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071
片刻柔软的触碰,便只余了甜,不像搁置在手上那般黏腻,而是有些凉爽的甜。
连躲藏起来,也另一番风味了。
房间文瑶住了好些年,不大却胜在素雅,东西也不多,可满屋子都是她生活的痕迹,魏璟环顾一圈,最后坐在格架旁,舌尖卷着那颗未化的糖顶在左腮含着,伸手从格架上拿了一本书来瞧,耐心等着。
房门再次合上时,文瑶内心忐忑地走到了廊下,面上却无异:“师父有什么吩咐吗?”
鹤老直言:“师父这要出门一趟,恐怕顾不上褚峥的伤,你且照看照看,休养几日再回江陵较为稳妥些。”
大祁二王子一死,所有人都尽数清理干净了,只待褚峥养好伤,便要回江陵。
不用提醒,文瑶也自会照顾褚峥,只是听见师父这就要离开难免失落:“师父要去很久吗?”
怎么就偏偏跑来抓她,又怎么到如此地步了?
文瑶昏头转向想不通。
她的脸贴在能缓解燥热的冰凉掌心上,嘴唇也被指腹轻揉,整个身体亦被沉沉压住,又被迫着迎上他的视线,他垂眼,冰冷又蛮横。
悬在她面前的这张脸太真实了,真实到令她有些心慌。
这简直比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还要可怕,至少那种情况下,他还能听进人话。
眼下则是个没有办法好好沟通的,而她那点力气,也根本没办法与他抗衡,只能任其掌控。
狭小的黑暗中,她被手指拨弄的呼吸开始闷钝,急促。章王没碰过这样脾气的女人,明明险些遇害也不吵不闹,冷得像个冰块一样。
他追上去服软道:“本王确实担心,可这几年,本王何曾不念着你?岂会不知,本王担心的不止孩子?”
周云月不再回话,错开他要碰过来的手。
“你别生气,本王定将那胆大的东西剁碎了捧来你眼前!”章王将手背在身后,也没去挨她,“本王知错了还不行吗?姑奶奶。”
文瑶从殿内出来,跟在两人身后,见两人如此相处,心里有些难受。
章王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三十出头,因从小就在军营里,行事粗犷又暴戾。云月姐姐是断不会喜欢这种人的,怕是章王使了什么龌龊手段。
无奈有了身孕,才进了王府。夜已深,嘉惠帝身边的太监也勤政殿出来后便径直去了贵妃娘娘的宫殿,将方才一事汇报完后,又派人去了荣国公府。
荣国公称病的这段时间里,在家一直心绪不宁,这会儿正在家里焦急得来回踱步。
刑部侍郎昨夜就将三司查核账簿一事派人提前告知了他,这才有太子在勤政殿跪了一天,原本他觉得只要嘉惠帝阻止魏璟,他便还有转圜的的余地。
但眼下听完回禀,知太子是决心要至他于死地,连嘉惠帝都无可奈何,他惶然地坐在那,脸色煞白。
因为颖州灾情太子获了功劳,五皇子对他已经起了猜忌,香典司的案子他态度漠然,丝毫不打算管。
荣国公此刻倒是不担心太子,而是担心若是被五皇子知道他与陈戟这么多年贪墨了万安赋税,五皇子必然会亲自灭了他荣国公府。
他这头正焦心忧虑着,魏氏与他的儿子竟然哭哭啼啼的又来书房找他,张口便是要给昏迷的魏明讨公道。
魏氏道:“父亲还请给儿媳做主,那文瑶心狠手辣敢如此下杀手,您定要禀了圣上,治她死罪!”
荣国公的儿子也怯怯地跪在魏氏旁边,道:“父亲,您就给做一回主吧。”
荣国公看着自己的废物儿子,以及只会给自己添乱的儿媳,心中更加烦闷,骂道:“老夫没那脸皮去上御前告状,他做了什么事,你们不心知肚明?!”
荣国公府都快保不住了,竟然还有闲心去管如此鸡毛蒜皮的事?
他将人都赶了出去,坐定在书房内,开始想应对的办法。
不得不说,魏氏这一闹,倒是提醒了他。
刑部说万安的账簿是吴仁清给的,可他都死了账簿又是从何而来?
荣国公突然想起先前陈戟告诉他,文瑶与吴仁清是的关系十分要好,眼下又与太子藕断丝连,所以那账簿极有可能是文瑶拿出来的。
这么一想,他寻来下人决定将此事去告诉陈戟。
他深知陈戟的性子,性子暴躁,不顾后果杀了文瑶也未可知,倘若太子当真还对文瑶藕断丝连,到时矛头都直指着陈戟,他便想办法洗脱自己。
今日且又出现这样危险的事,实在不应该再出王府了。
外头依旧热闹,众人散在园中有说有笑,文瑶则穿过人群,默默从侧门出了朝露宫。
她今日露了脸,也见到了周云月,实在不想留在这样格格不入的地方。
回了东宫,便去浴房将身上都冲洗干净了,回房便躺在床上,不肯再动了。
她没有预料到今日会癸水,虽入夏,但那湖水到底凉沁骨,这会儿身子有些不舒服。
昏昏地睡到傍晚,于嬷嬷来送饭食,听她声音不大爽快,便推门进来瞧了一眼。
“舒姑娘今日怎么早早睡下了?”时间恍恍,已至冬月,派出去的人沿路追到泽州已有四个月,却仍无消息回来。
魏璟并不如初时那般恼恨此事,日夜都忙于政务,案前的灯火也总是亮到深夜,除了没有再回辰王府,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先前赵愈诬陷章王谋反,放火杀害了太子妃与世子,章王接手反击,将赵愈过往勾结煜王的证据呈上了朝殿。
煜王一党拒不承认,又恰逢老皇帝生了场重病,卧病在榻,已无法上朝,故此案子未下定断。
皇帝年迈,一场重病几乎气数已尽,朝中开始不太平,煜王等人蠢蠢欲动,故此太子下令严禁宫门,一旦有人敢闯便视作谋反。
如此僵持到开春三月,老皇帝病重仍无好转,内线来报,皇帝驾崩,煜王便带兵从宣承门杀进了皇宫。
他没有退路,甚至是从老皇帝将朝中政权都交由魏璟手上开始,他就谋划好了一切。
夺政权势在必行,他等的便是今日。
禁军统领私自开了宫门,煜王一路畅通无阻,带着太子弑君父逼宫的矫诏杀进了政殿。
太子与魏璟皆困于皇宫,宫中禁军又早已被拉拢,煜王此时胜算瞧来极大。
他带着兵以及一众朝臣,重重围在殿外,威严赫赫,要替君父斩杀叛乱。
太子看着众人试图劝降,魏璟则从玉白手中搭起弓箭,运尽全力将手中冰冷的箭矢,直直射向煜王的心脏。
“谋反者——诛!”
