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瑶却不理:“颍州灾情严重,朝堂所拨下的赈灾银款不足,殿下又该如何处理?倘若是处理不好,圣上是不是会怪罪殿下?”
“殿下从行宫直接走了,圣上那又该怎么交代呢?”
这么一连串问出来,文瑶才发现魏璟还有一堆处理不完的麻烦事。
文瑶蔫了蔫:“殿下还是不要理我为好。”
她这么说完,马车也重重颠簸了一下,晕晃着便撞到了魏璟的怀里。
“你这话说得当真薄情。”
他握紧文瑶的手,目光黏连在她的脸上,眼底满是失望:“你便这般讨厌孤?”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文瑶一阵恍惚,心也跟着揪起来。
她垂眸,手指一点点蜷起,最终却又松了:“魏璟,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再抬眼时,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也问道:“那你会讨厌我吗?”
默然片刻。
面前的人没有作答。
文瑶轻轻笑了一下,本已经抽出来的手,忽又被重力扯了回去。
再反应过来时,唇齿相贴,将她说的话一一堵了回去。
这调理少说要一两年,她如何能留下这么久?
她当时为了留下,情急才答应会帮他救想救之人,没想过事情会变得如此棘手。
加之近来因为知道魏璟执意成婚,步步紧逼,她很是焦心,感觉无能为力。
她甚至在考虑,是不是现在就该离开了。
文瑶默然片刻,忽然试探道:“那殿下能提前答应我的请求吗?”
魏璟:“可以说来看看。”
“不是现在,待殿下头疾大好的时候罢。”
总是要他头疾好了再提。
魏璟也不强求,嘱咐外面的玉白回王府。
可这马车并非他寻常出府的马车,不过是一辆普通窄小的马车,对魏璟来说,实在过于拥挤。
他没必要与自己挤在一处的。
但文瑶并不多言,双手垂放腿上,向后靠坐了些,以便腾出更多的空间。
魏璟垂下视线,顺着转移到她的手腕上,袖口延伸出来一道口子,颜色深暗,瞧来不浅。
他问了一句:“哪来的伤?”瑞王妃本是不想文瑶将魏柯带去崔府的,但见魏柯愿意喝药吃东西便也同意了。
到了崔家已经是傍晚了,崔夫人见了文瑶,得知是魏柯来见自己儿子,又是抹眼泪哭了好一阵,才将人带去见崔三郎。
去后院的回廊下种满了茉莉花,一直延申到崔三郎的院子里,四处清芬极是好闻。
可一迈入房间便只能闻见浓郁的药味,崔三郎躺在塌上,望着窗外的夕阳,眼神迷离空洞。他不能走路,那日的殴打教他下半截身子终身不能再起,亦是终日咳嗽不止。
魏柯进去的时候,见下人捂着带血的巾帕出来,她晃了晃神,终是迈着脚步一点点走向他。
“外面的茉莉花很好呢!”
少女的声音清灵娇脆,还带着笑意,崔三郎以为是幻觉,迟迟没有回头。
直到魏柯走到面前,凶了他一句:“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笨啊!”
那如燃尽的死灰一般的脸,终于有了点人气,看了好久,确定人还在,他才喃喃开口:“你来了我以为你不肯来。”
魏柯答得很快:“我出去玩了,出了躺远门,刚回来的。”
崔三郎终于笑了,声音如从一般温润:“那就好。”
见她总是带着帷帽,他想伸手去摸摸她是不是真实的,可他还未碰到面前的人,她惊慌不已,下意识就往后退。
崔三郎见她如此反应,心也一沉。太子去了固州,朝中注定会不安宁。
昨日宫宴之后固州便加急送来了消息,说是固州灾情都安抚好了,宣帝正高兴,又听见来报,太子带着人去锦阳。
当初宣帝的意思是让太子前去固州安抚灾民,另派了兵部一武将前去锦阳。如今太子不听圣旨敢冒然前去,不仅失了身为储君的稳妥,还有忤逆旨意的意思。
宣帝道他太过急功近利,当即恼了,立刻下旨命太子速速回来。
旁边大臣也趁机阴阳道:“前朝余孽杀掠抢夺激起民愤,实该绞杀干净!太子一心为民,有此心也是正常。只是太子殿下素来稳重,怎么会突然这般冲动了?臣以为,定是听信了谗言。”
此话虽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太子前去固州就是魏璟出的主意。
常理来说,让堂堂太子前去赈灾安抚百姓实在没有必要,又不是没有其他皇子。可魏璟偏偏要让太子前去,不是摆明了不想让其他皇子立功,威胁自己么?
众人跟着附和,一言一语,说得宣帝也陷入了沉思。
三皇子见差不多了,又上前道:“父皇,谢荣之死实在蹊跷。儿臣觉得能进入北玄司,并且还能指使李副使的人,手中的权力可想而知。”
关于谢荣的死,宣帝让魏璟无需再查。毕竟他是太子的人,细究下去对太子极为不利。
可如今又翻起来说也不是要对付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人,魏璟。
很多事情经不起人说,纵然宣帝贵为天子,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最清楚不过,但仍然不妨碍他起疑心。
三皇子见宣帝这般反应,又添了一把火:“北玄司戒备森严,除了魏璟默许,何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进得去?”
谢荣当初的供词并未呈上御前,而是被杀的当晚就不见了。如此来看,魏璟帮助太子杀了谢荣的嫌疑最大。
第二日一早,宣帝让人把魏璟带回来问话,将拿些弹劾他的折子都让他一一看了。
问他:“此事你要作何解释?”
魏璟不紧不慢,躬身道:“臣有罪,任凭圣上责罚。”
谢荣被杀确实是魏璟掌管不严,若追责他自然也要担罪名的。太子去固州,虽然是宣帝执意要问,但若太子出来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遂他此刻不作辩解,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
宣帝对魏璟与旁的大臣皇子都不同,他本该是极为信任魏璟的,否则也不会把北玄司都指挥使一职给他担任。
可信任魏璟,他也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他的旨意,脱离他的掌控。
宣帝将折子合上,笑道:“都是一些凭空之言,朕自然不信。”
“不过朕听闻你如今日日夜宿在北玄司不回府,可有此事?”
魏璟道是。
“那你倒比朕还忙。往后无需天天来与朕回禀,朕也忙着,早些怀上子嗣,叫朕也高兴高兴。”
看着是关心,可魏璟明白,宣帝实际意思是希望他别管太多。
怕吓着她,当即收回了手。将人放在床上之后,魏璟便也熄了灯,睡在了外殿的软塌上。
他静思着今夜之事,一时没能睡着。
太子去锦阳抓捕前朝余孽失了手,被埋伏了几次后不慎被刺中了腹部,如今正在赶往回京的路上。因为不敢轻易走露消息,故而宣帝尚未知情。
但这都是次要的,太子必定是无虞,只是文瑶的三叔下落不明。因为在太子第二次遭刺杀围困时,他为了救太子以身犯险进了前朝余孽窝点,旁边的人来不及营救,只能暂时撤退。
百余人的窝点,他带这区区五人的兵马,必然凶多吉少。
魏璟这边在想着生还的可能性,突然听见殿门被打开的声音,他立时起身将身上衣袍往地上一扔,便躲到了幕帘后面。
那俏身进来的宫女走近看了一眼软榻,见没人,又见两人散落在地的一番,又俏身出去了。
魏璟想起了刚才文瑶说的话,眉间一皱,随即唤来了东福,将人都给处理了。
今日是行宫的最后一晚,待回了王府便也不必如此折腾。
他回身躺下,闭上眼刚睡了一会儿,忽地又听见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他眸色森然,神情警惕,却不料怀里突然拱来了个软软的东西
魏柯顿了顿,又走近了他,握起他的手,“你别被我吓到,因为现在一点儿也不好看了。”
崔三郎轻轻安慰她:“小郡主怎么会不好看。”
他抬着手一点点去拨开帽帘,那张脸除了瘦了好些,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的。
只是和她轻快的语气不符的是,这张脸早在进门前就已经哭花了。
他抬指去抚她的眼泪:“答应给你种的茉莉花,你可看见了?”
