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她能理解以他的身份,只要低于他身份的人或许都被当成是侍奉,所以诊治能说成侍奉,也尚能接受。

但他这话的意思像是因她诊治时触碰了许多人便觉得生厌了?

他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她是大夫,他分明清楚她以前会随着师父到处行医,怎么现在还挑剔起来了。

文瑶不知他心中计较,见他眼底起了恼意,不敢逆着他,只当他头疾发作见什么都不痛快,叹了一口气,轻哄:“只待殿下如此。”

她声音轻轻的,又认真,安抚着那奇怪的占有欲。

这么些年,确实没有一个病患如此难缠且阴晴不定,需要她费尽心思地诊治伺候着。

“是吗?”收回过往,魏璟将纸张重新铺好抚平,放置匣内。

距离寅时的朝议只剩了一个时辰,他就这么在案前寐着。

另一头的文瑶去了青云楼,也是怕陈戟心生后悔回了头,以及她想去青云楼问问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青云楼掌柜也只回她说嘉惠帝心疾晕倒了,魏璟正在侍奉,案子的事情已经在处理了,让她不要担心。

但说不担心是假的,嘉惠帝病倒,眼下有证据也未必能顺利进行。

夏日夜短,文瑶只趴在书案上略一休息,见天翻了肚白便想回自己的铺子。

光天白日,她料想陈戟还不至于蠢到直接来铺子里杀她,而且她就这么躲起来,反到引人口舌。

但她刚回铺子,声称是大理寺的人突然又来了。

与上回来的人不同,虽然有穿着官服的人,可站在首位问话的人没有官衙之人该有的魏正,服饰花红,还捏着嗓子说话,与那宫里内侍差不多。

“文姑娘是何时将账簿交给赵大人的?”

昨日赵六郎来时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若面前的人当真是大理寺的人便该知道,是前日交的账簿。

文瑶面无其事,也问:“民女昨日已经都告诉了诸位大人,可是还有哪里不对的?”

问话的男子笑了笑说没有,又道:“文姑娘也知道此案子关乎朝廷大臣马虎不得,所以须得再三核对确认。文姑娘可否把与魏家、陈大人签的书契让我带回去核查一下?”

先前陈戟答应给文瑶商铺供应香料材的时签了一份书契,这份书契是府衙有官府盖印每个香铺掌柜都留存的,倘若弄丢了,那先前她交出去的账簿,便有作假的嫌疑。

文瑶警惕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并不打算拿出来。

“敢问阁下是何官职?此案由三司议审,太子殿下主理,若我将书契交给大人,便也该提前去通知赵大人一声。”

男子怫然作色:“好大的胆子!这朝廷大案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子置喙!”

文瑶面色平静:“既是如此,公公恐怕也不好插手吧?”

“你……”身为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本以为文瑶一个市井女子胆小好拿捏,却不想这般狡猾还揭他的身份,谢全气得当下就抬起了兰花指:“好一张利嘴!来人,给我带走!”

谢全身后的人穿着官服腰间也有佩刀,文瑶不敢轻易与之抗衡,遂不做无谓的挣扎。

这么重要的书契自然不可能搁在店铺里,男子此番来目的恐怕就是要带她走。

文瑶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当下案子牵连的也只有陈戟与荣国公。而五皇子行事向来谨慎狡猾,身边必定不会有此漏洞百出又愚钝的宫人,能如此趾高气昂毫不顾忌的,大概只有宫中的燕贵妃的。

魏氏巴结着燕贵妃,眼下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会去求她。

只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陈戟昨日才知,宫里竟是一早就派人来了。

文瑶安抚身后的一脸焦急的许妈:“没事,我很快回来……只是今日有香送去青云楼,别忘了。”

然后看向要来押自己的随从:“不管你们是哪个宫派来的,待我报了官,大理寺或是都察院都会查出来的,只是到了那时,恐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谢全一脸轻蔑,显然不惧:“文姑娘省些嘴皮子吧,宫里贵人得知文姑娘擅香事,才特来请姑娘走一遭,怎么就扯上了大理寺都察院呢?”

魏璟轻易看透她依旧是在哄骗自己,本该恼的,可他却觉得面前的人还不足以让他动怒,于是松了她的手,复又闭眼:“以前怎么样无妨,今后留在王府,也伺候不了旁人。”

文瑶重新抚上他的额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他日离开跑去侍奉旁人?就像先前他因找不到师父,一直疑心师父帮攀附了其他权贵。

他自来如此,防备心很重,不肯轻易信人。

文瑶暗自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只为殿下医治,纵然他日殿下头疾好了,无须再医治,我也不会转而投靠旁人,惹恼了殿下。”

“况且我若当真有攀高结贵之心,也定然会选择殿下。这京中许多权贵,也无人能比过殿下。”

他冰冷防备,她便柔情似水,每个字都在抚平着他的情绪。

尽管彼此不曾袒露内心的想法,但漂亮话总是能抚慰人的。

文瑶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话,是因为知道魏璟这会儿头疾犯了,不太好说些惹怒他的话。只想尽快将人安抚完,不想陪着他熬夜。

见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也闭眼睡着了的样子,她收手要走,不料手腕一紧,往前一倾,身子落在了他胸怀里。

魏璟睁开眼,在微光下看见的这张脸,仍在谄媚讨好。

他厌恶谄媚之人,应当也该包括面前之人的可眼底却缓缓涌出些本该克制住的情绪。

窗户紧闭,夏夜里的凉风一丝也透不进来,魏璟掰过她的脸,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椅子离书案近,文瑶坐在他的腿上,腰间被圈搂,后背抵着书桌,无处可躲。

他总是突如其来就亲她,连一点后退的余地也不给。

魏璟磨着她的唇瓣,舌尖无论如何进不去,他也不强硬,亲了一会儿移开:“讨好的话都说尽了,姑且信你一回。”

文瑶茫然片刻,“殿下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她实在羞耻于他亲吻,根本不去看他,只忙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是么?”魏璟见她抗拒,也不恼,只抓着她的手问,“亲了这么多回,也没听见你说误会什么?”