随即一声令下,原本反叛的禁军迅速拔刀斩杀叛乱。
太子与魏璟如何会没有准备,看似陷入重重围困已是绝境末路,但不过是一早就设好的局。
一众臣子们甚至来不及反应,煜王已经躺在血泊里死去,他们惊慌向太子求饶。
太子不想太过杀戮,便让他们先去华阳殿静思,明日再做判决。
可站错了队的背叛之人,焉能有活路?
魏璟提刀,步步走向他们,看着他们惶恐万状地求饶,丝毫不为所动。
殿内血流满地,十数具尸体横陈在地。
执刀之人,双眸被血腥浸染,凌厉阴狠,不曾放过任何一个人。
暴戾举止,震慑朝野。
也是此时,朝臣们才知晓了魏璟的身份,也知道了当年行宫大火原是煜王谋害,是以对他华阳殿残酷斩杀之举,无人敢有微词。
不过,煜王虽是矫诏逼宫,但若非太子病愈,或许不会有今日这样顺利的反转。
而从始至终不曾站错对的朝臣们,一思及此,都有些后怕与庆幸。
这场谋反逼宫平息后,老皇帝也薨了。
太子登基,改年号元宁。魏璟入主东宫,成了太子。
文瑶忙爬起来:“嬷嬷不必担心,我晚些时候会去给殿下送药的。”
于嬷嬷瞧她脸色有些不对,分明早上见她气色尚好,问道:“可是来身上了?”
文瑶点头:“无妨的,已经好了很多。”
于嬷嬷道:“今日不必前去送药了,适才殿下派人来说,你好好歇着就成。”
想是因为今日湖边发生的事要处理,回不来,如此倒也轻松了她。
于嬷嬷走后,文瑶瞧了一眼饭食,没有一点胃口,又躺了回去。
不知睡到何时,她迷糊间听见门被推开了,有道身影近前。
她惊醒过来,却发现来人是魏璟。
文瑶皱眉:“殿下来这儿做什么?”
魏璟站在门口,屋内漆黑一片,桌上的饭食也一口未动,“你睡了一天?”
文瑶否认:“没有。”
她住的房间不小,也分了里外间,魏璟进来后便在外间寻了个地方坐下,告知她:“你该离周云月远一点。”
他这语气似在命令,文瑶听来不喜:“我与她是朋友。”
“你倒是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不过见了几面,竟然就成了朋友。
魏璟的声音喜怒难辨:“倘若今日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你也无妨?”
“今日多谢殿下相救。”
文瑶起身站在床边先朝他行礼,随后道:“今后若遇见这样的事绝不会再麻烦殿下。”
魏璟在不高兴她在宫宴上瞎掺和事情,怕给他带来麻烦,文瑶能理解。
魏璟垂下眼眸就这么观察她脸上流露出的反应,泛起的红晕,渐渐急促的呼吸,仿佛她是掌中猎物,缓缓侍弄,以得乐趣。
文瑶觉得头皮发麻,在他又要俯身侧头过来时,揪着他胸前的衣袍,再次请求道:“不要亲”
魏璟手中动作不停,缓慢揉捏,轻飘飘地反问:“为何?”
他没打算停。
横在两人之间的某种禁止被打破,便没有什么不行,想停也停不来。
年节一过,褚家便启程了。
到了京城时已然是二月初,褚峥与褚远父子俩第二日便进宫谢恩,回来时便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拜帖。多是结交攀附之意,父子俩皆以公事繁忙一一回拒。
到了第四日,恰逢皇后生辰宴,元宁帝准许大臣携带家眷入宫。
文瑶原本是不想去的,她现在只剩了不安,哪里敢去宫宴露面。可不料皇后特地派人来邀请褚家请,点名了要褚家女眷一同进宫。
皇后相邀褚老夫人自然不敢不遵,尤其是知道江家也有意要见自己外孙女,更加不能不去。
可文瑶听完,只觉得自己要没脸面对。
无措至极-
第 72 章 072
鹤老行医久了,给人看出点毛病就想医治,也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劝人治好不举之症这种话,随口就能说出来。
魏璟见惯了这师徒俩的直接,也不恼,淡然回道:“不劳齐大人操心了,有人可医。”
鹤老笑容立即僵在脸上:“你别打老夫徒弟的主意。”
“是吗?”魏璟笑,“可齐大人今日不是也帮了孤。”
鹤老见他不像玩笑,正色问道:“你当真不计较之前事了?”
魏璟笑起来:“如何不计较,孤没打算放过她。”
很奇怪,有点上瘾。
文瑶身体不自觉轻颤,指尖抓着他的胸前,晕乎乎的,没办法再想出能说动他的理由,于是低声道:“外面有人”
马车缓行于人声鼎沸的街市,熙攘人群就在马车边上来往行走,喧闹声隔着车厢传来。
辰王府的马车行在人行中本就显眼,而那一片薄帘被轻吹起,仿佛在众目睽睽下亲吻搂抱,文瑶羞耻到脸红脑热。
外面的人听没听到无法确认,但外边驾马车的玉白是不可能听不见的,他屏息凝气,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呼吸,这样主子或许就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魏璟盯着那被亲久了红唇上莹着一片湿润的水光,顿了顿,直起了身。
文瑶见他终于恢复了理智,才松了口气,终于支撑不住,倒在面前人的怀里醉晕了过去。
魏璟偏过了视线,平缓了呼吸。
车帘轻打,涌进来的凉风,吹散了一阵意乱情迷的旖旎。
马车到了王府,魏璟把人抱在怀里,送回了房。
折身又去了江府。
江淮之已经在等着,见人来了,欲想问问文瑶如何,魏璟却先开口:“伤势恢复得如何?”