“嗯,我很喜欢。”
文瑶不自然地将手挪至身侧,“调药时不慎划伤的。”
魏璟的药物她只是给方子,不用她经手,但今日给江淮之调药膏时,不慎被些利器划伤了,出门又急,便没来得及处理伤口。
适才在殿内被魏璟突然一抓,渗出了血,衣袖都蹭变了色。
她也担心在太子面前衣着见血不净失了礼,故而一直掩着,眼下魏璟突然来问,以为是要来问罪的。
有些心虚讨饶:“民女不是故意的。”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甘青色衣裙,依旧无妆无饰,可那张脸瞧来仍是媚丽,轻声求饶的害怕神色,也不像是装的。魏璟一言未发,只将她手抬来端详。
文瑶想抽回手来,魏璟却不肯松手,她抬眸看着他,轻唤:“殿下”
“不知是本世子满足不了你,还是你生了要讨好别人的心思。”魏璟将她袖口翻起来,完整露出伤口时,微微皱起了眉,“为了弄些药膏,如此费心思。”
文瑶要送药给江淮之,陈管事自然不可能瞒着魏璟,告知玉白请示过才能代之送到江府去的。
所以听见她说调药,魏璟便知是为了此事。
她送东西给江淮之,确实是想从他那儿知道云月姐姐的消息,也算是讨好,文瑶不否认。
但见他不高兴,她还是哄道:“江大人是殿下的人,民女是代殿下关心他。”
魏璟也不拆穿她如此明显的假话,只是冷笑着问:“你总不会是看上了他,将来要本世子帮你做媒?”
文瑶忙道:“民女不是这样的要求。”
“不是,也没有可能。”
料她不会有这样的胆子,魏璟弯腰从脚下暗格里取来一块白净的布和伤药,将她手腕托在掌心,朝她伤口处倒了些伤药。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文瑶一时愣住。
魏璟这样的人,不对旁人亮出刀子就已经算他温和了,竟然肯帮她处理伤口。
文瑶抬眸,并没有觉得他这张脸此刻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和往常一样,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帮她上药。
她并没有抽回手,纤细指尖慢慢蜷起。
文瑶突然想到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传他和下人在一起的流言,也不在意有人说他不娶妻反倒要先纳妾之言。
如此,他岂会因为担心婚事不成,而烦躁到睡不着?
文瑶问他道:“殿下近来因何事伤神?”
手上的白布在她腕上缠绕了两圈,魏璟放下手,抬眸看她,不答。
文瑶说:“陈管事说殿下是因为江陵文姑娘的事 ,故而夜里忧心不眠。”
魏璟惜字如金:“怎么?”
她继续问:“殿下当真喜欢文家姑娘吗?”
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病弱到连门都出的人,他夺人婚约,心计利用,良心当真不会痛吗?
文瑶望着他的双眸,希望能从他眼里看到点愧疚之色,然而那墨黑的瞳仁里,冰冷无温。
他见她问得如此直白,轻笑:“本世子的未婚妻,与你何干?”
文瑶转头,脸色有些不好。
她问时能波澜不惊,可见他如此无情的态度,心中又觉得可怕。
只是她这样的神态,似从吃味到难过。魏璟观她如此反应,亦沉脸不言。
魏璟没有耐性,只依着本能,将人攫住吻,急躁又凶狠。
尽管怀中人在地发抖,他也毫不疼惜。
他环着文瑶腰的手臂越收越紧,胳膊上有伤在疼也全然不顾,眼里簇着欲望的火焰,失控地去撕咬,陷入无法自拔的疯狂——
“孤不会死在他们的手里,却会死在你的手里。”
第 67 章 067
这山洞里能躲风却也很湿冷,两人衣服都湿在了一块,文瑶冷得发抖,也疼得发抖。
魏璟像是疯了,放肆地吻她的唇和颈,咬她的肩,越躲避越凶。内心深处的恐惧使得脑子里的念头逐渐扭曲。
“或许是要孤死了,你才能想起来孤。”
隔着衣服,狠狠在她的肩上咬了一口,逼问道,“是与不是?”
文瑶哪里经受得住他如此发泄,可又挣扎不开,只能忍着疼道:“殿下要我如何?”
那样危急情况下,她也没得选,便是回了头不也耽误时间吗?何况她也没有停歇,骑马找了回来,他何至于气成这样。
文瑶望着他漆黑的双眼,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想如何。
魏璟却不答,捏紧下颌又咬住她的唇,破开唇齿,汲取她檀口的一切。
文瑶被迫受着他近乎要命的亲吻,开始腿软发晕,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却不慎摸到了伤口大片渗出来的血,温热濡湿地糊在她的手上,不觉又勾起她的愧疚。
到底是天潢贵胄,天子血脉,今日沦落至此,并不是他注定承受的,而是为了救她与哥哥。她清楚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与他争执的。
文瑶没有再躲,手指从她的手臂滑至后颈环住,仰头贴近,回应了他的蛮横。
不同于他的凶狠,也没有明烈的侵略性,她只是在他想要吞吮时轻轻含了回去,温柔又小心。
端午宫宴本是寻常的家宴,只因太子病愈能出席宴会,老皇帝龙颜大悦,特地宴请大臣们参宴贺喜。
此刻的昭华殿,人人举杯庆贺,热闹异常。高淮一死,文家便也恢复了清白,太子中毒一事也公之于众,以周檀为首的一众臣子谏言要老皇帝彻查大火一事,势必要查出纵火谋反之人。
而这矛头明晃晃地对准了煜王,两方势力明争暗斗,各种撕扯。
煜王虽能沉得住气,其身边的人却并不好过,每日战战兢兢,生怕魏璟又突然抓住了他们什么把柄,将他们砍了头。
实则近日都是太子在处理那些事,魏璟反倒得了闲,早早便能回王府。
他唤来江淮之问鹤老的事,从得知到现在也有十日的时间了,竟然一无所获。
江淮之回道:“赵愈提供的线索,我都已经找过了,并没有鹤老的踪迹。”
煜王行事向来谨慎,加上他对赵愈一早有了提防,故而提供的线索,有些广泛,查起来有些耗费时间。
但能确定的一件事是,煜王当真见过了鹤老。
江淮之拿出赵愈给的药瓶:“此药丸是鹤老所制,舒姑娘已经确认过了。舒姑娘还说,这与当初高姑娘给殿下的是一样的。”
魏璟想起当初高柔确实给过一瓶,还说是高震去泽州寻的。
他皱眉道:“莫不是真在五皇叔手里。”
江淮之也有此担忧,但还是尽量往好的地方想:“赵愈给的线索是煜王在泽州便找到了人,可鹤老去岁中秋之后还去了江陵,时间想错,兴许未被煜王的人找到。极有可能如同殿下一样,只是私底下派人送过药。”
“既然送过药,五皇叔岂会轻易放过?”
必然早已派了不少人去抓,甚至有可能已经得逞,以至于他让人找了几个月都没有一点消息。
魏璟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
江淮之理解文瑶的忧心,但魏璟这般情急的模样,他倒有些不理解了,“殿下如今身边有舒姑娘,寻鹤老一事不必太过着急了。”
着急?后院里,赵氏与两个弟弟正等着文瑶,见她来都高兴不已。
“姐姐在王府里可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里上下无不惦记你。王府可还适应?几月未见你好像清瘦了好些”
“世子日日公务缠身,想必对姐姐也冷落。我前些天在外头寻了一副‘秋山水榭图’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其点染手法灵动至极,颇有张瑶子一半之韵,姐姐随我来瞧瞧”
面前这两个弟弟,分别是二叔三叔所出,一个年龄十五,一个十六。三叔母也走得早,都是赵氏一手带大,遂三姐弟自小感情就好。
赵氏见两兄弟拉拉杂杂怎么都说不完问不完,也不让人喘口气,轻斥道:“你们哪有这么多话要问,都回去温习功课去,莫要皮了。”
等两人都走了,赵氏方才轻声问了句:“你老实跟叔母说,她们都待你如何?”
文瑶温声笑道:“自是好的,不然我今日也回不来的。”
虽说归宁那日只文瑶一人回来,赵氏替她委屈,但嫁出去的女儿万没有三天两头回娘家的,尤其是王府这种高门贵族。所以今日夫妻俩能同回文家,倒也让她安心不少。
赵氏又瞧了一眼她的肚子:“可有在调理身子?”
“瑞王妃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当是想叫你早些怀上子嗣的。可你自幼身子弱,万莫逞强,应当调养好了再说。”
文瑶点头应了是,把这话题岔开:“叔母可在国子监那边打点了?”