鹤老又怒又急:“傻小子,你爹教你这样鲁莽行事的?!”

文瑶身后小不点们已经吓哭了,她拍着他们,心里也是恼怒极了。这些官兵行事如此蛮横嚣张,想来没打算给人留活路。

她走上前把齐蕴给扶起来,随后也开口问道:“何人指使你们来抓人的?是你们大人,还是太子殿下?”

魏璟的人还未赶到,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官府的人要先斩后奏。

领头武卫被突如其来的话给问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皮肤黢黑模样奇丑的年轻男子,嫌恶道:“滚一边去!”

文瑶知道自己这身板也拦不住如此多人,便只能让他们留几分胆怯:“齐家人有没有私铸铜币尚未查明,你们现在抓着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参与。便是太子来了,也绝不会如你们这般行事。贪功冒进,有时候也会让自己走上一条死路。”

领头武卫听得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宁国候落得什么下场,他们也十分清楚,齐家如今是与宁国候有牵连的,他们若是放过才是找死。

“死到临头还想挣扎?你们齐家人今日一个也跑不掉!”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带走了,沿路都是几个孩子的哭声。

第 76 章 076

“殿下此人”

武卫以为生了幻听,他正欲起身解释,刀面却已经横在了脖子上。

他抬头,便见昨日那张奇丑的面容竟变得白皙不少,五官也判若两人,怔在那一脸的不可置信。

哪里来的太子妃?

她怎么会是太子妃?!

炉室的温度高,脸上的厚敷的东西早已被汗水浸脱了。魏璟捋着面前人那杂乱不堪的发丝,语气并不怎么好:“好玩?”

文瑶自知理亏,缓缓垂下眼,不敢应声。

眼下这样的场景,她也不便解释什么,默默地要退开些,魏璟将她的手抓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围,下令道:“把人都带上去!”

随即拉着人从这火炉出去了。

陈管事晚间随着魏璟一起回的王府,文瑶并不知道他今日会回来,是以整日都待在碧春那儿。

陈管事来唤她时,她应下,却没有立即过去。给碧春煎完药,又涂抹完才回了西院。

进了书房时,魏璟还在案前忙碌,她没敢走上前,安静地在旁边候着。

过了许久,案前的人终于放下笔,“今日怎么来得晚了?”

文瑶解释:“民女因制香药包晚了些。”

他的寝房离她的房间,不过几步的距离,她倒好特意跑远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人。

魏璟听说了今日的事,并不着急提起:“无妨。”

文瑶走上前,拿烛火近前,转过身时,魏璟已经将衣服脱了,端正了坐姿。

他还是头一次如此主动,来得如此莫名其妙。

文瑶不想知道什么原因,却被他目光紧盯而有些不自在,她低着头假意没看见。

魏璟看向文瑶,脸上淡淡的,由着她在身上动作,然后在她靠近时,毫不遮掩地将视线停留在她的唇上。

过了一夜,那些红肿还未消尽。为了不显眼,文瑶还被迫换上了太监衣服,跟着进了宫。

也是运气好,刚至内苑便遇见了从嘉惠帝那侍奉回来的秦昭仪,文瑶跟在谢全身后,无意间便落下个花囊。

秦昭仪瞧见当即把人唤住,这一抬眼便看见了太监打扮的文瑶,她愣了一会儿,将花囊藏在袖口。

谢全应声走上前先将人挡住,露出了个假笑:“秦昭仪有何吩咐?”

“圣上昨夜犯疾,眼下已经恢复了些,要请贵妃娘娘过去。”

“奴才这就回宫告诉娘娘,也替娘娘多谢过昭仪了。”

谢全说完转身要走,秦昭仪又道:“圣上喜欢贵妃娘娘弹瑶琴,谢公公派人去本宫那拿琴吧。”

见人没跟上,秦昭仪又问:“怎么,谢公公要本宫亲自送去吗?”

秦昭仪近来盛宠,本就惹得燕贵妃暗地不爽,若眼下被无端扣上个主子侍奉奴才的帽子,必定惹来自家主子不快。

谢全硬着头皮,看向文瑶磨牙威胁:“跟着昭仪去拿,若误了娘娘时辰,小心杖责伺候!”

文瑶规矩应了是,跟着秦昭仪往另外的方向走。

过了几个甬道后停在了宫殿外,秦昭仪没有回头看她,只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将人领去东宫,别多嘴。”

文瑶垂头亦没开口。

等往里走了两步,秦昭仪才举起袖中的花囊说:“这个相抵了。”

上回行宫的事她心里一直愧疚,生怕因此有了芥蒂,如今文瑶有难,她也不会以此硬拉近两人的关系。

小太监按吩咐把文瑶带去了东宫,一直侍奉在魏璟身边的吕公公将人拦在宫门口,目露警惕:“哪个宫来的?”

文瑶先对小太监道:“替我回去谢谢你们家主子。”

小太监应是当即走了。

文瑶这才抬头道:“小人来找殿下。”

吕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自小侍奉魏璟,自然认识文瑶,他一脸震惊,“文……你怎么会在这?”

文瑶作揖道:“烦请吕公公使法子让我出宫……”

话都未说完,里面的朝议散了,大臣们纷纷往外出来。

吕公公心下一急,将人先往里带,推着她先从侧面进去,便忙着去送大臣们出宫。

文瑶无奈,只得规规矩矩地扮作小太监的模样,避着人群垂着脑袋从侧廊走。

她看见了魏璟进了不远处的书房,便也快步跟上了前,还未靠近,外头又有又火急火燎的宫人来禀报:“殿下,圣上又晕倒在福宁殿!”