江淮之的伤没有公之于众,但老皇帝事后也已经知道了,特地派了太医前去医治。
养了一个月,也好得差不多了。
江淮之道:“舒姑娘送来伤药,已经好多了,多谢殿下。”
文瑶能给他送药,江淮之很自然地以为是魏璟授意的,所以并没有误会什么。
但魏璟知道不是。自打答应瑞王妃开始料理王府的事,她去瑞王妃那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候午膳晚膳都在东院里与瑞王妃一起。
这日用过晚膳,文瑶将各处送来的造册给瑞王妃过目,不巧就有管家来报,说有后院丫鬟受伤了急寻府医。
瑞王府的府医是宣帝从太医院拨过来的,案例是不给仆从瞧病的,只是让从帐房里支些银子去外面瞧。可瞧那管家面色不好又焦急,想来丫鬟伤得极重。
瑞王妃听见此言,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却也并未拒绝,直接道:“叫刘太医去瞧瞧。”
随后又不放心,又叫许嬷嬷前去后院瞧瞧。
似乎大家一下都变得严肃紧张起来,瑞王妃也突然就红了眼眶,已然没有了再与文瑶说下去的念头。
文瑶也不便多问,自觉退下。本欲回了西院子,春杪又急急来与她说:“姑娘,那后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
“是世子的妹妹,说是闹了脾气,伤了人。”
文瑶也才反应过来,她嫁进王府也有两月了,却从未见过魏璟的妹妹魏柯,只知她一直在后院待着。也从未听谁提起过。
他眼底情绪不明:“那就好。”魏璟刚从勤政殿出来,嘉惠帝便心病急发倒下了,寻了太医,稳了病情后,他才回到东宫。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予良宫外的消息。
予良尚在庆幸自家殿下没事,对他的话一头雾水:“殿下说的是哪桩事?荣国公府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了,五皇子也暂没有其他的动静。”
魏璟脸一沉:“三司核对完账簿没有呈上御前,圣上却提前知晓了。”
从他被召去勤政殿时便已猜到有人将账簿的事情泄露了出去,但奈何他从早上便一直跪在勤政殿,没有机会传话。
“孤问的是文瑶,你派出去守着的人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反应过来的予良顿时吓到一身冷汗,慌忙跪地道:“属下以为殿下今日会将案子呈上御前,恐宫里会发生变故,昨夜就将人唤回来了。”
魏璟冷了声:“赵六郎呢!”
予良道:“赵大人下午来回了话,说今日上午便同大理寺的人去问了文姑娘的话,将账簿一事改成了是查案收回来的,与文姑娘并没有关系。”
“……”这一下一上的心情,显些让人心脏都要跳出来。
“再把人派出去守着。”
虽然明面上把账簿一事与文瑶摘干净了,可魏璟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一刻钟后,他从净室里洗浴完出来,瞥见予良又是扑通一声跪地:“有消息传来,荣国公见了陈戟,而后陈戟便去寻了文姑娘。”
现下都过了子时,宫门紧闭,传消息也没有那般及时,守在荣国公外面的人也是后知后觉才想起有不对劲,等到找到人时就见他从文瑶的宅子里出来。
予良道:“宅子没人,文姑娘也不见了……”
岔开话题说起了,行宫一事,“赵愈之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章王的雅园被抄,当夜那几个官员魏璟却没有追究。
他主要目的是章王,至于其他几个官员不过章王手下的死鱼虾,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赵愈形迹可疑些,江父这几日收集了不少证据,准备上奏弹劾。
江淮之不理解:“既然已经知道赵愈一手策划了灵州刺杀,便该知道他是一把利刀,不除便是大患,殿下留着是为何?”
魏璟平静道:“既然是刀,何人不能用?他这样的人露出的马脚越多,就成不了利刃,最后只能成为弃子,你以为赵愈为何会在六皇叔面前讨巧卖乖?”
江淮之闻言豁然。文瑶往边上缩了一下,并不是很想见他:“世子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不知道魏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明月茶楼,可方才那样的情形,她不可能傻傻的受着,任由丁冉当众污毁自己的清白。
她也没有指望魏璟会和站在一边,只是他刚刚在那连一句都不舍得斥责丁冉的模样,到底让人觉得他对丁冉还是存有一丝情的。
所以他追过来,想是要向她问清楚原由的。
魏璟神色不明,“解释一下。”文瑶陡然捏紧了指节,原本怀有的期待忽然在此刻尽数消散。
太子想起纪良娣嘱咐的话,本想叫魏璟转达一下,却忽然听见外间的小太监急急催促着:“殿下,圣上急着召见您,快些回宫吧!”
太子自是不敢耽误,匆忙离开。东福的话让外头站着的一众奴仆大气都不敢喘,她们没有张婆子那般嚣张,但她们确实也与张婆子都一个想法,世子妃不受世子喜欢,自从丁冉来了之后,也都纷纷猜测世子妃的地位不保。
“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便统统拔了舌头发卖了!”东福此话除了警告众人,亦有替魏璟袒护文瑶的意思。
同样的,宣帝当初并非是随意指婚,但既然受下便该遵了圣意。倘或将夫妻两人不合的消息传到宣帝耳中,又或是传到了旁的想对付王府的人耳朵里,便如同让人抓住了把柄。
今日张婆子之事差点酿成大错,加上如今太后身边的教习嬷嬷在,自然是要谨慎一些。东福将人处置完,又朝内屋里去回禀道:“世子处理完公文,便会回房。”
这是要又要睡在同一个房间了。
文瑶“嗯”了一声,没多大反应,反正只是应付,两人也不会发生什么。
又恰好这几日王府里事情多,她在宝斋与王府之间来回跑实在疲累得很,遂没等魏璟来就已经窝在软榻上睡着了。她今日不想将软榻给让出去了。
半开的窗扉透了些风进来,塌上的人裹着薄绸睡得很安稳。魏璟站在那凝了好一阵,眸色黯然不明。他想起那一匣子的东西,再对比一下现在这般毫无顾及的睡颜,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她的反差。
一夜安眠,文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她一个人。她并不知道魏璟有没有来,只瞧着床铺上的被褥整齐的叠放着,似乎并没有人睡过。
春杪端水进来梳洗,一脸闷闷不乐:“世子卯时不到便走了,还留话说这几日都不回了。”她本来以为夫妻俩终于同房了,可哪曾想是这般敷衍,竟让她家姑娘睡软塌上,这世子真是离谱!
文瑶没心思管这些,只问:“二叔可有派人传话来?”
案子的事前几日便传已经要判决了,宣帝只说处理那些贪污官员,至于她爹,只需要将赵成海与人勾结的供词拿出来,便应该能从轻发落。却不知为何,几天过去了,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杪道:“来过了,只说让姑娘再等等。”
文瑶凝眉,查抄的圣旨已经下了,这般拖延又是为何?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当面问一问魏璟。
魏璟也转身要走,赵清忽然从廊下走出来,忙请罪道:“大人,夫人还在里头”他刚才并不知道太子会来,不然几个胆子借他也不敢把人往里带。
魏璟的脸霎时沉了沉,不待他说什么,便见里面的人自己出来了。
“不关他的事,是我执意要来的。”
“你又来做什么?”他与太子的对话都教面前这个女人听了去,魏璟面色有些不悦。
赵清自觉退下,给人留下了空间。
文瑶走上前,屈膝道:“我今日去了桂香楼,那儿的招牌乳酥和鱼羹很好吃,我带了些过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面色如常,可没抬起的双眸里却黯然一片。
原本是想来问她爹的事,如今却也不用问了。她故作无事将手里食盒放在旁边的高几上,随后又道:“并非有意打扰世子,只是母妃要我来问问,过些日子行宫,世子可愿意一同去?”