赵氏闻言,面上挂了一丝愁容。两兄弟原本开春就能入学国子监,可因为文昌平之事没能入选上。
怕文瑶担心,遂与她道:“无妨,叔母明日就去找找我娘家人,求也要给哥儿俩求进国子监。”
文瑶顿了神色,赶紧道:“叔母,此事我来想办法,你莫要去找赵家了。”
赵氏是庶出,在家中时几个兄长从来不待见她日日欺辱,后来嫁人也瞧不上文家。一家子没有考取过功名,只混迹官商之间趋炎附势,如何能帮上什么忙。
更何况,赵成海如今杀了朝廷命官,背上了大案。若文家再掺和进去,几个弟弟恐也要遭牵连,毁了前程。
文瑶记着魏璟的嘱咐不便多说,但又怕赵氏听不进劝,遂想了个法子:“我既然嫁进王府,依仗王府权势也会想办法替横哥儿俩筹谋,还请叔母放心。”
内堂外头,月季花也爬满了墙院,柔风簌簌吹过,幽芳娇媚。
魏璟自廊下走来,脚步轻缓无声,目光自那花从扫过,而后随声望向了屋内,眉梢尽是冷意。
魏璟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女人如此急不可耐。
江淮之有多日未出现,今日若非是魏璟找,兴许根本忙不开脚。
他从魏璟书房出来后,文瑶已经在等着他了。
“抱歉,近来家中有些事耽搁了,未曾及时告诉舒姑娘。不过你说的那些地方,这几日我也都让人去看过了,暂时没有发现。”
文瑶早预料到会如此,倒不气馁,“无妨,可再等等。”
她见江淮之面色不同以往,不由得问:“江大人近日似乎很疲累,可要紧?”
总不能是自己嘱咐的那些事,把人累到了。
江淮之道:“不妨事,只是家母病了,这些时日侍奉在侧。”
“江夫人病得严重吗?”
“是些旧疾,时下正逢发作。”
文瑶想着江淮之帮了自己不少,便主动询问道:“虽然我的医术不算厉害,但若江大人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江夫人瞧瞧。”
江淮之原就有此想法,但逢魏璟受伤便不曾开口,如今见她主动提出来,没有推辞,连忙扶手道:“那便有劳舒姑娘了。”
文瑶少见他有紧张的时候,也不敢耽误,当即便要和江淮之离开。
但今日魏璟就在书房,想了想,还是去说了一声。
他正忙着江淮之送来的折子,听见她说要去给江夫人看看旧疾,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酉时回来。”
文瑶疑惑:“殿下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他如今都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伤口涂药的事,没有非要她不可,为何就要酉时回来?
魏璟并不答她,只道:“眼下正午刚过,三个时辰足够你来回。”
文瑶微微皱眉,有必要连时间都控制吗?她没往这方面想,魏璟倒是记得一清二楚,算得明明白白。
而且他说这话时看向自己的目光灼灼,仿佛就要看穿她当初就是信口胡诌诓骗他的。
文瑶挪开脸,端起茶抿了一口,说得有些心虚:“大义当前,儿女私情还是要先搁置一旁的,民女绝对不会责怪殿下的。”
魏璟手指敲打着桌子,半晌,语气不明:“文瑶,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文瑶蓦地抬头,她好像也没有说错什么话啊?
只以为魏璟是不信她,遂表了一记决心:“民女知道的,一开始就说好了我给殿下提供帮助,民女不怕,也不会后悔。”
魏璟看她一眼,淡淡:“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文瑶感觉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待她细想,魏璟看着她的腿,想起刚才骑马时便动来动去,皱眉问道:“腿受伤了?”
文瑶低头:“没有什么大碍。”
魏璟知道她现在惯会撒谎,直接走上前坐到她的身边,抬起腿搁在自己的腿上,撸起裤脚,直至膝盖上方。
上回被罚跪导致的伤口还能一道浅浅的疤痕,而小腿至大腿侧则是被荆棘抽得一条条红痕,深浅不一,看着也着实惨。
而纤细白皙的大腿就这么光秃秃地露了出来,文瑶惊到语无伦次:“这……这不合规矩殿下!”
魏璟却从桌上的木盒里拿出药膏:“这药膏放在这,倒成了你的专属。”
文瑶红着脸,欲要抢过药膏:“还是我自己来吧。”
身前的人手长,稍稍一躲,文瑶便没了法子,听他道:“文姑娘方才不还说不会后悔,也不在乎名声么?”
魏璟原本是应了文瑶,申时到青云楼的,但近几日他开始处理朝堂上的政事,便也忙了起来,临走时又被绊住了脚,晚了近一个时辰。
来到青云楼时,人早已不在,只看见了桌上留着的信笺,以及一些账簿。
一想到文瑶为了不想见自己,魏璟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他将账本收齐,转身往外走。
掌柜突然支支吾吾回禀道:“文姑娘一个时辰前走了,因那三夫人又在前堂闹着,文姑娘无奈之下才去见了她,两人没说几句话便走了……”
魏璟蹙眉:“她又回文家了?”
前脚赵六郎才告诉他,文家为了嫁女,不惜让文瑶陪去魏家做侍妾,眼下她竟然大着胆子回了文家。
掌柜解释道:“属下听着好像是说要将文姑娘父母的灵位送回静慈庵……文姑娘才找属下借了马车,跟着回了府。”
魏璟面露不耐:“然后呢?”
掌柜回:“马车刚刚赶回了后院,车夫说三夫人并没有随行,走到半路时还看见了魏家的马车,原本是要等文姑娘的,却被魏家的人赶了回来。”
魏璟目色陡然阴暗起来,将手里的账簿丢给了掌柜:“去拿给赵六郎,他知道怎么做!”
然后快步出了后院,驰马而去。“……”她也不是这意思啊。
又道:“你这胳膊腿的孤从前也没少见,怎么还能害羞?”
“……”说的大约是从前上巳节与他去白马寺边的小河踩汜水,没站稳不小心摔跤,两条腿都磕破,也是魏璟一点点给她抹的药。
文瑶不明白魏璟这会儿说话,突然这么露骨且暧昧的……她一时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随便就回了一句:“可那是给夫君才看的!”
她那时与他定了婚,与现在怎么都是不一样的!
魏璟顿下手中动作,突然凑近她:“孤可不只看过你的腿,文姑娘发热那晚,你对着孤喋喋不休……”
“……”对于他的画风突变,文瑶一时被激上头,也不否认那晚的事,大方道,“没事,民女日后找了夫君,自然就会忘记了这些事。”
面前的人忽然一噎,不再接话,还是将药膏递给了她,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又将新的衣裙送来:“换上吧。”
“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孤亲自送你回去。”
她也不应下,回道:“若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刚转过身,便听得魏璟幽冷一句:“晚了便该罚。”
原本以为活不长久的太子,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除了部分真心为之高兴的,余下皆是惊惶交加的。
魏璟坐在席间,将众人的反应表情都收入眼底,辨出虚假,随即冷笑视之。
太子就在他的上座,回头看了他身旁一眼,问了句:“怎么今日没将人带来?”
说的自然是文瑶。
太子知道他对文瑶与对旁的女子态度不同,也知道两人在行宫的传言,便以为他今日会将人带进宫,趁着立了功,或许可以请圣上做主,先收作侧妃。
魏璟淡淡:“今日这场合不适合她。”
他没有打算将人如此高调公之于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太子笑笑不言。
远处,有宫女走上前给章王倒酒,因不慎碰倒了杯子,正惶恐地跪地求饶。
魏璟抬眸望去,一身素色衣裙的宫女跪伏在地,因不知道面前的主子会对自己如何惩处,只能不停地磕头。
章王的表情明显是怒的,奈何隐忍了下来,“滚下去!”
本是极为平常的事,却因那相似的身形以及胆小求饶的模样,引人视线,多看了两眼。
宫女磕头谢恩,被人带走,魏璟亦随之收回了视线。
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往外走。
今日这宫宴依旧乏味。
玉白备好了马车,知晓自家殿下如同往常一样要去找江淮之,提醒一句:“殿下可是要先去集园?”
“他今日不在府中?”
“适才暗卫来报,舒姑娘傍晚时去见了周云月,这会儿应该与江大人在集园看烟火。”
魏璟脸色已然黯下。
文瑶将木枝添了些,随后转回他身前,再次仔细地查看起来。
“殿下后背全是荆棘石子磨伤的,想必摔落时带你下护住了胸前,胸口倒没什么大事。”文瑶手摸在他的腰侧淤青地方,“这儿应该很疼吧。”
她前面从上面下来,看见了有好些石块横在路上,想来他撞击不轻才会走路疼痛。
文瑶去摸是否有骨折,俯身低头时,衣领处不可避免地露出一片雪白。
魏璟挪开眼,适才还不见她衣领松得如此下。
文瑶轻轻压着,再瞧着他的脸色,问:“殿下可是这儿最疼?”