然后就见魏璟匆匆离去。

吕公公见了也着急,将她安置在书房又嘱咐她千万别乱走,随即也跟着离开 。

嘉惠帝这次的病情比以往都严重,太后、皇子、妃嫔们一直守在福宁殿不敢离开,到后来内阁大臣们也都纷纷进了宫,生怕嘉惠帝熬不过去。

直到亥时,嘉惠帝才瑶瑶转醒,终于渡过了险关。

等众人都各自散去,魏璟才最后从福宁殿出来,秦昭仪有些不放心,便候在了廊下,见人出来,忙问:“人可送出宫了?”

魏璟:“何意?”

吕公公眼下不在,与太医仍守在福宁殿。

秦昭仪急了,又瞧了一眼四魏,才道:“文瑶,她一早被人带进了宫,我将她送去了东宫……”

文瑶并未察觉他的视线停在何处,只将心思都放在手里的银针上。

她比平时动作还要利索些,半个时辰便结束了,她吹灭烛火,收回银针,示意魏璟可以穿起衣服,随后便要退下。

魏璟腿未收,挡住了她的路,先开了口:“你与周云月什么关系?”

那宅子里有魏璟的人,她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只是突然这样问,她面色还是有些不自然,她转过身:“殿下怎么这么问?”

魏璟直言:“你很在意她。”赵成海是谢荣帮凶这件事就像是提前谋划好的,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加上这层亲属关系,对文昌平来说是极其不利的。会让原本查清真相就能证明清白,转变成无法洗脱的罪名。

文瑶后脊一阵发凉。

但魏璟能提前告诉她关于案子的事情,她心里还是很感激的,至少说明他还是愿意相信她爹是清白的。

只是他突然这么不合适宜地突然提出要与她一起回文家,她有些没明白

他是北玄司指挥使,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去她家,不是打草惊蛇吗?

烛火悠晃,幽深明澈的光漾在眼底,魏璟凝看了她少息,见她愣在那不回话,问道:“你叔母与他多有来往,难不成是想要我带去诏狱问?”

她以为他是心软,原是多想了。

文瑶原本还感激的心一下荡然无存。

临走时魏璟要她把画都拿走,还语气凉凉地告知她,别自作主张。

文瑶拿着这画,心里忽是冷笑。

行,算她捡了便宜。

文瑶道:“对于殿下来说,或许帮人一定需要理由,可我只是想帮便帮了。”

“她是章王的人,你帮她,可想过会惹上谁?”

章王妃不想留下周云月,章王因此要休了她,前几日闹到了宫里。

章王妃是已故皇后的侄女,章王为了一个还没进府的侧室休妻,老皇帝自然不会偏袒他。

文瑶隐约听说了些,可那是云月姐姐,即便知道会得罪章王妃她也不可能旁观不理。

“民女知道。”她见魏璟不像是怀疑什么,便道,“可殿下也没有放任不管,民女不怕。”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日魏璟确实是救下了周云月,她正好能利用这层庇护。而章王妃知道自己是他身边的人,所以她做什么事都会算到他头上,与她没多大关系。

魏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那今日之事呢?”

她与辰王妃说的那些话,狐假虎威,堪称大胆。

他质问,却听不出责怪之意:“本世子何时与高家为敌了?你这般口无遮拦,妄加揣测,置本世子于何地?”

文瑶知道那番话纵然是事实,也确实有些大胆了,但她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她低头认错:“民女认罚但殿下罚罪前能不能先将误会先解开?”

那些谣言与误会或许伤不到她,可她身边的人却有可能因此连累受伤。

魏璟不咸不淡:“为何要解开?”

文瑶:“她们误会民女与殿下之间关系亲密,殿下有婚约在身,难道就不担心这样没必要的误会,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吗?”

“误会吗?”魏璟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道:“本世子倒不这么认为。”

他低头,早瞧见她掌心又钩破了皮肉,伸手牵来,另一只手还没摸过去,身前的人突然抽回了手。

“可我们确实没有”她一时羞于口。

“什么?”魏璟看着她,挑眉。

文瑶看向面前之人,迎上那莫名带有侵略的视线,往后退了几步。

收起东西出了房门。

这样的话怎么会从魏璟的嘴里说出来?

她大概是听错了

文瑶并不回他,伸手扶在他的肩上,亲了回去,舌尖舔过他的唇细细吮弄,魏璟仿佛神魂都被吸入,当即变本加厉地将这吻按深,逐着那一截温软,急切地吞了回去。

深入纠缠,夹杂着彼此的呼吸,又黏又深。

魏璟吻过唇角,再到她的耳侧,轻咬着:“孤后宫三年荒得长草了,没有你,便会一直都空着。”

文瑶怔了一下,问道:“殿下是太子,空着不选妃,不怕朝野上下说失了神智?”

魏璟不以为然:"早就疯过了,你不知?"

她什么身份都没有,只是一个胆大妄为,狡猾无比的女子时,他便已经为她疯过一遭了。

第 77 章 077

文瑶先前便在牢房外等了许久,眼下又在这儿磨蹭到子时,魏璟不让她再回去。

“又不是褚府,在哪儿不是一样?”

文瑶拗不过他,便也留下了。

继续亲缠时,魏璟又瞥见了那伤口,将人拉起来,“伤口可抹药了?”