魏璟自然也知道文瑶为何而来,他望了一眼那食盒,唤住了她:“今日之事你便当作没有听见。”
文瑶极少向他打听文昌平之事,也未曾央求他见一面文昌平。但他却知道,文家为了打听点消息,四处碰壁受了不少冷眼。倘若知晓今日太子之言,恐怕会惹来祸事。
“我知道。”文瑶应着,朝外走。
外头雷声隆隆,想是又有一场雨。见她今日来又是连个丫鬟都没带在身边,魏璟微微拧眉,跟了出去。
没走几步,又见她顿住了脚,转过了身,看向他的目光里已然没有镇定,小心问道:“太子殿下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魏璟没答她,只道:“我当初就与你说过,案子牵连甚广,并非是证明清白就能安然脱身。”
与其说无谓的安慰,不如教人看清现实,魏璟向来如此。
可他的话让文瑶听来,难受至极。
文瑶也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要她解释什么。
是问她为什么会和丁冉起争执,为什么会频繁来明月茶楼,还是为什么日日都要出王府?
若无所求时,文瑶的神情总是很淡。要不是眼角下有伤,她这平静的模样真的会让人以为什么事情的都没有发生。
魏璟抬眸:“怎么,不愿意说?”
文瑶有一丝迷茫:“世子想问的是哪一个?”
魏璟看她:“为何不还手?”
没有文瑶刚才预想他会问得那几个问题里,无端的只问了这一句。原是想起她先前对自己,尚且知道用手段来威胁他,现在却是软得跟柿子一样,教人捏圆捏扁。
文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名人艺士不再复生,其佳作更是独一无二难以复刻,若我也用力撕扯,或是还手去争抢,岂不毁得更厉害。”
她素来宝爱这些古品佳作,根本不忍心。
魏璟蹙眉,沉默,觉得没有必要。
文瑶不知他脸色为何闷着,又试着问道:“世子是觉得我不该说那些话吗?”
她嫁给了魏璟,她的一言一行自然也代表了魏璟。她想过那番话会给王府带来不好的影响,也想过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丁冉难堪会让太后不喜。
可若是让丁冉得逞,宣帝必然会问罪王府,她自己也忍不了。所以宣帝问罪以及太后问罪,文瑶选择了后者。
她觉得魏璟该是理解她的。倘若因此觉得生气,那多是因为对丁冉心有不忍。
“世子是喜欢丁姑娘吗?”宣帝召魏璟进宫,是想问及关于江州贪污案的案情。
原是谢荣之死一直没查到幕后主使者,宣帝便与众大臣在今日朝议上,商量把涉事官员都抄家流放,要将谢家抄出的六十万两,与余下的官员的家产填补今年边关的军需以及各处的灾害之地。
宣帝思虑着若案子继续查下去整个朝堂都得乱作一团,便打算提前把案子判了,故而召魏璟问案情。
听完后,宣帝道: “文昌平当职不严,又与谢荣牵扯扯不清,难逃罪责。但抄家就免了,只教他在狱中先好好静思己过。”
宣帝心里清楚,文昌平不过是在押解江州知县时没看住人,算不得什么大罪。至于谢荣死咬住文昌平的心思,他也能猜出几分,无非就是想针对瑞王府。
既与贪污案无关,抄家就太过了。但若此刻放出去,少不得会被那些人大做文章,遂等着风波过去再说。
魏璟道:“江州知县的死与谢荣无关,凶手以及幕后主使都另有其人。”
见魏璟突然又将案子重新提起来,宣帝神色凝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哦?你可查到是何人?”
“人很快能抓到,待问供查证之后,便可知晓。”
宣帝欲起身,内侍上前扶着,他朝着魏璟走了两步,面色陡然冷了下来:“今日太子的意思也是如此,要将江州贪污的案子彻查到底,要朕给江州百姓一个交代。眼下,你也觉得案子要继续查下去?”
几位皇子皆赞同宣帝的决断,唯独太子主张要彻查此案,驳了宣帝的面子。
宣帝正因此事恼着:“你来说一下,朕哪一点委屈了他?谢荣是他一手举荐的人,贪污这么些年,他不仅要袒护,还要闹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魏璟低眉弓腰,只听着不作答。
宣帝挪动了几步,抱怨完,才回了魏璟方才的话:“ 你适才说抓人,从哪儿抓人?”
“杀害江州知县的人日前逃到了通州,今早在城外亦发现了他的踪迹。臣前去拿人时不料碰上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拿着弩箭企图灭口。”
魏璟捂着肩膀的伤口处,将那箭矢递上前。
内侍用双手接过那带血的短箭,捧到了宣帝的面前。箭头倒尖,刃薄锋利,是武库司去年改良的箭镞。
宣帝瞧着脸都黑了,敢动用兵马司的人行刺魏璟,还明目张胆的灭口 ,等于在他眼皮子底下谋反。
“混账东西!给朕查!”
“朕倒要看看,是谁要反了天!”
魏璟深弓一揖,领了命。
宣帝虽震怒,到底还是吩咐了太医给魏璟瞧了伤口,见无大碍才让他出宫了。
文瑶问这话时,脸上是带着些好奇的。因为别人或许没有这样割裂的感情的,但魏璟不是没有可能。他理智冷静所以克制丁冉的靠近,狠心拒绝,一面又对其不舍。
这么一想,文瑶坦言道:“世子喜欢,怎样都好,我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赵愈所行之事并非没有证据,但这样的证据只是针对他一人,而背后操刀之人可以作壁上观,不会被牵连丝毫。
赵愈也并非个愚蠢的,他故意与章王来往甚密当眼线,但其实未必不是他在寻求退路。
魏璟掌握证据故意不动作,动摇的并非赵愈一人的心理防线,还有他身后的煜王。
那些证据便成了悬挂在脖子上的刀,赵愈知道自己迟早是个被遗弃的棋子。所以这样的利刃,可夺来掌控。
“可如此,对殿下来说到底有些危险。若不让他们消停些,他们不会罢休的,至少高家不会。”
江淮之顿了顿,道:“恐怕辰王妃与高家早已知晓殿下的身份”
魏璟面无波澜,语气却是冷的:“知道又如何,本世子难道还需费工夫与他们虚与委蛇不成?”