“没有。”他回答得心不在焉。
“那头可有撞到疼痛?”
“嗯。”
文瑶担心的便是此:“我带的伤药不多,明日一早,我们就该先离开。”
第 68 章 068
文瑶手一抖,回头便看见魏璟正在穿衣服。
“”
她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慌乱道:“你怎么醒了?!”
他怎么就醒了!刚刚不是还睡得很沉吗?
魏璟:“孤很冷。”
衣服是尽数被脱下来架在上面的烘烤,自然冷极。
他适才也确实睡着了,但身上落下来衣服时便醒了,随后便看见她背着身开始脱衣服。
她原本还算谨慎,只是褪了外衣,可下一瞬她却毫无顾忌便将一双雪腿就这样露在外面。此地虽是悬崖但高度不算太过,大祁人也到底逃跑了些,万一追至此,看见这一幕该如何?
魏璟看着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扯过架上去没多久的湿衣服遮在身上,随后对他道:“殿下别看了”
“你身上孤哪一点没看过?”魏璟面色淡然,递过去自己的一件衣服,“把衣服放回去烘干了。”
文瑶很喜欢集园,果真与小时候见得一样。
楼下廊桥有许多人围看烟火,但因她实在没办法在湖边久留,只能远远地看着。
人群熙攘,近乎是挨挨挤挤,文瑶倒是无所谓,但江淮之似有些不适,他多次建议自己,进雅楼看比较方便。
文瑶终于看完烟火,转头看向身后人:“抱歉,让江大人受累陪着我了。”
江淮之道:“无妨,淮之只是担心舒姑娘。”
他身形高大,倒不怕被人撞到,倒是身边的人是不是被人推着走,他又不敢擅自把人牵住,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把人误解,文瑶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钱袋里还剩了些,便建议道:“我请江大人喝酒可好?”
江淮之实在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请自己喝酒,虽觉得有些不妥,但拒绝的话又一时说不出口,怕她以为自己嫌弃。
他问道:“舒姑娘能喝酒吗?”宣帝召魏璟进宫,是因文家如今牵涉贪污案,便想问他是否要取消婚约。毕竟还有半个月才到婚期,若是不愿还来得及。
魏璟从内侍口中得知是此事,没做他想,只道改日进宫告罪,便将人抱走了。
天色将晚,魏璟原本将人送回就走,哪知文府连个没有府医都没有,府中也只剩了女眷。
但这也难怪,文昌平进了大狱,文瑶的两个叔父一个在通州任职,一个卫尉寺当差,两人都忙不开,这府中上下自然没一个主事人。
魏璟听见仆从要去街上寻大夫,又瞧了眼躺在床上容色苍白的文瑶,到底遣了王府的医官前来瞧病。
医官匆匆赶来,一通诊断之后,回话道:“回世子,文姑娘淋雨入了寒,需要多修养几日。”
“嗯。”魏璟疏淡地应了一句。
旁边文瑶的叔母赵氏听见那医官唤他一句“世子”,面色变得煞白。
赵氏在府中极少出门,并没有见过魏璟样貌,但却听说他手上沾染了不少官员的鲜血,是个无情冷血之人。加上近来谣言四起,说瑞王府想悔婚,是以从他进府,赵氏就没什么好脸色。
但该有的礼数总不能丢,她上前行礼谢恩,然后问道:“不知世子可知瑶儿为何淋了雨?”
文瑶母亲走得早,赵氏把她当自己女儿疼,自然也十分清楚文瑶的性子不会是鲁莽之人,定是发生了什么。
魏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起文瑶来北玄司时身边一个仆人都未带,便知她瞒下了送供词一事。而这供词如今在他的手里,适才他也在马车里大致扫了一眼,确实是江州贪污案的供词。
但这份供词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威胁。
将茶盏轻搁在一旁,并未提起:“本官碰巧遇见罢了。”
赵氏心中生疑,却也没敢问,又行礼谢过,然后拘谨地站在一旁。
静默了一会儿,魏璟忽然问:“为何府中如此冷清?”
他方才把人抱去内院,出来正厅时大致将府上打量了一遍,没几个下人,冷冷清清的。
赵氏不知他是何意,见他一身墨色官服面色冷地出奇,自觉他问得不像是什么好话,遂道:“我们文家男子各个清白,家底自然也就清白,世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寻常五品官员家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家仆,可文府上下不仅府医没有,就连仆人也少得可怜。但这也皆因文家世代都是正直廉洁之辈,即使入朝为官也不追名逐利,两袖清风是实打实的良臣。
眼下魏璟抓了她们文家的人,又这般问话,赵氏心里自然不好受。
魏璟听懂了赵氏的暗讽,却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嘱咐了随医官二来的王府管家:“去拨些人过来,缺什么东西都填补上。”
管家应是,魏璟便起身离开。
赵氏觉得莫名,正想要拒绝,何管家道:“夫人,成婚大事可不敢马虎啊。”
赵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从赐婚以来,瑞王府连一个声响都没有,也就觉得这是瑞王府瞧不起她们文家故意如此。加上如今文家又出了事,她们也就只等着宫里下旨取消婚约,哪还想过这婚能成。
可眼下这话的意思是婚期照旧?
第二日瑞王府便派了二十几个仆人,将文府上下重新修葺涂了红漆,接着过文定大礼,准备半月后的大婚事宜。
瑞王妃昨日才进宫见了太后,今日又听见魏璟辞了宣帝召见,实在不知他是怎么打算的。借着晚膳之由,将他从北玄司唤回来问话:“你若不愿意娶,去与圣上说一句便是,母妃自也会替你去文家告罪,何苦折腾这一番。”
既是宣帝也有意取消这婚约,便也算不得是抗旨。
而且赐婚半年了,临到成婚了才开始着急准备这些,瑞怎么瞧都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魏璟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母妃不必担心,儿子自会准备妥当。”
匆匆用过晚膳,魏璟又赶回了北玄司。
瑞王妃瞧他这模样,心疼的同时不免又多了几分担忧。作为母亲她自然是希望他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可自己儿子偏偏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宣帝赐婚固然是好,可将来若是夫妻不合,难免有闲话传到御前。
而且她近来也听了不少关于文瑶的传言,说那日宫宴她是瞧着自家儿子在旁边才落的水,此心计之深,日后怕是难以相处。假若是性子烈的,闹开了,也必得闹到宫里去,到时候便是抗旨不遵之罪了。
这般想着,瑞王妃觉得又有些头疼了。
旁边的嬷嬷赶忙安慰道:“王妃您不必太过担心,任她是何种性子,既是嫁到王府,咱们好好调教便是了,王府的规矩该守得她也得守着。”
文瑶如实道:“与师父在一起时,会喝一些。”
于是两人进了集园外边的酒肆,因为都在湖边看烟火,来喝酒的人较少。
酒肆老伯提来一壶烈酒,又给人拿了两个拳头大碗。
江淮之见状,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询问店家,有没有慢慢品酌的小酒杯。
店家笑道:“那样雅致的酒杯小老儿这没有,您二位不如去前面集园里头的雅园?”
江淮之看向文瑶:“可要移步?”
文瑶脸红道:“江大人我只剩了一点点银子,不如我下次再请你去?”
这下江淮之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端起酒碗,默默饮了一口,“那就在这儿吧。”
文瑶也端着抿了一口,酒烈辣喉,呛得她咳嗽起来。这不可能。
文瑶直觉是自己烧糊涂了,生了幻听。书房内,文瑶将手中的书画放在了案桌上:“张瑶子的画作万般难求,世子不该辜负了丁姑娘的好意。”
魏璟睨了她一眼,不知何意地冷哼了一句:“你倒是好意。”
言毕,拿着一张画像递了过去:“这上面的人你可见过?”
谢荣死之前承认了杀害江州知县是自己指使人干得,但供词被李副使烧毁,算是死无对证,文昌平也就不能洗脱杀害江州知县的嫌疑。
好在前几日玄卫在通州寻到了与谢荣一起的从犯,可细查之下发现那从犯竟然与文家也脱不了干系。
“见过几次,他是我叔母的兄长。”文瑶没有想到魏璟会突然来问她,心下突然紧张起来,“世子这是何意?”
