

裴誉身子靠过来,语气自在:“纪夫人,从前就是这样给你捎吃的,现在怎么就不能再带口饭了,有了沈大人就看不上我了?”

“不是……你半夜同我在这,这不好……”

裴誉低低问她:“哪里不好?”

沈怀序死了,裴誉对一切都宽容。脸俯下来,他替纪清梨拨开耳后的发,诱她自己来说:“纪夫人,哪里不好?”

“你夫君都没说什么,他又不介意。我只想你吃点东西,你从前吃到这些难道不开心。”

“纪清梨,你怎么就长大了呢。”

旧事重提,同样的月亮悬在头顶,裴誉影子抵在前面,等纪清梨心软怀念。

她眉眼确实有触动,但外头突兀响起叩门声,纪清梨一下被敲醒似的站起来,后退步。

可不能让人看见大半夜的,她跟裴誉坐在牌位前讲话。纪清梨急得在原地转了圈,看见牌位后的柜子咬咬牙,让裴誉进去。

“你先躲进去,别出声。”

“嗯?我躲进去像什么话呢。”

“你留在外面被人看见了才更说不清。”

说不清就说不清,本来就不是能说清的关系。好么,偷情都是这样不见光的。

躲一躲就躲一躲,摸到人寡妇屋子里确实没办法,裴誉满脸笑意适应良好,进去前和颜悦色还同沈兄牌位了句对不住,自觉把柜门关好。

在黑暗中听纪清梨隐瞒自己,也是件快意的事,夜晚很长,他们还有够多坐在一起的时间。

裴誉耐心等,直到那门吱呀声打开,听见谢无行的声音。

“春兰姑娘说要将上次的伞还来,我恰好在此等等,也有些事要同纪夫人说。”

“可方便让我进去?”

身后传来闷撞声。

“看来是不太方便?”

谢无行微妙朝里看去,人影却没有挪开的意思。

第50章 第一夜 兄终弟及 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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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春兰拿伞很快, 应当马上就来了,谢公公有什么要说的?”

谢无行勾出个全是恶意的笑:“纪夫人知道自己心虚开口时,眼睫会一直抖么。”

他抬手, 蛛丝似的扫过她眼睫,呼吸间又挪开:“现在没有,方才许是我眼花。”

“也对, 只是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张的。总不会是这么晚了,灵堂里还有宾客没回去。”

“……你进来吧。”

眼下情景实在……不是很合适。纪清梨心虚瞥眼牌位, 明明只是笔画名字,她却硬生生看出种冷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 当是错觉。

谢无行缓步进来, 环视一圈姿态危险:“纪夫人一人守在这儿, 这么冷清, 就不害怕?”

“为夫君守孝, 谈不上害怕。”

“也是, 若真有鬼神之说,恐怕现在沈大人对我的意见更大些。”

他四处走动,影子在白布间晃来晃去, 直到站到牌位前。

有香灰落来,他好心拂开, 顺势摁到牌位后的柜子, 作势要推:“纪夫人你说……”

“谢大人!”

“怎么?”谢无行回头, 见纪清梨一口气把自己闷住似的, 似笑非笑的, “瞧瞧这是什么了?”

“这么紧张,我又没做什么。”

他过来,贴心俯身, 伺候人伺候惯了就是简单的为人擦汗,动作也别有番韵味:“只是怕牌位倒了扶一把,怎么这副表情,平白出了身汗。”

手隔着布料在她脸上摩挲过,谢无行声音渐幽幽:“我知晓,你们夫妻恩爱和睦,我即使有消息要说,这般也是不妥。”

“又是个阉人,晦气不详,怕染得沈大人黄泉路也不吉祥。”

面色紧跟着转变晦涩,眉眼也都没落,扫过的手指变成蛇信子,一点点舔到脸上。

“……谢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大人助我良多,今日还特地寻来告知夫君消息,我没这么觉得过。”

“当真?”