她衣服装束也没来得及换下,褚老夫人便知道她肚子必定是从早上空到了正午,要念叨的话到了喉咙又转开了:“先去吃饭。”
文瑶躲过一劫,连忙凑上前,抱住祖母的胳膊主动解释:“今日我只在医馆,并没有出去。”
褚老夫人显然不信,但不打算计较,只是语重心长地劝:“你行医救人是好事,可你也不该如此日日往外跑,连自个儿也不顾及了。”
文瑶弯眉:“祖母,我身子很好的。”
如愿逃过一劫,她这三年,过得开心充实,无忧无恼,哪哪都很好。
褚老夫人正色:“你知道祖母说的不是此事。自打殿下退婚后,你的婚事便一直搁置了,再如此耽误下去,该如何是好?”
当初赐婚时整个江陵都知道,退婚也闹得尽人皆知,毫无颜面。
褚老夫人一直忧心此事,总想着给她找个值得托付体贴人的,奈何文瑶从不上心,这三年来,一直找借口推脱。
任由外头如何传言,她都不在意。
“那便不嫁了。”文瑶说,“我若嫁人,进了别人家门,此后回来见一见祖母舅母都得看人脸色,需要日日卑躬屈膝侍奉婆母,稍有不慎便得挨训,我不喜如此。”
褚峥紧握着拳,再次朝那张脸上挥去:“人面兽心!你敢对瑶瑶”
褚峥的力气不小,几乎是用尽了全力,但这一拳却迟迟没有落下。魏璟躲开了,反握住他的手臂,依旧冷静:“林晏生那样的坏烂东西你都能接受,还亲手把人送到他身边,怎么,如今又知晓自己是兄长了?若孤当时不在江陵,你可敢想她如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褚峥紧握的手开始发抖。
宁国侯与大祁人勾结之事谁都没有预料到,若不是太子当机立断,他或许已经死了,褚家也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至于妹妹他不敢想。
魏璟见他如此一副窝囊样,嗤笑:“打着为她好的名声,却从未真正了解要托付之人的来历性情,你们识人不清,看不穿好坏,却轻易就把人送入虎口,你褚峥算什么兄长?”
褚峥一阵冷颤,毫无回怼之言。
面前之人是魏家皇室的储君,有几百年世家骄子铸就出来的骨血,便是他冷傲不可一世,却也天生的敏锐果决,洞察秋毫。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
魏璟松了他的手,负手而立,眉眼矜傲:“统兵打仗无人能及你,但孤与她的事你最好少阻挠。你们也比不了她,孤当初退婚,为的也不是你们褚家。他日求娶,更与你褚家无关。”
褚峥没想到太子会说出这种话,仍是恨道:“你身为太子,身边女人会何其多,瑶瑶终究不会同意的!”
魏璟懒道:“这就不劳褚将军操心了。且好好当你的大将军,倘若日后有半分差错,孤绝不留情面。”
远处已经有好些宫人陆续走来,魏璟理了理衣袖,径直走开。
褚峥欲再追上前,玉白把人阻拦了。
“还请褚将军留步。”
第 73 章 073
文瑶没敢离开太远,宫女替她拿来衣服披着,她便在来时的路口处等着。
褚峥折回来时,仍然是怒气沉沉的模样,文瑶见他身上衣袍皱乱,忙问:“殿下同你动手了 ?”
褚峥摇头:“我动的手。”
文瑶近几日在江府来回跑有些累,故而回来便歇下,只要没什么事,她根本不想魏璟那儿去。
玉白来了两三次,她都推脱了。
没什么好见的,他这会儿没病没痛,她若凑上去,便是上赶着把自己送过去。
文瑶一早出了府,急急去拿云初送来的书信。她进宫之前送了封信回泽州,如今正好看看有没有师父的消息。
毫无意外,师父仍然没有回泽州。
若是以往师父不会离开这么久不回去,也不会这么久不给她送个信,定然是出什么事了。
而除了师父被人发现以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文瑶前脚刚回到王府,魏璟也从宫里回来,她远远地给他行礼,然后回了房。
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作为太子部下没有哪一个会不知道,文瑶是他们殿下心头上的人,可若再发生像四年前一样他们殿下被五皇子设了计,被圣上罚了仗,他们就是十个脑袋都难以抵罪。
所以重要时期,他们是绝对以太子为首要的。
文瑶宅子外撤走的人是予良擅自做的主,他尽量安慰道:“陈戟出来时并没有带走文姑娘,宅子里也无血迹,文姑娘心思聪慧应当是躲了起来。”
便是这么说,可一个女子半夜三更去外头也是极其不安全的。
予良还跪在地上请罪,魏璟让他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拿了案桌上的议案文卷:“送去给玉乾宫。”
吴仁清的案子进而成为了朝廷重臣贪墨银款的大案,案卷上证据罗列得清楚明了,但嘉惠帝因突发心疾今日的朝会怕是上不了,既然没有个定夺,便干脆将议案结果送去给五皇子。
如果陈戟私自提高万安赋税饱私囊这一点,五皇子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魏家一家独大试图龙断贪墨让自己存在威胁,五皇子就绝对不会容忍的。
从一开始魏璟就没有打算将案子呈上御前,因为亲自动手远比交给五皇子处理来的曲折。
魏璟换了身便衣准备出宫去找文瑶,刚至门口青云楼派人送信来了,来人回禀文瑶没有受伤,如今在青云楼。
吕公公把信交到了魏璟的手中,他拽在手里没看,依旧往外走。
比起信,他更想亲眼见到人无恙。
吕公公却追上来:“文姑娘说若殿下一切安好,她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希望殿下暂时不要去寻她。”
文瑶明白此时魏璟会有很多事情,不愿意他为了自己两头担心,只希望他能尽快将香典司的案子了结,这样才有希望替父亲翻案。
而且她也知道魏璟好不容易将她从香典司的案子里脱干净关系,若再卷入其中,必然会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吕公公道:“殿下,内阁大臣们寅时便要进宫了。”
嘉惠帝心疾突发,今日小朝议是在东宫,若此时出宫,回来误了时辰,内阁免不了拿此添油加醋一翻。
但魏璟没理,吕公公才将那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文姑娘还说若殿下执意要去找……她也不会见殿下。”
魏璟这才顿住了脚,回了书房。宫宴要开始了,太后要摆驾过去,瑞王妃还在太后寝殿里为文瑶说尽好话,求情。
太后不为所动,她道:“她当众讽刺安国侯狼子野心,挑拨关系,哀家岂能绕她!”