比起寻常时候,魏璟此时更为严肃:“此人是谢荣的人,亦是杀害江州知县的人。”
能如此肯定,想必是查到了证据。
文瑶心沉了一下。她爹进诏狱是被谢荣诬陷的,可如今真正杀害江州知县的人竟然当真与她文家有关。
“此人虽是我叔母的兄长,可我叔母早已与他们断绝了关系。”文瑶怎么都不信赵氏会害她父亲,急着替她与赵家撇清关系。
魏璟将那画收起 :“最好是无关,否则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他大可以直接将有关等人一并抓来盘问,但一想到面前的人恐又会似那日一样来北玄司求他,便也发了善心提前先来问她一问。
文瑶怔在那,随即道:“世子若需要帮忙,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
她知道魏璟此人向来无情面可讲,但为了她爹,至少此时她该替她文家摆正态度。
魏璟亦没有急着答她,稍作思虑,问道:“你明日可有空?”
文瑶以为是要她回家打探消息,遂点了头。
“明日随你回一趟文家。”
魏璟为了这婚事大费周章,且他自己都亲口承认过,是看中褚家的利益以及要拉拢臣心,怎么会如此轻易放弃。
屋内的灯火昏黄,却将魏璟的那张脸照得清晰,那向来冷峻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他笑了一声,“高兴傻了?”
“”见她一脸意外,又有些不太情愿的表情,魏璟眉色也凝了一瞬,却也并未再言,掀开厢帘先进了马车。
文瑶知道魏璟并非是真的要与她一同回去,而是不高兴她来送食点。
本以为他又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可自上马车后,魏璟并未提及此事,反而气定神闲地闭上了眼,一路都无言。
临到下马车了,才听见他道:“送食点一事自有下人做,你别费心思在这上面了。”在他的眼里,文瑶此番是故意讨好。
文瑶也没什么要解释的念头,默然跟在后面回到西院,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到第二日一早要去给瑞王妃请安,两人又在院子里撞见。
魏璟身着墨色官服,五官分明,那双眸子如静水深谭,始终冷清清的,淡淡而视。
两人各自站在拱门处,隔着一墙的海棠花,文瑶站在花下,粉色的交襟襦衣杏色的百迭裙,身姿婉约,容颜清丽不比那海棠花逊色半分。
她远远的朝他福了身然后绕开,哪知魏璟迈步跟了上来。知他也是去向瑞王妃请安,又想起昨日送食点被误会的话,文瑶不愿讨了没趣,故意慢上步子与他错开。
瑞王妃见魏璟难得早上也来与她请安自是高兴,可见只是他一人来,便朝门外望了好一会儿,问道:“世子妃今日怎么没来?”
往日这个时辰文瑶都已经请安完了,今日竟迟了好些时间。
许嬷嬷打圆道:“世子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瑞王妃应了声,知道昨日两人回来分了房睡,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些。她也没有说破,只道:“昨日是我让她去给你送食点的。”
魏璟“嗯”了一声,僵硬的似一坨冰:“府中有下人,母妃就无需劳心了。”
“你这话说的,我竟不知下人送会比自个媳妇还好。”瑞王妃见他这态度,便知昨日文瑶想必也没受好脸,堵了他一句:“我现在教管儿媳也用不着你劳心。”
瑞王妃其实不愿管这些,便是魏璟一直不肯娶妻这件事上,她也从不多言,只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但眼下与文瑶这个儿媳妇相处下来,发觉她也是个性子温温没脾气的人,压根不是外面那些人口中说的心计深手段多的。加上两人又是赐婚,总不能像陌生人一样过一辈子,到时候问罪下来,可了得。
魏璟也对自己母妃的反常行为感到诧异,但他向来不会去争执,没有反驳什么,起身一揖:“那就劳母妃费心了。”
反正就是怎么都不提文瑶。
瑞王妃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既然不喜欢人家又巴巴得办了这场婚礼,把人娶进门又冷落在一旁。
眼下说了这么半天,也压根儿没明白是要他收敛自己的意思,瑞王妃气得不轻。
这头前脚魏璟一走,文瑶后脚便进了东院。
瑞王妃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文瑶也并没有说魏璟误会她的事,问安完便离开了。
受了委屈都不吭声,瑞王妃都有些过意不去,越发觉得文瑶是个识大体又端重的性子。想了想,便示意许嬷嬷追出去。
“世子妃,王妃让您回去一趟。”
文瑶折身回去时,瑞王妃已经将王府的管家和一些嬷嬷主事都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宣道:“从今日起世子妃学习操持王府里的事务,你们尽心尽责帮着些。”
听见众人俯首应是,才又回身看向文瑶,嘱咐她:“这府里的事你迟早都要接手,不如就从今日开始,费些心学,不懂的也尽管来问我。”
面对瑞王妃这突如其来决定,文瑶愣了几息,随后拒绝:“母亲料理家务多年,儿媳愚笨怕是做不了这些,还望收回成命。”
她近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若再料理王府的家务,恐怕两头都顾不上。
可瑞王妃却不容她拒绝,当着众人的面将掌事玉牌给了她,又道了句乏了,便将众人都散了。
知晓瑞王妃要自家姑娘掌家,春杪喜不自胜,一路蹦跶着回了西院:“咱们二夫人说的可真准,王妃果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知晓姑娘是个聪明贤惠的,这便要教姑娘操持家务了。”
文瑶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喜,只道:“我与世子乃是圣上赐婚,倘若夫妻不和传到了圣上耳中,你觉得会如何?”
春杪霎时怔住,琢磨了一通,小声道:“那岂不是要打圣上的脸,是质疑圣上所以王妃眼下是担心世子太过冷落了姑娘,才想要以这事来堵住姑娘的口?”
这么一想,春杪忽然觉得她家姑娘好苦,自成婚到现在,别说洞房了,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遂又叹了一句:“奴婢怎么也想不明白,世子为何不喜欢姑娘”
文瑶神色淡淡:“无妨,现在这样也挺好。只要你管住你这张嘴,莫要给人留下了口舌惹来祸端就行了。”
春杪蔫了脸:“那宝斋姑娘日后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
宝斋是文瑶与闺中密友一起开的古玩铺,两人从前便一直想要一起去游历山川,所以开个铺子赚盘缠。
只是如今两人都嫁了人,又少见面,文瑶舍不得把它关了,所以想把铺子开起来。
文瑶失神片刻,慢慢爬下了床,连鞋都顾不得穿,跑去倒了一杯水,吞咽下去后,方才慢慢转了身。
“殿下适才说什么?”风雨欲来,文瑶也心神不宁了一整天。
魏家铺子一直没有官府的人来查账目,便也说明三司会审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想起今日赵六郎神色匆匆,似乎已经发生了一些意外。
她懒得猜测,将原先的账目又核对了一遍,见她一直忙着,许氏端来银耳莲子羹给她:“很晚了,文姑娘该早些歇息。”
文瑶应了一句,然后心不在焉地端起了银耳羹,拿起汤匙搅拌了一下,突然又放下,转头对许氏道:“你带着小明月与小瑶去赵妈家躲一躲,不要等天明了,现在就走。”
许氏闻言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你先去,别问了。”
原本今日审完就该立即下令封了魏家的铺子,但是没有,只能说明魏璟给绊住了,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将账目全都呈上去之后,且三司都审完了还一直拖着。
而唯一绊住魏璟的,无非就是嘉惠帝,可赵六郎又说,并未将账簿呈上御前,如此一来,便应该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明面上赵六郎将账簿一事都揽了过去,但她与吴仁清的关系随便一查便能知道,难保他们不会将此事怀疑到她的头上。若真是如此,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她。
文瑶让许妈去准备了马车,把许氏他们送走后,待天亮她立马就去青云楼躲着。
“你能如愿当世子妃。”
文瑶听见了,垂下眸,试着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地嘶了一声。
“本世子用得着骗你?”魏璟见她呆愣住,也不见半点高兴的表情,“怎么,你这是不乐意?”
她病未痊愈,光脚踩在地上不觉得不适,魏璟却先不满地皱眉:“晨时还在唤冷,如今便觉得无所顾忌了?”
文瑶挪了回去,望着他脑子转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魏璟不屑哄骗人,这些话他并非在开玩笑。
她问了一句:“殿下不怕被朝臣说吗?圣上和太子殿下又能同意吗?”