适才只想着要赶来解释,便也忘了,文瑶如实道:“昨夜那些人凶是凶了些,不过没打算真的动手。”

便是等着像今日这样人赃并获,将齐家与师父一起活抓起来,才好大做文章,不至于会下杀手。

她尽量说得不那么令人担忧,可魏璟盯着伤口,面色却并没有缓和半分。

他想起近段日子不停地谏言选妃之事,又岂会不知,这般莫名针对齐家与鹤老是也为了阻止赐婚。

高家迟早要除尽,他眼下只是尚没有余力去应付,也没有找到机会。

江淮之闻言也黯下神色:“少瑾温厚老实,却惨遭他们谋划毒害惨死边关他们以为殿下不知情,假意讨好,见殿下并不领情,他们便转身与煜王合谋,这样的恶毒小人,委实歹毒可憎!说不定,行宫大火,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相较他的愤愤不平,魏璟反应很是麻木:“仇恨阴险的权利世界本就如此,你因此置气大可不必。”

说完下人备了酒水,敲门进来,摆放在桌上。

江淮之这才敛起情绪,转身去倒了三杯酒。

今日端午佳节,亦是“璟世子”的生辰日与忌日。三人自小一块读书,都知他心性最为单纯,时常劝不要轻易信人,奈何哄劝不听,愚笨地结束了这一生。

可也正巧是这样,魏璟才有机会代替他的身份,安然活下来。

江淮之笑道:“少瑾对任何人与事都充满了怜悯之心,或许并非愚笨,反倒是一种清醒。他清晰所有人的命运最终都是一样,逃不了身死毁灭,所以始终保持着内心的纯善,只做他自己。”

“是以他总说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想必他在极乐世界还在笑话咱们还没解脱。”

魏璟默然不言。文瑶下午在昭阳殿跪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暮看守的宫人才锁殿门离开,眼下她膝盖红肿走起路都有些困难。

魏璟离开没多久,太后就让夏嬷嬷来传话,说是不罚跪,只抄写几遍女诫就行,再让她好生打扮去参加宫宴,莫要失了礼仪。

太后今日盛怒于她,又突然改了主意,文瑶知道多半是因为魏璟。春杪帮她重新梳好发髻穿戴好,刚出殿门,东福又来了。

“世子让您歇在殿里。不必去宴席了。”

文瑶没想到魏璟会突然答应她,应了好,便折身回了殿。

手臂上的挠痕敷了凉膏没那么痒,可这疹子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没多久又开始发痒发热,春杪见着不忍心,便道:“奴婢给您取些冰来敷一敷能缓解缓解。”

文瑶觉得也好。

冰块在地库里需要走得久一些,春杪取完回来,远远望见纪护野在了宫殿外的甬道口徘徊。

想是要进去,却又不敢。见春杪来了,急忙上前:

“文瑶她脚怎么伤了?可还好?”

纪护野刚从宴席过来,适才在席间听瑞王妃说文瑶不慎摔伤了脚很是严重,他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吴仁清的账簿,香典司与魏家的账簿,都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提供的,到底也帮了一点忙不是……

文瑶一边说,一边往门边挪,可没走两步,魏璟起身走过来,用身板将门堵了。

“各取所需?”自那天起后院里便安静下来,瑞王妃的身子也慢慢恢复了,她得知文瑶帮了魏柯而受伤,心里感激又惭愧。

原本想借着魏璟这几日尚在府中让两人多相处,哪知像是一起商量好的,都各自避开,从早到晚都没碰上面。

唯独见面的一次,还是文瑶来向瑞王妃请示要出门,正巧魏璟也要问安回北玄了。

瑞王妃也没问她出府去有什么事,道她是想家了要回去看看:“这等小事也不必特地来与我说,你若想出去便出去,只是身边多派些人跟着,也教人放心些。”

说话这时还特地看了看了眼旁边的魏璟,“刚好,璟儿也要出门,不如顺道一起吧。”

文瑶今日要去宝斋觉得不便同路,先行礼谢过,然后道:“原是不同路怕耽搁了世子。”

又朝坐在那的魏璟也福身,然后离开。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魏璟一眼,而他一句不言,两人好似不熟。

瑞王妃瞧着也是满脸无奈,只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他伸目光停在文瑶垂在肩膀处那在滴水的发梢上:“你知道孤需要的是什么?”

再由下人收完桌上酒杯膳食,才继续回归正事。

“文家翻案在于章王,周云月那边暂时是稳妥,殿下不必担心。”江淮之道,“舒姑娘对云月姑娘颇是投缘,今日特地来宅院与她相见。”

魏璟瞧了他一眼,知道他话没说尽。

“淮之以为,可让舒姑娘照顾一二。”

魏璟想也没想:“她没空。”

“是淮之考虑不周了。”

江淮之是见文瑶与周云月两人要好,所以想给她们多些见面的机会。

但也知道文瑶不仅给魏璟诊治头疾,也在给太子殿下医治,所以不敢多言。

今夜见面到此,便也该结束了,魏璟往外走,江淮之亦送到了门口。

他今日酒喝得杂,脑子里总是想起文瑶走前,指着他眉峰那道细不可见的疤痕,轻轻触碰。

心绪不定,勾起来一件陈年旧事。

本是没什么要紧的,多年不提,他也遗忘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只是那件事说来十分愧疚,只这么一提,心口发沉。

他唤了一声魏璟,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道:“舒姑娘是个善良的女子,她执着的模样与少瑾有几分相似。”

魏璟并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缓缓闭目时,里面似旖旎没散,柔软余韵也尚弥留指尖。

她确实有本事,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好。

文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不可避免地有些疼,口干舌燥地爬起来喝了好几杯水。

终于缓回神,才发现自己手中的茶杯以及桌子都有些陌生。

她好像并不在原来的房间了。

文瑶左右瞧了一眼,虽不大,可里面装饰却极为雅致,格架上摆放着许多珍贵器物,而她刚刚爬起来的床边,便是两排书架隔挡的,瞧来像是个书房。

再看看书案上,摆放的也全是她原本的东西,约莫都是她睡着后搬过来的。

文瑶洗漱换下衣服,推门站到廊下时,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魏璟寝房右侧的小书房

陈管事刚巧给她送来解酒汤:“舒姑娘可好些了?”

文瑶问:“这是何意?我怎么在这儿?”

陈管事笑说:“舒姑娘住的地方到底离殿下远了一些,殿下担心舒姑娘多有不便,特地让人收拾出来的房间。”

这有什么不便?