安国候是太后的弟弟,是以对此事十分动怒。
瑞王妃道:“母后既然这么说,怎么只罚她一个?冉冉那孩子气性也大,若不是她挑事也断不会发生此事。”
太后哼道:“哀家不知你到底怎么鬼迷了心窍,情愿忤逆哀家来替她求情,便是罚她跪三天,那都是轻了!”
“皇祖母未免太过操心了。”
魏璟自殿外进来接了话,“不说她没有动用王府的银子,便是动了,孙儿也由着她,皇祖母到底是因何要重罚了她?”
东福将今日之事都详细的打听清楚了,方才来的路上回了魏璟。所以此刻他也是恼的:“皇祖母要护着安国侯府,要护着丁冉,孙儿自然没意见。可孙儿的妻子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又怎能随意让人欺辱了去。”
在众多皇子当众,除了太子,太后最喜欢的就是魏璟,因为他出类拔萃,识大体。可今日见他竟然也为了文瑶来顶撞她,失望至极:“她嫁进王府已是天大的恩赐,哀家教她规矩,你不谢哀家,反倒来责怪,岂非怪事!”
魏璟把自己的母妃扶起来,目光冷彻骨: “皇祖母若是瞧不起她,便是也瞧不起孙儿,瞧不起整个王府。”
瑞王边关征战数年军功赫赫,可以说若没有当初的瑞王,边关也不会有今日的安宁。百姓对瑞王府自是歌功颂德,岂敢言瞧不起三字?
太后并非瑞王生母,只是少时将瑞王养在身边。对其苛刻至极,即便瑞王不再,也自以为瑞王府还能事事掌控在内。
可今日魏璟之言,却让她发聋振聩,怔然良久跌落在塌上,扶着额头:“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瑞王妃实在没想到,今日刚到行宫就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她却是明白这是太后一早就准备好了,来对文瑶的。
她心中觉得愧疚,心道当初就不该同意丁冉住进王府。
但到底还是劝道:“冉冉那孩子心思多,可太后护着,也没人能管着她。只待她早日嫁出去,别再惹事就成。今日之事你不可再去迁怒她,倘若她不如意,也不会去寻你发泄,怕是又使法子去为难你媳妇。”
魏璟今日能袒护文瑶,瑞王妃还是很高兴的,至少有了那么点人味。
旁得瑞王妃也没说,只问了文瑶如何,得知没有大碍,便也回了寝殿换下衣服,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去了宫宴。
将那皱成一团的信又一点点给展开,没有多余的话,醒目的四个大字入在眼帘:
很好,不见———
魏璟定定地看着她。江夫人的寿辰宴席是在申时。除了宴请寻常来往的女眷们,还有不少主动来庆贺的,江夫人喜爱热闹,便也都没有拒绝。
而这其中,便也包括了徐氏与高柔。
侍奉的嬷嬷道:“夫人待人向来宽容,可高家刚刚落罪徐氏便如此求见,其用心都用不着深想,您为何不拒绝?”
江夫人从不愿用不好的一面去揣测人:“圣上尚且顾念先帝的情分免了她们罪责,我何必再去计较。况且她那女儿却也是可怜的,离京之前见一见,才不失了往日情分。”
“夫人到底心软。当初您巴巴得上门想说亲,那高夫人却想的是攀附世子,拒绝您的那番言语实在势力且刻薄。如今落败了,倒又有脸回过头来了。”
徐氏拒绝江夫人的说亲,言辞并不委婉,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家女儿配得上更好的,江家二郎高攀不上。
江夫人从未将这些放心上,笑道:“何必去计较,我儿也自有更好的人来配。”
何况见完这一面,便再无来往,也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至于如此小性。
江夫人见时候差不多了,问道:“不说他们了,舒姑娘今日可会来?”
嬷嬷道:“公子去送了帖子,舒姑娘已经应下了。”
江夫人点头,提起文瑶,脸上便是满意:“舒姑娘性子好,品行也极佳,倒瞧不出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嬷嬷揣测出她的心意,也笑道:“舒姑娘是鹤老的徒弟,治好太子与世子的病,听闻贵妃娘娘有意收作干女儿。身份上去了,也不怕外人说道什么,配咱们二公子也正正好。”
江夫人点点头:“虽是如此,但品性才是最重要。门当户对不过是互相攀扯,咱们江家几代挣出来的名望,我儿又如此受器重,哪里需要再看旁人脸色?若他当真喜欢,自是以他的心意为先。”
她看得出,自己这个儿子待人家姑娘多少也有些不同。不会一天到晚都埋头公事上,进宫一躺几乎出不来,半分心思花不到自己身上了。
不管如何,她都该试一试。
时下暑热不重,但白日里还是有些难耐。江夫人把宴会定在申时天黑以后,正好赏池间花灯与烟火。
文瑶答应了江夫人参加她的生辰宴,便不敢耽误提前出门。不料她到江府时,门前已经停放了许多马车。
江夫人身边的嬷嬷前来迎她,“舒姑娘快快进去,夫人就等您了。”
文瑶应下,忽地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句。
她停下步子,回过头,便见到身后那辆马车上下来的徐氏与高柔。
高柔今日打扮得异常艳丽惹眼,全然没有那日在王府门口看见的落寞憔悴。
他以为给她几日能想通,谁料她不有求于他时,态度能变得冷漠。
若非是江淮之来,她甚至连房门都不会出。
晚膳前,玉白前来送药,魏璟问:“又寻了什么借口?”
玉白支吾道:“舒姑娘道身子不适”
魏璟冷笑了一声。
玉白见自家殿下面色明显不悦了,也不敢拦住人,只劝道:“舒姑娘或许真的不舒服”
第二日,文瑶出房门了,不过因为碧春生病了,她去照顾了一天。
傍晚回来时,玉白实在受不住了,跑来向文瑶诉苦:“殿下昨日睡在书房。”
文瑶并不在意,但还是问了一句:“头疾犯了?”
“没有”玉白知道两人的关系,但他想了半天没想到怎么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舒姑娘,您这是打算不理殿下了吗?”
文瑶沉默了一会儿,“殿下生我的气了吗?”
玉白当即点头,想想似乎不太好又连忙摇头。
他感觉自己说不好话了,扔下一句:“您自己去看看吧。”
文瑶看向书房,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想再骗了。
书房点了两盏灯,魏璟从浴房出来,便在看折子。
玉白没有送药来,推门进来的是另一道身影。
马车再停下时,已经日暮。
文瑶回到府中,褚远也刚从官廨回来,说是有事要告知,让她晚些时候去书房一趟。
瞧来是有正事与她说,文瑶用过晚膳便准备去,不料云初突然来告知鹤老已经离开京城。
文瑶有些奇怪:“午间不是还在吗?”