魏璟见她不是高兴,而是为自己操心起来,复又笑起来:“一个世子妃而已,何人敢说?”
文瑶垂下眼,想了想。论品行,魏璟在众人面前装得极好,且他在边关多年,深得群臣与百姓的拥戴,想来也不愁要拉拢臣心。
当然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太子病恢复了,魏璟便也不用肩负重担。
可他到底也是未来的储君,何至于说退婚就退婚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下没有适应过来。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 魏璟继续问道,“你还没告诉本世子你的名字,说来听听。”
文瑶不接话,乖乖伸手过去,软声道:“这只手还没抹药膏”
魏璟将她手捏在掌心,“你倒使唤得快。”
师父一向喝的是清酒,文瑶有些不习惯如此呛喉的烈酒,脸色呛得泛红。
反观江淮之,面不改色,他有些担忧问道:“可还好?”
“无妨”
请人喝酒,总不能喝两口就不喝了,文瑶佯装成没事人,淡定地陪着喝完了大半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集园从前。
“说来,我小时候也在这儿看过烟火,当时是和我爹一块来的,那时的烟火好像比今日的还要亮一些。可也就那么一次,后面再也没有来过不知不觉已经有好多年了,我都快要忘记了。”
江淮之听出她语气里的遗憾,问道:“为什么不来了呢?”
文瑶顿了一下,勉强笑说:“因为我爹后来不在了。”
江淮之没想到会如此,满脸歉意:“抱歉。”
烟火结束,酒肆里突然涌来许多人,江淮之见时辰也不早了,便提议道:“舒姑娘,今日不妨就到这,该回去了。”
文瑶点头,可是她起身时,已经有些踉跄。
因她身后有许多人,江淮之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上前把人扶住。
他凑近时,脸上明显有些担忧,似乎在后悔不该答应留下喝酒的事。
文瑶稳住身形,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在近距离看见江淮之这张脸时,先前那股熟悉感又莫名涌上心头。
不自觉就伸手向他的眉峰处,指尖微微触碰,“你这儿有道疤啊。”
两人对视,忽然有些尴尬。
文瑶忙收回手,“抱歉啊,江大人。”
她觉得自己十分窘迫,付完酒钱,快步朝外走。
江淮之还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等再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正嘱咐人去找,玉白突然出现了。
“江大人可先回去,殿下一会儿便会来府中。”
江淮之颔首,又张望了一会儿,折身回了马车。
文瑶面色羞红,恼着推开了他,也来不及披上外衣,直接钻进了被窝,被子卷了一半,侧过身再不想看他。
魏璟留着善后,把自己也收拾干净,和衣躺下,长臂伸到她身前,轻巧把人搂至怀里,盖上露在外面的肩膀。
“明日回泽州城。”
二王子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再继续留在此地,兴许还会有人惦记,又如同适才那样亲自上门。
魏璟把她转过来,脸朝向自己,又去亲她:“泽州的事结束,孤也要回京城。江陵太远了,你也该回京城了。”
文瑶闭着眼,已经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回他:“祖母不会同意你。”
祖母向来疼她,魏璟当初把自己打造成一副情深的模样请婚,后来又莫名其妙退婚令褚家颜面尽失。
而随着他身份暴露出来,自然也明白他当初请婚不过是为了利用,祖母对此耿耿于怀。
“孤会处理好。”
见他这么自信,文瑶随他去。
第 69 章 069
待怀里的人呼吸绵长,魏璟才起身朝外走。
影卫一直等着,只是见屋内还亮着烛火并不敢靠近,见魏璟出来,方才敢走上前。
“按照殿下的吩咐都处理好了。”
这两日影卫大祁二王子与会易容术的玉兰一并抓回了泽州大牢,至于余下那些大祁人无主可奉,便都尽数逃窜,试图混回商队逃出关外。
而因需要将宁国侯与大祁二王子勾结的罪证,便也没有下令严抓,只暗中派人跟着,待这些人混进商队连人带证据人一起抓获了。
影卫回禀完,又道:“陈世子也已经来了泽州,想求见殿下。”
江陵一出事,宁国侯很快知晓了,派着大儿子赶来泽州喊冤,还带了身边的副将来当替罪羊,先斩后奏当场将人砍杀了,再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在府衙跪了几日,要求见太子。
手段心机可谓果决狠辣。
文瑶适才一出来,玉白便让她上马车,她以为是出什么事要急着回王府,哪知魏璟就坐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像是头疾发作的模样,但她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魏璟不答,目光沉沉:“你倒厉害,转头就与人在此相会。”
“我今日确实约见了江大人。”文瑶不否认,可他冷讽的语气,让她终是忍不住问,“但见了就会如何吗?”
会如何吗?
不会如何,她便是起了心思,也不可能得逞。文瑶随江淮之来到了江府。
江家如今是太子的近臣,再追长远点,祖上还是前朝的世家大族,几百年的积蕴,整个江府由外到内皆华贵显赫。
及至江夫人院子里方才见花开繁茂,绿意盎然,不似适才经过那些院落奢华,多了几分雅致。
文瑶走到廊下,已然听见了里面有阵阵咳嗽声传来。
江淮之领着文瑶进了房。江夫人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一直在榻上倚着,整个人略有些憔悴。
嬷嬷在旁边侍药,却无论如何吞服不下,眼下已经换了第三碗药了
“母亲,这是舒姑娘,来给您诊脉。”入夜,魏璟还在东宫看折子,玉白来回禀道:“这两日舒姑娘可是累坏了。宫里教事嬷嬷极为严格,从卯时便让舒姑娘学宫规礼仪,端着姿势跪了好几日,今早连走路都不稳了,嬷嬷也仍旧让跪着。就连到了夜间也不让歇着。”
魏璟眸色一沉:“何人的命令?”
玉白道:“贵妃娘娘。”
不久就要成婚,便是世家女子也少不了要教些礼仪规矩。魏璟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如此折磨人。
他冷声:“让她们不必再去了,用不着。”
哪里来得这般老实,就这样受着。
玉白也觉得是,舒姑娘哪里是那样不知礼仪的人,在宫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半分错都没有犯过,压根用不着这么严苛。
一旁端上来的药还未喝,瞧着要凉了,玉白催道:“来时舒姑娘特地嘱咐属下,要提醒殿下要坚持服药。”
魏璟出门时她也这样与他说了一遍,如今再听倒也不嫌烦,端起了药。
玉白没走,见他把药喝完了,才奖励似的拿出一个香囊:“舒姑娘亲手绣制的。”
安眠的香药包已经早已让人带进了宫,如今特地再送一个,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魏璟伸手接过,捏在了手里。
“这两日别让人去扰她。”
别还没成婚,人就折腾伤了。
文瑶上前行礼。
江夫人是知晓面前人是谁的,当初在温贵妃生辰宴上匆匆看过一眼。
只是当初未曾细看,如今近瞧,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有劳舒姑娘了。”
文瑶把手搭在脉搏上,随后又仔细观察了江夫人的容色及咳嗽规律,再向近身伺候的嬷嬷问了药方以及病症的情况。
江夫人则一直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许久,有些恍然:“这姑娘瞧来有些眼熟。”
江淮之知道母亲的意思,解释道:“舒姑娘是鹤老的徒弟,自小在泽州长大,与母亲所想之人确有些相似。”
江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宫里,勤政殿内,宫人将殿内都掌了灯,一身暗红龙袍的嘉惠帝坐在御案前,眉目紧锁,翻阅着奏书。
对于至早朝散后就候在那的魏璟则一直视而不见。
今日晨起便有人便回禀,说太子近日拿了香典司一个小案子大做文章,先是扯上滥杀无辜让三司追查,如今竟然又说有人贪墨银两准备彻查香典司,惹得朝堂上下忧心忡忡。
嘉惠帝对魏璟这举动无疑是动怒的,他以为当初只是随口一提的香典司,如今却突然发展到三司会审还牵连甚广,不禁就让他想起四年前他因为新政一案,血洗朝堂,丝毫不把他这个君王放在眼里的场景。
不可否认他这个儿子确实有几分能耐,但对于一出生就被预示为阻碍君父十十分不详的存在来说,他心底里是极其厌恶的。若不是因为他娘舅家还握着兵权,恐怕他当初早就将他溺死在襁褓。
而如今,每每看到魏璟,他便会想起那应验了的预言,以及死去的太子。
宫人提醒了嘉惠帝该就寝,他在挪动了身子,看了一眼还跪在那的魏璟,冷冷问了一句:“香典司一案,你打算如何处理?”