“当真。”

风吹迷人眼,纪清梨侧头眯眼,被吹得瞳仁湿润。

“好感动。”谢无行扯出个笑,眼底神色却冷下来,纪清梨被盯得愣住。

他靠得越来越近,情态和以前的谢无行毫不相同。

他呵气,含过龙井沾有冷香的气,伺候人的手面面俱到,即使只是擦脸也知道该擦哪让人舒服。

不过凑来的眉眼如蛇蜕皮,变得透明,恶意,慢慢含到她面上来。

很快的一下,分不清是他手指还是舌头扫过水痕,五指接着像想擦进她眼珠里,把她透亮干净的神色全都揉开,放到牌位前上挑开四肢去捏,直到她挣扎踹人,露出令人心满意足的厌恶和愤怒。

他确实这样做,不过纪清梨被端起的一瞬稍顿住,她软而轻得超出了预想。

手臂毫无阻碍延伸在她腰背,空出的弧度瑰丽,软盈陷在指腹。

谢无行这双手摸过的死人远比活人多,挣扎也比她无动于衷的安静多,骤然陷进柔软,他竟空白一瞬。

该有的反应太监会有么?谢无行不会去想这种问题,他只以旁人生死挣扎为快感。

纪清梨轻巧一挣,就挣开了。

谢无行冷漠收回手:“我靠过来,你眼神分明晃动。纪夫人,一直假模假样对我笑难道不累?何必呢。”

“我……”

没等纪清梨开口解释什么,谢无行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点点把那帕子折方正放回去。

也不听她要说什么,又态度温和了:“谢某是有些沈大人的消息要说。”

“不过在下有些好奇,当时沈大人因何提亲?纪夫人又为何应下?”

纪清梨回以长久沉默,盯他半晌后搪塞:“大抵是互相钦慕。”

谢无行仿佛没看见她那看疯子的眼神,恍然大悟,微笑:“当真情深,叫人羡煞不已。纪夫人是一颗心都扑在沈大人身上,这等情分想来是旁人跳脚也插足不了。”

“可要是夫人在此神伤含泪,沈大人却别有计划,该如何?”

纪清梨不吭声,谢无行也不在意:“或许夫人该以为是谢某在这挑拨离间。不过谢某说过要帮夫人的心始终如一,手下人也早发现了些东西。”

“即使没有那些东西,我想京中时局夫人去看也总能看出端倪。朝廷上两位皇子原先相安无事,现在却可以算得上句撕破脸皮。”

“今日吊唁办丧,却又让陛下查到皇子同靖王间的牵扯,当然可能是假的,毕竟这种栽赃把戏曾也用到镇国公身上,但局势总是乱了。”

“传言中近日迁动的大臣又都同燕家旧案有关,革职没命的都是曾抄了燕家的人,你说这些会不会和沈大人有关,他想做什么?”

“燕家的事怎么会跟沈怀序有关系。”

纪清梨没有要信的意思,更认真了些:“况且燕家从前是京中百年大家,燕将军镇守边疆的名声在外,大家都知晓。”

谢无行阴阴冷笑:“纪夫人就是要装纯良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拿捏,为燕家说话,小心被有心人听见引火烧身。”

他态度一下很差,差得跟刚杀了两个人一样,看得纪清梨老实抿住唇,一点声音都不发出了。

一点唇珠压得又扁又可怜,谢无行看得更烦,半晌后才继续:“不论如何,沈大人这一死是许多事都好办了。”

“但代价是玩弄人心,连自己枕边人也不放过。你一人被放在这里,守灵守夜,难道你的惶恐就不重要,你的眼泪神伤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纪清梨问:“你替我担心?”