鹤老留宿在客栈,午间时她让人送了些酒菜过去,怎么这会儿人就已经离开了。
云初将信递上前:“似乎走得急。”
文瑶忙拆开信来看,不过片刻,那脸色便发白。
齐家私自铸造钱币,师父牵连其中,这信竟是要与她断了关系
师父在外游荡这几十年一直相安无事,突然背上这种罪名,实在有些荒唐。
文瑶将信收回,缓了好一会儿才去见褚远。
元宁帝要赐婚的事,褚远这两日一直忙着没来得及说,正巧今日回来得早,打算问问她的想法。
“圣上打算重新给你与太子赐婚,瑶瑶对太子可还有情意?”
文瑶茫然了一阵,内心冷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 74 章 074
玉白这两日到公立寻了一只花色狸奴,性子很是温顺,一直伏在魏璟的书案前,不吵也不闹。
甚至陪着案前的人熬夜批折子,偶尔伸出去的手触碰到它的耳朵时,那狸奴便会用茸茸软毛蹭一蹭。
魏璟从前并不喜欢猫,但母妃对它们格外上心,便也会帮着照顾一会儿,是以时不时会被缠上,抑或是偷偷跟着他。
如今挑不到模样相同,便只能选个不那么性野的。
魏璟将爬到腿上的狸奴抱着挪到了旁边:“寻个笼子,明日把它送过去。”
玉白应下,也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案上:“文姑娘托江大人送来了药。”
魏璟脸上的淤青还有些,不过没那么肿了,虽说药给迟了几日,但也不算没有良心。
“褚大人那边今日也已经回了话”
魏璟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神情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他似极有耐心,可声音却阴冷森寒:“只管说来,本世子不至于杀了你。”
文瑶清楚这样的语气,根本不容许她说半句不是。
他在因她的抗拒而恼,因她提“未婚妻”而怒。
文瑶不敢去看他,紧抿着唇不言。行宫在永安门外,从北玄司过去得小半个时辰,魏璟处理完事务便策马去了行宫。正至酉时末,天刚黑四处皆是彩灯,今夜的宫宴也马上要开始。
宣帝知道魏璟今日会来此,便早早叫宫人候着,领他入席。
可他却推拒道:“劳烦回了圣上,我晚些会过去请罪。”
东福在甬道处等着,见人来了,忙回禀道:“今日太后发了好大的怒,将郡主,王妃,还有世子妃都训斥了一通。”
魏璟道:“她们人呢?”
“郡主无碍,将自己关在殿里。王妃也没去赴宴,正在太后那。”
东福顿了一下,然后缓声道:“世子妃被太后罚在昭阳殿里跪着。”
魏璟面色一凝。
魏璟转过她的脸,见那双清眸倔强得很,适才起来恼意莫名消融。
文瑶还被固定在魏璟的腿上,两人仍旧保持着极其亲密的姿势,他很方便就将人拉近,随后反问道:“谁说你僭越了?”
他语气忽然又缓和,文瑶愣看着他,神色极为复杂。
魏璟瞧她眼角尚莹着水光,呆看自己,仿佛是委屈狠了,他伸手摸向她的眼睛,随后掌心滑到后颈,令她靠近自己,重新要贴上她的唇。
文瑶偏了偏头,躲避他。这信就与他当初约文瑶重阳宴会相见,文瑶拒绝他时回的信一样,字体潦草外加透露着些许厌烦。
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与文瑶认识的那半年,他说她字形潦草没有气韵,她便说自己愚钝学不会,毫不客气主动提出要他教。
他在青云楼品茗赏画,赞扬起古书的用笔结体,随之兴起提笔写了几句词,文瑶在旁瞧着,毫不吝啬地一顿夸,末了还把那案上刚写的诗词折巴折巴放怀里了。
他看着她折宝贝似的藏起来,颇为无奈的笑说:“有那么喜欢?”
文瑶答得认真:“殿下字好看,我想拿回去当模本,多仿写仿写。”
他问:“这样便能写好了吗?”
“兴许可以吧。”
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她立马护住胸口,一脸不高兴:“这是我的了,殿下不能拿回去!”
“不要你的。”他笑了一声,将她拉至身前,“只是你若想学,何须回去看这些字?”
他将头低靠在她的肩颈处,握住她的手,温声在她耳边道:“书法讲究澄心定虑,虚拳直腕,指齐空掌,意在笔前……”
他是这般教着,身前的人却不认真学,只盯着他的手腕,完全不着力。
一行诗未写完,墨水糊了一半。
他松了手,问道:“你不想写吗?”
文瑶转过身来,心思全写在脸上,支支吾吾地:“我太笨了,一时半会儿还学不会……殿下能一直教我吗?”
彼时他们小心翼翼都未曾表露过自己的心迹,却比热恋之人还要心意相合。
他没答,只道:“如果你不拒绝我的话,倒是可以答应的。”
她想都没想:“当然求之不得!”
十日后,他带着婚书去见了文瑶。
“上回说的话可还作数?”
文瑶一脸茫然,甚至忘了反应。
他提醒道:“如果学不会书法,我可以教你一辈子。”
然后他便看着文瑶一边说他求娶的方法太俗太差劲了,一边在那末尾处,行云流水、灵秀飘逸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体灵逸,其势舞凤鸾翔,与之前那副写不来的模样没有半点关系。
然后还脸不红气不喘道:“殿下教导有功,我的字也进步了不少呢。”
不料腰上与后颈的手逐渐收力,她急于找借口逃离,随便撒了个谎:“这样不行待殿下头疾痊愈,我便会离开嫁人,不该这样。”
魏璟静了一瞬,淡笑道:“谁不让你嫁了吗?”
他这么说着,果然手松了松,然而待人真的起来,却又猛地扯回去,极其恶劣地吻了过来。
文瑶坐回他的腿上,整个人几乎陷在他的怀里,嘴里被他肆意侵占。
魏璟亲的不重,也给她喘气的余地,一边含着一边抽空来问她:“如此急,想来是有了人选,说来听听,本世子帮你掌掌眼。”
文瑶不知道他抽什么风,情绪忽起忽落变化如此之快,想说些什么,却被堵得一个字也难以吐出。舌头被舔咬,毫不留情地掠夺她每一寸空气。
文瑶面颊潮红,断断续续地呜咽出声,声音很小,闷闷地像是在压抑。
魏璟看着他,见她如此模样,有些眼热,手指去摸她的脸颊,随后偏头往颈间咬了一口,威胁说:“不说也罢,我倒看看谁敢动了这样的念头!”