魏璟低眉:“秉公处置。”
“混账!你到底想干什么!?”
嘉惠帝握紧了拳头,他以为跪了一天,他该想明白了,没曾想还是如此硬气不知悔改。
“你以为还是当初吗?你若敢把朝堂上搅得乌烟瘴气不安宁,朕不会再容忍你!”
魏璟抬眼,不惧丝毫:“即便臣不作为,香典司也迟早会毙于其中,待天下百姓来问责时,那数百万的民脂民膏,陛下如何交代?”
香典司所有的税目都有问题,不排除嘉惠帝从中默许,所以这几个月东宫以查香典司的名目,几乎走遍了地方,朝堂根本不可能压得住此案。
“逆子!”嘉惠帝脑袋气得呼吸不匀,心病也犯了,指着魏璟道,“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魏璟起身,作揖:“臣会好好活着。”
应该不可能,那丫头人在江陵,不会自小在泽州,更不会出现在京城。
文瑶问完,又陪着江夫人说好些话,才了解完情况。
又恰好她在的时间里,江夫人有一阵咳嗽得厉害,以至于吃的东西都吐出来,文瑶便留下施针,又重新开了些药,煎熬着喝了,到了傍晚才终于缓解了些。
等要回去时,发现酉时都快过了。
回到王府时,魏璟书房与寝房都暗着,文瑶以为人兴许进宫去了,又或是已经歇下了。
她放缓脚步,绕过廊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刚合上,便听见身后漫不经心地一问:“几时了?”
文瑶一瞬僵在原地,回头一看,魏璟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儿。
屋内没点烛火,瞧不清他的脸色,却知道那双眸子正紧盯着自己。
文瑶解释道:“我今日给江夫人施针所以晚了一些。”
她出门时压根就没把魏璟的话听进去,故而根本就没在意有多晚。
但这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文瑶要去点烛火,一边道:“殿下若无事”
话未说完,魏璟起身走向了她,视线靠近时,文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忽地没动,也没继续说。
魏璟见她如此镇定,反问:“怎么没事?”
“说好的三个时辰,你回来了晚了。”
他还在计较。
文瑶沉沉吐气:“殿下时常不讲理。我半日都在给江夫人诊治,并没有故意拖延时间。何况殿下与江大人的关系,就连医治也不能吗?”
“是吗?”魏璟盯着她问,“那你不妨先坦白一下,你与江淮之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倒不是他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只是她这几日分明是在等着江淮之,他瞧见了,不过是懒得当回事。
文瑶表情凝滞了一瞬。
江淮之知道她是因担心才找师父,可她偷偷瞒着找师父,魏璟定然会怀疑自己想要离开。
但她转念一想,江淮之的为人答应了她便不会说出来,多半只是魏璟不过是猜测而已。
说到底,还是酸了。
文瑶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柔柔的几根指头根本握不全他的手掌,她低头帮他擦了擦手上残留的墨汁。
可适才见她被人扶着,且伸手摸旁人的脸,魏璟便觉有什么哽在喉咙。
文瑶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见他不回答,又道:“殿下的未婚妻与我无关,我与谁在一起也与殿下无关才对。”
她明明都听话做好了他吩咐的事,没道理一直揪着她不放。
文瑶见他无事,便要下去:“殿下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江大人还在等我。”
她生气或是认真起来,都不会以“民女”这种自称,魏璟早就知道,目光沉沉盯着她,“你走个试试。”
闷热夏夜里,车厢内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文瑶觉得莫名,起身要出去,可腹部忽地一紧,身后一手揽过她,另一只手扶着将她抱了回去。
“回府。”
魏璟朝外冷冷吩咐一句,语气里听着含怒,玉白在外面不敢出声,扯过缰绳便架着马车离开了集园。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滞,气氛莫名焦灼。
文瑶被抓回,猛然撞入身后人的怀里,随即又被他双手禁锢在车壁。
魏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摸够,还想回去摸?”
两人挨着太近了,灼热的呼吸萦绕在她鼻尖,文瑶偏过头,“摸谁与殿下何干。”
她原本就是要离开的,哪知魏璟突然出现,一副她做了天大错事一般,恼怒她。
眼下看见人都活着,庆幸又内疚,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要赎罪。
文瑶看着褚峥执意跪在那儿,一时不敢多言。
倒是魏璟先上前把人搀扶起来,紧握着他的手臂,丝毫不计较地告知他:“你与孤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褚峥望着太子怔愣片刻,太子爱臣如此,令他内心触动不已,隐隐要掉泪:“多谢殿下。”
文瑶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正想去外头想找师父,褚峥忽然道:“鹤老去了衙门想必没这么快回来,瑶瑶可先等等。”
文瑶应了声,倒也没多问,挽着褚峥的手臂要扶回房:“哥哥伤势未痊愈,应该回去多躺着。”
两人亲密行走的背影落在魏璟的眼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褚峥与她到底只是兄妹俩,他犯不着去计较。
第 70 章 070
鹤老也并非胡言,从一进来他便看见太子面色浮了一层压抑之色,也并非情绪上的,单纯是身体压抑许久没能释放。
他行医三十载,见过不少这样面容的人,多半都是不举的。而像魏璟这样长久受头疾折磨,引发这种隐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鹤老见怪不怪欲开口再问,见魏璟的脸色又白又青,隐忍又恼怒的样子,立时闭了嘴。
到底是个年轻人,被说中了难免有些面子挂不住,鹤老也不催他,只道:“殿下有需要可以来找老夫,就如同以往送药那样,绝对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说完便出了府衙。
魏璟不知自己何时有这样的谣言,竟也无法辩驳什么,只能硬忍了下来。
影卫虽站在门口,但也听见了,抬头望天不敢回头。
鹤老回到家时,文瑶已经帮褚峥上完药了,见自己师父满身是血回来,吓坏了。
“不碍事,师父去了大牢解决了一点事。” 二王子成了一摊烂泥,身上自然也就脏了些。鹤老示意他别上前,只是问了句,“你救太子自己可有受伤?”
“反正不会摸殿下”江夫人的病文瑶连着去了几日,待有所好转时,最后将方子与施针针法都一并告诉了府医。
虽是陈年旧疾,但似乎是对花粉有些敏感,文瑶便建议将院子里的花都移植走了。
江夫人的咳疾得以缓解,还有治愈的机会,这让江父也十分感谢,临走时执意让人备了好些谢礼。
文瑶不敢受,只道是魏璟让她来的,江父这才作罢。
但这番说辞江父信,江淮之却是清楚,分明是面前的人主动提出来的。
她这样不辞辛劳来回跑,他心中感念,却又不知该如何报答。
想那些俗物也入不了她的眼,又不知她喜欢如何,最后只能问:“舒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文瑶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忽然道,“不过,我有件事想问问”
“舒姑娘但问无妨。”
“你这眉骨处的伤痕是如何来的?”