“可笑,荒唐至极。夫人不必绕开话题,还是好好掂量番,以免平白心软身上,招来得只有不堪玩意,被人吮尽好处。”

一番话说完,被支开的春兰取伞回来,谢无行不堪又隐隐愠恼的离去。

而裴誉从柜子里爬出,满头的灰,一脸的戾气。

“那死太监,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在这吓你。”

他皱眉拎起纪清梨,拍拍衣袖摸摸脸要不是刚在死人后边蹲着,他这会只想拿自己衣服到纪清梨身上蹭蹭,用力将她包裹住,好盖过她身上旁人的味道。

“真不要脸,还拿伞,哪就淋死他了?”

他得守好纪清梨。

再转头看向沈怀序牌位看得更烦,面色难看往地上一坐,语气硬邦邦非要看纪清梨吃点东西再走。

“我刚才都要闷死,你都不管我死活。我死了跟沈怀序一起办白事,你给谁守夜?”脑袋不甘心放进纪清梨颈窝,吐出的气全落到她锁骨上,细密的一层。

纪清梨哭笑不得了,想到他是为给自己带点吃的,才弄得这么狼狈,推他起来的动作也轻下来。

一点点松动足够裴誉眼睛眯起,话说得更含糊不清,蛛丝结网般一寸寸往下落,喊她名字。

“纪清梨你真没对我好过,以前爬狗洞现在爬柜子,以后爬什么?”

“爬床?”

纪清梨哎了声被大手摁住膝盖,裴誉不许她动,把她整个人放到桌上来,用正事吸引她注意:

“我认真的。纪清梨你别信他说的那些话,起码燕家的事别掺和,这不是好事。”

燕氏被抄家,纪清梨略有耳闻,听说下场惨烈。

她手里还捏着糕点,下意识用脚踢踢裴誉,示意自己知道了。

没想到被人握住脚,顺势就要抬起条腿往他腰上挂。

纪清梨踩他一下跳下来,听他又痛又短促闷哼声,低头一动不动,终于吃到点什么的笑,一脚像把他踩爽,当着死人牌位踩更爽。

沈怀序,死得真是别有情趣。

等纪清梨好不容易吃东西把人哄走,裴誉也不翻窗户了,他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

谢无行这阉人果不其然还没走,就在门口站着。

“裴世子舍得出来了?钻床底的感觉如何?”

“还不错。谢公公也令人刮目相看,少了点东西脸皮就是厚,真没亏待自己哈。”

裴誉看也懒得看他 ,直直往前,就是正对上匆匆赶来的沈行原,他也下巴一抬,百无禁忌。

大半夜的,这两人还在沈家,竟然还在沈家。

沈行原步子生生顿住,脸色铁青:“这里是沈家。”

谢无行不语。

裴誉不屑:“早晚是我家。”

他撞开沈行原肩头,袖子甩到沈行原脸上,堂而皇之离去,把沈行原气得手直抖。

这般下去不行,他深吸口气。

原想着沈怀序不在,一切循序渐进不用太急促,现在看来不行,完全不行。

一刻也不能再停不能再等了,与其让那文昌伯胡言乱语,把算盘打得辟啪响,不如继续让纪清梨留在沈家。

明日一早就该去找杨氏,他再等不了一点了。

杨氏听清沈行原话时,眼前昏天暗地,不知道是她突然疯了,还是沈行原突然疯了。

人摁住额头好半晌才勉强开口:“……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必担忧嫂嫂日后如何,嫁哥哥是嫁,嫁我也是嫁。”

杨氏不可置信,到现在也没当真,只觉得是不是近日挑人家挑多,把沈行原脑子挑坏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不想成家就不成家,别说这种荒唐话。”

沈行原一动不动。

杨氏头更昏起来:“你兄长尸骨未寒,他刚死,他头七都没过,你说要娶你嫂嫂?”

“沈行原,伦理纲常这几个字是这么写的吗?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只知兄终弟及,情理之中。是没兄长读书多,只有请兄长海涵了。”

“嫂嫂总要有人照顾,我和沈怀序同源相像,若不是因她先见的沈怀序,哪有后面婚事?本该就是我的婚约,沈怀序可以,我就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