被轻咬的酥麻蔓延全身,文瑶来不及推开他,他忽然停住了,随即腰间探来一截冰凉。
未隔衣料,而是肌肤相触的真实感。他怎么突如这样?
文瑶有些惶然,乖乖褪去了鞋袜将裤腿挽起。冰雪白腿露出大半截,果真见两个膝盖上跪了一片紫淤痕。
魏璟将药油涂抹在上,温热得掌心敷着,一下一下揉散开。他低头望着那伤口,按揉的手法极为娴熟,文瑶原本还感觉到疼痛,一瞬便消失了。
他本就生得是一副英俊的好样貌,清贵骄矜,若是少那傲然睨视的性子,想必也是一个俊雅的翩翩郎君。
魏璟:“你可真有本事,总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文瑶听不出他语气里含混着什么,不想去纠结,只是见他肯这般纡尊降贵替她揉腿,心情很复杂。
她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嫁进王府时就已经做好了应对那些流言误会的准备,可今日这一遭,看着众人将她视为那低下可欺之人,她又有些怕,觉得太不公平了。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
文瑶目光移向魏璟:“世子不是不信任我吗?”
为何还这般在意她伤得如何。
魏璟没应她,给她把腿揉完,将药膏丢给她,反问了一句,“那能不管吗?”
文瑶心绪如麻,挪开视线:“我要换衣服了。”
魏璟打开帘子出殿。
文瑶哆嗦着,急忙抓住他的手,非常害怕,但凶了一句:“不行!”-
日落后,文瑶才从厨房后的小门进了院子。
她怀里抱着在街上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鹤老忙上前接过,一边叹道:“外头还有不少官兵找着,你何苦跟着老夫来受罪。”
虽还是女儿身,可文瑶已然换了身装束,和先前的容貌截然不同,“师父有难,徒弟怎么能弃之不顾。”
她追着赶来灵州,便是不想让师父受人污蔑,更不想断了师徒关系。
“我出去时街道上没看见几个官兵,估摸着已经回去了。如今留下的都是一群孩子,想必没有太多耐心找。”
“那些衙吏就冲着齐家来的,无论如何不会罢休,怕是还守在那屋子里面。”鹤老叹了一口气,“先进去吧。”
为了躲着官兵追查,两人连夜把齐家的几个孩子都带了出来,白日不敢出去,便都饿了一整日。
可推开门,也不见他们吵闹,哥哥在温习功课,几个小的都安静在地上雕刻木偶。唤他们前来吃东西,也不争抢,先是谢过才规规矩矩地拿了些吃。
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糕点,可因未曾吃过,各个眼里稀奇又高兴。甚至担心价格贵不敢多吃,只有小的忍耐不住,问了一句:“姐姐,我能再吃一块吗?”
文瑶见他们小心翼翼地,不由得心酸。
齐家虽然曾经贪腐,可也已经隔了几代,这一家子如今勤勤恳恳劳作,当着普通百姓,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却因自己莫名背上了这么大的罪。
鹤老站在一旁,也沉默不言。
他与这些后辈们没什么来往,但也未曾想到,齐家仅剩得这点人,过得太苦了些。
安抚几个小的歇下,鹤老便将适才温习功课的齐蕴喊出来,问起近日的情况。
“你父亲与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近些日子一直没回来?”
“我也并不清楚,只记得去年入冬后有人夜闯入家中,说二叔欠下银子,便强行带走了父亲与二叔。回来没几日父亲便说已经还清了。再后来,父亲与二叔三五日回一次,每每都是夜半,留下些银子便走了。”
鹤老不禁皱眉,这怕是当真惹了些事。
第 75 章 075
鹤老将齐蕴送回了房,转过头继续劝文瑶。
“师父告知你真相是想让你权衡轻重,并非你要你跟着胡闹,你瞒着你祖母与舅舅他们来此,可知要是惹上这些麻烦,会有什么后果?”
不管齐家是不是被逼迫的,事情到这个地步,也已经脱不了罪。
既然于事无补,再牵连进来,便等于白送。
“这根本与褚家无关,也与你无关,没有什么牵连不牵连,只要人想作恶什么手段没有?”鹤老尽量和缓些:“你不参与这些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若执意留下,便再洗不清关系。”
“铸造铜币之事圣上与太子都不会怀疑到褚家,师父无须担心。他们不过是怕我嫁进东宫,所以想阻止我罢了。”
鹤老没好气道:“你既然都知晓,还敢来跟着过来!”
“可总要先解决当前事情不是吗?”她兼顾不了太多,“灵州官府若是不信,不是还有太子吗?师父何不再等等?”
她并非一时冲动便跟来了灵州,她给魏璟留了信,若是看见,便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清楚。
鹤老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固执:“铸造铜币的事皇帝岂会不知?官府大肆搜寻人,怕也是听命行事,太子又如何偏袒?”
文瑶坚持道:“殿下当初能给师父留下大祁二王子的性命,如今也会帮师父查明的。”她嫣然一笑,仿佛与文瑶关系极好,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舒姑娘好久不见。”
文瑶淡淡颔首,没说话。
她没有想到高家刚出来这种事情,高柔竟然还有心情来参加江夫人的生辰宴。
不过想想江夫人本就是善良宽厚之人,便也不奇怪会将她们也请来。
旁边的徐氏倒不注意文瑶,她上前与嬷嬷道:“夫人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嬷嬷扯着一抹僵硬的笑:“好些了。”
随后唤来府内其他接应的仆人,领着母女俩去了另外的地方。
宾客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江夫人在后花园与女眷们聚在一起聊天。
嬷嬷带着文瑶去给江夫人送礼贺寿,谁知到了厅堂,她先见到的是魏璟。
他适才从宫里赶过来,让玉白备了好些礼,这会儿正在与江夫人说话。
文瑶本想在门口等等再进去,不料江夫人早已看见了她:“舒姑娘快快进来。”
江夫人这一唤,魏璟也回了头。
他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的粉色衣裙上,腰肢纤纤,端庄娴静,也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冷的,眸似新月,仿佛凝着些晨间露珠,纯净明媚。
文瑶的目光也先是望向了魏璟,不过很快垂下头,同他行了个礼,便走到江夫人旁边。
像是不认识一样,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魏璟并非全然无情,念着师父过往,也定然会还一个真相。
她选择瞒下舅舅他们倒是小事,唯一担心的是她拒绝了赐婚,那荷包里留的消息他能不能看见-
文瑶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莫名来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