文瑶点点头,却没多问。

陈管事又道:“殿下这两日不忙,所以会留在王府,殿下头疾一事,还需舒姑娘费心了。”

“我明白了。”

文瑶摸摸那黑猫的耳朵,点头:“嗯。”

转头她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爽快道:“姑娘要是喜欢的话,我给你便宜些,一两银子。”

说罢,魏璟便拿出钱袋要付钱,文瑶却伸手阻止了他:“我自己来。”

她拿出银子给了摊主,便将那只猫捧在手里,端详一阵后,将猫放在了魏璟的手里:“送你了。”

魏璟盯手里的东西:“你不是喜欢?”

文瑶道:“可它长得像你。”

第 78 章 078

私铸铜币的案子已经交给羽卫去查,魏璟面上没有表现愤怒,也不急着知道幕后指使者。

倒不是他有耐心,而是觉得更重要的是先把婚事定下来,他已经没有任何再等下去的耐心。

赐婚的旨意再次落到褚家时,褚老夫人不似从前那般高兴,而是多了些忧虑。

宫里规矩多,事事都教人盯着,自己这外孙女想来是不适应的,再有倘若后宫多了人,日子怕也不得安宁。

但两人心意相通,便也不好说什么。

郑氏知道老太太忧心什么,安慰道:“皇后帮着太子把京城里合适的女子都看遍了,太子一个也不曾留下,想来对瑶瑶的感情是认真的。”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等到清洗完收拾干净时,魏璟已经回了寝殿。

文瑶这会儿双腿好了许多,看不出什么异样,今日本不用施针,但适才玉白告知,魏璟这几日繁忙,已经好几日未眠了,连回来时还犯了头疾。

既是头疾犯了,那自然不能不管。

魏璟正看着高家的案卷,知晓人进来,却并未抬头。她压根不想去管他误解不误解,如今婚期提前,早些好全,她才好早日退身。

文瑶刚到殿内,皇帝跟前的公公便送了东西来。

见人在服药,又想着这殿内也就她一人在,便主动问了一句:“民女帮您去拿过来?”

魏璟轻嗯了一声。文瑶挺不理解的,她记得魏璟好几次都夜里出宫了,而且青云楼若要传消息不管白天半夜都能送到……突然说没办法出去,就有点不信呢。

但毕竟是给人添麻烦的事,魏璟拒绝也正常,文瑶没有多问。

她扶了扶帽子,又拎起拖在地上长出一截的衣袍,也起身往外走。

她这身太监服饰,又大又有味道,一看便知是有人曾经穿过的,自觉得就没敢靠近魏璟,只远远的站在那。

“走吧。”刚坐在书案面前的魏璟忽然起身。

文瑶本以为是要带她去哪个隐蔽的地方躲着,却不想魏璟直接带她来浴室。

她脚步顿在门口,不敢再往里去。

魏璟看着她:“若你不想用浴池,衣服总要换了。旁边的木几上已经放好了干净衣服,将就穿着,孤去外面等你。”说完便转身走了。

文瑶倒也不是穷讲究,只是眼下酷夏燥热,身上难免粘腻,遂没再拖拉,快速入池子清洗了一下。

从浴室出来后便又同魏璟回了书房,里头的两个冰鉴里已经装满了冰块,魏璟看了一眼身前依旧被宽大长袍裹在身上的人,突然回手将门关了起来。

魏璟的身形高大,他的衣服穿在文瑶的身上,难免空荡。衣袍宽,却能见袍下若隐若现的身线,衣襟处的宽松也叫那白皙的脖颈露出一截,虽然并无不妥,但却依旧叫人心泛波澜。

魏璟挪开了视线,沉默不语地又给她递了茶。

文瑶没敢抬头,也就没有瞧见面前的人,尽管保持了平静,神色里却依旧有难掩的某种

情绪。崔三郎的身子熬到现在已是极限,回去后没几日,崔府便派人来报丧,魏柯知晓后在房间里又哭了好几日。

瑞王妃怕她想不开,连日夜里过来好几次,可每次来文瑶都已经在陪着了。

魏璟柯哭累了已经歇下了,瑞王妃将她唤出来:“你膝盖可好些了?”见她如此细心,方才记起来她前几日也受了伤。

“多谢母妃关心,已经都好了。”

魏璟给的药油抹了几天已经不疼了,就是还有些红印在。

“辛苦你了。”

“儿媳该做的。”

瑞王妃见她眼底隐隐熬有乌青,便叫她今夜回去,“适才我来的时候,璟儿好像在寻你,你先去吧。”

想起自己也还有事情要找魏璟,文瑶便也没有拒绝。

因为还在行宫,文瑶来往,身边总会跟着几个宫女。面上说是跟着伺候的,实际一言一行都她们被监视着,然后会被上报给她们的主子。

就像那日她擅自带着魏柯离开去了,当日夜里回来便被姚贵妃问了话。要不是瑞王妃提前与太后说了崔三郎的事,想必她与魏柯又该受罚。

文瑶起初以为她们都是针对自己,可细细想来她们其实针对的是瑞王府,针对的是魏璟。

文瑶也确实渴了一天,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乌龙茶与罗汉果的甘甜在舌尖漫开,竟是她从前喜欢喝的桂花胧。

书案旁边的窗户支着,夜风从外飘来,魏璟端身坐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文瑶,你该不会为了翻案,才费尽心思接近孤的吧?”

文瑶转身,从公公手里的托盘将东西双手捧出。是黄纸裱好的婚书,她垂眸,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原本和缓的眉眼,一瞬凝固。

身后的魏璟见她拿着东西动作僵硬,也不催她,静静看着。

文瑶捧着婚书,转过了身,摇了摇头,轻轻放置在书案上,神色黯然。

送东西来的侍从还站在一边,回话道:“世子与文姑娘的生辰八字都卜了是极相合的大吉,世子您大可放心。若您过眼后若觉得没有修改的地方,奴才好送回礼部,再安排纳吉礼。”

圣上赐婚,世子婚事的仪式流程都由礼部安排,不经辰王府,算是给足了褚家面子。

而这一切也都是魏璟亲自提的要求。

他低眸瞧了一眼婚书,便道:“行了,拿回去吧。”

公公应是,又从书案前拿走,躬身退下。

文瑶一言不发,脸上怎么看都是伤心与难过。

“婚书可是有问题?”魏璟开口问。

文瑶先上前道:“若无要紧的事,殿下该歇一歇了。”她的腿虽能走,但只从外殿走到书案前,却挪了很久。

魏璟放下手里的东西,先看向她的双腿,抬眸问:“煜王对你说什么了?”