江淮之五官生得极好,那张白净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但从一开始,文瑶就发现了他眉峰处有道指甲盖大小的类似花的疤痕。
因有眉毛遮挡了,加之很淡,所以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也并非好奇,而是这疤痕的形状以及伤的位置令她极为眼熟
文瑶站定在原处,抬头盯着面前的这张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淮之被她如此注视,目光有些躲闪。
他已是第二次听她问自己眉上的疤痕了,“是小时候贪玩,烫伤的。”
文瑶眸光闪了闪,“看着像朵梅花”
江淮之笑道:“确实是。”第六日晨起,屋外廊下便挂了喜绸,文瑶推门看见,瞧着眼晕,那些不太好的画面迅速在眼前闪过,她当即垂下眼,再不敢看一眼。
陈管事却满脸笑容:“ 在对比颜色,要挑些鲜亮的。”
文瑶轻应了声。
陈管事又说:“舒姑娘今日歇着吧,教事嬷嬷们已经回宫去了,殿下念及您这两日辛苦,让好好歇着。”
意料之中。
文瑶淡淡颔首,转身便回了房。
宫里的嬷嬷一走,西院里便极为安静,本就没几个人敢在魏璟寝房的院里溜达,这会儿更看不见一个人影。
除了影卫。文瑶的宅院离青云楼其实不远,一刻钟便也到了,但魏璟毫不避嫌地将她送到家门口,末了还亲自下车目送她进去。
这下她没有因衣衫破烂而被人传闲话,反而会因为与太子同坐一辆马车以及亲自相送,又新爆出一波谣言。
但文瑶很明白,魏璟这是在帮她,有他太子的身份摆在那,想必魏家不敢轻易指控她。
她也不再纠结谣言不谣言,反正叶氏香铺一呈上堂,她与魏璟始终都脱不了干系,干脆不理会。
第二日一早,青云楼的掌柜便派人来告诉她,魏明没死,昨日夜里魏氏连夜进了宫向贵妃娘娘求了太医,命已经保住了,眼下正昏迷着。
“太子殿下昨夜就账簿送往了都察院,三司连夜核对账目,今日一早已经开堂复审。眼下荣国公虽知道了昨夜静慈庵发生的事,但却一个字都没提,想来以后也不敢提,文姑娘还请放心。”
“殿下还吩咐了,文姑娘近些日子就在家里耐心等着,大理寺或许会来请姑娘前去问些话。”
文瑶没想到魏璟的动作会如此快,且青云楼的人前脚刚走,赵六郎也来了。
他一身官服,身后还跟了几个衙官,看着便知是来问话的。
“文姑娘,本官昨日来你香铺抽查账簿,尚有一事要来问清楚,还请文姑娘如实回答。”
赵六郎眼睛瞪的圆润,就这么看着文瑶,暗示的意味明显。
这些账簿分明是她给魏璟的,可赵六郎眼下却说是他来香铺里抽查拿走的,文瑶不敢擅自回答,只得应是。
赵六郎遂问道:“文姑娘近来两个月都是在魏家的香铺里采买香料,为何突然又变成了从香典司采买?你们之间可是存在利益银钱纠纷?”
文瑶道:“并无银钱纠纷,只因魏明想要民女当侍妾,民女没同意,他便断供香料材以此威胁民女。”
“那你们一早就相识吗?为何他要纳你为妾?”
问题很尖锐,但大理寺的人都在,赵六郎不得不按流程问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文瑶在接下来的案子里摘干净关系,免受牵连。
文瑶也反应过来了赵六郎是何意,她如实道:“不熟也不认识,民女亦不知道他为何要纳民女为妾,只知道叶氏香铺开在了沁香阁对面,惹得他不悦,才会三番五次来民女香铺里闹。”
赵六郎略微同情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身边的两人衙官,他们也都点了点头。文瑶说的这些事情他们来时就提前打探过了,基本都能对得上。
见无异样,简单几句问话之后,便也都走了。
赵六郎落在两人后面,神情凝重小声提醒了文瑶一句:“旁得事文姑娘无需插手了,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可能都不会安宁,还请文姑娘多多提防着些。”
文瑶却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出堂作证。”
赵六郎见人还劝不动,只好道:“今日三司复审的结果殿下还未呈上御前,三司也未公布,一切都不可轻举妄动。”
香典司与魏家的案子若要彻查,背后牵连的人是尚书令与五皇子,三司不敢轻易下断论,只等太子示下,但太子今日至早朝后,便被圣上喊去了勤政殿。
赵六郎担心圣上已经察觉什么风声,想要从中阻拦,遂也是心急,怕太子再不出来要出乱子,才会先带人来问文瑶的话,至少确保她能够脱身。
旁得赵六郎没再多说,文瑶也没敢再问,只是隐隐觉得事情好像并非一开始想得那么简单。
魏璟走时特地让他留下来看着人的,他平日压根不现身,文瑶不知他在哪,但知道人应该在院子周围猫着。
快要到酉时时,文瑶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往外走,看看走到廊下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暗中看着的影卫见院里没人,又想着面前此人已经是世子妃,便也现身出来。
“舒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能帮我把这些药丸给殿下吗?”文瑶道,“殿下头疾快要好全,但他每日忙到深夜,我担心他忘记喝药,便配置了些药丸。你能帮我送给他吗?”
影卫收下,“待陈管事回来,让他送去。”
文瑶一脸正色:“这些药丸一日一粒,殿下吃完正好能回王府。若你不忙的话,还请帮我送进宫吧。”
影卫还没来得及犹豫,文瑶便已经转身了,“快去吧,别耽误了。”
他虽不听命文瑶,可这药是给殿下的,大夫说不能耽误,他便也不敢说不行。
何况这王府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影卫拿了药,转身出门了。
文瑶手心都捏出了汗,缓缓回过身,见人已经走远,她才松了口气。
直起了身,正常行走,进了房。
天色还未暗下,她换了身衣服,肤色已涂抹的蜡黄,眉眼也完全变了样,若人瞧见,应该知晓这是辰王妃院子里的前不久离开的洒扫丫鬟。
她将烛油倒在书架上,火折子一扔,火势迅速而起。
屋内都是书籍,她不担心会烧不起来。
只是在迈出房门时,看见那些令她生厌的红绸,推门行至魏璟的房间,用同样的手法,将他的寝房也烧了。
因世子大婚,王府与礼部要来往接应的事情很多,陈管事近几日这个时辰都不在王府。影卫也被她支开,西院里的仆人没有魏璟的允许更不会轻易进入。
天未暗下,火势熊熊而起时,甚至没人发觉。
直至屋顶房梁塌落,烟雾弥漫,天色逐渐暗下,眼瞧着夜空里火势冲天,王府上下才惊慌不已。
众人呼喊声不绝,所有人都在开始打水扑火,一时间混乱不堪。
半个时辰后,东宫。
魏璟与太子刚议事完,转身回常宁殿,玉白慌张赶来殿门口,忽地跪在地上。
“殿下——王府失火了!”
文瑶移开了视线,耳朵有些发热。
她小时候曾用烧透了的梅花簪烫过人。
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为了报复某个十分恶劣的人,而不小心烫伤到了另外的人,她为此愧疚了许久。
陈年旧事,本以为忘记,没想到竟然如此巧合。
文瑶故作淡定,“时候不早了,江大人我先回去了。”
江淮之都来不及相送,人便已经走远了,他愣在那儿觉得有些怪怪的。
嬷嬷扶着江夫人站在廊下,远远瞧着两人,郎才女貌似一对璧人。
分明人已经走远了,自己儿子却杵在原地盯着看了许久。
江夫人嘱咐旁边的嬷嬷:“记得将帖子送给舒姑娘。”
魏璟被刺激到神经,俯身,将她压在车壁,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偏头亲了过来。
唇瓣相贴,文瑶愣住,迟钝了几息才想起挣扎,可挣扎不动,反被魏璟钳住双手。
他蛮横惯了,不由人反抗,忽地朝她下唇咬了一口。原本紧闭着齿关,被咬得松了小口,那软厚便趁势探入。
酒味与香甜在舌尖弥散,魏璟一点点含入,由浅到深,反复丝磨,直到面前的人软了力,不再推拒他,方才变得强势蛮力。
文瑶手指低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脸上也因气息不匀,染上了薄红。
酒后的眩晕亦从后脊涌上头,也被他亲得有些无力,齿间喘哼,无一丝反抗。
她借着月光,去看眼前的人,双眸里满是茫然。
魏璟留给她留了些喘气的余地,看着她问:“怎么,不知亲你的人是谁?”
文瑶是有些晕,但并非醉到不省人事,她颤动着睫毛,“殿下这是何意?”
他分明清醒至极,根本没有任何药物控制,只是不知在何处恼了,就莫名抓她来亲。
见她尚存着理智,魏璟将人困在怀里,笑得有些不恭:“不正如你所愿?”
不待她答,又再次吻过来。
吞/舔/搅缠,强势侵入,文瑶舌根都被吻得发麻,有些喘不过气,含混不清的吐出来几个字:“唔不是。”
魏璟却作没听见,他带着力度吮吻,那唇瓣被亲到嫣红水润,却犹觉不满,质问道:“不是?若不是本世子,那你想是谁?”
他问出了口,转而想起她私下与他见面多次,平白又添了几分火气:“江淮之是何人,轮得到你去关心?”
帮他制药到手腕划伤,在意他的伤势,甚至还要亲自去看,满眼里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
他咬牙:“三心二意,贪心不足的东西。”
他手重新朝下,轻轻握紧,掌心里空余一片黏腻。
褚峥放下笔走过来了。
文瑶见身后的人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端回空药碗,便要出去:“哥哥与殿下忙吧,我先下去了。”
褚峥点头,不忘嘱咐了一句:“外头起了风,添些衣服别着凉了。”
“好。”
文瑶转身往外走。