“他似乎猜到了民女的身份,还问民女如何诊断太子殿下的症疾。”

"那你如何答的?"那是她开口就有用的吗?

还是说亲完以后,她再去与他说理,他能听进去?

遥想几个月前,他还拿着刀剑要杀了她,如今像是个没见过女人一样,动不动发情。

但这样的话文瑶没胆子说,只劝道:“这儿是皇宫,殿下已有未婚妻,若被人知晓,于殿下不利。”

她不明白,他既要利用这桩婚事,便应该收敛些,不要给人拿住了把柄,怎么如此发癫?

魏璟谑道:“你为何总是这一句?到底是谁在乎?”

他脸色沉下,扣住她的后颈,强力破开齿关,急切又热烈的缠绵。

亲吻深入,呼吸交融,似有零星火点,随时要燃一场大火。

束发玉簪掉落,满头青丝泻下,魏璟手指渐入她的发丝,吻得愈发放肆,“无妨,不会有人知晓。”

“不会有人知晓”这话像是在偷情。

文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脸色通红,有些恼了,用力推搡着他。

“民女没告诉他。”

安静片刻。

“你日前尚且知道借人之威,今日却犯蠢了?”魏璟语气并不佳,“你道你跪那片刻,能起什么作用?”

文瑶垂着脑袋,“民女没有说出不该说的。”

这对魏璟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生气。

文瑶没敢亲嘴,怕太久伤元气,便改为亲脸。

魏璟握紧着那软腰,喉咙发涩,却佯装正经地提醒道:“这还在马车里。”

外面人来人往,只隔着一个车厢壁。

文瑶没打算做什么,但听见他这么说也很快松了手,想从他身上起来:“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确实有些晚了,便是留也没有多长时间,魏璟也放开了她:“回去吧,孤在宫外还得忙些事。”

文瑶点头,当即便走了。

他看着她转身出去,目光收回来,可下一瞬车帘又被掀开,那身影忽地钻回来,扑在怀里抓着他的手臂,软唇猛地覆过来,舔了舔。

魏璟下腹一紧,刚想伸手捞人,怀里的人却极快抽身,已然下了马车

第 79 章 079

这比她从前一句“要是殿下能喜欢你就好了”还要令文瑶恐怖。

不可能的,魏璟那样的人薄情寡义之人,多的是利用。

见她有用,留着罢了。 魏璟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他回过头来想,她确实是尽心尽力,从未偷懒过。煜王都试探文瑶的身份,一旁的人也有猜疑,只是先前没听人说起此事,自煜王见过文瑶后,消息便传开了。

老皇帝自是高兴,不管真假,只要治好了疾痛,通通给赏赐。

倒没有传见文瑶,只是着人送了些赏赐。恰巧温贵妃也在场,便又一道让人传让她明日同来参加生辰宴。

文瑶有些担忧,先前在行宫莫名传言魏璟给她抬身份,她总疑心是温贵妃所为,眼下听见她让自己参加宴会,又多了几分肯定。

她不知温贵妃是何目的,但这种事情她不敢擅自答应。先前本就有谣言,她若出现在宴会上只会更加引人误会;再有便是众人对她是谁徒弟之事已有猜测,她担心太过露头也会惹来麻烦事。

她以为魏璟兴许也不愿意让她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谁知玉白帮她问过后,回道:“殿下让舒姑娘自行决定,不用过问。”

文瑶是决定不去的,也想好了回拒文贵妃的理由。

可转头,江淮之忽然告知她,周云月也会出现在宫宴上。

“明日周姑娘也会参加贵妃的生辰宴,得知你在宫里,特地让淮之来传达一声。”

文瑶有些高兴:“当真吗?”

江淮之解释道:“周姑娘有身孕圣上大喜,昨日擢升周大人,周姑娘也以侧妃的身份回了王府,”

这似乎有些太快了,文瑶有些担忧:“如此能稳妥吗?”虽是夏日,但这两日夜里比白天要凉爽许多,本该早早入眠,奈何魏璟又忙到子时方才停下。

文瑶无可奈何,只能等到他忙完才敢进殿。

殿内冰鉴在两侧,旁边门窗敞着,寂寂夜风穿堂而过,走上前便觉得凉飕飕的。

书案前的人身着薄绸,目光注视着窗外,有些出神。

文瑶近前先看见的却是被随处丢在砚台旁边的玉佩,稍有不慎,那玉白流苏穗子便会染上墨色。

她定眼瞧了一会儿,抬眼时,魏璟已经转过身。

“你今日瞧着不高兴?”魏璟目光收回,并无异色。

文瑶歉意道:“来的晚了些,夫人莫怪。”

“哪儿就晚了,正正好呢。”江夫人见着文瑶来,不自觉也弯起眉眼。

不过是因为魏璟来了,适才厅堂里的宾客都自觉退到外头去了,不敢上前打扰,故而显得像是主人在巴巴得等她。

文瑶也送了些薄礼,说了几句喜庆的话,然后才问:“夫人服的药,可还有不适?”

江夫人笑道:“没有不适。按时服下你的药,夜间晨起也都不咳了。”

说着不忘转过头与魏璟颔首:“也多谢世子记挂,肯将这妙手女大夫给妾身医治。”

这事并非是他提的,魏璟也不作解释,“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说话间,嬷嬷已经端来茶,先奉到魏璟手边上,再将文瑶的那份放在魏璟左侧的位置。

两人中间隔着个小方桌坐在了一起。

宴席尚未开始,眼下又无人干扰,江夫人正好趁着机会问些话。

“听说舒姑娘是泽州人,来回一趟不容易,不知今后可有留在京城的打算?”

那日江夫人听文瑶提了一嘴,像是没有久留意思。因知道她无父无母,一直跟着鹤老行医,所以好奇她将来要去哪儿。

文瑶垂下眼:“还不知。”

见她回答的这么迷糊,似对京城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江夫人道:“你如今也有十八了,你师父四处云游,哪能顾得上你?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在这京城寻个好人家,也有个倚靠。”

虽说才见几面,但江夫人却是打心眼里喜欢文瑶。一来相处些时日,知道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二则是她总瞧她有些亲近感,眉眼间颇像她已故的姐妹。她原本无处可寄的思念,竟无端就放在了她的身上。

似长辈关心小辈那般的口吻,不自觉就操心起来。

文瑶没想到江夫人会问这些,她抿了一口茶,抬眸时正好对上魏璟的视线。

他神色淡然,仿佛也想顺耳听听。

见她迟疑不答,江夫人也不怕旁边魏璟在,正是要他也听一听,得经了他的点头,才好给人做主说亲,于是直接问:“舒姑娘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江夫人本就因见自己儿子与人走得近,这么问时便也带了些期许。

身侧魏璟仍旧稳坐着,面色如常,直到耳侧传来轻声一句“没有”眸色才暗下,茶盏不轻不重的放下。

江夫人亦是有些失落,不过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放在心上,脸上仍是堆满了笑容:“不妨事,这京中儿朗多得很,你可挑挑,我与世子都会替你做主。”

文瑶乖巧点了点头。

江夫人起身:“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都去瞧瞧烟火吧。”

言毕,文瑶随着先一步出去,对身侧之人冷下来的面色,装作不知。

每日瞧见这张脸,轻易便能察觉出不对。知她每回都巴不得早些离开,少有这样温温吞吞的时候。

不会进来便盯着东西走神。

魏璟顺着她适才盯着的东西看过去,然后转过脸,等着她回答。

“殿下坐下吧。”文瑶避而不答,“已经很晚了,施完针早些歇息吧。”

语气倒是听着如常,可神色里却是瞧不出多乐意,冰冷冷的。

魏璟遭她嫌弃不是一回了,只是这次似有些不同,像是在同他置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想起她今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再好奇多问。

疲惫神色在施完针时终于得到缓解,见人收拾要走,他才说了一句:“明日随我出一趟宫。 ”

“是为何事?”

文瑶不大乐意做医治以外的其他事,尤其是陪着魏璟,太累。

“民女明日想留在宫里。”

魏璟面色已经暗了下来,不容她拒绝:“明日卯时,不可迟了。”

且不说章王妃不会同意周云月回去,就说魏璟便是拿周云月来威胁章王的,也不会轻易放人走。

“舒姑娘不必担心。”江淮之知道抄雅园时文瑶在场,便也没有隐瞒,“王妃是不肯的,但有殿下出面说情,圣上不会不同意。”

“殿下去说情?”这让她更加疑惑了。

“是。王爷已经答应殿下之事,周姑娘自然能安然回到王府。”

文瑶以为魏璟要把人关到他达到目的为止,否则没必要大费周章才对。

江淮之笑笑:“殿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文瑶不敢苟同,直道:“好,我明日会去见她的。”

夜里,魏璟从御书房回来,文瑶前去侍药,将明日去宴会之事告知了他。

魏璟并没有说什么,只道:“明日本世子兴许顾不上你。”

文瑶明白他在担心会有像煜王那日的询问,怕她应付不了。

她坦言道:“民女只与周姑娘见面,并不会久留,殿下不用担心。”

魏璟瞧了她两眼,满不在乎道:“你自有能耐,本世子何故担心,自作多情。”

他也从未怀疑过她医术,清楚她有如此经验丰富的医治能力,想必这些年来医治过不少人。

而在她眼里,对谁都是一样的语气,何人受伤她都一样关切,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他缓缓闭眼,想起先前她在他面前乖巧讨好的模样,似是清醒过来,脸色缓缓黯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沉沉地问了一句:“从前也是这般侍奉人?”

“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给你涂药,先好好躺着。”

文瑶先回去了。

眼下这样的情况,她没办法不管,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人了。

第 80 章 080

陈管事处理了辰王妃的人,为避免屡教不改,将辰王妃院里的下人都罚俸一年。

那些为了讨好辰王妃的下人,眼下已经是个个哀求哭嚎,心里哪还有主子。

辰王妃自然是恼的,这王府上下一直是她在打理,魏璟便是要处理下人,也断没有越权责罚人的。

她来西院质问。魏璟倒不奇怪她这反应,直接将她抱起,选了个不方便逃跑的姿势,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按住她的腰,虎口捏住她的下巴:“那你说说看,这么尽心尽责想治好本世子是为了什么。”

魏璟的脸色陡然变了,沉沉盯着她,不想听她撒谎。

便是再难以启齿,此刻他都想要她说出来。殿内,温贵妃等了许久没见到人回来,便又吩咐人去外头看看。

她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旁边的高柔却忽然说:“娘娘不知,湖边上舒姑娘落了水,殿下已将她救上来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旁的事”

温贵妃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柔儿适才看见了,明明不及胸口的水,她却故意不肯上岸,见世子过去反而故意往深水沉去。”

高柔本是跟着魏璟的,不料看见周云月的丫鬟急忙跑到魏璟跟前,随后又随着见到文瑶落水的一幕。

温贵妃问:“那你可看见她为何落水?”文瑶这回倒没直言说不行,她想了想问道:“那殿下会帮周侧妃吗?”

外间的人忽地笑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起了身,走前两步抬手拨开帘帐,那高大的身影便迈入了里间。

文瑶看着他堂而皇之进她的房,又一点点朝自己走近,她往后退了两步,逼到梳妆台边上了,急道:“这这是民女的房间,殿下不能如此闯入!”

魏璟停下。“那怎么见了婚书如此不高兴?”

文瑶眼睫颤了颤,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魏璟笑道:“起先你还劝本世子要顾着婚约,莫要与你走太近,如今瞧着,你那些话应当都是言不由心。”

文瑶将茶杯递到他面前,“殿下多虑了。”

这婚书,与她梦里所见一模一样,同样的纸质,写着她与魏璟的生辰八字。

她再次见到,心中不免烦躁。

甚至很想拿来撕了。

可是不能。江夫人生辰宴办得别具一格,又是赏池里的花灯,又是烟火,教众人看得惊艳痴迷。

待赏完烟火便入席了,魏璟似乎赏烟火开始就没看见他,江夫人甚至都没有安排他的席位。

文瑶倒觉得正常,他要是坐在席间,兴许都不敢有人说话了。

文瑶被江夫人安排在江淮之的旁边,觥筹交错间有不少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席座间不少人都在猜江夫人的用意。

徐氏与高柔自然也听见了,高柔神色紧张又是担忧。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走到哪儿,这个女人都要与她争抢。

徐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看向江淮之:“你现在该注意的人是谁?”

高柔闻言,定了定神,敛起视线。

文瑶根本没想往高柔的方向看,但她的目光一直朝自己这个方向,那目光里似又带着敌意,很难让人忽视。

文瑶懒得想,她移开视线,想着再坐一会儿,她便先离开。

身侧的江淮之见她从头到尾都不说话,知道她不适应,便道:“难为你了。”

文瑶:“还好。”

旁边侍女前来添酒,江淮之便将面前这杯酒先递给她:“这是前朝配方酿的果酒,清甜不烈口,多喝几杯也不会有醉意,你可以试一试。”

文瑶接过,饮了一口,果然是甜丝丝的。

江淮之见她喜欢,将一整壶都放到了她面前。

文瑶再将杯中酒饮尽时,再次看见了高柔那张瞪着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她,让她这般变脸,恨不得要撕了她的模样。

文瑶不躲不避,淡然与之对视。

只是没过一会儿,母女俩竟然都走了。

宴席向来是无聊的,除了身侧的江淮之,文瑶和谁都说不上话,她喝了两小杯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离了席位。

可没走两步,忽然感觉手心脚心开始发烫。

身后应酬回来的江淮之正好路过,见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回身看了她一眼:“可是酒太烈了?”

文瑶似也没察觉哪不对劲,回道:“如此清甜的酒,怎么会烈。许是方才人多,感觉有些闷,不妨碍,你快回去吧。”

江淮之颔首,但见她面颊都红了,还是道:“我去让人端些解酒的来。”

江府的庭园很是宽阔,那花池边上聚集了许多人,文瑶不愿走去池边上,便往长廊去吹风。

那廊下凉风习习,本该十分舒爽,可坐了一会儿愈发不对劲。

她一点都不觉得有凉意,反而额头在冒汗,浑身都燥热起来,甚至还有一种眩晕感。

她不是没喝过酒,能分辨出什么是醉酒的感觉。

可眼下完全不像。

她迟钝了片刻,脑子忽地闪过一个东西——助性之物会致使浑身燥热难耐。

文瑶有些着急,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脚步开始都软了。

江府设宴,她若如此状态去找江夫人,让人瞧见必然会令江夫人颜面扫地。

她想去找江淮之,可望了望,他竟也在人群之中,实在不便求救。

文瑶不再久留,顶着眩晕脑袋与不怎么利索的腿脚,往外走。

他头疾没好,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借口能提出。

魏璟将她不说话视作默认,却又不耐烦她如此态度,执意要问:“你不希望我娶她?”

殿内安静至极,连根银针掉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文瑶便是再假装,也听见了。

只是这样的话她该回吗?

文瑶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顺着他的话答了:“殿下对文姑娘情深至此,可那文姑娘病弱不堪,恐怕不能与殿下长久。若将来有什么……殿下陷进去,难以恢复。”

魏璟看着她,眸底情绪不明。

她垂下眼睫,温声劝道:“情爱之事向来伤神,不利于恢复病情,殿下不如放弃罢?”

魏璟平静地听完他这一番发酸的劝说,却又似发自内心的心意剖白,淡笑不言。

果然是吃味了。

她当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两人无声对视很久。

高柔摇头:“如此平地还能落水,兴许是故意的吧。”

温贵妃不接话,只道:“人无事就好。”

说完,周云月与文瑶进了殿,嬷嬷将适才情况都附耳告知了温贵妃,她听完吓了一跳。

再看面前两人时,当即要吩咐太医前来。

周云月先道:“让娘娘担忧了,并无大碍,不必请太医了。”

今日是温贵妃的生辰宴,若将此事闹开,有些不吉利。

温贵妃也不强求,只是见周云月也并非柔弱女子,适才那样的惊吓,竟没有影响她丝毫,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赞许。

又看向文瑶:“今日倒是多亏了你,若有觉得哪里不适,本宫派人送你回去。”

殿内还坐着几位夫人小姐,就连高柔也在。温贵妃唤两人前来问话,却一句不提发生了何事,文瑶也不多提,只道:“回娘娘,已经没事了。”

说着章王也进了殿,朝温贵妃行了礼,也不多话,直接带着周云月出去了。

因她险些遇害,有些恼她不顾自己要去救人:“你简直胡闹!本王为了你将所有小妾都赶出了王府,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女人!”

周云月面色清冷冷的,“若王爷担心孩子,大可放心。”

“本世子想听听你那些哄骗之言的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魏璟看都没看她:“昨日的话没听清楚?”

辰王妃讶然,昨日那贱蹄子的话当真是他转达的?

她已然歇了要来质问的念头,莫名紧张起来,“你这话是何意?”

魏璟并不答话,只道:“本世子确实没空处理你,但高家,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